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后,官员们没等到杨浦的额外动作,朱瞻圻朱瞻基两个堂兄弟,也被朱棣给留了堂,更不用说与官员有什么小动作了。
“今年会试,你们两兄弟有什么想法,都说来听听?”
“爷爷,孙儿以为,今年会试结果,应当有更多的北方学子。”朱瞻基虽然看清楚了朱棣对堂弟的心思,但那又如何?他的太孙之位还没有被废,若是现在他连开口也不敢开了,那才是要被朱家人笑话。
“如今我大明的进士,多为江西,浙江,福建等南方地区出身,孙儿记得,永乐十三年的进士,江西籍便占据了四分之一,一甲三人中,福建又占其二,二甲进士95名,江西福建浙江,占近七成,其余各地,共分三成……”
这科举,倒不像是大明的科举,反而像是这几个地方的后花园了,尤其是江西。
“如今,天幕既已挑明南北的差异,朝廷安抚北方学子,可谓是承天顺德,朝中南方官员再多,也不能明着反天。”他们担不起北方学子孤注一掷的怒火。
同样的,天幕都把机会放北方学子面前了,再不给自己争取,那这次参与会试的北方举子,可没有脸面再回去见父老乡亲,见同门师兄弟了!
而朝廷,就是坐在上面的裁判。
“但北方因各种原因,不似南方平稳发展,学子水平整体的确不如南方,所以,孙儿以为,可以借助此次时机,彻底落实南北分卷的制度。”
朱瞻基一番有数据支撑的有理有据的发言,无疑是让朱棣既满意,又可惜的。
他选的皇太孙,是做实事的,是不会被底下人轻易糊弄的,是身处逆境,也能做好本职,不轻易颓废的。
“瞻圻呢?”
“堂兄所言甚是,只是孙儿略有一些补充。”
哪怕天幕已经透露未来的他亲手杀了太子大伯与太孙堂兄,可只要他们还没死,朱瞻圻就会一直维持着礼节,毕竟,太孙与堂兄,都占了一个“长”。
朱瞻圻对朱棣与朱瞻基示意后,才补充道:“南北之争,其本质乃是资源之争,就科举而言,北方历经战乱,自南宋起,典籍文献也好,文人墨客也罢,都只会往相对安稳的江赣闽浙等地区聚集,故而,这些地方的教育,远胜其余地区。“
“孙儿以为,我大明朝廷,正该借此,扶持相对贫瘠的地区,而不是仅仅局限于北方,南边儿的琼州府,西部的云贵川,还有奴儿干都司、朵甘都司、乌思藏都司,都还脆弱着呢。”
不能真就只提南北,把云贵川给忘了不是?
朱瞻基闻言,有刹那的凝滞,随即,坦然道,“圻弟……总览全局,我不如也。”
云贵川的资源,也好不到哪儿去,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平蜀未平,而云南的局势,只会更难以监管。
只是这几个地区,发出的声音小。
当初洪武年间的南北榜案,好歹北方学子官员还能联名,云贵……
可他们是皇家人,他们不是各有私心的官员,他们要站在整个大明的全局来看,未发声者,不代表不存在。
而当君主主动提拔,想起云贵,那便是更深厚的君恩。
朱瞻基坦然承认自己的不足,却并不气馁,反而立马跟上节奏,举一反三,“云贵之地,尚有不少土司和夷民,治理与教化,都非一日之功,并不简单。”
“而如今,天幕神异,正好可用于启智……”
也不仅仅是启智,而是让土司等当地势力,看到大明的得天所授!
朱棣见两兄弟能抛开未来的恩怨,为大明的未来,大大方方地相互讨论,不禁一阵骄傲,这样好的孙儿,他有两个!
第20章 真心还是假意
老爷子还活着呢!
