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灼云听见了录音当中休斯的声音。

　　“人才……移交？”

　　“本星球内星球军校的所有战斗系毕业生，离开军校之后必须要先被上报挑选，被选中的有天赋和才能者必须要离开星球，去往主星域加入各大贵族的私兵或者护卫军团。”

　　“而本星球上，不允许留下任何六级以上武装，以及毕业的拥有B级及以上作战能力的异能者或者机甲战士。”

　　休斯不可置信，“六级以上……就连耕种用的机械车都是六级武装了！这也太过苛刻了吧？”

　　“可是，这不正是我们阿卡伦星的现状吗？”

　　录音还剩下一点。

　　但是林灼云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听下去了。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三十一枢星球会在面临虫兽的时候，连一位机甲战士、一台战斗机甲都窘涩拿不出手；明白了为什么整个阿卡伦星没有一架能够驾驶的机甲；明白了为什么阿卡伦星资源缺少到了要用百分之九十九的民众的沉睡来换取百分之一的军校生和军校老师们离开的可能。

　　多列联邦边缘星域当中，那些消失了的星球的去向。

　　以及……他和启明星军团，从来就没有被抛弃过。

　　安达忌惮这些尽管启明星军团“勾结星盗”，“罪大恶极”，也还是执拗地要付以拥护和信任的星球。他把这些愿意接纳启明星军团的星球打成别有心思的拥蹇，害怕会从这些边远、低贱、自由而野蛮的平民星球上生长出第二个林灼云、第二支启明星军团，于是剥夺了一切会让这些星球成长、甚至自保的条件，斩杀了这些平民们一切抗争的力量。

　　可是……明明，启明星军团已经再也不复存在。为了不再能继续守护他们的启明星军团、已经不再拥有属于上将的荣耀勋章的“林灼云”，而使自己的星球被剥夺了武装和自由，使自己星球上的民众因为得不到来自中央星域的资源供应而变得贫瘠且困窘，使自己的家园失去联邦军队的保护以及独自面对虫兽时自保的力量，所有的一切都摇摇欲坠、濒临灭亡——

　　会……

　　后悔吗？

　　“但是我们绝不后悔。这是我们所有人都必将会走，而且甘愿走上的一条道路。”

　　林灼云听见进度即将走至末尾的录音文件当中最后响起的声音。

　　“他像是一颗骄阳，永远照耀着我们。因此，我们也必将为他而战。”

　　前方被太空轨道包绕着、被散发着耀眼能量光芒的星球护罩牢牢保卫住的宜居星球，和后方暗淡灰沉、飘荡着星尘的非宜居星球之间是如此的对比鲜明。

　　林灼云知道这一点。他一直都知道这一点。

　　曾经他决心要为此而战，将代表着守护的光芒绵延至海马星域更深更远的地方。在昔日年轻而朝气蓬勃的他的脸上，当他口中高喊出属于启明星军团响亮的口号，心中不由得开始畅想——由他守护的未来，是否会如他此时此刻所承诺的这样？

　　但是许久许久之后，他似乎也并没能做到。拥有着美丽光芒的星球仍旧只是那些，它们在那里同往常一样曼妙地旋转着；所有被他所守护的，被他所珍重的，那些为平民所拥有的灰扑扑的星球，好像永远都无法真正地亮起光芒。

　　可是，此时此刻，林灼云心中突然而来又涌起一股烈火一般的冲动。

　　他要点燃这些灰沉黯淡的星球。

　　他要点亮这些毫无能量庇护的平民星球，要将繁华的货运供给航线延伸到星域最边缘最角落的一颗之上；要清除掉黑暗中垂涎着星球居民的虫兽，要让整个海马星域，任何一颗有居民存在的星球，都被守卫的军队和武装包绕。

　　尽管以这些目标为方向的启明星军团已经在宇宙当中消失无踪，尽管他的身份早已脱离了联邦的上将，甚至被印刻在通缉令上；尽管这些目标艰难到十年百年都无法做出任何一丝改变。

　　但是，他是林灼云。

　　所以，他绝对会做到。

　　——就像他曾经承诺过的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274章 立场

　　而在现在, 他所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那个所谓的“虫洞爆破器”。

　　粉红色机甲迅速冲向被能量罩层层笼罩住的宜居星球，穿过一条又一条光芒绚烂的域外轨道和一座座壮观的太空港, 最终抵达了中央星之外。

　　透过笼罩了一整颗星球的能量护罩，林灼云看见在中央星球最繁华的主干道上熙熙攘攘的人们。

　　安静又秩序井然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是, 浩瀚铺展开的精神力却告诉他，一种熟悉而久违的、令人厌恶又充斥着威胁的气息就位于眼前的这颗星球上。

　　林灼云很确定，至少在他离开主星旁边的附属星球、踏上去往阿卡伦星的道路的时候, 他还完全无法察觉到这股气息。

　　……这种嚣张又迫不及待的气息。

　　一个答案涌上了心头——

　　那个东西，那枚虫卵——即将成熟了。

　　林灼云突然明白了先前古伦思托周威转告自己的那个时间界限代表了什么。

　　只是不知道的是，安达要在虫卵彻底成熟之际, 进行什么样的计划呢？

　　想到了什么，林灼云暂时停下了降落, 而是又一次打给了楚复。

　　通讯接通，对面便立即响起属于楚复暴躁的嗓音：

　　“怎么回事？我是不是跟你上了同一艘贼船就自动成了你的专属奴隶了？还让不让人休息，又打……”

