郜莹显然对刚才事心有余悸,没有大发雷霆,也不敢对着谈雪慈发脾气,但还是咬牙低声说:“扔掉!回去就给我扔掉!阿砚,你怎么不听话,我不是让你别碰他的东西吗?!”
“好,”谈砚宁连忙说,“我知道了,妈妈。”
然后他抱歉地看了一眼谈雪慈,表示并不是他不想收,是谈母不让。
本来他还打算再多说几句的,谈母会更生谈雪慈的气,说不定还会扇谈雪慈几巴掌,但他这段时间确实惹谈母生气了,怕过犹不及,引火烧身,所以适可而止地闭了嘴。
谈母希望自己的孩子都斯文得体,什么小羊玩偶,这种幼稚的东西她很厌恶。
而且之前贺家突然提出联姻,谈砚宁有点害怕,没忍住哭了一次,谈母当时很心疼,但事后有点不高兴。
她也不喜欢自己的孩子这么脆弱,她想要的是一个成绩优异,永远冷静理智的孩子。
她对谈砚宁生气倒不会那么严重地打骂指责他,但表情会比平常冷很多。
谈砚宁很怕谈母冷脸,会让他失去安全感,虽然他已经长大了,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再被退养,但那种恐惧是相同的。
谈雪慈小脸蔫巴,有点心疼,花了他五百块钱呢,就这样被扔掉。
谈母对谈商礼的管教还没这么严格,但是对谈砚宁要求很严,谈砚宁从小是没有玩具的,谈雪慈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那个妈妈送给他的小羊,他知道谈砚宁连那个小羊也想抢走,他不舍得给,每天都抱在怀里。
尽管谈砚宁总是在抢他的东西,但谈雪慈性子温柔,也不跟他生气,只是默默找人订做了一个小羊,想在谈砚宁生日送给他。
这样他们一人一个,他当时觉得阿砚应该会喜欢的。
谈母似乎连跟谈雪慈待在一个地方都难受,她催促着谈父他们赶紧离开,将谈雪慈一个人留在了酒店门口。
谈商礼开车带着妻子跟父母回家,谈砚宁晚上得回学校,他自己开了辆车过来。
谈雪慈送给他的小羊还在驾驶座旁边放着,谈砚宁看了一眼那只垂着头的小羊,他眼镜遮挡下的表情一点点阴郁下来。
小羊的肚皮上还绣着一个慈字,写得歪歪扭扭,应该是谈雪慈自己写了让人绣的。
谈砚宁冷冷地低笑了声,就开车往学校走。
这家酒店离学校大概半小时车程,按道理很快就到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经常下雨,他总觉得今天晚上的雾特别多。
旁边的车也都开得很慢,谈砚宁就跟着放慢了车速,一点一点挪动。
晚上的白雾影影绰绰的,阴森又冰冷,他好像隐隐约约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像一个拖着鲜红舌头,四肢扭曲的人。
谈砚宁心底顿时一紧。
他小时候第一次说自己能看到这些东西,谈母就马上给他请了护身符,还找了很多和尚道士,各路高人做法。
就连这辆车上,谈父都重金买来了很多辟邪的挂件,总之他这些年过得还算平安。
今晚怎么回事。
可能是生日的原因。
谈砚宁揉了揉眉头,不再多想,反正只要开到学校就好了,他导航已经失灵,但他自己认得路,应该没什么问题。
只是他越往前开,心底越发凉,这好像根本不是去学校的路,他在立交桥下打转,开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又第三次经过了刚才的路口,谈砚宁手心冰凉,湿黏黏地冒出了冷汗。
他看到路边好像有个撑着黑伞的男人,对方穿了身冰冷挺括的黑西装,对方西装的颜色浓黑,像压抑的丧服一样,晚上浓雾笼罩,就算这样,也能看出来男人长相应该高大俊美,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莫名恐怖。
谈砚宁喉咙吞咽了下,让自己保持冷静,然后开车从男人身旁经过。
什么都没发生。
谈砚宁稍微松了口气。
他又往前开,这次好像终于没有鬼打墙,他开到了别的路上,但香烛纸灰味却越来越重,甚至还看到好几个纸人抬着花轿经过,夜幕漆黑,轿帘不小心被风吹开了一点,新娘顶着红盖头,只能看到冷白姣好的下颌。
谈砚宁觉得车里的温度一直在下降,他呼吸都带上了冰冷的白雾状呵气。
他继续往前开,经过下一个路口,有个老太婆蹲在路口烧纸,边烧边哭。
谈砚宁本来不敢再看,但对方的脸特别熟悉,越看越像衰老的谈母。
谈砚宁忍不住将车速降低下来,他嗓子干涩,开口问:“你在给谁烧纸?”
