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钰心里有些不快。本来这些官员里就有些个是不看好他烧劳什子水泥的,还有等着看他笑话的呢,孙丕那胖子首当其冲:
“闵大人还不快谢主隆恩,陛下公事繁忙,忧国忧民,还特意来接你回京。闵大人你若是真烧不出那劳什子水泥,还不如早日回去为陛下分忧解难,别在这里不务正……”
“孙丕。”
“陛陛下,下官逾越,请陛下恕罪。”
封岂赫然打断,吓得孙丕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官员里却也有人为闵钰发声鸣不平的:
“孙大人你别太过分了,闵大人在此风吹日晒已经很辛苦了。”
“就是,当初闵大人培育粮种的时候你也是这样狗吠的吧!”
“无耻小儿,信口齿黄……”
“你敢说你没有,说了烂嘴巴子,哼。”
“……”闵钰碎发上的水都干了,他只看着封岂,他似乎刚要对水泥场的事发话,不过闵钰先一步笑开了:
“好啊,不过真不巧,我这里下午有一个炉子要开呢,可能要等到明日才能启程回京。陛下若不着急,可否等臣一日呢。”
“什么,你要陛下在这山旮旯里过夜,那我们也要……”
“呵呵,而且诸位大人来得正是时候。”闵钰不动声色地笑:
“我们正好也有两个炉子要装矿石,近来有一半人手到更远的地方去采矿石了,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便劳烦诸位大人帮本相这个忙了如何?”
“来人,给诸位大人带路,让诸位大人也暂时脱离朝政,体验一下不务正业的感觉!”
“……”众人感觉胸口中了一拳,不过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闵钰坑上采石场当苦力去了。
好你个孙胖子,你说你没事惹他干嘛!
闵钰哼哼,也背着他的小锄头出发了。不过也有很多人是真心想来闵钰的水泥场体验的,特别是刚才为闵钰鸣不平的一个年轻小官。
姓赫,是工部的一名小官,官职不大但他的后台不算小。赫家是江南名族,赫长曦又是董老仙这几年回工部后比较得意的小后辈,去年还收了他当弟子,可见是很有天赋。
闵钰记得他。
年纪比他小一岁,勤学好问,潮气蓬勃,长得也是一表人才。
“钰哥……不是,闵大人,我可以跟你去看烧炉子吗,我真的超想知道水泥是怎么烧的。可是师傅一直不让我来,让我先做好自己的事。”
“呃。”闵钰见过赫长曦几次,小伙子虽是名门公子,但是性格开朗乐观:“你师傅还好吗。”
“挺好的,此番是师傅他老人家同意的,让我来向钰哥您学习学习,也看看有没有什么能为钰哥您分忧的地方。”小伙子真诚地说道,“钰哥你别听孙胖子那等愚钝之人胡言乱语,你的才智岂是他们能懂的……你都不知道,我前阵子去沛县修建水车时老百姓对您有多崇敬爱戴,是你让他们那种贫瘠之地也能耕种的,所以我相信你一定能把水泥烧出来的!”
闵钰一愣,心下不禁有些感动,遂笑了起来,“多谢赫兄鼓舞之心,那我更没有放弃的道理了。”
赫长曦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脸上一红:
“太好了,那我、我来帮钰哥你拿东西吧,石场碎石遍地,钰哥你小心脚下……陛、陛下!”
闵钰刚想说“不必”,正是因为开采出来的碎石头多,他可以拿着小锄头当拐杖呢。然而他还没开口,手里的锄头就被人接了过去,却不是赫长曦,因为他的絮絮叨叨也被震惊被打断了。
闵钰被人拿走锄头,身形一晃险些向前踉跄呢,这时,在赫长曦惊讶的眼神中,他空出来的手突然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牢牢牵住,将他带入了一个安全的胸膛前,稳住了他的平衡。
闵钰轻靠在他身上,再熟悉不过这种可靠的感觉和气息了。
“陛……”
“钰哥小心。”
赫长曦惊诧地说不话来,另一道叫“钰哥”的声音温柔又强势地盖过了他的话头,而此时,封岂已经从容接过闵钰手里的小锄头,并拉着他的手往前走去了:
“走吧。”
闵钰:“……”都多久没这样叫他一声“哥”了,今天怎么回事。
*
“闵相,水泥究竟为何物?”
