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和主家那边已经站队太子殿下了吗,虽然他本就崇拜闵钰, 但是要明确立场可不是闹着玩的。
现在, 柳之瀚再看第二期报纸的内容, 更是震惊得直接站了起来。其他几个同窗纷纷扒拉着看内容,而后个个都是一副惊世骇俗的表情。
第二期的大乾日报上还有一些边洲城一战的详细事宜,然后便是战死牺牲的将士的……这无疑让人为之动容。
然而接下来的内容才是重点, 这是去年大乾国内的几件大事报道,从年初太子被“派往”边关,到北方的旱灾南方的洪涝,上百万百姓受灾,数十万百姓流离失,再到各地官员贪污粮饷,朝廷赈灾懈怠,官逼民反,直指当朝大臣萧鹤行字字诛心,当朝重臣萧鹤行的大名赫然在目。
大乾国在鼎盛时期对百姓议政是相对宽松些的,但是上一任皇帝为了修仙问道,嫌弃长安风水不好直接迁都洛阳,后来就严厉禁止了百姓议政;现任皇帝倒是并无明令禁止,不过现在也是理所当然延续了他老爹的风格。
不过民间还是会有人偷偷议论当朝八卦的,但那都是捂着嘴说的,不然一个不小心被有仇的小人告到官府去可是要吃牢饭的。可是没想到现在大乾日报居然把朝堂上的事明目张胆地搬到了台面上来!
这是可以说的吗?
就算是学堂平时出的政题也不敢这样直接大胆啊。所以孟思和柳之瀚他们才如此震惊。
“咳咳。”孟思看着议事堂里闹哄哄的一片,端起茶杯,若有所思地望向远方。
这定然又是闵钰的主意吧,没想到啊没想到,即便是远在西北,闵钰和殿下也能给萧鹤行那老儿摆上一道,现在这会估计又他跳脚的了吧。
*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①
——
边洲离长安四百余里地,而长安距洛阳堪堪不到四百里,这张栽满惊天消息的报纸要从长安传到洛阳,快则一日就到了。
伴随着这样一首壮烈而又凄美的诗词,第二期的大乾日报也终于传到了洛阳……虽然因为第一期的报纸已经触及到某些人的雷区,被勒令销毁这份怪报,但是因为第一期在两天前才传到洛阳城中,所以这会第二期日报莫名其妙传遍半个洛阳城,官府都还没来得及处理。
洛阳市,天子脚下,文人墨客最多的地方,其实他们从前两天已经非常震惊关于《大乾日报》的事了,加上上头的内容,这两天整个洛阳城都要炸了。然而他现在才知道,真正该震惊的是这手中的第二期日报才对!
长欢楼,是洛阳城里最热闹气派的吃喝玩乐的地方……这会一群世家子弟,文人书生乌泱泱聚在楼里,皆是闻讯而来的。
“报呢报呢!听说大乾日报又来了?快快快,快让小爷先看。”一个锦衣少年跳下马车,便风风火火跑进了楼里。
长欢楼里有很多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报纸,好像很多人都已经看过了,这会气氛却有些出奇的诡异,个个都坐在那里不说话或者是挤眉弄眼。
“咦,你们怎么都不说话,是今日有什么劲爆新闻吗?王兄,你拿着报纸的手在抖什么,看完了就给小爷我看吧。”锦衣少年甫一说罢,就把报纸夺了过来,急得他一目十行地扫视着上面的内容,越看楼里的气氛越奇怪。这也难怪,毕竟这新的报纸上将军点兵般罗列了好些个朝廷大臣的名字呢,不定就有谁家老爹的大名在上头呢。
“王司徒……哎,王兄,这不是你爹的大名吗?你爹也在上头哈哈哈哈。”
锦衣少年突然乐得直拍大腿,俨然一副没心没肺的纨绔模样,随后还义愤填膺般臭骂了这群贪官几句,全然不顾旁边那位王姓仁兄的死活。
长欢楼里,有些少年人很快确认了上头没自家老爹的名字,遂跟着看热闹不嫌事大起来,一群小纨绔咋咋呼呼地议论了起来,像要掀了屋顶一样。
难道说他们不怕萧党吗,其实怕也是怕的,但这里是哪,是洛阳城,天子脚下,一条狗命可能都要比普通人贵……而长欢楼便是全洛阳纨绔子弟们的聚集地,有些人不定还是萧党的,但是萧党和萧党之间也是有派别的。
而且纨绔少年们虽然纨绔,但也是热血少年,都读了几本圣贤书……有些人还没参与到权力相争中,心中自然还是有天真和正义感的。
而这份报纸让他们知道了不少洛阳城外的人间疾苦,天下大事,加上那首绝妙的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此等笔墨让多少文人骚客震撼不已。天下会诗词歌赋的女子也怕是更加感慨。
“哎呀,太子殿下莫不是要班师回城了!”
