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歇不尴不尬地冲章杏林颔首。
章杏林刚将汤药放置到宁铉的书案上,就听见宁铉问道:“他呢?”
章杏林一愣,打着哈哈,“小缇公子是帮老夫的忙,见老夫今天忙得脱不开身才想给殿下送药,好减轻老夫负担。这不,老夫忙完了,就用不到小缇公子了。”
宁铉垂眸盯着褐色的汤药,并不喝。
章杏林被这静默的气氛折磨得受不了,只好硬着头皮如实相告,“殿下,今夜裴大人作为先行军出征,小缇公子去送裴大人去了。”
崔歇一听,连忙道:“殿下,裴大人被四皇子派遣先行,裴大人率领的士兵就有五千之众。若是四皇子真的首战告捷,殿下到时该如何自处?!”
宁铉掀眸,漆黑的眸底寒沉凌厉。
“崔止息,滚出去。”宁铉冷声道。
崔歇还想说什么,被章杏林眼神制止,劝着离开宁铉营帐。
章杏林转头就见宁铉簇黑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他很久没来见过孤了,今天不是说要过来送药,今天也见不到吗?”宁铉凝沉的眼眸微掩,很不明白等了很久好不容易的机会就这么轻易流逝,“为什么?”
章杏林说不出劝解安慰的话,只盼望殿下能自己想开。
章杏林无可奈何地端着原封不动的汤药离开。
章杏林动了恻隐之心,想等到晚膳过后估摸着苏缇差不多送完裴煦,准备去找苏缇。
转念,又犹豫坐下。
他这是要干什么?明知道小缇公子和裴大人和睦,就因为殿下喜爱小缇公子,就让小缇公子去关怀殿下?
这与恶人何异?小缇公子本就与殿下没任何关系。
章杏林重重叹气,手上不由得加快扇火的速度。
他老了,也糊涂了。
“章大夫,”苏缇披着夜色走进来,“殿下今天的药送完了吗?”
章杏林下意识道:“送完了,殿下没什么药要喝…”
倏地,章杏林戛然而止。
章杏林反应过来,“小缇公子是想给殿下送药?”
苏缇点点头。
章杏林尽管不知道原因,还是大喜过望,随便挑了副汤药盛出来递给苏缇。
想来,殿下也不在乎自己喝的是什么。
章杏林叫住给宁铉送药的苏缇,欲言又止,“小缇公子,你别怨殿下。”
“当初裴、苏两家的婚书定下的是小缇公子的兄长,圣上赐婚圣旨指明给殿下的太子妃是苏家另一子,殿下自然而然认为小缇公子所嫁之人是自己。”
章杏林继续道:“殿下在边疆收到小缇公子的画像时喜爱非常,还特地找人问过京城礼节,生怕将边疆狂放风气带过去惹小缇公子不喜。”
苏缇想起宁铉在塔林禅寺挑开衣柜时,冷淡地询问他姓名,纤长的睫毛微颤。
“小缇公子在传胪大典突然改口,”章杏林为难开口,“老夫话说得难听些,殿下早早把小缇公子当成妻子对待,殿下一时之间很难转变过来。”
苏缇突然开口,“他现在也是。”
章杏林脸上讪讪,“殿下他比较固执。”
“不过,小缇公子说话,殿下会听的。”章杏林道:“就像当初皇后娘娘希望殿下能够一统天下,哪怕皇后娘娘后来想要带着殿下去死,殿下被救活后,也一直遵循皇后娘娘意愿。”
章杏林也觉得自己今日说得太多。
但是、但是……
唉,就当他老糊涂了。
“小缇公子去吧,”章杏林局促起来,“今日老夫说的话,小缇公子喜欢听就当个乐子听听,不喜欢听就当没听过。”
苏缇对着章杏林苍老的双眼,微微颔首,端着汤药去了宁铉营帐。
宁铉门口的守卫很久没见过苏缇,很是愣了下就连忙为苏缇拉开帐帘。
苏缇走进去就撞上宁铉冷沉的黑眸,脚步缓滞,就见到宁铉锋锐的五官肉眼可见地空白了瞬。
苏缇将汤药放在宁铉的书案上,按住宁铉打算收起桌上东西的手,清眸淩凌,“殿下,这是什么?”
宁铉手臂被苏缇不轻不重的力道按着,丧失行动力般挣脱不开。
“你送给孤的,”宁铉垂眸落在桌上的手帕、荷包和匕首上,手指不自在地微蜷,尊贵冷峻的面容覆上寂寞的淡影,“你当初很喜欢孤的。”
“现在没那么喜欢了就算了,”宁铉忍不住侧眸,看向安静的苏缇,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抱怨和控诉,“甚至还不想见孤。”
似乎也就只有那么一点点,宁铉的表情很快就释然了,开始专心地看着苏缇。
好像要把这一个多月未曾好好看过苏缇的时间补回来。
苏缇睫羽投落眼睑的清疏剪影巍巍,不知道在想什么。
宁铉屈指碰了碰苏缇软嫩的颊肉,蹙起眉心,“裴煦都把你养瘦了。”
“孤看着瘦了许多。”宁铉想跟苏缇多说话,“最近没有好好吃饭吗?”
