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什么这么看着本王?”宁锃倏地拔下长剑,对着喆癸冰冷的双眼,莫名的徒生恐慌,“你信不信本王将你的眼睛挖下来?”
宁锃再次举剑时,裴煦提醒道:“殿下,还是抓刺客要紧,难保他们再对殿下不利。”
宁锃猛地抬头,扔下长剑,感觉稠黑夜色中尽是想要他性命的刺客在盯着他。
宁锃眼底染上惶恐,“裴卿,本王该怎么办?”
裴煦不语,目光定定。
奇异地,宁锃在裴煦镇静的神态中逐渐平和。
“宁铉的太子妃是不是还在营地?将他绑了。”宁锃满眼冰寒地吩咐道。
“跑了,”侍从顶着宁铉不悦的脸色,硬着头皮战战兢兢道:“苏家嫡子在营啸后就不见了踪影。”
宁锃狠狠握拳,“他跑得倒是快。”
宁铉除了太子妃,还有什么能威胁他的?
宁锃慢慢移眸看向裴煦,裴煦面不改色,任由完全失智的四皇子打量。
裴煦启声,“殿下现在应该往京城寄信。”
宁锃皱眉,“什么意思?”
裴煦抬眼,一字一字极为清晰,也十分大胆,“太子前线领兵作战,关宁军在后方拥立殿下登基。”
宁锃瞳孔细缩,久久才道:“谋逆是死罪。”
裴煦恭敬拱手,低眉开口:“太子登基,殿下也是死路一条。”
空气寂静下来,流动的风似乎都变成妇人熬制的浆糊,混沌得厉害。
宁锃审视着裴煦。
薄薄的冰棱渐渐凝结铺展。
蓦地,被前来禀报的侍从打破,“殿下,刺客均已伏诛。”
宁锃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起身朝着裴煦走过去,礼贤下士地扶起裴煦,口吻赞许,“裴卿说得对。”
宁锃带着侍从浩浩荡荡离开。
裴煦掸掸衣袖,眼眸掠过前方舒阔狂妄的宁锃,收回视线低声开口,“护好小公子。”
“是大人。”
苏缇没有跟随抚远军出征,章杏林也宽慰苏缇,随军医者众多,不缺苏缇一人。
苏缇这才留在营地。
营地近日因着四皇子清理军中蛀虫,伤兵源源不断,裴煦不愿意让苏缇去帮忙。
苏缇独自在营帐中待了数日,平安符都绣出了轮廓。
又开始了,外面吵吵嚷嚷。
伴随着尖锐的嘶叫,就是经久不散的血腥气。
苏缇收好平安符,掀开了帐子。
“小缇公子有何事?吩咐小的就行。”守在门口的侍卫不愿意让苏缇离开此处。
苏缇抿唇,“我想去找裴煦,你们知道他在哪里吗?”
“小的带小缇公子前去。”侍卫忙道。
苏缇在侍卫口中知道了裴煦去向,摇摇头,“不是很远,我自己去就可以。”
苏缇不顾侍卫劝阻,离开了营帐。
裴煦刚刚随四皇子离开,苏缇赶到时扑了个空。
地上有个人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
苏缇蹲下身,握住他的手腕,指尖泛出的白光缓缓流淌入他的体内。
喆癸模糊的意识渐渐复苏,径直伸手抓住苏缇的衣袍,不知道在跟谁说:“若有下辈子,我喆癸一定再择明主。”
他是西荻王室子孙,其实深受南羯恩惠的是他这一脉,西荻却堂而皇之地打着与南羯世代相交的名号,攻讦逼死南羯公主的宁铉。
这也无可厚非,西荻想要扩大版图,自然要师出有名。
他只想继承嫫芝公主的遗愿,好好辅佐能够成为天下共主的君主。
嫫芝心中,天下大于家国,大于亲子。
喆癸深深了解嫫芝的想法,他没有因为宁铉是嫫芝亲子就选择宁铉,而是在宁国皇子中分辨。
最终他选择了宁锃。
但是宁锃刻薄寡恩,才能谋略远远不如宁铉,眼界胸怀亦是。
他后悔了。
他应该选择宁铉才对,才能实现他的抱负。
可喆癸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永远从容冷静的太子殿下,而是在营帐中坐着给受伤士兵安静熬药的小公子。
喆癸努力辨认救他的人是谁。
“小公子,若有来世在下以命相报。”喆癸松开苏缇被自己血红掌心浸染的衣角,彻底晕厥过去。
苏缇起身,朝着不远处兵戎相见的打斗声寻过去。
苏缇不知道,这里是宁铉侍从追杀刺客的地方,散着横七竖八的尸体们,让人无处落脚。
苏缇想看看还有没有留着一口气的人。
突然,一只血污的手抓住苏缇的锦靴,嘶哑出声,“小公子,你、你还认得小人吗?”
