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云游给他争取了一块地,当时董事会决定的是集团医院或是特殊学校。”温海廷忽然接过话头,“市里地产署是这么批的。”
“然后呢?”温怀澜问。
戴真如看了眼温海廷,继续说:“但是他后来更换了项目类型,变成了商业广场,招商整个过程非常快。”
温怀澜挑眉,意识到戴真如在铺垫什么。
“项目向地产署报备时是二十八层包含商业区和办公区,但商场最后盖成只有三层,而且大部分店铺处于停业状态,因为情况异常,地产署就过来了,最后查明这个项目……涉及自洗钱。”
温海廷在屏幕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温怀澜还有点不太理解,眉头紧锁:“自洗钱?”
“杨大为已经出境了。”戴真如扶了扶眼镜,有点儿沉重地说:“现在云游没有办法证明子项目的洗钱与集团无关,你父亲明天就要配合询问,你可能也需要回来一趟。”
温怀澜定定地盯着屏幕,说:“明白了。”
视频两端沉默许久,温海廷有点儿意外似的,本打算安慰几句,才发现温怀澜没什么波动。
温怀澜结束视频,动作干脆地给自己和温叙定了机票。
他在书桌边思忖一会,关掉了顶灯,在电脑里搜索丰市那座新商业广场的消息,新闻很少,甚至连开业都没有视频报道,温怀澜翻了一圈,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登陆了集团后台。
杨大为在信息栏里的脸十分陌生,权限已经被关闭,显示这半年来云游集团向他借款八千多万。
温怀澜脸色沉下来,有点烦躁地咬了咬牙。
温叙请假的理由是例行检查。
他向来不会提问,温怀澜也没解释,什么东西都没带,拿着手机和身份卡就去机场。
温叙背了个小小的斜挎包,塞得圆鼓鼓的,很习惯地抓他外套的袖子,温怀澜从不太明显的焦躁里慢下来,反手握住他。
他保持着不松不紧的姿势,温叙稍稍用力就可以挣脱。
温怀澜脑子有点乱,一路把人牵到了安检口。
工作人斜戴着帽子,懒懒散散地接过他手里的身份卡,有点疑惑:“谁先?”
温怀澜回过神,把温叙往前带了点。
温叙顺从地往前走,手松得慢一些,有点迟钝地捏了捏温怀澜的掌心。
他的手指有点凉,已经褪去了小孩那种柔软的触感,指节带着少年独有的坚硬,像是一剂镇定剂。
沿途几乎没有气流,飞机很平稳。
温怀澜十二个小时没有谁照顾,侧过头能看见温叙很恬静的睡脸,呼吸也很轻,让他想到很多事。
老道士先前问过一卦,说上回生日敲钟的时间不对,缘主该有烦。
温怀澜当然不会把问题归咎于梦游的温叙,杨悠悠又说:“也有解。”
他还在找解答,丰市已经在舷窗里渐渐显露出来,城市风貌日新月异,环绕着市中心多了许多建筑群,直线的、角度错综的高楼宛如密密麻麻的、仙人掌成熟了的刺。
温叙在丰市的例行检查由裴之还负责,温氏的家庭医生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眼镜后的目光似乎也疲惫不少。
他落地没多久便和温怀澜分开,坐上裴之还那台老咳嗽的小轿车。
温怀澜在后视镜缓缓后退,上了一辆高大的商务车,车朝着反方向开走了。
温叙感觉胸口震了震,耳边的憋闷加剧。
裴之还表情很淡,温叙犹豫了一会,还是在手机上提问:“他去哪了?”
十分负责的家庭医生保持着缄默,直到抵达医院才抽出手给他打字:“没事。”
温叙抬着头读完,表情空了。
裴之还答非所问,把他当成小孩哄,没事指的就是有事。
“先进去。”裴之还拎着他往里走。
医院四处都是云游集团的新标志,院区扩大了许多,最外围还有施工用的挖掘机停着。
温叙很配合,从检查到面诊都十分快速顺利,裴之还如过往那样,把每一项数据都填进随身的笔记本里。
负责耳科的医生松动了些,说话吞吐,温叙看见他说:“进口材料最近才到,等前三例手术没问题,我跟你联系。”
裴之还想了想,说:“好,辛苦您。”
温叙猛地有点紧张,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种情绪叫做激动。
医生犹犹豫豫,又说:“温董,没事吧?”
裴之还抬眼:“什么事?”
温叙感觉那根无形的线在心里绷紧了,无声的环境给了他细心观察的机会,裴之还也在紧张。
结束时天色已经黯淡了,裴之还没发动车子,坐在驾驶座上发邮件,附件是温叙这次检查的基本信息,他坐在副座,正好看见自己的身高体重,相比于同龄人还是小一点的数字。
温叙偷看的动作很隐蔽,发现邮件的收件人是温怀澜。
别墅里没人,一楼几个房间的门紧闭着,餐桌铺了恒温的加热垫,上面放了三菜一汤。
温叙没行李,裴之还扶着门框没进来,踌躇许久才打字:“他们俩可能要明天才回来,你好好休息,有事给我发消息。”
“好的。”温叙拿着手机回复,隔了一行又敲:“他去哪里了?有什么事吗?”
