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缇直直盯着书案上自己的字帖。
钱绫拨动着精致银锁下的小铃铛,“小皇后只身入战场寻找高祖,我老祖当时想在战场的尸体中寻些散碎银子过活,意外被小皇后看到。”
“小皇后用银锁做报酬,让我老祖救高祖下山。”
“高祖醒后用金锭换回小皇后贴身之物。”
钱绫晃了晃手里的劣质品,“这个是假的,是我钱家族人感念小皇后让我钱家跻身名门,仿照小皇后的银锁做的,被我钱家供奉在祠堂。”
“真的那个,”钱绫猜测道:“应该是被高祖带给了小皇后。”
苏缇胭红的唇瓣紧紧抿起。
钱绫目光再次从苏缇颈间掠过,“既然世子已经有了一个,这个我便拿回去,就当我食言。”
“不对,”钱绫反应过来,玩笑道:“世子也没猜对,不能算我食言。”
钱绫来得突兀,走得也潇洒。
“我要走了,世子送我张字帖,如何?”钱绫手指抚过宣纸边缘,略略看了眼,“世家如今皆以行楷为主流,之前可没这么多规矩。”
钱绫冲着苏缇笑了下,“当然,之前也没这么多世家。”
苏缇将自己正在写的一张字帖卷起,递给了钱绫。
钱绫怪模怪样朝苏缇拱手,“多谢世子。”
钱绫离开后,苏缇起身走到窗边,天色靓蓝,拂过面颊的空气都是干燥的。
也不知国师说没说错,夏末最后一场雨下完,却在容家多了一场。
可除了那一场,直至今日也未曾下过雨了。
水灾泛滥,九成旱灾也会出现。
自然没人希望再度出现灾情,不仅影响国计民生,而且对宁元缙来说,更是会破了他是为真命天子的预言。
他登基,水灾遏制。
后又除赵家奸佞。
国师归蘅慈悯,认可众生。
三大预言他都集齐,他就是宁国奉天命而生的帝王。
以至,旱灾断然不能再发生。
宁元缙开设的庆功宴,格外喧嚣热闹,苏缇就坐在宁元缙旁边。
宁元缙执意让的,苏缇赈灾有功荣封世子,现在天子垂青,置席于旁也无可厚非。
硕老夫人坐在下位首席,钱绫位置在中流。
凌怀仪并未坐在天子身旁,而且和大臣混坐在其中。
一是凌怀仪并不想以后宫嫔妃的身份出席。
二是凌怀仪亲身母亲央求他,希望能够出席天子宴会,凌怀仪放心不下芳姨娘,与她同席。
至于合不合规矩,凌怀仪如今在宫内,他自己便是规矩。
“儿啊,”芳姨娘压低声音,“怎么只有乐班子吹曲儿?干巴巴的。”
芳姨娘身着华服,满头珠翠,乍一看比诰命夫人还要气派。
“舞女们什么时候出来?”芳姨娘也不是在乎舞女跳什么曼妙的舞蹈,她有自己的小心思,“娘看圣上今日兴致好,舞女们出来你挑个顺眼的,晚上送上龙榻,有幸有了身孕,你过继过来以后就有孩子傍身了。”
凌怀仪皱了皱眉,抬眼朝龙椅望去。
宁元缙今天确实兴致很高,红光满面显得他更加俊美,时不时侧头同苏缇说话,深邃的眉眼尽是笑意。
芳姨娘见凌怀仪不答话,殷殷规劝道:“你是男子不能生育,不管你是小皇后转世也好,现在受宠六宫也好,没有孩子傍身你老了又能依靠谁?”
“娘都是为你好。”芳姨娘觑着凌怀仪脸色,“你要是不放心那些舞女,你的亲表妹还信不过?素漪肯定安安分分,她给陛下生的孩子,都会记在你的名下…”
凌怀仪只觉芳姨娘话语刺耳。
“你在自称什么?”凌怀仪不悦打断道:“忘了规矩么?”
芳姨娘一愣,她作为凌怀仪亲娘在宫内过得顺风顺水,谢家正头娘子早就不知道被她抛到哪里去。
冷不丁被凌怀仪训斥,芳姨娘瞬间讪讪改口:“姨娘真是为了你好。”
凌怀仪不理会芳姨娘,心里妒火焚烧。
是啊,无数女人都想勾引宁元缙为他留下一儿半女。
尽管宁元缙不在乎,但是他一心扑在苏缇身上。
凌怀仪还没忘记,那次宁元缙命他和赵贵妃作为卖笑的妓子受辱,供宁元缙和苏缇取乐。
“小缇,你尝一口。”宁元缙哄着苏缇喝酒,“朕既承天命,你难道不为朕高兴?”
苏缇清润的眉眼透出不解。
宁元缙自骄道:“水患解除,奸佞也清,受命国师,难不成还有人集齐这三大预言么?”
