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宿舍比温怀澜的办公室小一倍,由奢入俭难的裴老师则斥巨资在丰大外购入了全屋智能的公寓,从公寓往学校步行不过半小时。
那些不符合他个人审美的车也一一处理完。
温养得空会从实验室跑过来找他,什么也不说,就霸占裴之还的工位,偶尔会发呆。
温叙还没入学,学习的方向和温养大相径庭,用温养的话来说是反科学,温叙这会语言系统已经恢复得大差不差,及时而顺畅地反驳对方。
“不要吵好吧!”裴之还忍不住教育人,“我真的受不了你们一家人了。”
温养没吵赢,溜回了实验室。
裴之还还算义气,带着温叙去复查,在医学院的门外打出租车。
太阳毒得要命,温叙感觉有团火在头顶烧,瞥了眼裴之还汗涔涔的脸,忍不住问:“为什么把车卖了?”
“你还管我。”裴之还说话很不客气,跟收钱做医生完全是两幅嘴脸。
中心医院的会客室里坐了好几个人,其中还有跟温叙聊天的咨询师,穿了质地轻柔的长裙,看上去日常,且不受极端高温的影响,依旧优雅。
检查很快,助理医生也疲乏了,跟裴之还商量:“以后半年来一次,行吗?”
“可以的。”温叙先回答。
咨询师有点意外,眼神温和地看向温叙,但没说什么,等着温叙先开口。
裴之还揽着助理医师说小话,先出了门。
会客室里静了会,温叙用已经熟悉的声音跟她道谢,有点儿腼腆地点点头。
“你要跟裴老师学习了?”咨询师笑得眼睛弯起来。
“是的。”温叙低下头。
对方诚恳地祝贺:“很厉害哦。”
“嗯。”温叙坦白,“花钱赞助的。”
咨询师微微一愣,没料到温叙的直白:“那也很厉害,你愿意就很厉害了。”
温叙有点勉强地笑了,转头看裴之还离开的方向。
“你不记得我了。”她笑着说。
温叙眼皮跳了下,紧张起来,茫然地搜刮了一圈,想不起来对方是谁。
咨询师看上去和裴之还不算同辈,如果非要比喻,算温怀澜父辈的年龄。
“那时候你在伽城念书。”她拢了下头发,声音很轻,“是个特殊学校,你主修的是香料应用,还记得吗?”
温叙定在原地,思绪回到了许多年前,算了算同温怀澜一块回到丰市将近九年。
“我教过你。”对方说话的方式已经贴近东方习惯,让温叙无法辨别,“那时候你外文也不好,问我adore是什么意思。”
“a-d-o-r-e。”他想起身体里不存在的声音,在酷热干燥的伽城模拟这个词的发音。
温叙那年没想过会拥有自己的声音。
“我还是因为你才认识温董和裴老师的。”她把感谢还给温叙,“国内不错。”
温叙在中心医院门外沉默了半分钟,决定跟裴之还分道扬镳。
“你不回去啊?”裴之还还在打车,对即将入学的新同学有点不满。
温叙没回头,音量挺大,突破了手术后的极限:“我自己回去。”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会,找到了往云游集团新园区的班车,停在某个公共车站附近,不太打眼。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车子才启动,被四处乱窜的行人和小车挡了几次,速度不快,衬得当下的丰市格外繁荣热闹。
进园区并不容易,温叙找冯越要了权限,混入了同样不起眼的访客人群。
冯越下楼接他,脸上还有睡痕:“真不用叫老板吗?”
温叙赶紧点头,尾随冯越进了主楼。
来往人群中有人打量他,好像在猜测温叙的身份,电梯即将合上时,他听见外头微弱的议论声。
“新来的实习助理啊?”
更小的声音说:“施总要升了。”
“这看上去年纪也太小了。”
温叙盯着缓缓上跳的楼层数,想发现所有人忘记新医疗和这个人的草蛇灰线。
冯越揉着眼睛:“可能还要等一会,老板在睡觉。”
“好。”温叙想了想,“辛苦了。”
冯越吓醒了,摆摆手:“这么客气干嘛?”
那一点灵犀突然变明显,温叙忽然想起好多人跟自己说话,施隽让公关部要去的身份证明,戴真如说太久没见过你了,诸如此类。
温叙拿起手机,在资讯栏里搜索云游集团的动态,设置了几个二级词汇,比如新医疗,比如温海廷和领养,以及他和温养的大名,结果是空白。
他理不清这其中的原因,几乎以为网址出了问题,总不能这些事全都和梦里开着海上汽艇的温怀澜一样,都是梦境。
温叙搜了好几次,提示音响彻逼仄的空间。
冯越偷偷瞟了两眼,忍不住问:“阿叙你要找什么?”