这时,那名锦衣少年突然撂下报纸,如是大声说道。
一言说出,震惊四座。
众人也意识到了,这小纨绔虽然口无遮拦,但也是一语道出了当下的风云变幻。他们作为京城中各大小士家的公子少爷,朝堂上那个位置的时局动荡必然都会牵连影响到他们的。
去年年初听说太子殿下在雪地里害皇后摔了一跤,导致皇后滑了龙胎,而太子不知悔改,拒不认错。皇上便以太子妒心过重,残害母后和皇嗣,责罚到西北镇守边疆两年!消息一出,朝上众官好像并不意外,只有几个人替太子求情,不过太子最后被驱逐出了皇城。
太子大势已去,甚至不久之后还传来被胡敌砍下马、生死不明的消息……边关极寒艰苦,太子又是病弱之身,大家都在想不知道那位太子殿下能不能活过两年之期,更是有人传言太子其实已经命丧西北的黄沙之下呢。
这怎么突然传出太子殿下屯兵边关!?还以少胜多大捷匈奴,受边城十几万百姓拥护,这份报纸上的字里行间都是在赞扬太子殿下贤明爱民,威武霸气,更有甚是夸赞太子英姿潇洒,俊美不凡的……确实、有幸见过太子殿下的人无法反驳这一点。
“假的,这肯定是假的!”这时,突然有人喊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太子不是个体弱多病的废物吗,他怎么可能打败匈奴兵!乌海十万大军都被匈奴打败他,他不过是区区一个废太子,我爹也没有听皇上说过此事……”
“你爹算老几!”锦衣少年也不是吃素的,双手叉腰脚踩长凳就骂:“嘴巴这么臭就别到处喷粪,太子殿下是你能胡说八道的吗!而且乌海只是被围城还没被攻陷呢,你盼不得大乾好是吧,你是反贼吗啊?”
“你……”那厮被怼得面红耳赤,更口不择言起来,“于琅,你才是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是反贼,只是这妖报肯定有诈,说就是那废太子的把戏,想要骗皇上放他回来争权夺位的!”
“……”
跟锦衣少年的纨绔比起来,这厮显然是个二愣子,不过他说的也不是没可能。
“呵……”
“是萧三公子!原来萧三公子在楼上。”
“嘘。”
于琅气得想直接干架,正好猫冬猫腻了活动活动手脚呢,这时突然从楼上气势逼人地走下来几个人,为首的赫然便是萧家四公子、萧鹤行最小的儿子,萧澧。
萧澧一出现,刚才还叽叽喳喳的纨绔们终于识趣地闭上了嘴。
“撕拉”几声,于琅扬起要揍人的手中的报纸被萧澧撕个粉碎:“这等来历不明的妖报,简直就是妖言惑众,已经被官府勒令销毁,你们还在这里传播议论,是不是想要被治罪!”
“……”
窸窸窣窣,众人又识趣地把报纸撕毁或者藏起来。
“哎呀,真是可惜了,小爷我还没看完呢!”于琅争抢不过,哼哼气道,一副胆儿肥的模样瞪着萧澧,“切,萧公子怎么知道这是真的假的,你们说是假的就是假的吗!还不让人说话了是吧……”
“于琅,不要以为我不敢动你!!”