苏缇想了想,摇头,发觉好像真的没有其他人了。
宁元缙笑容扩大,借着微薄的酒意道:“小缇,离开谢真珏吧,他手上都是鲜血,不会有好下场的。”
苏缇缄默着,宁元缙叹息道:“你忘了他屠戮赵太后宫人的事吗?那一夜,太监宫女流的血把宫里的河水都染红了。”
苏缇蝶翼般睫毛掀开,睫毛根部微微濡湿,衬得他莹白的脸颊愈发柔软。
宁元缙似乎也被这份触手可及的柔软触动,伸手去碰苏缇嫩红的唇瓣。
苏缇避了下,与宁元缙伸来的指尖错过。
“不是陛下往赵太后安插人手被发现了吗?惹得赵太后震怒,命干爹肃清慈宁宫上下?”苏缇软糯的嗓音被大殿的热气烘着,然而拂过宁元缙耳畔竟有几分清凌冻人,“干爹手染鲜血,作为罪魁祸首的陛下是不是也难逃干系。”
苏缇总是柔软安静的,仅有的小情绪也如圆润的珍珠般柔和。
整个人都宛若蚌壳里的珍珠。
是触手生温的宝贝,昂贵却不傲气。
他从未觉得苏缇软若春风的嗓音这么明晰,仿若热油掉落的一滴沁凉雨水。
宁元缙被酒气侵蚀的大脑反应不过来,嘴上却先承认了,“是,朕也难逃干系。”
宁元缙笑了下,有些傻,重复苏缇的话,“朕也不会有好下场。”
舞姬们依次入场,在大殿内翩翩起舞,醉人的香气浮动。
殿内大臣觥筹交错,有的随着舞女脚步打起节拍,尽是放松之态。
宁元缙注视着享乐的大臣,醺然的脸上一闪而过嫌恶,转眼即逝仿佛错觉,再看时只有悠闲的陶醉。
“陛下,臣想敬世子一杯,他往水患之地送去了很多药材,救济不少灾民,臣感念世子功勋,不知可否?”凌怀仪提杯站起,神色正直。
宁元缙低扫过下首的硕磬,脸色淡淡,看不出情绪。
“仪贵人有心了,世子不胜酒力,恐难承仪贵人盛情。”宁元缙不动声色拒绝了凌怀仪的要求。
凌怀仪直视着宁元缙,丝毫不肯退让,“难不成救治水灾的功臣,连杯谢酒都不肯喝?”
宁元缙眸色沉下来,硕家百年就等来这么一个蠢货,真不知道该不该为他们可惜。
不过也是这样的人,才能被自己掌控。
宁元缙提杯,“既如此,众卿何不共同举杯,襄庆我宁国之福,清退水患。”
宁元缙话音刚落,席位上众大臣纷纷肃整起身,提杯敬上,“庆贺宁国之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凌怀仪脸色一变,宁元缙竟然为苏缇解围,不忿地饮下杯中酒。
难道宁元缙忘了谢真珏父子在宫内是如何仗势欺人,如何控制宁元缙,掌控他手中的权力么?
以前讨好苏缇也就罢了,现在宁元缙背后靠着他靠着硕家,何须再讨好苏缇。
宁元缙察觉到凌怀仪的视线,忽略过去,余光瞥见苏缇浅浅抿了杯中一小口酒,糯白的脸颊就染上酡红,软眸也浮出雾气,真是一点儿酒都喝不了,无奈地笑了下。
苏缇酒量太浅,随着大流喝了两口就不行了,宴会还未过半就醉得趴到桌子上。
苏缇失礼的举动无人顾忌,不少大臣更加失礼地同舞姬嬉戏起来。
宁元缙显然对这种场景更加熟悉,连日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沉浸在美酒和馥郁的香气中。
凌怀仪环顾四周,舞姬笑意盈盈,眉眼勾人,引得大臣飞扑上去。
他当日被宁元缙唤来,是不是也是这副丑态?
像是大街上任人观赏的斗鸡。
凌怀仪的心脏榨出怨恨的毒汁,目光转过硕老夫人沉稳的脸,头脑勉强冷静下来。
他早就不是当初任人可欺的仪贵人了。
“陛下,让世子下来同乐吧。”凌怀仪环顾四周,提声道:“赤微军在场,也不用顾忌安危。”
宫宴上能有什么危险?
不过是凌怀仪搬出赤微军,逼迫宁元缙折辱苏缇的说辞。
苏缇已经醉倒在食案下,雪白的小脸儿沁着湿润的细粉,娇气地半埋在臂弯中,遮挡大殿过于明亮的烛火。
露出的耳朵如菱角般脆嫩,散发着莹润的玉泽,柔腻的细颈弧度漂亮,直直延伸到他纤薄的肩背。
耀眼的宝石腰带勒出他软韧的腰身,只手可握。
像是含羞待放花苞中被藏匿深处的珍珠。
大殿内空气静默一瞬,众多目光不约而同移到高台上,似乎都下意识屏息,生怕惊动这如梦似幻的温软。
“好生漂亮,”芳姨娘双眼发亮地看着台上醉酒的美人儿,张口一股浓重酒气喷出,喧嚣地叫嚷道:“儿啊,就选这个舞姬为陛下诞下龙嗣可好?将来记在你的名下。”
凌怀仪觉得芳姨娘粗鄙,不及自己姨娘温婉贤淑,但是现在芳姨娘把苏缇当成供人亵玩的舞姬。
说不出的痛快,在胸膛隐秘升腾。
凌怀仪微笑着拒绝,佯装斥责,“娘,你可看清楚,这不是舞女,而是谢厂公的干儿子。”
凌怀仪轻脆的声音在大殿散开。
一个太监的干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