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海廷装防弹玻璃要生气,跟婶婶吃饭要生气,考试没考好要生气,连温叙和温养说生日快乐也要生气。
裴之还像是想起什么:“你中学的时候,还把温叙送你的贺卡丢了。”
温怀澜依稀记得这么回事,闭着嘴装没听见。
车窗外是丰市葱翠的城市绿化,在视线里不停地往后跑。
温怀澜想了一会,全然忘了那张贺卡上写了什么,他歪了下头,在后视镜里出露自己的眼睛,朝温叙眨了眨眼睛。
温叙抿着嘴,似乎也不记得这回事。
入冬后的花房冷清了许多,干燥寒冷的土里长不出太多鲜艳的东西。
温叙大部分时间也由花房转向了室内,芬芳疗愈的课程出现了一位有些年长的华人老师,总穿奇怪质地的长裙,走路很慢,温叙没怎么见她说过中文。
“山茶。”正式讲课时,温叙从她的面部读出了中文的形状,手上的动作也缓缓解释着她所说的东西。
“它们大多自然生长在我的故乡,不过伽城也能培育出很不错的。”她从湿棉布团成的花瓶里取出一支开得正好的,花蕊朝着台下放好,“在这里,它代表了绝对的克制、永不妥协的完美,以及理想的爱。”
温叙艰难地把这这几个词汇拼凑在一起,又看见她说:“在西方世界,它代表爱了爱和钦佩。”
角落里举起双手,一个很活跃的白人小女孩在空中挥舞了几下,表示不理解这几个动作的意思。
“adore。”她在电子屏上写,“A-D-O-R-E。”
温叙怔怔地看着字母,想起了更早时候的困惑,他不明白对于温怀澜的情感究竟是什么,是因为可以依赖产生的敬畏,还是真的有那些爱?
“爱慕,钦慕。”老师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同时的爱与钦佩。”
气象预报说,伽城即将迎接三十年的最低温。
温叙没再见过温怀澜在书房和人打电话,关于临时回国的那点风波,他尝试了许多,没能找到蛛丝马迹。
公寓里的地暖在十二月出了点小故障,温叙没什么感觉,温怀澜进门时皱着眉头,他才发现不对。
木地板干冷,窗户上因为温差浮起的白雾散去,能看清萧条的、没什么人的街道。
“搬家。”温怀澜独断地决定。
温叙愣了下,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不安。
他能确切感觉到,温怀澜这次去来,变得更沉默了一些。
虽然温叙并不能听见任何动静,但他总认为,温怀澜在丰市别墅的阳台上用石头丢人的那时,是会发出笑声的。
他短暂地发了会呆,温怀澜凑近:“干嘛?”
温叙盯着他的嘴唇,如梦方醒地掏出一块压成十字架的纯白石膏片。
温怀澜低头扫了眼:“作业?”
温叙点头,把东西放在他手心。
温怀澜闻到一种带着甜味的清香,挑了下眉:“什么东西的香味?”
温叙翻出手机打字:山茶。
“谢谢。”温怀澜道谢时的表情像是在逗小动物,把那枚十字架握住。
温叙尽力笑了笑,回应温怀澜难得的放松。
用来制作精油的山茶并非远渡重洋,它由特教学校的老师和工人亲手栽下,在伽城的烈日里长成了勉强能用的大小,被华人老师寓教于乐,向尚且懵懂的特殊学生说明,钦慕和爱慕也是建立在平等关系秩序里的感情。
温怀澜的手应该很暖和,他一握住那个十字架,温叙就闻到了浓郁的香。
圣诞节前照例应该做身体检查,当地好几年偶遇一场大雪,把裴之还反复订了的航班都取消了。
温怀澜觉得家庭医生年级轻轻已经话痨,期末那天手机里全是裴之还发的延期消息。
他草草处理完学校的事,回了个电话。
裴之还口气平静:“刚定了下个星期的。”
“你别来了。”温怀澜打断他,“今年我们不回去了。”
裴之还在那头顿住,没出声。
正常来说,裴之还的工作里不包括从丰市前往伽城、做完检查后再把两人接回丰市过年这个环境。
“新年后我会搬家。”温怀澜话里没什么情绪。
裴之还大概想了很久,最后只说:“那我联系他们,把报告给我发一份。”
温怀澜穿正装的次数变得很多,温叙知道大部分时间他已经不是去上课,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雪要化干净的傍晚,温怀澜提早回了公寓。
温叙一只脚踩在往二楼的台阶上,脸色说是惊恐也可以,转过身看着温怀澜。
“干什么?”温怀澜表情很淡,缓缓问。
温叙收回了脚,在楼梯旁罚站。
温怀澜把领结扯松了点,有点不依不挠的意思:“在做什么?”
