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费了比正常人更长的时间,开通了私密的个人账户,开通完了,又觉得有些多余。
温海廷给了温怀澜很自由的权限,把温叙的消费绑在某一张属于温怀澜的卡上,他并不反感每分钱的去向被温怀澜知道的感觉,即使绝大多数时候,温叙并没有花钱的机会。
福利院暗地里给温养的钱追溯起来应该也是云游集团的钱,温叙存在账户里,一些基本的观念在心底告诉他应该感觉惭愧,但温叙并不会。
他花了点时间研究外语,爬上了伽城本地的购物平台,在电子城里挑了很久。
“……”温怀澜一脸莫名其妙。
裴之还双手各拎着一个行李箱,开了辆四座的轿车,看起来生无可恋:“我送你们。”
温怀澜不理解裴之还从家庭医生沦落为司机和保姆的契机,但还是什么都没问。
全科医生开车不太稳,在寥寥无车的大马路上停停走走。
温怀澜看了眼后视镜,捕捉到温叙跟着摇晃的动作。
“我开?”温怀澜质疑。
裴之还不太信任地扫了他一眼:“你有驾照?”
“国际驾照。”
温叙忽然扶住了副驾驶的椅背,坐得很直,整张脸都映在后视镜里。
裴之还瞥了几次,忽然问:“温叙瘦了点?”
温怀澜否认:“没有。”
“感觉脸都尖了。”裴之还继续抽空打量,“下次检查再看看。”
温怀澜面无表情:“说了没有。”
裴之还像是不信任他的驾驶水平,同样不信任温怀澜所说,闭上嘴没说话。
天色晴朗,航班却延误了,安检区的电子屏显示伽城的天气异常。
裴之还看上去任劳任怨,没打算走的意思,陪着两人走进贵宾室:“不然吃点什么?”
温叙不太清楚情况,捏着登记卡,下意识看向温怀澜。
温怀澜直接替他拒绝:“不用了。”
裴之还愣了下:“我问温叙。”说完,朝着温叙比划吃东西的动作。
温叙反应过来,摇了摇头。
温怀澜声音里有一些隐蔽的自得:“我都说了他不吃。”
裴之还噎在原地,揣摩出温怀澜语气里的得意,表情变幻莫测,
“哎。”裴之还冷不丁叹口气,“真是要当老板了,管得多了。”
温怀澜略过这句话,当没听见。
裴之还本欲批判一下长期客户对于温叙有些独断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想了想还是换了个说法:“温叙长大了,还是要多听听他自己的意见。”
温怀澜不耐烦地转过身,一脸你想怎样的表情。
裴之还过了年变得有点唠叨:“虽然他不会说话,但平时还是要尊重他的个人意愿。”
温怀澜忍无可忍:“你怎么知道没有?”
裴之还停下来,好像思考了很久,口气严肃起来:“温叙懂事了,你得把他当成……”
“我知道。”温怀澜低声打断,很巧妙地挡在温叙和裴之还之间。
他站在温叙面前,挡住了大片视线,身上有若有若无的、好闻的木质香味。
广播叮咚一声,继续播报延误的信息。
温叙的新学校离城市中心的公寓有二十分钟车程,计划由杰克接送。
特殊学校看上去并不特殊,起码温怀澜在这里没产生过在丰市对着摄像机的不适感。
兴趣老师肤色各异,校区像个半封闭的植物园,没有固定的语言,没有明确的年级,主旨在运用大自然的力量治愈。
温叙被老师带走前,茫然地回了几次头,温怀澜站在一棵健壮的红杉树下,动作很小地朝他摆摆手里的手机。
温叙好像安下心来,转过身去。
“聋哑小朋友的比例最高。”副校长是个亚洲人,“也有很小一部分自闭症谱系障碍的学生,都是遵循IEP的计划。”
温怀澜嗯了声,忽然想到什么:“还是想再了解一下安保制度。”
副校长有点意外:“先前的资料里应该有,学校不接收有传染病和暴力倾向的孩子,所以内部的安全性还是可以相信的。”
温怀澜摸了摸鼻子。
“你是我们这里最年轻的家长。”副校长温和地笑了,“但是比大部分家长更关心学生。”
“是么?”温怀澜语气含糊。
副校长有点无奈:“大部分家长总是会觉得有点遗憾,甚至对学生失去信心,从我们的角度看来,这种放弃非常残忍,他们认为聋哑小孩总是迟钝、笨拙的。”
“温叙不是。”温怀澜下意识说,感觉温叙的名字从舌尖蹦出来的感觉很奇妙,随即又想到自己极少喊他的名字。
他停了停,说:“他很聪明。”
第一堂课伴随着春天开始,午餐结束,温叙斜挎着个手写板,跟着人群进入花房。
