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铮下意识想说“这又不是你的错”,但作为道门中人,这样的话显然不该出现在他的口中。
“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叶铮回避了那个问题。
萧沐珩笑了笑。
所以答案该是什么呢。
鬼经历了生死,其实也并不是那么地在意人的想法。
“道长,那你对于主动杀人的鬼会如何处理呢?”
叶铮眼皮子直跳,艳鬼这是搁这试探他的底线?
叶铮表情十分严肃,警告某只艳鬼,“萧沐珩,不行,你的仇人早就死了,就算是害你的人转世了,他们也并不是以前的那个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你……”
叶铮一时间竟是对艳鬼说不出什么太重的话,但也十分清楚他不能退步,不然艳鬼转头杀两个人回来,他这个养鬼的该怎么说,因为大义灭了艳鬼,还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只能冷漠地警告道:“我不会放过任何一只残害生灵的鬼。”
萧沐珩瞧见这样的叶铮,竟是还诡异地笑了。
他有时觉得他和叶铮还是有那么点像。
就像叶铮分明是对他有点那方面想法,依旧能说出这样可能将他推远的话。
而他当年在被关在地牢时,他曾经的战友朋友也曾试图救他,他曾经并肩作战的大将军说,“贤王殿下,我们反了吧,末将会拥护你登上那个位置。”
可他们的军队都在边境,带回来的也就那么几千亲卫。
一旦将边境大军调回,势必要大战,且不说这件事多么的劳民伤财,光是两方大战死伤都不可计较。
三年大战,萧沐珩是逼退了外族,但保不齐他们内斗的时候,他们不会插上一脚,让好好的大盛分崩离析。
他犹豫了。
他打小学的是圣人书,是爱民如子,是能人善用,独独不该是为了自己让整个国家都陷入风雨中。
彼时还只是被抓入狱中的萧沐珩宽慰对方,“本王与兄长一母同胞,应是有奸人挑拨关系,这才传了虚假密信,兄长不也说会彻查清楚。”
大将军临走前深深看了萧沐珩一眼,他叹息,“贤王殿下,老天给了您那么多东西,为何独独没给你皇家该有的野心与无情。”
这一别,萧沐珩再次看见大将军。
瞧见的是对方被人削下的头颅。
那是曾经与他把酒言欢,教他如何战略布局的半个师父。
就那么被人轻慢地将脑袋丢到了他的脚边。
“镇国大将军意图谋反,犯了诛九族的大罪,贤王殿下您可认罪,您要是认罪,大将军这九族说不定还能保下。”
将希望寄托在别人的信任上。
他用亲近之人的性命认证了这是何其可笑的事。
他回想起大半年前,他战胜归来,赶回京城。
路遇杀手,军师叹气,“看来是有人容不下三皇子殿下您。”
“那我该如何?”
“顺势争一争这天下共主的位置,又或者放下所有才华与权利,当个碌碌无为的闲散王爷,三皇子殿下,你当如何选择呢?”
萧沐珩是真的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他肖似母后,所有皇子公主中,他是最受宠的那个,这次他更是带着满身军功回来,果然父皇提到了想要立他为太子,让他开始经营自己的势力。
当皇帝似乎也不错,但萧沐珩在外骑着最野的马,喝着最烈的酒,爱上了外面的自由,况且他的嫡兄一直很想要那个位置。
既然不是他想要的,那让给哥哥们也没事。
那一刻萧沐珩看见了父皇复杂的目光,他让他考虑三日。
三日后萧沐珩依旧给出了那个答案,自此他被册封为贤王,拥有自己的封地,因着父皇母后多年未见他,想再留留他,才没有赶往封地。
他或许真的错了。
还算硬朗的父皇突然重病快速死亡,他这个还没有赶往封地的贤王成了勾结外族的叛徒。
何其可笑。
就连萧沐珩自己回想起来都笑他的天真愚昧。
他自以为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可旁的人记住的真的是那个保卫家国的小将军,而不是谋反失败的贤王吗?