苏缇眼睫颤颤,对着地上瘦小丑陋的脸唤道:“硕鼠?”
硕鼠很开心地笑了笑,窄瘦的脸上又被悲伤笼罩。
硕鼠眼睛干得流不出眼泪,“小公子,小人的女儿不在那里,许是死了。”
硕鼠查过,是四皇子掳掠宁国妇孺贩卖回鹘。
他的女儿不在这里,那就是被卖去回鹘了,不管是哪种,都是凶多吉少。
他试图召集反抗宁锃的士兵刺杀宁锃,为他女儿报仇,可惜失败了。
“小人,”硕鼠哽咽地顿了顿,“小人就是想,要是小人的女儿没死,小公子能不能帮小人找一找?”
苏缇抿唇没有开口。
硕鼠没有得到回应,如同回光返照般,绿豆大小的眼睛瞪大,不断哀求,“小公子,求求你!求求你!”
苏缇轻声道:“我救你好不好?你自己去找,我帮不了你,我在这里待不了多久。”
苏缇想要如刚才那般伸手抓住硕鼠的手腕,却被人强制地捂住眼睛带起身。
“小公子,你救得了他一个,救不下千千万万人。”裴煦从身后拥着苏缇,摩挲着怀中温软的身体,在苏缇耳边轻叹道:“小公子越来越瘦了。”
“没有瘦,”苏缇眼前陷入黑暗,抿了抿唇道:“你喂了我很多精神力,喂得很饱,瘦不掉。”
裴煦唇瓣轻轻捱着苏缇耳垂,“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苏缇没说。
裴煦修长的手指摸向苏缇空荡荡的脖颈。
苏缇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看来小公子没有全想起来,”裴煦有了判断,“别救了,小公子救他一次,他下次还是会死。”
“小公子的精神力是有限的,不能无止境救他,”裴煦呢喃道:“所以我们应该找到一次次害死他的人…”
“杀了。”苏缇被裴煦引导着说出这两个字。
“对,”裴煦奖励般亲了亲苏缇雪嫩的脸颊,“在下派小公子回京,好不好?这里还会死更多的人。”
苏缇还没来得及表达自己的想法。
裴煦忽然问道:“小公子给在下绣的平安符呢?”
苏缇下意识摸了摸荷包,摇摇头,“丢了。”
“只有一个黑点,丢了就丢了吧。”苏缇确实是找不到了,没办法才绣了第二个。
裴煦无奈道:“小公子倒是替在下大方。”
裴煦没有问苏缇正在绣的第二个平安符,仿佛是不知情。
裴煦捏了捏苏缇柔腻的细颈,瞬间苏缇温软的身体没有了支撑力似的,绵绵倒在裴煦怀里。
“虽说精神力是送给你的,倒也没有让你把精神力洒着玩儿,一点儿都不乖。”裴煦横抱起昏睡的苏缇,惩罚性咬了咬苏缇挺翘的鼻尖。
宁铉在前方打仗,遗诏在宁铉不知情的情况下送到四皇子手中。
圣上殡天,立四皇子为储。
然而宁锃龙椅还没坐热,就听闻宁铉已经率军回京,似乎要行谋逆之举。
宁锃一直安慰自己不会有事,可是宁铉的抚远军势如破竹,杀到了京城。
宁锃联合裴煦将宁铉活捉下了大狱,又连忙求外祖派出关宁军护卫自己安全。
宁锃瞧着重重关宁军心中安然,可是当夜宁铉破狱而出,将关宁军尽数屠戮。
原来宁铉入狱是假,围剿关宁军是真。
宁锃怒气冲冲杀了给他报假消息的崔歇,恐惧地提着剑在御书房打转。
等到日落西山,外面铁甲凛凛传入宫内。
宁锃颓然坐地,心知,他要死了。
宁铉改朝换代用了不到三个月,三个月前他还在枫城杀回鹘人,三个月后他就成了宁国新帝。
“陛下,还未找到小公子。”墨影来报。
宁铉挥手让墨影下去。
墨影也不知裴煦将苏缇藏在何处,就连陛下将同四皇子谋反的裴大人下狱,小公子都未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