“干嘛干嘛……”叫于琅的少年势要做这条街最纨绔的仔,双手叉腰回怼道:“那你动我试试看啊,小心将来我表兄做了皇帝,信不信小爷第一个让他只你萧澧的罪!”
“对了,我小时候也叫太子哥哥是大表兄来着,哼。”
于琅气势汹汹地吼道,不过他丢下话后便一溜烟逃出门,跳上马车跑路了,毕竟他只是皮一点,不是真的傻。
第196章 阴险
现在京中唯萧家独大, 就算于家是二皇子封楼母妃的娘家,他也只是敢打打嘴炮而已,要真和萧澧闹起来他肯定会吃亏……而且他家老爹理论上也是萧党的人呢,因为现在二皇子就是萧党拥立的新太子。
于琅气鼓鼓地坐在马车里, 渐渐地又满脸纠结, 不知道太子哥哥和封楼表兄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明明小时候他和封楼表兄最喜欢跟在太子哥哥屁股后面跑了。太子哥哥虽然总是冷冷酷酷的, 但是一闯祸就最护着他们了, 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分给他们呢。
“……”于琅很郁闷, 不管将来是谁当皇帝, 太子哥哥和封楼表兄都会反目成仇的,唉。
不过话又说回来, 西北好像也没有那么无聊嘛, 又是香水又是各种新颖玩意, 现在居然还有报纸……于琅哗啦地把刚才藏起来的报纸拿出来, 继续看上头其他的新鲜事儿;这12345……的字符就够他们这群读书人惊天动地许久了,也不知道是哪位神仙圣人发明的, 真是妙啊!
要不他就溜到边关去和太子哥哥混算了,谁让最近想找封楼表兄玩他都不理人,哼。
*
“哗啦”一声巨响,从肖府的书房中传出。
紧闭的房门内,隔绝了院中寒气……地龙在西北稀罕, 在洛阳城的官员府邸中却是很常见, 不过肖府的手笔也是其他人家所不能比拟的。
书房内, 古色古香,陈设奢靡,就连肖鹤行刚才的动作不小心砸碎了一个七彩琉璃瓶他也眼睛都不眨一下。一旁的婢女连忙上去收拾, 倒是给满脸横肉的朱大人看得心疼不已……那个琉璃瓶可是舶来品,千金都难求呢,他想要一个都没有。
书房内,光线有些暗,衬得肖鹤行尖锐的脸更加阴险毒辣,他坐在主座上,面前正是适才被狠狠地砸在地上的几张大报;两侧坐着几名肖党的官员,好像每个人都有些噤若寒蝉,不敢去当那出头之鸟。
谁也没想到,太子殿下远在西北,居然还能如此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虽然肖鹤行独断朝堂,报纸上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就连皇上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他捂得住一些人的嘴,总不能捂住天下人的嘴!
到底是何人想出这样阴险之计,胆敢公然挑衅他萧鹤行,这无疑是挡着天下人的面打他的脸,让他受千夫所指之罪。
肖鹤行一脸阴鸷震怒,狠狠地盯着那些大字报看……不过,让众人真正害怕的并不单单是这事,而是肖鹤行最近这几月的变化。
这时,肖鹤行突然动了动脑袋,沙哑地开口:“去,把这妖报的源头给朕找出来,朕要治他们的罪!”
“……”
“爹!”
众人闻声缩了缩脖子,就连肖家大郎都觉得欠妥,这可是诛族之罪,比报上说的严重多了。
肖鹤行似乎苍老了许多,凹陷的眼窝和阴冷的眼睛更加可怖,他一个激灵清醒了一些,又突然哆嗦着打开一个小瓶子,便往喉咙里倒东西。定睛一看,居然是一个风油精的瓶子!