杨浦避开了诸多试探,打了一路的太极,回到家里,精神才得以短暂松懈下来。
他是太子洗马出身,与杨荣是同科的进士,但后来因丧亲回家守孝,不似杨荣一般活跃在朝堂。
而在经历汉王对解缙等人出手,赵王又马上在皇孙的引导下牵出修史事件后,哪怕他尽可能避开储位这等要命的话题,他也已经逃脱不了太子的标签。
太子能上位最好,有了变动,他自然也要保全自己。
以及——他出身湖广石首,湖广教育资源也还行,却比不得科举大省江闽赣浙,他也要为自己的家乡考虑。
在这个关头,当今陛下任命他为主考官,他怎么能没有想法?
“是时候表态了。”
不是表态站太孙还是皇孙圻,而是拿出如何平衡科举南北公平,能安稳广大学子的方案。
“是非成败,皆在此一举。”
京师汉王府的世子朱瞻壑同样婉拒了诸多的邀约,什么四大名著,还早着呢。
况且……京中的人,一个个心眼八百个,他实在遭不住。
自觉两个儿子都给自己长了脸的汉王,一整天脸上的笑都没止过,也没笑僵,这种本事也不得不让人佩服。
“他哥,你早说啊,这么大的事儿,你们居然一起瞒着我这个老子。”
朱瞻壑可不像朱瞻圻,私下还能直接倒反天罡教训亲爹,但也不惯着就是了,“儿子学习话本小说的时候,也没瞒着您,是您自己不感兴趣。”
汉王抓了抓头发,“那也不能怪我,那《水浒传》看得我头大,造反都不会造,还招安,也不知道你学个什么,那是能学的吗?”
朱瞻壑不得不低头咳嗽一声,转移话题,免得自家老爹再说一些不方便他听的,“台州传信,您先看看。”
汉王随手接过,“不急,等你弟回来再说,先说你的事儿,真给咱老朱家长脸!”
“这个,爹给你列了个单子,上面的都是值得你去讨教的叔伯,等有时间,再去宫里让老爷子给你写个序,指点你几下,四大名著算什么,我们朱家麒麟儿的著作,那得是四大名著之首!”
朱高煦激动啊,他不喜文,不代表他没学问,也不代表他不知道文化的重要性,他家儿子,就是争气!
“朱高煦!他是你儿子,不是你的兵!”韦妃推门而入,一脸怒容,“瞻壑身体本来就要静养,我看你像是四大名著之首!脸那个厚实!要写你自己写去!”
不等朱高煦回神反驳,立马又对朱瞻壑道:“我儿,别听你爹的,他懂什么写作,你爹有用,瞻圻早让你听他的了。”
朱高煦歪头,一脸无语加不解,“我……”
“你?你什么你?你想过瞻壑去拜访那些个公侯,到时候他们多要戏份,瞻壑怎么处理吗?”
“脑门一拍就出决策,就你还当皇帝!我都不知道狸奴儿以后过的是什么日子!”
这话朱高煦可听不得,立马脸红了,音量也拔高了,“什么日子!我不是一直把他当老子吗?还要我怎样啊!他都没骂我,还关你什么事儿!这天下还有比我窝囊的老子吗?你们母子还要我怎样啊!啊?我是不是还要给他跪下给你请安啊!”
韦妃与世子母子二人就那样呆呆地一站一坐,两人都懵了,不是?你这么大声音,你这吵架的内容,确定没问题吗?
见二人被自己震慑在了原地,汉王理直气壮狠狠地哼了一声,袖子一甩背在身后,双脚刻意发出很大的声音踩在地上,哐哐哐摔门就出去了,他是绝对不会承认他思虑不周的。
世子手捂着额头,好半天,才道:“二弟他……”把爹调教成啥样了啊?
韦妃……韦妃早已调整好了心态,浑身洋溢着喜悦,“这才好呢。”
这样,他们母子的地位才是最稳的。
金乌已经有些困倦,期待着下值,朱瞻圻朱瞻基两兄弟,也终于被朱棣放出了乾清宫。
兄弟二人并排往前行走,两人的贴身太监都跟在身后,隔着一段距离,能随时跟上,又能听不清两个主子的私语。
“有时候,我觉得你有些可怕。”
朱瞻圻颇感诧异,这不像是朱瞻基会说出的话,侧头,却发现朱瞻基脸色十分正常,就像只是在和他谈论今天的天气。
朱瞻圻便回过头,继续看路,只是配合朱瞻基问道:“堂兄为何这样说?弟弟自认,没做什么可怖的事情?”
