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这有个让香客休息的亭子,正好在分叉路口上,剪刀煞。”小道士娓娓道来,“杨师傅就找了个石头挡在这,前段时间亭子拆了,就把石头也挪走了。”
熟稔的感觉从头顶浇下,温叙看着平坦的、毫无痕迹的地面,慢慢地回想起来一些事。
那块巨石的坚硬和粗糙逐渐变得清晰,像今天一样冷,但天还是亮的,他还在发烧,没什么力气地靠在用来破除灾难的石头上,背后应该有个挡雨的亭子。
温叙突然想,自己是怎么出现在那而不是亭子里的,路上下着雨,不如现在好走,可能会被过往的车子迎面撞上。
他没想通,温怀澜的车已经到了。
冯越刚停稳,小道士便主动替他拉开车门,温怀澜在后座上摆弄手机,抬头看了看他。
温叙钻进暖烘烘的车里,被温怀澜拽过去一只手,握在手里试了试温度。
很奇怪,明明天寒地冻,温叙的手心是热的。
“下午有点事。”温怀澜忽然说。
温叙迟钝地意识到他在解释,宕机了几秒。
温怀澜若无其事地松开他的手,转过头继续在手机上打字,隔了会才说话:“有人给你寄了个快递。”
温叙愣住,给他敲了个谁字。
手机屏幕上正好是和温叙的对话框,温怀澜没看他,在下方回复:寄到了园区里。
温叙彻底懵了:“什么东西?”
冯越听着后方叮叮咚咚的消息声,有点哀怨地回了下头。
两侧是幽静的树丛,在夜色里沙沙作响。
温怀澜犹豫着,空出只手去牵温叙,换了种握法,紧紧攥着温叙的左手。
“你送给吴晓琪的书。”温怀澜回答。
温叙盯着那条跳出来的消息,没什么反应。
“她办了退课手续,不会再去上课了。”温怀澜平和地在手机里通知他。
叮咚一声,如同下课的信号。
温叙回过神,嘴角向下撇了撇,表情很浅。
“好像四方把她送回希望了。”温怀澜换了个方式,用很低的声音跟他说话:“就是之前温养呆的福利院。”
温叙很缓慢地意识到事情发展到了哪一步,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打什么字。
温怀澜话里没有情绪:“她应该也不会姓吴了,丰市的人都很关注她,四方不会对她怎么样的。”
车内弥漫开一些不明朗的沉重,车子拐了个弯,从蜿蜒颠簸的山路驶离。
温叙的手抖得不算明显:“好。”
温怀澜想了想,又说:“书让冯越给你放公寓了,过完年还想上课吗?”
与此同时,手机在手里震了下。
温怀澜低头,看见温叙发了句对不起。
第66章 有时告别-1
接近新年的某天夜里,丰市极其反常地下了点雪。
与其说是下雪,更像是一场仓促的冰雹,雪粒争先恐后地砸在玻璃上,把温叙叫醒了。
他在密密麻麻的敲击声里睁开眼,在浓浓的困倦里感觉到温怀澜压在他身上的重量,只是手搭在腰上,头往温叙的肩膀上靠着。
温叙不敢转身,眼睛适应了暗,听了一会温怀澜很慢的呼吸。
大概不会被吵醒,他想。
没有参照,时间的流速变得很奇怪,温叙盯着天花板,有点分不清梦境现实,只觉得周身很暖和。
他观察了天花板一段时间,思绪开始四处乱飞。
一会是温怀澜发火,一会是在伽城,一会又想起那本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的书,不知道伽城第一间公寓的摄像头去了哪里,那个女生有没有看花语综述。
温叙定定地躺着,感觉压在他胸前的手臂动了动,温怀澜醒了。
他清醒时总带着一点跟睡意挣扎的意思,皱着眉毛,很不耐烦的样子。
温叙侧过脸,在昏黑里看他。
温怀澜声音很哑:“怎么了?”
什么事也没干的温叙十分冤枉,温怀澜已然习惯黑暗里他无法做出回应的状态,自顾自地说:“下雨了?”
不远处的动静清脆过头,温怀澜思考两秒改口:“下冰雹了。”
温叙从几分钟前的虚无中挣脱出来,落进了一个随意但有力的怀抱里,有很热的呼吸扑在他的颈窝。
时间流淌得快了点,温叙认真地听了一会,温怀澜的呼吸没有变慢。
他转过脸,发现温怀澜正看着他。
复杂滞重的思虑消散了,温怀澜的眼神很沉,让温叙收到了难以克服的诱惑,他温吞地往前靠了点,碰了碰温怀澜的嘴角,如愿被对方咬了下嘴唇。
温怀澜没轻没重地亲完人,彻底清醒了。
他搂着温叙,漫无目的地开始自言自语,忽然想起什么:“你还想上课吗?”