没错,肖鹤行在吃风油精提神,不过也不知怎么让他给他吃出瘾君子的模样来。
众人看着也不敢吱声,不过他们却是有所猜测肖大人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的……去年十一月初的时候肖鹤行突然向皇上告病了几天,后就变得越来越阴狠,疑神疑鬼,还杀了两个肖党的人,全家老小都没放过那种,理由是怀疑他们是太子的人。而变成这样的原因,是听说有天早上,肖鹤行正准备去上朝,出门就看到自家大门外挂着二三十颗人头,黑鸦为首,个个都是他派去刺杀太子的人。
这可不得了,肖鹤行本来就怀疑封岂是装弱势的,本是想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派出得力干将杀了他了事,但是派出去上百个杀手都音信全无,还被封岂反杀示威,肖鹤行终于知道封岂的真面目,从那之后就整天疑神疑鬼,府上的一些下人杀的杀换的换,遇到生人就担心那是封岂派来杀他的,为此也杀过不少无辜之人。
此番封岂大捷匈奴,昭告天下,让肖鹤行更加焦灼不安,怕他哪天就挥兵中原,取他脑袋!
那些死不瞑目的脑袋实在太冲击,肖鹤行时不时就动动脖子,试试自己的脑袋还在不在;魂不守舍,因此还发现这风油精能提神醒脑,涂抹已经不够了,要吃下去才更有效。
这要是让闵钰知道,以他所学不多的心理学分析,肖鹤行这就是眼大肚小,心机太多,心理承受能力又差,受到惊吓后产生的精神疾病,不过让这种人运筹掌事也挺危险的,不定哪天就狗急跳墙,做出什么疯事来。
还有,风油精虽然可以口服,但是谁家好人拿风油精当咖啡喝啊,早晚完犊子。
“砰”地一声,果不其然,地上收拾东西的婢女突然就被肖鹤行当是拿来大乾日报的人给杀了。
血溅三尺,肖鹤行麻木不仁地擦着剑刃,阴冷说道:“怎么都不说话,还是说你们也觉得朕……觉得本官不敌那太子了,要向太子投诚?”
“……”
“肖大人稍安勿躁啊。”终于有人开口了,“那废太子定是奈何不了大人您,才出此无用下册,这妖报不过是民间小报,胡言乱语罢了,他们说过就忘了。”
“是啊肖大人。”朱大人也附和道,还刻意压低了一些声音:“而且、那个小废物不是已经强到了弩之末,年一过,距离六月初十可不出半年了,就算他如何倒腾也不过是垂死挣扎……”
“废物!一群废物。”不料,肖鹤行突然爆起,直拿剑指着朱大人那猥琐的胖脸,“本官现在就想要他死,否则那小野狗迟早会欺负到朕的头上来…”
“爹,您也先别急。”肖大郎见他爹又要犯病,连忙上前阻止,只有他知道他爹在急什么……其实太子的寒毒并非无药可解,解药就在他爹身上!
封岂想的没错,肖鹤行阴险狡诈,也贪生怕死,他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可是现在这条后路又成为了他的催命绝路……封岂一定会为了解药来找他的!
“爹,我有办法让他一定回不了京城!”知父莫若儿,肖大郎一句话才让肖鹤行稍微冷静了下来。
父子俩对着眼,肖大郎不怀好意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咱们要让他名正言顺地死在边洲!”
……
……
春节已经过了半个月,明天就是元宵节了。昨日是立春,不过西北的天依旧很冷。
边洲城中,与过往并无太大不同。和匈奴围城一战已经过了快一个月,其中还过了个年,因打了个胜仗和过年喜气渲染,城中已经恢复了以往的秩序;甚至还因为山河日报这一新鲜事儿,百姓们又津津乐道了起来。听说这报纸还会在长安和各城各县发行呢、也就是售卖……那他们边洲城的英雄事迹岂不是全天下都要知道了,哎呀早知道那天都加把劲多杀几个匈奴狗了。
听官府说太子殿下下令明日就能打开城门了,明天正好是元宵节,还真是双喜临门。
而且《大乾日报》的第三期报纸也要出来了,真想天下又有什么新鲜事发生呢,上期那些贪官污吏可把他们气得不轻,被元榭淫威压迫过的边洲百姓最能理解其中的苦处了,真希望他们都像元榭一样,被太子殿下绳之以法。
这会便有不少人在柳林书肆外伸头探脑,好奇新一期的报纸:
“别挤别挤,嘿你个妇道人家大字不识,还想学人读书看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