明明是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人,可他给自己的感觉,却非常、非常的……特别,像水,是温暖的水。
“好,您说吧。”洛嘉艰难地开口,“但是我希望您别认错人了。您说的那些,根本不可能。”
“嘉嘉,不要跟我这么客气的说话。”洛满月见洛嘉愿意交谈,终于展开了一个较为轻松的笑。
他站得离洛嘉近了一些,轻轻碰了碰洛嘉的肩膀,见洛嘉没有抗拒,才小心地将自己的手掌放上去。
洛嘉能认得出来,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有着些许沧桑,以及完全属于父母看孩子的眼神。
在仔细打量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确认他被养护得很好,才会安心。
那是他羡慕的,别的孩子能得到的瞬间。
他能在今天与幼时的自己和解吗?
洛嘉不确定,闪烁着眼睛不想对视,害怕自己承错了那份感情。
他不会是这个人的孩子的。
洛满月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听见的声音说:“我给……穆逐川发过一张画。是你腹部上纹路的图案,我请他帮忙确认是不是一样的。”
“每个继承血脉的孩子,都有这个图案,不会重复,不会改变,这是绝对不会错的。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我们还可以去做一下亲子鉴定,嘉嘉,你就是我的孩子……”
“可是,我只有十九岁。”洛嘉也用极小的声音回应。
年龄是最大的bug。
“你不是十九岁,嘉嘉,是你的记忆只有十九年。”洛满月的手已经轻轻触碰上洛嘉的脸颊了,没有被拒绝,他欣喜又轻柔地捧着洛嘉的脸接着说。
“你和穆逐川在一起多久了?你知道他死而复生的秘密吗?不……我不是在向你打探。我想说,我们都是可以长生的种族,我们有存活下去的底牌,不会轻易死去。”
洛嘉微愣,眼中的沮丧如流水一般溜走,好像抓住了一点希望,终于愿意回往过去,看向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睛。
“宝贝,我来告诉你。”洛满月缓缓地说,“我们,濒死的时候,会重回幼年,重新长大,修复受损的身体,但相应的,记忆也会褪去。”
洛嘉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要如何回应。
这比得知自己的老公可以在一条蛇身上重生还要令人震惊。
不,这两件事就不要比第一第二了,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洛满月低下头,满脸歉意地看着洛嘉:“很抱歉这件事情没有办法向你证明,现在是和平年代,没有人会轻易死去。”
洛嘉庆幸自己在听到这番话之后还能理智地思考。
他已经相信了九成了。
在B大,洛汀很快就认出了他。洛嘉不知道洛汀是怎么做到的,但面对眼前名叫洛满月的人,洛嘉隐隐抓到了些微妙的感觉。
他们天生就血脉相连,无法分割,也做不得假。
巨大的喜悦让洛嘉一次性消化不了,他还是懵的,腿还是僵的,眼神还是愣的。
像立在海边的呆呆的稻草人,被风吹来吹去,摇摇晃晃。
他不是石头里面蹦出来的异类,有许多人和他一样,他还有一位生父。
“你……”洛嘉说,“可以让我想起来吗?”
“失忆时间太久,记忆可能找不回来了。”洛满月抬头,轻轻用自己的额头去碰洛嘉的。
一瞬间,好像有无数光影钻进洛嘉的脑海。
只有三四岁的他,穿着一身褴褛的衣服,站在金华福利院门前。没过多久,赵院长跑了出来,抖开了自己的棉服把他包起来,抱在腿上,不停地问他叫什么名字,多大了,爸爸妈妈的手机号码是多少。
洛嘉说了自己的名字和年龄,但是表示,不知道什么是手机。
再然后,他因为受冻而发烧了。
警察局按照洛嘉给出的信息,找不到他的家人。之后便不了了之,洛嘉顺理成章的成了福利院的一员,没过一周,和江辛辛成了朋友。
洛嘉还看见了一片冰冷的海水,那是更早之前的记忆。
原来他的名字,是他自己告诉赵院长的。所以他才和江辛辛一样不姓赵,因为他们有自己的父母给取的名字。
没有再想起来别的,洛嘉觉得有些遗憾,但也并不过分伤感,他始终认为回忆是人为创造的。
他可以创造新的记忆。
洛嘉往前迈了一步,沙子又进入了鞋里,但他没管,主动伸出双臂,将洛满月抱住了。
然后他听见了隐忍的哭声,感觉到了肩膀的濡湿。
耳畔翻滚的海浪声,还有远处广场上喧闹的人群声,夹杂着轻且克制的哭声钻进了洛嘉的耳朵,他也鼻腔发酸,却还是问:“家规,怎么办?”