真实的植物取代了绘本,不同的花香杂糅成一股辛辣的气息。
温叙什么也没记录,低着头看两株白色的牵牛花。
花房里没人打手势交流,步伐也轻,只有轻轻的虫鸣,连老师也只在入口静静站着,直到太阳即将往下沉,才开始发手里的东西。
他接过来,是一张多种语言、关于气味的科普海报。
“气味乃是记忆的最佳线索。”
“对于大部分动物来说,嗅觉是支配行为的动机。”
“嗅觉与情绪的神经都在脑部的最边缘,但确是原始核心,因此情绪也会决定人所闻到的气味。”
“某些芳香植物会引发动物的异常行为,如荆芥属的植物会让猫发出低鸣、磨蹭、舔舐、啃咬等行为,灵长类动物如猴子和人类也会被香气所勾引。”
温叙垂着脑袋读了许久,突然想到了温怀澜身上的味道,胸口忽然变得很热。
晚霞散尽,气味体验课程算是结束。
老师在门边派发小纸条,纸上很温柔地写着要求,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把今天的心情记录后进行分享。
温叙理解了一会,把纸条塞了回去,慢吞吞地走出花房。
杰克的吉普车换成了秀气的轿车,在藤蔓缠绕的校门边挥手。
温叙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但懒得看清。
他陷入了自己隐秘的、旖旎的空间,藏起一些不好意思与羞愧,认真地回忆起温怀澜身上的味道。
温怀澜则在新一年进入了某种极端的状态。
他把温叙的手续办妥,贪图早点回丰市,把学分填得很满,施隽毫无他还是学生的认知,每晚不顾时差地给他拨视频,当地时间接近凌晨,正好是温怀澜开始工作的时间。
夜间变得枯燥而冗长,有好几次温怀澜都想直接掐断通话,让施隽喋喋不休的动静彻底消失,偶尔极度困倦,温怀澜反复猜测,或许自己并没有温海廷那种天赋,只是他无事可做,所以才会坐在这里,用人体大脑跟数据与逻辑进行搏斗。
“诶。”施隽读完日报,忽然挑起个话题,“温叙睡了吗?”
温怀澜抬起眼。
施隽好像带着某种目的,语气微妙地试探:“下个月中心医院有个公开活动,你带他一起回来吧?温董说的。”
这句话在温怀澜困顿的身体上戳了一下,让他彻底萎靡了。
他在竭力回避的事实里意识到他到现在为止并没有什么权力的事实,无力感是一种可怕的预兆,温怀澜平静地看着屏幕说好,接着把通话掐断了。
温怀澜烦躁地把无线耳机扯下来,推开桌面上的东西站起来,下了楼。
小卧室反常地关着门,缝隙里透着一点光。
温怀澜愣了好几秒,看了眼运动手表上的时间,凌晨一点多。
他走到门边,想看看温叙是不是睡着了忘了关灯,习惯性地拧动把手,咔的一声,锁芯被堵在原处。
积累了好几天的烦闷顺利成章地变成愤怒,温怀澜咬着牙,感觉一团火烧到了胸口。
他抬手,拍了两下变成了有些用力地捶。
温怀澜把门敲得震天响,才发现在犯蠢,气得笑了两声,在裤袋里摸手机。
他低下头,眼前的门却缓缓开了。
温叙脸上一点睡意都没有,有点紧张地看着他。
温怀澜阴着脸,语气凶狠:“关什么门?”
他说完,心底有对着温叙说话的怪异感。
暖色的灯光从温叙身后持续投来,把他圈在一片朦胧的阴影中。
温怀澜煨在胸口的火小了一点,愤怒好像随着那点灯光消散了,他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笑得很冷。
温叙迟来地感觉到汹涌的情绪,无措地定在原地。
温怀澜没有控制音量,对着温叙说:“我说不许关门,你不是能看懂我说什么吗?”
第19章 一点聪明-4
这是温叙印象里温怀澜第一次发火,也是他第一次锁上小卧室的门。
伽城的公寓门锁很奇怪,温叙研究了好几次,挑了个温怀澜看起来很忙碌的时间段。
因为他要拆的东西有点见不得人。
小卧室的门是后续添的,在视线里晃了一下,他就知道有人在敲门,只好急急忙忙把包裹塞回床底。
温怀澜撑着门的样子让他有点害怕,眼睛里带了点血丝,脸色阴沉。
温叙全身紧绷,心脏快跳到嗓子边。
温怀澜微微俯视,看起来甚至有点挑衅,轻而易举地揭穿他:“你不是能看懂我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