裴之还摇摇头,在光标后打了个没事。
温叙看了他一会,神色没什么变化,比了拜拜的手势。
他尝试过,在新闻里、偷偷登录温怀澜的邮箱或是查看一些见不得人的视频,最终都一无所获。
从裴之还坚定的沉默里,温叙开始感觉到绵长的恐慌。
丰市引来了季节性的台风,落地窗的玻璃微微抖动,总亮着的吊灯被关掉,温叙才看见夜色里几道细瘦的闪电。
外面应该很吵,雷声很大,他想着,不知道温怀澜在哪。
温叙在黑暗里发了会呆,躺在沙发上睡着了,隐隐梦见了一场大雨,雨水铺天盖地地冲刷着,却不是海边,是在一座看不清景象的山上。
雨越下越大,温度变得很低,落在身上像是碎掉的冰雹,温叙紧闭着眼,在不安稳的睡眠里想起来,这里是积缘山。
人在不安定状态的体感时间变得很长,温叙没有带行李,在别墅里待得无所适从,想起来给温养发个消息。
温养回得很快,说自己在期末周,还学着裴之还的语气跟他说没事。
无力和某种不太明显的愤怒充斥着温叙的身体,他察觉到了温养的疏远回避,想了很久还是什么都没说。
别墅区的保安和阿姨每隔一段时间会出现在门外。
可能是三个小时,可能是半天,可能更久,温叙在伽城那种自若、灵活的状态全然不见,呆滞地吃完饭、隔着玻璃跟保安挥挥手表示安全。
四五天漫无目的的生活像是噩梦,还好有温怀澜走掉前的叮嘱,让温叙尚且能面对,他和这种确切又恍惚的折磨相处了好几个昼夜,直到雨停了。
天花板悬挂的琉璃灯许久没亮,温叙全身没什么力气,趴在地毯上发呆。
门忽然开了。
他反应有点迟钝,先是看到缝隙里的一点微弱的光,逐渐变大,能看见模糊的、属于温怀澜的身影。
温叙撑着地板爬起来,跌跌跄跄地跑向门边,在玄关时左脚绊右脚,直直地朝地上砸去。
温怀澜没来得及开灯,一只手接住他。
温叙闻到了很浓烈的酒精气味,比乙醇萃取香料时还呛人,温怀澜的手臂温热,牢牢地揽着他的腰背。
他离温怀澜的胸口很近,能感觉到细微的震动,可能是温怀澜在说话。
温叙从噩梦彻底挣脱,莫名庆幸起来,伸出手去搂温怀澜,有点压抑地哭了出来。
温怀澜身体只僵了半秒,很干脆地把灯打开了。
灯光散发着暖意,温叙脸色通红,眼睛有点肿,似乎哭了很久,嘴角向下撇,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怔在原地,任由温叙把他抱得很紧,衬衫很快被哭湿,脖颈处有一丝凉意,像是温叙无言的控诉,在他的心脏上戳了一下。
温怀澜有点苦涩地圈住他,感觉温叙全身一下下抽着,很有耐心地抚着他的背,把那颗脑袋按进颈窝里。
他知道温叙不可能听见,还是低声说:“没事了。”
第21章 落日不飞车-2
温怀澜在长途飞行中已经做了许多不同的设想。
如同准备结业考试那样,在脑海里划了一个明确的树状图,根据温海廷和戴真如的说法分析不同的结果,把地产署和云游集团的重点信息分别圈出来,最后给温养和裴之还设置了定时消息。
落地时施隽的消息同步抵达,说督查已经接受温海廷身体状况不佳、只有温怀澜接受问询的申请。
裴之还来接机前,刚把温海廷送上去境外海岛疗养的航班。
跟温叙告别前,他脸色很静,眼睛睁得很圆,大概率在紧张。
温怀澜头顶上还悬着一把剑,耐心地低头跟他说话,背对着裴之还,无声地重复了两次:“在家里待着等我,没事的。”
温叙抿着嘴,眼睛眨也不眨。
接他的工作人员很有礼貌,跟他保持着安全距离,留了商务车里最佳的位置。
车开得很稳,温怀澜目不转睛地看着车窗外,丰市样貌变化了许多,车水马路的声音流泻进来,让人莫名走神,他突然在想,温叙如果会说话,声音会是怎么样。
问询被安排在某个内部酒店里。
穿着黑色制服的公务人员占满了唯一的通道,电梯外有简易的安检台,旁边站了个穿着检测服的女性。
温怀澜没带任何东西,把手机丢进玻璃盒里。
房间里没有床,只有一张长条沙发和一把单人椅,旁边立着盏瓦数很高的落地灯。
温怀澜看着沙发上乌压压坐着的三个人,神情自然地坐在对面的实木单人椅上。
“温先生。”正中的女人微微笑了,“谢谢配合。”
温怀澜没笑:“应该的。”
最右侧坐了个稍有些秃顶的男人,调侃他:“真没想到是你来,不都是把儿子送走自己上的吗?”
他脸色冷了点,记起似乎在某次揭牌活动见过这个人。
“哎,老邱,别这么说。”左边的人截断他的话,“我们差不多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