温叙茫然地抬起眼,神色空空。
冯越相比施隽虽然粗心,但更通温怀澜的心意,很快想明白:“那些新闻都删了,好久以前的都删了,不会有人看到的。”
温叙小时候矮得医生判断不出年龄,在学校门口傻乎乎的采访已经销声匿迹,没人知道他那会根本听不见;温养在丰大医学院和中心医院的合影也不见了,每天只想伺候好导师,早日拿到毕业证。
“你可能需要稍等一下。”冯越指着温怀澜办公室外的密码锁,“不打电话,这个门只能从里面开,我给老板留个言……”
温叙有点儿迷茫地走到那扇门前,动作带着肌肉记忆,输了门锁的密码,消失在门后。
冯越嗑睡跑了,剩下的话掐死在喉咙里,盯着鼻子前的门,十分困惑。
顶着天花板的展示架后是休息用的卧室,光线不算通透,但隔音效果极佳。
温叙身体不受控制,在办公区游荡了整整两圈,想从书桌、沙发和各类奖杯里找到点线索。
温怀澜的习惯还是如此,在办公室看不到任何个人兴趣,一切电子产品都是系统自带的设置,架子上只有云游集团的相关资料。
角落里有个极简科技风的冰箱,旁边竖了个保险柜,跟海边别墅里的是相同型号。
温叙在那只柜子前蹲下来,竭力思考着,仿佛那是什么关键的潘多拉魔盒,很久未见的焦灼和不安涌了上来,他挣扎了一会,站了起来。
展示架旁有个不明显的暗门,温叙推了下,外头的光就斜斜地投了进去。
温怀澜躺在一张很长的沙发上,只穿着衬衣,手枕在脑后,立刻醒了。
慌乱只在他脸上呆了半秒,温怀澜有点诧异:“怎么了?”
温叙垂着头,脸藏在阴影里。
温怀澜突然不安,起身朝他走了两步:“发生什么了?”
他默认温叙不会来新园区,甚至抽空看了眼手机,并没有新消息。
温叙抿着嘴,下定决心那样,抱住他的腰,才感觉温怀澜身上很热,但不同于室外的毒辣。
惊醒带来的心悸稍稍好了些,温怀澜摸着他的脑袋,不那么焦急了,等着温叙说话。
衬衣有一小块湿了,黏在肩膀的皮肤上。
温怀澜陡然又不从容了,把人推开了点,蹙着眉:“怎么回事?在哭什么?”
温叙哭出了点不明显的声音,听起来像某种猫科小动物的叫声,在他身上挠了几下。
温怀澜耐心告罄,看起来马上要发脾气,却听见温叙低着头说了什么。
“……”温怀澜僵了一会,“你说什么呢?”
温叙把头埋在他的肩膀,发出很轻的呜咽声。
温怀澜态度强硬,把人从怀里揪出来,掰着温叙的下巴,像往常一样揉来揉去:“再说一次。”
温叙垂着眼,看温怀澜皱皱巴巴的裤子。
“有什么事求我?”温怀澜笑容幅度很小,黑眼圈还很明显,以为温叙或是温养又闯了什么祸,“再叫一次。”
温叙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期望,想象自己说话的样子。
“老公。”他小声说。
这一年,丰市秋天的雨水充沛得有点诡异。
往积缘观的车道在山体滑坡中被冲毁,完完全全地报废了。
观里的杨道长身体状况在没有尽头的雨天里恶化了,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下了山,住进了中心医院。
云游集团出了笔钱,用在积缘山的道路修缮,新闻做得一贯漂亮,邀请了官方采访,电视台的实习记者跑了趟中心医院,发现积缘观的老道长住院时还戴着墨镜。
新路修得有些艰难,积缘山是典型的花岗岩山体,爆破、切割和破碎的过程都有些复杂,从沿海找了更为专业的施工队。
山上的阔叶树绿冠开得很满,在时雨时停的秋季格外青翠,偶尔雨势太大,工人们就躲在高处避雨休息。
有人在雨里抽烟:“这上面还有个道观哦。”
“是嘞,就叫积缘观。”
旁边的人提问:“是先有山还是先有观?”
“不晓得。”抽烟的人说。
关于积缘这个地名,成为了工程队闲聊的话题,有的说是先有观,有的说是先有山,无论说法怎样,总离不开积缘二字。
年久未用的古道上有废弃的木材,大约是用来给泥土做隔档,一大摞陈腐的木头被堆在路边,又下了几次雨,把表面的泥给冲得干干净净。
有人经过,发现烂木头上刻了字,长长短短的,最大的那片写着道法自然,最长的那条模模糊糊雕了一长串: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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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延症填完了一个3年前的脑洞...
非常非常感谢能看到这里的各位老师,以及每一位关心我、鼓励我继续写下去的朋友。
我是个无聊的人,所以故事可能也不是太好看,还是想分享一下当时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