“给我的儿子谈砚宁,”谈母看了他一眼,呜呜地哭起来,说,“我儿子死得好惨啊。”
她的火堆旁边还放着两个很小的纸扎人,都只画了粗糙的眼睛鼻子,红嘴巴弯弯的,好像在笑,纸扎人肚子上写着谈砚宁的名字。
一个谈砚宁被她的眼泪打湿了,皱皱巴巴成了一团纸浆,另一个谈砚宁不小心被旁边的纸钱烧到了,从双腿开始呼呼地往上烧。
谈砚宁毛骨悚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忍不住打开车窗,厉声说:“灭掉!灭掉!”
但谈母好像没听到一样,只是呜呜地哭,边哭边说:“我儿子死得好惨啊,谁看到我儿子啦,阿砚,妈妈的阿砚……”
谈砚宁拼命想阻止,但谈母好像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他双手都放开了方向盘,想伸手去拉她,旁边车灯的白光却突然一闪。
他只觉得砰的一声,车子好像狠狠撞上了什么东西,他整个人往前一撞,又被安全带给扯了回来,头上湿湿热热的,有血在往下流,连眼前都开始模糊不清了。
然后听到漆黑的浓雾中,有皮鞋嗒、嗒,缓缓靠近的声音,对方将伞收起,黑水蜿蜒而下,轻轻叩了几下另一边的车窗。
谈砚宁抬起头,就看到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浓雾越来越多,他不管怎么努力都看不清男人的长相,只能对方极其苍白的下半张脸,还有那张过分殷红的嘴唇。
“我妻子的小羊落在你车上了,”男人红润的唇角勾起,一开口很礼貌,但莫名鬼气阴冷,跟他说,“可以还给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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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雪慈还在心疼他的小羊,守在酒店门口没走,说不定阿砚已经扔掉了,他想去翻翻垃圾桶,但还没翻,就听到路口砰的一声。
他被吓了一跳,钻到了旁边贺恂夜的怀里,连忙叫,“老公,老公。”
“老公在呢。”恶鬼眼底漆黑毫无光泽,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但手上仍然毫不客气,接受了自己妻子的投怀送抱。
谈雪慈紧张地攥住贺恂夜的袖子,听到没动静了,才从贺恂夜怀里探出脑袋,赧着脸小声问:“老公,你刚才是不是上我身了?”
