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刚才那些想要质疑闵钰下令撤回镇守河滩的人终于闭上了嘴。
闵钰坐镇府衙,接二连三的军情不停从城中四面八方传了回来,好在封岂之前进行了一波肃清行动,城中似乎没再有胡人探子做乱。然而城外的情况还是未知数,何人带兵?敌军阵营有多少人?还有镇守戌堡的唐家军为何没有任何消息回来,莫非已经全军覆灭!
闵钰无暇顾及。
天已大亮,天空阴沉,明月馆内气氛紧张焦灼,三进的府院都能听到大门外百姓们的闹事声。有人在带头要求打开城池的小门让百姓逃亡,他们认为边洲城是守不住了,等匈奴破了城,汉人百姓面临的将是云天几近屠城的惨剧。
“报。”一道黑影打破了明月馆中的紧绷气息,是封岂的暗卫:“公子,前阵情况已查明,是匈奴小王子带的兵,已半数渡过江,足三万余兵马!”
“……”
暗卫话音刚落,屋内众人脸色一阵惨白,上回那叫嚣匈奴王子是黄毛小儿的戏精老头直接瘫在了地上。
暗卫继续说:“唐将军仍无消息,不过我们在二十余里地外发现几处雪崩,恐怕一时半会过不去。”
原来如此!
“那唐将军要如何支援我们!”
“阴险狡诈之徒!竟带了三万兵马来攻城,咱们城中就、就一千守城军不到啊!”
确切地说只有五六百守城军,加上吴都统的五百人,就一千多人出头……现在都不知道还剩不剩一千。
闵钰看着门外阴沉的天空,分不清时间,应该已经中午时分,他空荡荡的肚子有些抽痛。
一千人对三万人,能受得住吗。
留在这里的都是些文官,加上封岂不在,已经有人向他献计要如何跑路了。
“闵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报!大人……”最开始的小斥候又跑了回来,他浑身粘血:“黑狼战死,元长史负伤!城门…就要守不住了!!”
“轰”地一声……不料是府衙的大门差点应声倒下。
闵钰越过重重院子看着那扇门,仿佛要穿透那扇门看着更南端的城门,北风吹着他的脸,身边那群热锅上的蚂蚁们又开始串了起来。
“影一!”闵钰呵道,突然往大门外走去:“去拿殿下的战甲来,准备随我上战场!”
“……”
“闵公子?闵大人了!你怎么能去……哎哟喂。”
“是!”
……
……
府衙距城门三里地,影一骑马带着闵钰往城门驰骋而去。
闵钰一上午都是在指挥室里听军报,这会却是切身感受到了战争的气息。城中一片混乱,百姓呼天抢地,有的想出城逃亡去,有的紧关家门,还有的趁乱抢砸……而越靠近城门,往回送的伤兵就越多,好在他成立的医堂起了点作用。
北风凛冽,远远地就带来了一股浓烟的味道,原来是靠近城门口那边的房屋商店应该是被从城外飞进来的火箭点着,正在熊熊燃烧。
“爹,娘!你们在哪里,快出来啊!”
“别进去!要倒了!”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好痛啊……救命啊!”
“啊啊啊我没事,我还能打!老子要杀光那群匈奴狗!黑狼大哥,黑狼大哥!”
“呜呜呜呜呜呜……娘,你在哪?娘呜呜呜呜。”
“轰隆——!”
一声巨响,半里外的城门被攻城锤击打震动,箭雨突然从天而降,密密麻麻。
“小心!!”闵钰大吼。
“闵老板?你快逃吧,匈奴来了匈奴来了,你快逃……啊!”
影一带着他跳马而下,翻滚到一边找掩体。
闵钰眼疾手快,将在街上哭着找娘的小姑娘顺手也带了过来,却救不到那个认识他叫他逃的老伯。
闵钰躲在屋角后,看着被钉在街上的老汉,记得他是卖小馄饨的小贩。
“……”
箭如雨下,那时,不知道又从哪里跑出来一个醉醺醺的疯子,跌跌撞撞向城门冲去,疯疯癫癫,哈哈大笑:“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惶恐滩头说惶恐……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哈哈哈哈。”①
“吾师、吾友,我来给你报仇了……我来找你了!”
碰巧闵钰对这个疯子也一些耳闻。他先前听张家大嫂说,城中有一个会吟诗作对的疯子,正常时会教些贫家子识数认字,换一口酒喝,喝完便疯疯癫癫,却不爱寻花问柳,而是时常对酒当歌……有人说听说他本是云天的第一才子,他亦师亦友的友人也是一身铁骨,被匈奴抓去放血断骨而亡,便就疯了。
现在他也死了,乱箭穿心而亡。
箭雨终于停了下来,街上想逃亡的人横尸遍野,血流成河,烈火冲天,一副人间惨象。
闵钰站在城门下,突然想起那天梦里的场景,那原本就是这座城的结局吧,也是封岂的结局……周遭厮杀和哭喊声一片,闵钰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加入了战场中。
影一护着闵钰,他原本是想去找元世砺的,不过影一为他安全着想没有让他上城楼去。
-----------------------
作者有话说:①:山河破碎风飘絮,惶恐滩头说惶恐。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过零丁洋》——文天祥
第191章 攻城
城墙上士兵们已经杀红了眼, 不时还往下掉人或者是外面飞进来的乱石,闵钰一边躲着随手抓了一个小兵,吼:“汇报军情,我军伤亡情况如何?元大人呢!”