　　“拦截下来了吗？”

　　林灼云懒得听对方抱怨，打断道。

　　楚复不甘心地咽下了接下来的话, 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拦截了, 他们没有进行跃迁, 没有跑太远——那些护卫难道有什么问题？”

　　“没有。”林灼云道, “我现在在主星外面, 坐标已经发给你，让他们直接来‘抓’我。”

　　楚复感到十分匪夷所思, “不是, 你是不是故意折腾我呢？刚拦截到人，又要送回去？你图什么？”

　　林灼云只是催促, “赶紧。”

　　楚复只好骂骂咧咧，“……行吧。”

　　在等待带他回主星的飞船到达之前，林灼云仍旧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这颗星球。

　　熟悉当然是熟悉的，陌生也极为陌生。

　　他有很长都未曾踏足过这里，这个见证过他的荣誉和陨落的地方，可能会在不久之后就变成一颗比阿卡伦星还要环境恶劣、破败不堪的星球。

　　被吞吃掉地核的星球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土地失去滋养的能力，植物枯萎，气候改变，重力消失，大气破坏……居住在这里的所有人所引以为傲的宜居条件全都会消失无踪。然后又在不久之后，星球可能会发生解体，会崩坏成从其他星球上空一闪而过的流星，又或者是破碎成星沙，散成灰尘，浮游在太空当中。

　　——不过，对于中央星上的居民来说，这却也并不是一件危及到自身性命的事。他们和被困在自己星球上的阿卡伦星，以及三十一枢星球不同，中央星上的这些贵族以及贵族的附属居民完全有能力在星球变得破败之后离开这里。

　　这也是安达敢于真的用这颗星球供养一颗虫卵的原因。

　　反正不过是一个居住的地方，不是吗？

　　可是……对于阿卡伦星，对于三十一枢星球，不是这样的。

　　一些被他刻意遗忘的事情又再一次被回想了起来。

　　——一颗分明已经支撑起了他所送出的星球护罩的星球，为什么会在那么短时间之内再一次遭遇虫潮，并且被攻破、被吞没殆尽？

　　还有阿卡伦星，一颗地核能源已经损失大半的星球，怎么会三番两次吸引得虫兽趋之若鹜？

　　除非这两场虫潮，根本就不是巧合。

　　对于三十一枢星球，有可能是因为利益或者因为出现了掌控之外的东西的愤怒，对于上位者来说，已经被剥夺了所有武装权利的星球，怎么有权利使用星球护罩来保护自己？

　　对于阿卡伦星，则是为了消灭罪证。只要这颗星球被攻破、彻底消失在宇宙当中，那么安达手中那颗虫卵，安达所掌握着的“虫洞爆破器”的来源，就再也无人能知道。

　　……安达，真是该死啊。

　　在怒火燃尽之前，林灼云终于看到了由远及近的眼熟的飞船。

　　粉红色机甲很轻松就链接上了飞船内的频道。通过飞船内的控制面板，林灼云看见了三张熟悉的面孔。

　　正是之前就负责护送他的驾驶员先生。

　　“各位，好久不见了。”

　　*

　　飞船通过中央星外的太空港缓缓降落。

　　粉红色机甲已经被林灼云收进了空间钮当中，顺带还在这艘飞船的储藏室里转了一圈，“顺手”补充了一下自己阿卡伦星一行变得有些亏空的空间钮。

　　因为飞船上明显的总统私人标志，航空港的核查流程也十分顺利。只有其中一个护卫前去同航空港的人进行身份证明，林灼云和其他两位护卫一起留在了飞船内。

　　林灼云这个被“押送”的犯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进了驾驶室，坐在了两位驾驶员之间的位置。

　　左边的驾驶员闻声扭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心里正把玩着的两颗晶莹漂亮的刻着总统标志的能源石上停了一秒，“……这是？”

　　林灼云把能源石收进空间钮里，“水果糖。”

　　驾驶员先生：“……”

　　他是应该信还是不信？

　　不过下一秒林灼云便又重新看向他。

　　“你们很奇怪。”

　　驾驶员先生眸光微动。

　　林灼云举起双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我可是头一次知道安达身边的人捉拿罪犯的时候竟然连镣铐都不给戴的。难不成许久不见，尊贵的总统先生竟然已经落魄成了这个样子？机械制造局连这点东西都做不出来了？”

　　驾驶员道：“但是我们之间，你才是掌控方，不是吗？”

　　林灼云微微耸了耸肩。

　　“我的合作伙伴只是帮我提醒了你们，现在前往阿卡伦星的话只是白白走空；你们瞧，把你们拦截下来之后，回头这不就正遇见了我吗？我现在依然是你们的俘虏。”

　　驾驶员顿了顿，低声说：“我明白了。”

　　林灼云却笑得更加意味深长起来。

　　“这么配合？安达的人不应该是你们这样的吧？”

　　他目光直视向驾驶员先生，又看看另一边同样沉默的人。

　　“看来，你们知道安达正在做的事。”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林灼云脸上仍然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但是寒芒已经浸透了他的眼底。

　　如果有关于那颗虫卵的一切都只是安达一个人的计划，那么他解决起来会简单利落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