“对啊闵大人,您不是要烧水和泥吗?为何又是要采这些矿石去烧炼呢?”
闵钰到底不能真的往死了折腾那些老文臣,不久众人就围在一个炉子边看工人装炉烧制了,那些看他不惯的老头们搬两块石头已经气喘吁吁,这会也没力气找茬了。倒是因为闵钰做出的豆油香水还有水车这些东西敬佩他的人纷纷好奇,其实就连他的“敌政”也很想知道。
“此水泥非彼水泥,我要烧制的水泥就是各种矿石黏土烧成的灰烬,和水等比例调配后可成为一种坚固的固体,即便是刀枪都不入体。用水泥来铺建的道路犹如石板,却比石板节省人力物力……而且水泥还能用来建造房子,制作战略障碍等,用途非凡。”
闵钰一边记录这一炉子的数据一边耐心解释说道。因为闵钰在未成功一件事之前是很少跟他们说详细的。
果不其然,众人听得倒吸了一口大气,纷纷称奇,如果真的有这神奇之物,那他们大乾岂不是更加辉煌腾达!?
就连孙丕都不由有些向往,心想要是闵钰真的能做出这么厉害东西,就算立场在宋大人那边他心里也更加敬佩闵钰几分。
得了闵钰画的超级大饼,大臣们忽然打起了鸡血,整个下午都跟在他身后转悠,连他们的皇帝陛下不在水泥场了都没有发现。
等闵钰从这群啰嗦家伙身边脱身,日头已经西斜严重,都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
闵钰回到竹楼,厨房已经升起了炊烟。他平时多是和大伙吃大锅饭的,但有时他想吃什么孟圆和封岂派给他的御厨会给他开小灶。
闵钰已经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却没在竹楼见到他预想中的人,唯有他的案台上有研墨书写过的痕迹。
“陛下呢?”闵钰问。
回他的不是孟圆,而是孟圆小狗打转似的跟着的是肖逸……肖逸现在已经是一名圣上的亲信,不知道是不是封岂的贴身秘书做久了,气质都有几分像封岂了。和那个跟着他的孟圆简直天壤之别。
闵钰得了肖逸的指路,出门前注意到了饭桌上的东西:
“那是啥?”
“公子,是炕锅羊排!”孟圆说,“现在天气终于没有那么热,吃了也不怕上火了,对了,这是陛下……”
在孟圆啰嗦的声音中,闵钰已经转过竹楼,径直往后山上走去。
小石头村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山村,没有什么特别的风景,倒是竹楼后是一片竹林,穿过竹林后是一片开阔的山坡,可以看到秦岭的一些山脉,闵钰时常会来这里消食看看日落。对了,山坡上还有几棵苹果树,再等个把月就到成熟的时间了,他可是每天都盼着的。
闵钰想到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吃到那些苹果,就加快了脚步往山坡上走去。
不过他还没走到山坡上,就突然听到了一道凌厉的风声……不,应该说是利剑划破气流的呼啸声。
“沙沙沙——”
竹叶被剑气震得沙沙作响,犹如一只只绿色的小精灵在飞舞。
一道墨黑色的身影正在竹林中练剑,不是舞剑,而是练剑,招招都带着肃杀之气,衣服上的金边和银色的宝剑呼应着,拖出了残影……那张英俊冷酷的脸却清晰无比。
闵钰到来之后,封岂又练了十来招,才收住了尾……这时在空中飞舞的竹子才缓缓落下,飘落在男子周遭。
赏心悦目。
第215章 玻璃
赏心悦目。
“啪啪啪。”闵钰由衷地鼓掌赞叹,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陛下好剑法!”①
封岂虽收了剑势,眼底却还带着一丝凌厉的杀气,他朝闵钰走过来, 嘴角带着一抹逼人的笑意:
“谬赞, 爱卿也是好文采。”
相视一笑。
封岂把剑交给了候在一旁的宫人, 又一人恭敬地奉上真丝手帕巾。不过封岂脸上没什么汗, 大气都不喘, 只鬓发有些微乱。倒是闵钰一路找来满头大汗, 脸上沾了泥污, 脸颊还红通通的。
封岂从容的眉头忽然蹙了起来,一边给他擦掉脸边的泥污, 一边试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闵钰眨眨眼, 开口解释道:“没事, 是刚才被炉火烤的吧, 过会就好了。”