“伤亡惨重!元大人也受了伤, 不过还没死, 正在城楼上指挥作战……”这小兵却是那天拦闵钰的那厮。
“还在那边鸡毛什么, 快过来搬火油, 烧死他丫的匈奴狗!”
“小心火箭啊, 别先把自己烧没了……操他娘的又没有石头了, 要拆城墙往下砸吗!!”
“你不会捡他们丢进来的砸他丫的吗……!”
“这是打仗, 不是打情骂俏!啊啊啊啊啊啊!靠,幸好老子有盔……不过再结实的盔, 殿下搬的救兵再不到也拦不住那他丫的三万胡马啊!”
城楼下也乱作一团。
“……”
闵钰又抓住那小兵, 大声喊:“你上去转告元大人, 让他一定要守住, 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又让影一快马加鞭走了。
城墙上,战况激烈, 外面一道道云梯和飞勾架上来,胡兵一窝蜂地往上冲,而乾军已经快到山穷水尽之际,就差真的拆城墙往下砸了!然而还没完,胡兵黑压压的三万大军又准备发起新一轮进攻, 他们只怕是挡不下这一波了。
小兵冒着石林箭雨跑进城楼, 大喊:“报告大人, 闵大人让我转告您,他说你要是守不住,就给他等着吧!”
“杀啊!!”
“……”一个军医正在给元世砺的血窟窿缝合, 他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好在闵钰的医术的确奇葩,他的徒子徒孙也学到了些皮毛,小军医给他缝好口子后他还能撑一撑。
对啊,闵钰那厮发明这种奇怪医术不定就是要延长他们的狗命,榨干他们最后一点作用的呢!
元世砺又痛又怒,这时左校尉灰头土脸地跑了回来:“大人,两万余胡兵已经全部过江,我军伤亡虽然有医堂撑着,但是人手还是太少了!急需支援!”
这时又一个兵头跑进来,“报告大人!咱们的滚木和火油都快用完了,怎么办?”
“……”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要么打开城门夹道欢迎那群胡狗进来,要么让他们踩着尸首进来……两千人抵挡两万多匈奴挡了一个上午,他们已经快可以载入史册了吧。
“大人……”
“又什么事!”元世砺大吼。
“报……报告大人,敌军统领要见闵大人!”
“……”
小兵说着拿出一支箭,上头赫然是一张信条。
众人:“……”
“嗬。”元世砺冷笑了一声。
“大人……”左校尉有些迟疑。
“你们说,咱把闵钰送给匈奴王子,他们是不是就停战了。”
“大人不可!”众人惊呼,不过也有人没出声。
“杀啊……!”
城楼里还有些得不到救治不知死活的伤兵,城墙上传来的厮杀声也渐渐小了下去;唐家军被雪崩拦住去路,殿下的救援按原计划还要五六日才能到……谁都知道他们这区区一千人根本不可能守得住,城破是迟早的事。
元世砺攥着那张纸条,徒然站了起来。
左校尉一愣,元大人该不会真的要把闵钰交出去换一线生机吧……
“传令下去,殿下不会放弃我们!都给我挺住,守不住也要守!”
“是!”
“传闵大人话……!”元世砺顿道:“闵大人让胡狗们等着,他仙人自有妙计!”
“……”
“哈嚏!”闵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不过此时他肯定没想到是有人蛐蛐他,而是被冻的。
闵钰已经浑身湿透,还在不停地给街上两边的积雪浇水,由于能用的人都被派到前阵去了,他只能亲自动手;还有山河货行的伙计们和云雀天雪。
百姓们都像受惊的兔子躲在家里,或者打鸡血似的要冲小门逃命,而闵钰他们的奇怪行为终于引起了不少的注意。
“都别愣着,快来帮忙!”闵钰急得两手通红,因为太急都忘了人多力量大了,他连忙让人拿来些纸,卷成“喇叭”就吼:“都过来帮忙,别躲着,别闹了,敌人来了我们应该团结一致!团结就是力量团!我们的家园我们来守护,都给我出来干他丫的匈奴狗!……他三万胡狗算什么,咱们有十万人,小小的力量也能凝聚成成塔!”
闵钰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一股脑输出正能量。普通百姓的确无法上前线和凶残的胡骑对战,但是做后备是可以的。
加上闵钰的凝聚力,很快就有人上来帮忙了,甚至有些血性的汉子扛着锄头柴刀就往城门那边冲了。虽然他们不知道闵钰要做什么,但是他说的没错。
*
城门外,两万多胡兵依序排列,黑压压地似要围死这座城,只分前头一小部分攻城,这也许就是面对两万人区区两千乾兵还能守住的原因。
不过这当然不是胡兵蠢,恰恰相反,用小王子的话说、就是用最小的伤亡消耗掉敌人最大的物资。乾国太子才接管边洲城两个月不到,边洲城里的军资还是元榭老儿时的……只要消耗完他们的火油和滚木,破城是分分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