温叙不拿手机,眼睛眨也不眨。
温怀澜大约心情还行,嘴角勾着逼近,抬手摸了下温叙的右脸。
温叙感觉一触即离的冰凉,如同前夜的半片雪落在脸颊。
“今天又有什么作业?”温怀澜垂着眼跟他说话,像是马上要伸出手。
温叙心跳得很快,几乎要飞出来,在这种仿佛审视的注视种打开手机备忘录:今天没有。
跨年当天,整座城市陷入了难以控制的热烈。
温叙早早放了假,准备用整个冬天萃取一小罐玫瑰的香,他在忽冷忽热的公寓里呆得百无聊赖,想起来给温海廷和温养发了新年祝福。
信号转了两圈,把消息发送出去。
温叙拿着手机等了一刻钟,没有人回复。
木地板似乎又热起来,下方的电热系统恢复了工作。
天色铅灰,公寓门毫无预兆地开了,外部的走廊昏暗,衬出温怀澜挺拔、好看的轮廓。
温叙灵敏得像只猫,悄无声息地到门边,也许受到了热烈气氛的煽动,胆大妄为地张开双手。
温怀澜表情藏在走廊的阴影里,迟疑了几秒,虚虚抱了他一下。
依旧是那种清冽的凉意,结结实实地笼住他。
温叙还没回神,温怀澜侧了侧,给身后的人让了个位置。
戴着墨镜、道袍混搭运动羽绒服的杨悠悠施然进屋,看看温叙,又看看温怀澜。
他穿得不伦不类,眼神淡定,在温叙呆滞的脸前挥挥手,扭头问温怀澜:“他咋了?”
温怀澜面无表情地把门关好,不打算回答。
第23章 ADORE-2
温叙傻了半天,脸上全是不打自招的心虚。
温怀澜不以为意,扶着他的肩膀往起居室走,解救了逼仄而尴尬的玄关。
杨悠悠习惯没变,进了屋就开始大量四周,夸赞道:“蛮好蛮好,这个格局旺你的。”
温怀澜皮笑肉不笑:“下个月就搬了。”
杨悠悠摘了墨镜,打量着温叙忙忙碌碌要倒茶的背影,压低声音:“你爸说你不回去,今年钟也不敲了?”
温怀澜沉默片刻,嗯了声。
温叙找了无咖啡因的茶包,从接水器里倒了三杯热水,垂着脑袋送过来。
“温叙什么时候毕业?”杨悠悠扯了个新话题。
温怀澜有点心不在焉,不动声色地观察温叙装乖嫌疑极大的动作:“嗯,明年。”
“正好。”杨悠悠从兜里掏出了一团纸,“跟你一起回丰市。”
温怀澜下意识皱了皱眉,接过那团皱巴巴的纸,是用红墨水画好的纸符。
“放家里就好。”杨悠悠恢复了深沉的语气,“保平安的。”
温怀澜瞥了眼手里的东西,转而递给温叙。
杨悠悠视线落在他手上,表情蒙了些高深莫测。
良久,温怀澜开口:“谢谢道长。”
温叙大概觉得手里的东西要紧,转身溜进了小卧室,想要摆脱重要的责任。
温怀澜陷入了自我审视,想到曾经自己嗤之以鼻的迷信行为,也变成了某种自我安慰的手段。
杨悠悠把墨镜带好,摸出手机看了时间:“时辰正好的,我走了。”
积缘观的老道士并不是掐着时间来送符,而且怀着传教的重要使命。
温怀澜雇的本地司机也有了服务机会,把老道士和温叙一同送往沙龙。
出发前,温怀澜撑着门框,看起来有许多话要说。
温叙似乎也有所察觉,站着等他。
四目相望,近在咫尺,最后杨悠悠实在无语,像是斩断凡思般挥了挥袖子:“你放心吧,丢不了。”
温怀澜错开目光,摸了摸鼻子,什么都没说。
温叙背着常用的那只双肩包,装的全是杨悠悠的零碎东西,抓起手机出了门,最后还是没有一步三回头。
杨悠悠和他对话习惯写字,皮卡车还在颠簸,他稳稳地拿着纸笔。
“还好?”
温叙接过笔:很好的。
老道士若有所思,刷刷又写:“好在哪?”
车子浅刹了一脚,温叙随之晃了几下:师父,我觉得现在特别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