他不仅害了自己,更害了无数与他亲近的人。
每过一天,萧沐珩的面前就会出现一具尸体。
他瞧见了大将军和他炫耀过的小孙儿,也看见了画意姐姐被硬生生剥下来的人皮,书情姐姐的一双弹琴很好听的手,以及军师的一双眼睛和被割下来的舌头,老管家被烧成焦黑的尸体……
你可认罪。
你可认罪!!
你一旦不认罪,便每日都会有人因你惨死。
可你何罪之有?
罪在你渴望飞出囚牢自由自在,罪在你天真自负,以为皇家也会有手足亲情。
还是罪在你念及无数百姓。
不愿谋反!
萧沐珩哈哈大笑,他被挑去手筋脚筋,武功尽废,他已经烂得如同一坨烂泥,可他们依旧不愿意放过他。
他们要他失去一切,名声尽毁。
萧沐珩最后认下了罪名。
那时常来看他,欣赏他痛苦的皇后娘娘笑了。
苏明漪唇角微勾,脸上的笑容像是盛开的牡丹,“贤王殿下,不对,本宫现在应该叫你叛国贼了,明日你便会被游街示众,你的死期,对了,其实不管你认不认罪,他们都活不了,或许该说你们王府满门本宫都已经杀得差不多了。”
萧沐珩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厌恶一个人。
后来他被游街示众,他的战胜,父皇的离奇病重,全都成了他的罪状。
他们说外族是故意输给他,他早就与外族合作,只等登上那个位置,就割地给银。
那群曾经热烈欢迎他回归的百姓给他丢菜叶,漫骂他背叛国家,萧沐珩大抵还被谁丢的石头砸到了脑袋。
头有点晕。
有点痛。
他却只想笑。
可笑,太可笑了。
可或许他的感情早就在前面用尽,他甚至笑不出来,只是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感受那最后的太阳。
他为旁的人考虑良多,为他人生死浴血奋战,可到最后,谁也不会记得他的好,他们只会记住他现在的污点。
所以,道士,旁的人,与我何干。
叶铮从那双眼中看到过很多情绪,目中无人的,冷漠的,玩味的,又或者是带着点愉悦的。
乃至是含着一点悲伤的。
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让艳鬼伤心了,但他还是第一次对上艳鬼这样的视线。
低垂眼眸中藏的情绪不像是悲伤,而像是自嘲,甚至是自厌。
叶铮心脏都发麻了。
萧沐珩给他的感觉一直都是骄傲自信的,对方可是尊贵的王爷,是吃穿住行样样金贵,甚至不太将人放在眼里的王爷,他优雅,矜贵,是骄傲猫猫鬼,怎么会这样。
叶铮的手指都莫名有些痛起来。
厉鬼多是惨死。
更不要说艳鬼这样的鬼王。
叶铮抿唇。
这让他突然想到那天一同在夜里,陪着他们等警察的萧沐珩。
萧沐珩看着谢珠,可他的眼中却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然后艳鬼像是在忍受着什么疼痛,浑身肌肉痉挛般地微颤。
叶铮抬手,再次拥住了萧沐珩,他感受到了萧沐珩的推拒,但还是将怀里的身体抱得更紧了点。
“临渊,临渊,让我抱抱,我想抱你。”
叶铮也不知道自己一直念叨那个字是想要做什么,他脑子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那一瞬的手足无措,与慌张是为什么。
他在怜惜。
怜惜一个鬼。
一个随时可能会杀掉无数人的鬼王。
可在成为鬼王前他一定受了很多的委屈。
卧槽,好烦啊!
叶铮感觉他眼睛有点酸酸的。
以防被某只艳鬼看见,他将艳鬼抱得更紧了一点,“鬼鬼,不要杀人好不好。”
我不想杀你。
叶铮说这话时,他才发现他的喉头有点发紧。
萧沐珩偏了下脑袋,又被人紧紧抱住,压根看不清道士现在是个什么反应。
萧沐珩有点迟疑,他怎么觉得道士好像比起他还要伤心。
怎么倒像是他欺负道士。
“本王觉得本王现在还算是遵纪守法的好鬼。”
萧沐珩抬手摸了摸道士的发丝,像是曾经母后抚摸他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