朱瞻基噙着笑意摇头,眼底却一片平静,“你看,天幕中,你能轻松抛下二十来年的感情,亲手杀了我和爹,下令屠杀我一家,转头又冷静的收权布局。”
“如今的你,看到了未来,却还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对待我们,让人挑不出错,或者说,你从始至终,不认为你有错,哪怕是我们私下相处,你竟还能一如从前。”
“我本来就没错。”天幕中的未来,同样是现在还未发生的事情,他是不会贷款道歉的。
何况世子之争,素来如此,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而他对大伯一家一如曾经,那不是应该的吗?论公,大伯还是太子,论私,大伯也还是大伯嘛,没必要失了小节惹人烦,平白给自己找事情。
朱瞻基没有回答这个反问,只是长叹了口气,“你现在不装了,有时候真不像个人。”太理直气壮了,假惺惺的安慰都不给一个。
朱瞻圻对此,沉默无言。
直至岔路口,兄弟二人停下脚步,一个该向西回东宫,一个该转身向南出宫回汉王府。
朱瞻基终究还是再次开口,“这二十多年,你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朱瞻圻抬脚的动作一顿,却还是转身就走,没有半点犹豫。这家伙就是太闲了,居然还有心思问这种无聊的问题。
“假意。”
轻飘飘的两个字,随风飘入朱瞻基耳中,他看着小太监阮钺小步跑到了朱瞻圻身后跟上,两人朝着宫门,步伐沉稳,再也没有回头。
朱瞻基的太监陈芜没敢催促,陪着朱瞻基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两人的身影。
“假意……哈哈……好个假意!”
朱瞻基在陈芜的担忧中,从低声自语,再到难得形象地放声大笑,转身往东宫回走,“今日有喜,当浮一大白!”
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转身对着身后提着心的陈芜道,“再去给我抱一只狸花回来养着。”还着重强调,“要乖的。”
陈芜觉得天都塌了,狸花猫还有乖的?从小养到大的都不一定呢!
“殿下,既然能养猫了,那不如再多养几只,比如临清狮子猫?”
陈芜这种贴身的太监知道得多,朱瞻基是喜欢猫的,只是圻皇孙小名狸奴,爱面子,以至于汉王府一只猫也不敢养。太孙与皇孙感情好,自觉是个好兄长,也没自己养猫,顶多馋了去后院吸猫,免得皇孙不自在。
如今太孙既然要养猫了,那就说明太孙不在意这些了,但陈芜一时间搞不清楚这两兄弟感情到底是不是真的破裂。
只养一只狸花,容易让皇孙想多不说,狸花猫野性难驯,也容易让太孙下不来台,还是多几只好驯养的,以防万一。
对于下人的心思,朱瞻基并不太在意,只要完成了他的要求就行,“行,那就干脆各种都来一只。”
正好给他取材绘画,想来他以后闲的时候多,养猫也好,斗蛐蛐也罢,也没人会再劝谏了,挺好。
朱瞻圻还不知道朱瞻基打算养猫了,当然,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二月初春时节,天气已经开始回暖,他家金鸿已经重新霸占了汉王府,朱瞻圻甫一进门,大鹅就张着有力的翅膀朝他扑了过来。
“嘎嘎!”
朱瞻圻被大鹅遛了一刻多钟,才被放过。
而见朱瞻圻还能陪大鹅胡闹,汉王府众人更加稳了心神。
得知爹娘和兄长之前的争吵,朱瞻圻只点了点头,既然已经平息了下来,那就没必要自己再去提起。
所以朱瞻圻对着汉王,直接谈起了正事。
“周王与庆王快要到京了,庆王应当是为了世子之位而来,倒不是什么大事。我要说的是,爷爷已经传各地藩王府邸遣人月底之前入京。”
汉王不是太吃惊,在十天前,说到储君之争,藩王竟然也能来掺一脚的时候,汉王就已经有了准备。
老爷子的命令,也肯定早就传达下去了,在对藩王的态度上,老爷子一向很是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