温叙动了动,没有捏他的手。
温怀澜兀自说下去,对云游未来指指点点:“我看他们上得也不怎么样。”
温叙不太认同,摸到他的手心,捏了两下。
“还是伽城的花房搞得好。”温怀澜说。
温养抓着他的手,静静待着,没什么反应。
温怀澜手臂往上抬,扯了下温叙脸颊上的肉:“你说呢?还想不想去上课?不想就关了算了。”
温叙在暗处惊讶地看他,总觉得温怀澜大概是没醒。
“问你呢。”温怀澜掐了下他的脸,“还想不想去?”
某种沉重的情愫汇集在胸口,温叙想了很久,捏了一下他的手。
关于云游未来的说法在一段时间里变得扑朔迷离。
看不出来具有公益性质的学校没能帮集团博得任何扶持或是好口碑,反而成了漩涡的中心。
一时间议论太多,云游未来干脆早早放了学,让外籍讲师暂时逃避舆论战场。
集团有点儿花哨的年会被取消,大概是因为负责商业地产的梁启峥忙于明年的新商场开业,懒于策划活动流程,把福利折成了阶梯奖金,提前汇入了员工账户,被现金抚慰了的内部人员倒也买账,没有加入丰市这场年终讨伐中。
温怀澜开始会议前还有点心不在焉。
施隽汇报流程时叫了他好几次,神色有些担忧:“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温怀澜抽出一点精神思考了几秒,总觉得还是在伽城跟施隽学算数时辛苦点。
“梁总过去了。”施隽提醒,“我们过去吗?”
温怀澜点点头:“走。”
迈向董事会会议时,施隽总有种提起锄头去打架的错觉,走廊上有员工经过,打了个招呼,他都能感觉出某些微妙的意思。
温怀澜目不斜视,没有对他衰弱的神经做出表示,也和往常一样,没有回应任何招呼。
两三年来关于丰市地产行业的热门讨论有句经典的评价:云游现在是温怀澜时代。
但没人说过,这是好的时代,还是坏的时代。
会议桌上的追问和指责如同逐渐加热的水,沸腾的动静沿着桌面紧逼而来。
梁启峥黑着脸,明显在忍耐。
温怀澜倒是平静,听完了老股东们啰啰嗦嗦的话,语速很慢地开口:“各位是对云游今年的表现不满意?”
“应该更好啊。”有人开口。
旁边有人附和:“本来就不应该喽,如果不是非要搞那什么医院,不是赚得更多?”
梁启峥打断他:“你也知道赚了?”
“诶你——”
来年的运营战略在一阵兵荒马乱里定了下来,除了大地云游的二期,也将通过合作的方式试水旅游产业。
温怀澜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并不在意桌上种种讨论,干脆地结束会议,喊走了看上去要跟人干架的梁启峥。
私人电梯里亮得渗人,监控的位置极其刁钻。
温怀澜瞥了眼旁边的人,梁启峥的脸还是跟锅底一样。
“你这么生气?”温怀澜不理解,“一开始不也反对做新医疗?”
梁启峥有点烦躁:“那不一样。”
温怀澜笑笑,没说话。
“就是有点不服气。”梁启峥摸了下鼻子,“投了两百万的,几千万也赚到手了,每天在这里问问问问问。”
“没关系。”
“而且我在想,新医疗也未必不挣钱。”梁启峥说,“没验证过,谁知道呢?”
温怀澜挺意外:“你还想验证?”
“你想做,我肯定帮你啊,又不是不能做。”
电梯叮了声,门缓缓打开。
机械的提示音仿佛是一个微弱的、关键的提示,让温怀澜感到某些从未有过的东西,拥有什么、放弃什么、证明什么,都不那么重要了。
温怀澜生日那天还是热闹的。
起先是邮箱里多了封云游系统发的祝福邮件,还没到上班时间,小西岛来了通电话,温海廷让记得敲钟这事,听起来也没睡醒。
他含糊应了,打算阳奉阴违,打开电脑准备跟施隽斗智斗勇,结果施隽也进入了春节前综合征,传了点不痛不痒的东西让温怀澜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