苏缇避开了宁铉的手指,莹润软眸抬起,“没有瘦,还是这样的,有吃很多。”
“那就是孤很久没见你,判断也不准了,”宁铉手指上的温热落空,唇线绷紧,僵硬地放下,嗓音开始发闷,“你好像不是来找孤和好的。”
不让碰,也没有想他、抱他。
对他还是很冷淡。
宁铉情绪很迟钝,却意外地对于苏缇对他的态度很敏感。
苏缇雪腴的小脸儿静静地望着宁铉。
宁铉被苏缇审视地看着,胸腔不自觉鼓动起来,不安地解释道:“孤没摸你。”
宁铉生怕苏缇对自己再添一点厌恶。
“孤只是想问这是什么。”宁铉生硬地转移话题。
苏缇顺着宁铉的视线低头,在自己腰间的荷包中看到一角白色布料。
苏缇撑开荷包,将没有放好的“平安符”拿出来。
“我绣的平安符。”苏缇指着白色绣布上圆圆的黑点,“她们教我绣的,我才绣了一点点。”
“很漂亮,”宁铉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碰了碰这一小块柔软的布料,仿佛怕碰坏似的,摸了一下就不敢摸了。
苏缇盯着只绣了寥寥几针的黑点,歪歪头,清眸染上疑惑。
宁铉绷着冷脸,肯定地坚持,“你绣的黑点都比别人漂亮。”
苏缇实在看不出自己绣的黑点漂亮在哪里,折了折收起来重新放进荷包。
宁铉低头,“你去宁锃那里了?”
倒不是那里有人教苏缇绣平安符,抚远军中也有不少随行的妻属,苏缇随便找个人就能教。
苏缇用绣平安符当成他来去自如的借口,苏缇又拿着裴煦给的令牌,四皇子那边无人敢拦。
宁铉知道是因为放在四皇子那边的眼线上报给了他。
苏缇点点头,想了想,“我能帮她们逃跑,但是她们不应该逃走,她们应该光明正大地离开。”
“现在只有孤能做这件事,是吗?”宁铉问道。
“是,”苏缇推了推汤药,“所以我想找殿下。”
没有找裴煦,第一时间想到了他。
宁铉眸光落到褐色的汤药上,端起来径直喝完。
“孤没法做到全然的公平,”宁铉顿了顿,“母后想一统天下,她是想南羯蚕食宁国,父皇则是想要宁国吞并南羯。”
“总是有无辜的人殒命,宁国百姓亦或是南羯百姓,这是避免不了的事。”宁铉眸色漆冷,神情却没有眼睛那么酷寒,“南羯国破,母后无力回天,她告诉孤攻破南羯主城的谋略,将孤推为能够一统天下的将才,然后自缢了。”
“就连孤的母后也是要死的。”
“终有一天,孤也会。”
宁铉的话,他听懂了。
迫于形势,迫于衡量,迫于算计,宁铉没办法不损伤一丝一毫的性命可以救下所有人同时成为天下共主。
甚至宁铉都要为此付诸生命。
“殿下说一统天下会有很多无辜的人殒命,没有办法顾全,我能理解,”苏缇颦起眉心,“但是…”
“孤会做,”宁铉对上苏缇抬起的双眸,“因为孤现在能顾及她们。”
“已经有人去做了,”宁铉道:“孤刚才不是拒绝你的意思,而是孤想要告诉你,孤能顾及她们也能顾及别人,但是会有孤顾及不到的无辜的人。”
“你不要把孤当成无所不能的人,也不要因此怨恨孤。”
苏缇不明白宁铉的担心从何而来,“我没有。”
“就连章杏林,有救不了的人都会不管。”宁铉紧盯着苏缇,“但是你不会,救不了的你都要救。”
宁铉说:“裴煦告诉孤的。”
苏缇没有察觉出宁铉话中的怪异,秀气的眉毛皱起,“可是我能救得了…”
苏缇倏地闭上嘴巴。
没有人无所不能,也没有人能救得了所有人。
苏缇后知后觉,他说出的话太过绝对。
可是…他真的救得了。
苏缇不知怎么突然想到了章杏林告诉他的话,绕过这个他无法解释话题,“那殿下不想听别人的话是因为皇后吗?”
章杏林告诉他,宁铉还在遵循皇后遗志。
宁铉刚才说,是皇后让宁铉亲手逼死自己母后。
所以宁铉在独断地进行皇后的遗愿?
宁铉很想抬手摸摸苏缇,但只是攥紧掌心没有动,对苏缇摇摇头,“孤只是觉得赋予要比接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