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听闻先皇死前动了南羯巫术,想要寻先皇后?”章杏林只是听到些风声,也并不是很确定。
宁铉淡淡道:“母后不想见他,鲜血不会为他指引方向。”
章杏林苍老的双眼狠狠地颤了颤,终于察觉出宁铉的不同。
章杏下意识道:“若是陛下出事,小主子恐…”
宁铉径直打断:“朕不会死,苏缇也不会找不到朕。”
章杏林深深望了眼宁铉,他为宁铉出诊多年,头一次在宁铉身上体会到这么强烈的求生渴望。
头一次看到宁铉表现出不想死的意愿。
杀崔歇,杀四皇子,都是宁铉想要活下来的证明。
宁铉甚至到了过犹不及的地步,宁铉以前总觉得自己会死,而现在他依旧觉得自己会死,可他为了改变这个结果开始防微杜渐。
不过,这终归是好事,比之前要好。
“报——”斥候闯进宁铉军帐,“陛下,关宁军兵变,四皇子反叛!”
宁锃善于笼络人心,比较带兵确实不如宁铉。
然而回鹘失去西荻这个盟友,已成强弩之末之势,恰恰正是这个时候反而不能小看他们。
人到绝境必会反扑,回鹘更是如此。
宁锃选择这个时候兵变,未必没有让宁铉左支右绌之意。
宁铉不仅要面对回鹘佯攻,更要分出兵力处置宁锃的关宁军。
四皇子反叛的消息传到京城前,裴煦已经带领宁铉亲卫将贵妃和外戚吴家扣押。
“老师,四皇子真的勾结外邦反叛?”裴煦语气迟疑,“学生以为…”
“你以为什么?”徐济介阻止裴煦的未尽之语。
徐济介不轻不重瞟了眼裴煦,“我们做臣子的忠君爱国,哪怕是愚忠。”
裴煦眼眸微闪。
他以为勾结外邦的未必是四皇子,而是圣上。
从南羯始,直至今日。
且不说圣上殡天死无对证,圣上在时,也会有徐济介之辈为他遮掩。
裴煦沉默下去。
徐济介似乎看出裴煦的心思,“乱世,天下太平为重。”
“陛下同老夫,”徐济介目光放远,“乃至于先皇、先皇后都是如此想。”
所以什么公平正义、仁德天理通通不存在。
那么多人前赴后继,死了一个又一个,性命都称不上几两重,遑论其他。
“学生去见皇后。”裴煦朝徐济介拱手,“求问如何处置吴家外戚。”
徐济介拍了拍裴煦肩膀,意味不明道:“皇后并非优柔寡断之辈,然陛下未至,皇后监国,皇后需要稳定的朝局,陛下亦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
徐济介点而不破,“你可懂?”
裴煦听懂了徐济介的意思,徐济介让他劝说皇后放过吴家。
这些年吴家在朝中结党大臣甚多,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次清剿,怕是朝中大半大臣都要受此牵连。
但是不杀,皇后身边辖制危险也会接踵而至。
裴煦胸腔闷着一股气,朝养心殿走去。
苏缇身边的司礼监在给苏缇念奏折,苏缇听完接过奏折分门别类放置好。
念奏折的小太监一顿,对来人行礼道:“见过裴大人。”
裴煦微微颔首,“小汪公公辛苦。”
“裴大人哪里的话,”小汪公公报赧道:“奴才能识得几个字,为小主子解难,是奴才的福气。”
历届朝中,哪有太监替主子读奏折的?还是朝中百官大臣的奏折。
小汪公公只觉得自家祖坟冒了青烟。
苏缇接过小汪公公手里最后一本奏折,“你下去吧。”
小汪公公将奏折交给苏缇,无意掠过苏缇左手掌心鲜艳的红痣,更加恭敬地低头,呈上奏折。
几息过后,殿内只余苏缇和裴煦。
“小主子,”裴煦有些难以启齿,深吸了口气。
诚然,他也认为老师是对的。
吴家各部皆有营党,贸然处置恐有生变,现在他们奈于性命之忧不敢轻举妄动。
陛下前线需要补给,补给则需要百官调度。
可吴家逼宫多么凶险,苏缇顶着各方压力受到了多大的惊吓,他都一一看在眼里。
裴煦艰难道:“小主子,吴家,你想怎么处置?”