孟圆那大嘴巴,看来他把他前阵“嘴馋炕锅羊排”, 然后中暑了的事也告诉了封岂。
不过封岂脸色还是有点臭,把手帕丢给宫人,转身往竹林外走:
“想要吃什么御膳房没有?非要来这里吃苦。”
“谁说的,御膳房就没有小河口镇老师傅炕的羊排啊。”闵钰跟上他的背影,“而且这里还有几棵苹果树, 准备就要成熟了, 是我看着开花结果的, 到时候还想尝尝看它们的味道如何呢。”
“喏,就是这里。”他们说着已经走出了竹林。开阔的山坡之下,是绵延数十里的山脉, 硕果累累的苹果树矗立在山坡边,此时落日的光芒打在一颗颗青苹果上,差点还以为真的熟了呢。
闵钰时常来这里看日落,自带亲切之意继续说:“陛下看这里的风景,虽没有太大的磅礴之势,但也是独一无二的啊,我还想……”和你一起看一次这里的日落呢,闵钰平时在这里看风景时就常常想他,想把他带出宫来,一起依偎着看日落,或者一起期待着苹果成熟。
不过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身前的人徒然打断了:
“你想吃小河口镇的羊排,请个厨子进宫便是,你想吃这些苹果,等它们熟了我派人来摘便是,至于这日落,普天之下不都是同一个太阳吗?”
封岂说着转过身,他高挑的身躯背对着夕阳,投下阴影正好把闵钰笼罩其中,闵钰莫名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他一愣之下,把心里的惊诧表现了出来。
封岂似乎也楞了了一下,不过他的话锋被闵钰先一步抢了过去:
“谢陛下恩宠,不过微臣实在惶恐,呵呵,这话要让宋大人听了去,怕是要落实微臣是祸国殃民……”
“阿钰!”闵钰被骤然打断,封岂揉了一下紧拧的内心,先把那两名宫人挥退下去,宫人瑟瑟发抖,赶紧屁滚尿流遁了,生怕被这一君一臣祸及。
山坡上只剩下两人。
或许是封岂昨晚连夜赶路来这,刚又去小河口镇给他买坑锅羊排,此时他眼中有一丝倦色,眼下也有些乌青……他轻叹了口气:
“阿钰,你明知道我不是。”
“……”闵钰见状气已经消一半,干脆在苹果树下的巨石上坐下,他平时就是坐在这里看日落的:
“那你说吧,为何不让我烧水泥了。”
封岂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坐姿洒脱:“我也没说不让你烧。”
闵钰闻言,狐疑地扭过头去看他。封岂现在已经是皇帝,一国之君,九五之尊,平日在太极殿上号令天下,无人敢忤逆……闵钰都许久不见他像现在这样难得悠闲了。他坐在他身边,拉起他的手,闵钰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刚才不小心被石子划的,出了点血,不过已经结痂,连创口贴都用不上。
封岂的语气却带着一丝怅然:“阿钰你可能不知道,你执着于一件事的时候,就会以伤害自己为代价去完成它。”
“这不算啥,其实我平时都不用做这些的……”
“我不想再面对失去你的可能。”封岂兀自打断了他,说着将人揽进了臂弯里。闵钰还想说哪有那么夸张,不过就想到了他说的是他险些被洪水冲走的事,若非他有系统,那次可能真的要重开了……矿场也发生过两三次危险的坍塌,所幸都没有人伤亡。
“而且你做的事委实过于惊天动地,我怕这世人对你的期望越来越高,万一哪天没有达到他们的期望,我怕你太辛苦。近来朝中政事繁忙,我也需要你回来帮我。”封岂解释道。
闵钰靠在他肩膀上,嗅着他淡淡的气息,他倒是没想到这一点。他抬起头,唒笑眨眨眼:“真的吗,我怎么听着像是在pua我?”
封岂侧头看着怀里的人,俊逸的眉宇又微微拧起,倏然,他掐住他的下颚往上抬,然后凑下去轻咬住他的嘴角,碾磨索吻了好一会才松开些,在他的视野之外,目光变得有些高深莫测高深:
“以后不要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