他刚才能听到自己在跟爸爸妈妈说话,但好像失去了控制,身体还又沉又冷,好像有什么阴冷的幽魂钻到他体内一样。
原来这就是鬼附身啊。
谈雪慈思索了半天,又连忙摇头,不对不对,他老公才不是鬼,他才不会跟鬼谈恋爱,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死鬼。
贺恂夜一顿,将掌心放在他晚上吃得微微鼓起的小腹揉了揉,动作恶劣又暧。昧,语气却温柔商量,问他,“怎么了,不让老公进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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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前夫哥:?[裂开]你中用,你来生。
第30章 莲花
谈雪慈呆呆的, 总觉得好好的话,从贺恂夜嘴里说出来就变得很怪,但他又想不通怎么怪, 于是乖乖答应,说:“让……让的。”
贺恂夜:“……”
笨。
还好谈雪慈碰到的是他, 万一碰到的是什么不检点的色鬼,被骗去做点什么, 谈雪慈估计都傻乎乎地跟着去。
眼睁睁看着别人进去, 说不定都反应不过来, 还要跟人家说谢谢。
“宝宝, ”贺恂夜将人搂在怀里,低头蹭他鼻尖,嗓音呢喃似的,说, “亲一下。”
谈雪慈愣住, 他红着耳根无措地打量了下周围,见没有人,就搂住贺恂夜的脖子, 踮起脚在他冰冷的侧颊上亲了一下。
他眼底都是泛滥的水光, 亲完以后有点害羞地抿了抿唇,眼神也忍不住游离,落在贺恂夜的嘴唇上,贺恂夜嘴唇很薄,显得人也疏离冷淡, 但这种薄唇看起来莫名很适合接吻。
贺恂夜也朝他软乎乎的红润嘴唇上望了一眼,两个人目光交错了下,贺恂夜很低地笑了一声, 谁也没再提接吻的事。
谈雪慈被贺恂夜牵住手往车上带,心跳还一直突突的,总觉得他跟贺恂夜中间有什么看不见的屏障在摇摇欲坠。
不能保持现在的平静。
贺恂夜上了车,就拿起放在驾驶座的小羊,问谈雪慈,“是这个吗?”
谈雪慈双眼陡然睁大,接过去看了看,很懵地问:“老公,你什么时候拿到的?你刚才去找阿砚要的吗?”
但是他没看到贺恂夜去找谈砚宁。
贺恂夜没回答,他漆黑的眸子瞥过来,眸底隐约带着鬼气森然的血红,唇角含笑,反而问:“这个可以送给老公吗?”
“……”谈雪慈捏住小羊的长耳朵,他睫毛颤巍巍的,低头看着小羊肚皮上那个慈字,迟疑了下,没发出声音。
“不可以吗?”贺恂夜转过头,恶鬼那双黑眸明明时常带着笑意,却让人浑身生寒,像随口一问似的,说,“小雪在小羊里放了不好的东西,怕被老公看到,所以不能给老公?”
谈雪慈:“……”
死鬼,说什么呢。
“怎么会呢,”谈雪慈语气轻轻,他很乖地把小羊放到贺恂夜旁边,漂亮的小脸瞧不出一点心虚,说,“老公想要,送给你好了。”
他觉得贺恂夜才是更坏的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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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要到酒店的时候,谈雪慈接到了谈母的电话,谈母一开始怒气冲冲地说了什么,但电流声滋滋地一直在响,连声线都被模糊掉,他根本没听清。
“妈妈?”谈雪慈疑惑问。
“你……”谈母的嗓音都被扭曲成了波浪,“你……好……阿砚……撞……撞……我让你……晚安!”
谈母最后还想说什么,但就像嗓子被揉捏变形一样,只挤出了一句含糊的晚安。
然后就挂掉了电话。
谈雪慈一头雾水,好难得,妈妈打电话来不是骂他,只是为了说一声晚安。
“小雪?”贺恂夜将车停好,走到另一边帮他拉开车门,男人苍白俊美的面容在夜色底下也模糊起来,带着鬼祟的阴冷气息,语气却很温柔,问他,“妈妈跟你说什么?”
他叫妈妈叫得好顺口。
谈雪慈突然意识到贺恂夜结婚当晚被他叫了一声老公以后,连考虑都没考虑,就把自己摆在了他老公的位置上。
不对不对。
他怎么总把老公当成鬼,是他自己在梦里叫了老公,所以梦里出现的贺恂夜也会回应他。
不管怎样,谈雪慈觉得今晚很不错。
大哥的婚宴很好吃,他还把五百块钱买的小羊要了回来,虽然又被老公拿走了……但他们是夫妻,那就是他们的共同财产。
谈雪慈皙白的小脸上透着粉,高高兴兴地回了房间,等晚上吃了药,老公不见了,他就自己趴在床上打算玩会儿手机睡觉。
然而刚扑到床上,就发现枕头旁边放着个盒子,里面是一款白色的新手机,手机后背还有镀银雕刻的小雪人。
盒子里放了张纸条,字迹铁画银钩,笔端锋利到几乎划破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