“……”
“时间不早了,你介意和我一起回家休息吗?我有许多东西要给你看,嘉嘉你会彻底相信的,明天我们还要去做一个亲子鉴定。”
“只有我吗?”洛嘉嗫嚅着唇,坚持问道。
洛满月无奈地笑了:“是你们。”
洛嘉终于彻彻底底给出了一个真心实意地笑容,明亮到仿佛可以照亮这一片暗淡的海滩。
他的手被拉了拉,洛满月想让他随自己一起走,但他的双脚却停留在远处未动。
“地点发给我,我们晚些会过去。”
洛满月微愣,看见一直静静坐在几米之外长椅上的Alpha已经走了过来。
他只是轻轻拦着洛嘉的肩膀,洛嘉就靠过去了,不仅如此,整个人还像树袋熊一样挂了上去,肩膀耸动,好像是哭了。
洛满月不知道要怎样形容自己的心情。
失而复得的孩子,再次找回,已经有了一位Alpha,还结了婚。他的人生中最重要的角色已经完全被伴侣占据了,尤其那位Alpha还极其霸道,连一点多余的空间都不愿意让给自己这个生父的角色。
家规不会因为谁而更改,哪怕是自己的孩子也不行。
穆逐川对洛嘉好,是不幸中的万幸。
洛满月用纸巾擦干净自己的脸:“嘉嘉,你一定会来的吧?”
洛嘉埋着脸点头。
洛满月最后看了穆逐川一眼,但穆逐川却不再看他了,而是垂着眸,一点点给洛嘉擦眼泪,把洛嘉抱在身上哄。
他怔了怔,心里又得到了一些宽慰,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穆逐川……穆逐川!”洛嘉在洛满月彻底离开海岸之后爆发出了猛烈的哭声,“你觉得这会是真的吗?我是不是正在被骗?明明他说的东西都很玄乎,但是我一下子就相信了,还这么激动,我还哭了,我是不是很傻?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他声音很大,引得步行道另一侧的人都在侧目看过来。
“没事的,相信你自己的直觉,宝贝。”穆逐川让洛嘉面朝着海面,沿着他的额头到眉心与鼻梁,绵延地亲吻,“哭也不丢人,在老公面前哭更是天经地义。”
于是洛嘉更大声地哭,要把自己这么多年一个人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他想,为什么洛满月只字不提家规的事呢?洛满月跟着他们一路,难道不知道他们根本分不开吗?
他拼命哭,不停地哭,所以也在不停地被哄。
他把穆逐川的衬衣都扯皱了,眼泪擦在穆逐川的脸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像要死了一样。
后背那只不停安抚他的手还在来回抚摸。
“宝宝,你难受成这样,我该好好考虑考虑,带你来南珠岛,是否是正确的决定了。”穆逐川说。
洛嘉一下子停止了哭,只是偶尔打几个嗝。
“你知道的,我不想看你难过。”穆逐川说,“如果这件事带给你伤心大于快乐,那我们就不去做。”
他所做的事,一切都以洛嘉为主。
再出格的事情,只要洛嘉做起来开心,他会找到合适的折中方案让洛嘉去做。
同理,在天经地义的事,只要让洛嘉为难了,那就不做。
哪怕是找到自己的父亲。
洛嘉用手帕擦了擦鼻子:“我只是,太激动了。这件事还有没确定下来呢。”
“你想进一步确认吗?”
改换了姿势,洛嘉坐在了穆逐川结实的手臂上,几乎没有犹豫,就说:“我想的。我们过去吧,好吗?”
“好。”
穆逐川拿起放在长椅上的洛嘉的小包,没将他放下来,查看了手机里收到的消息。
目的地离他们所在的海岸边有些远,洛满月给他们安排了一辆车,但穆逐川没有带洛嘉坐上去,而是自己驾驶着准备好的车,和洛嘉一起前往了目的地。
纯白色的单层小宅子,是洛满月一个人的住处,在南珠岛的郊区,周围没有什么邻居,反而宅子侧面有一大块种着瓜果蔬菜的小田地。
另一侧是一块花圃,里面种满了鲜花,在气候温暖的南珠岛会常年开放,洛嘉一下车,就闻见了阵阵芬芳。
他也想在望山种花来着,但一直没有实施。
他拽了拽Alpha的袖子:“我也想要这样的花园,你跟我一起种。”
“好。”
穆逐川应下了,看着洛嘉的眼眶还残余着大哭过后的绯红,他心疼地亲了亲洛嘉的眼角:“进去之前,可以答应我不再哭吗?”
洛嘉思考了一下,点头:“我努力。”
“乖。”
穆逐川伸出手,让洛嘉把手放在自己的手掌上,两人牵着手,推开了木制的栅栏。
进门,玄关处放着一副尺寸中等的油画,上面划着一个穿着复古类型衬衣的小少年,少年身边蹲卧着一只体型不同寻常硕大的金毛犬。
洛嘉愣住了,因为画上的人,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只是有着不谙世事的天真,脸上还有些许的婴儿肥。
不是相似,而是真的一模一样。
他用指尖触摸那幅画,问洛满月这是什么。
“这是我在你十五岁的时候画的。”
原来洛满月是一个写实派的画家。
画面上的那条狗实在是太大了,比洛嘉认知中的狗都要大。
他问:“这只狗为什么这么大?”
洛满月与他一起看向画:“那是你的好朋友,是我们两个一起为它接生的。它的妈妈一胎只生了它这一只小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它的体型格外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