裴煦对上苏缇淩凌的清眸,挫败的无力涌上心头。
苏缇眸心澄澈,咬着软调声音却坚定,“不必往下查,也不必处置,就这样关着吧。”
裴煦一怔。
苏缇看向长久未出声的裴煦,不由得提醒道:“景和哥哥?”
裴煦温雅的面容紧绷起来,“小主子,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吴家不会死心,怕是谋定而后动还会再来。”
“这样处置,陛下会担心你的安全。”裴煦眉心微蹙。
“可是,”苏缇抿了抿鲜润的唇瓣,眼眸纯稚,“我不能让宁铉和他的将士们吃不上饭。”
裴煦瞬间哑了口舌。
原来苏缇都知道。
哪怕苏缇知道,他都要用自己的安危镇住暗流涌动的朝堂,换来宁铉前线安稳。
裴煦再次安静下来。
苏缇察觉到裴煦的沉默,慢慢开口:“没事的景和哥哥,宁铉回来再处置也一样。”
裴煦深切地看着苏缇漂亮稚气的眉眼,苏缇察觉不到自己语气中对宁铉的依赖与依仗,也察觉不到自己对宁铉的付出。
起码宁铉要是知道苏缇如今的困境,不会置之不理,更加不会拿自己的安稳换取苏缇陷入危险。
宁铉会为了苏缇处置吴家,哪怕血染大半朝堂。
起码苏缇现在是偏向宁铉的。
苏缇会为了宁铉,抗住朝堂的纷纭。
起码两个人是相互的。
“小主子,”裴煦笑了笑,“小主子现在是很好的皇后了。”
苏缇弯了弯清露般的眼眸。
苏缇晚膳后去了御花园。
京城夏季的花儿极为鲜妍,皎洁的月色下都亭亭玉立,苏缇拿出随身携带的夜明珠凑近。
小汪公公卖好道:“小主子,用夜明珠看花儿,确实比用烛火看要更有意境,更有情趣呢。”
小汪公公话音刚落,头顶就掠过尖厉的鸣叫,似什么猛兽。
小汪公公也经历过吴家逼宫,草木皆兵地大喊:“护驾!护驾!”
苏缇举起夜明珠,未看清什么,头顶就掠过一阵风。
“小主子?”墨影赶到,抬头看见不远处的墨柒对他摇了摇头。
没有察觉异常。
墨柒上前,放轻声音,“小主子,夜深了,该休息了。”
苏缇收起夜明珠,对墨柒点点头,不过苏缇要求道:“今晚墨影守着我就可以了。”
墨柒来不及细想,苏缇又说:“你连日审讯吴家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墨柒不觉得辛苦,只觉得墨影冷冰冰的哪里有自己讨喜,怎么就能得主子青睐,占了自己活儿。
然而苏缇已经下令,墨柒只能遵命。
墨影承担守夜的重任,苏缇穿着白色寝衣坐在床上,长发如瀑,雪白的小脸儿皎洁矜美。
墨影上前为苏缇放下帷幔。
苏缇纤长的睫毛巍巍,清眸如水,抿了抿唇道:“墨影,我选你守夜,是因为你比墨柒更听我的话。”
墨影木头似的脸上闪过一丝波动,又很快消失不见。
苏缇软眸定定望向墨影,“你听我的话吗?”
墨影望着苏缇轻盈的双眸,身体仿佛成了块石头。
墨影记得主子跟他说过,小主子可会支使人了,不过小主子支使人只有出现两种情况。
小主子只能让两个人或者上万人听小主子的。
前者,墨影懂。
小主子在军营,就支使主子和裴大人,小主子现在在皇宫,就支使裴大人和他。
再多一个,哪怕是墨柒,小主子都支使不了三个人。
后者,小主子踏入朝堂,墨影才懂。
小主子真的能治得了这天下,哪怕朝堂风云涌动、乱成一团,可前线的粮草却是没少过,哪怕不少地方都缺衣少食,可没有一处军民暴动。
小主子坐在乱糟糟的朝堂,偏偏安稳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