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话还言犹在耳。
宁铉干巴巴“哦”了声,“那…”
“不会有,”苏缇补充道:“我不愿意。”
宁铉喉结滚动了下,“孤没说什么。”
苏缇伸手摸了摸霓虹的鬃毛,“你说了我也不愿意。”
宁铉再次缄默。
“会有期限吗?”宁铉粗粝的指腹若有若无蹭过苏缇软嫩的手背,迟疑开口,“你现在看起来很想当百姓的太子妃,而非孤的太子妃。”
宁铉以为这件事会很久以后才会发生,现在却有些猝不及防。
“有的,”苏缇柔腻玉白的脖颈弯成优美的弧度,上面透明的绒毛都茸茸细软,“得等我想到我要说什么之后。”
宁铉呼吸一紧,他似乎也没有怕苏缇再继续说什么了。
他总会捱过去。
“孤不用准备了,你想快些。”宁铉掌控着缰绳,修长的双腿夹紧马肚,驾马驰骋。
苏缇也想快些想,可他还没想明白。
没有头绪。
苏缇被宁铉骤然起势弄得往后栽倒宁铉怀里,手仍旧紧紧拉着缰绳没放,在飞驰中渐渐学会了控制霓虹的节奏和速度。
宁铉不到半日就赶到大军之中。
宁铉的大军与四皇子的大军一前一后,四皇子听闻宁铉回到军中立刻驾马过来。
“皇兄可查清爆炸声响来源?”四皇子驾马稍稍落后宁铉一步,拱手询问道:“皇兄可无碍?”
跟四皇子来的还有裴煦。
裴煦还是那身宽袍青衫,连日行军赶路也无损他温雅清俊的面容。
“臣裴景和见过太子,见过太子妃。”裴煦抬手俯首,目光平静清正。
“皇嫂,”宁锃早就习惯宁铉高傲冷漠的嘴脸,冲着苏缇道:“自皇嫂大婚,皇弟从未拜会皇嫂新婚之喜,说来惭愧,还望皇嫂莫怪。”
“皇弟听闻皇嫂与裴督军是旧相识,”宁锃朗笑开口,“不如皇弟留裴督军陪皇嫂几日,好让皇嫂聊以慰藉。”
宁锃确实觉得裴煦不错,年纪轻轻就得了金科状元深受父皇赏识。
然而徐济介顽固不化,只忠于君主包括储君宁铉,让他不得不怀疑裴煦跟他老师一脉相承。
事实上,裴煦对他确实不冷不热。
不过他在苏钦口中得知裴煦曾经为了现在的太子妃差点触怒宁铉,他就不这么想了。
情爱这种东西看似无足轻重,有时却能大过天。
裴煦既然能为了苏缇触怒宁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长久以往,他还怕裴煦不为他效力吗?
“臣与太子妃并不熟识,请四皇子慎言。”裴煦面不改色开口。
宁锃眼底闪过冷光,这个裴煦还真是不知所谓。
“是吗?”宁锃皮笑肉不笑道:“可本王怎么听说裴督军在传胪大典前在徐老府上受了刀伤,本王还听说太子…”
“啪——”
一道凌厉的马鞭伴随着飒飒风声刮过宁锃腿骨,抽在宁锃身下的骏马上。
骏马受痛,剧烈嘶叫着扬起前蹄,失控地狂奔起来。
苏缇将将想起裴煦打马游街时,他从裴煦肩头红袍上看到的黏稠血液,就被宁铉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聒噪。”宁铉淡淡收起染血的鞭子。
苏缇看着四皇子的拥趸惊慌失措地追逐发狂的骏马,而马上的四皇子伏低身体,腿上似乎也有血迹隐隐渗出,还在竭力控制马匹不往人群里蹿去。
“你干嘛?”苏缇摸了摸宁铉的马鞭,眉心颦起,“你往里面绞了铁丝?”
难怪宁铉一鞭子下去,四皇子腿都流血了,马匹也狂躁起来。
宁铉覆住苏缇的手指,“你喜欢孤也给你绞一根。”
苏缇不清楚自己要绞了铁丝的马鞭做什么,不过他很清楚宁铉刚才就是故意的。
“不是,”苏缇努力把话题拉回正轨,“你为什么打人?”
宁铉蹙眉,“你不觉得他话很多,很烦吗?”
苏缇以前从没问过宁铉为什么这么做的原因,他总是看着莫先生和崔先生两个人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的劝谏,而宁铉并不听。
现在蓦地听到宁铉的理由,真的不怪莫先生和崔先生总是烦扰宁铉,没几个人能接受。
“殿下,四皇子殿下乃是关宁军主将,”裴煦道:“殿下这样随性而为,怕是让两军心存芥蒂,日后不能齐心协力斥退回鹘与西荻。”
四皇子同为皇子,太子不可对同胞兄弟下此狠手,这不说也罢。
宁铉率领的抚远军一路上看宁锃的关宁军吃肉喝汤,而自己吃糠咽菜早就心生不满。
抚远军瞧不起关宁军娇生惯养,关宁军同样瞧不起抚远军鲁莽粗狂。
两边大军已是如此,若再加上主将不和,恐怕是要分崩离析,平白使奸细钻了空子。
裴煦不卑不亢,理由也尽数给全。
宁铉照旧不听。
苏缇秀气的眉毛皱起,想要把面具摘掉,“景和哥哥,刚才四皇子说你受伤是怎么回事?”
苏缇还听到四皇子提起了宁铉。
裴煦强撑着平静的目光瞬间破碎,情不自禁地抬头望去。
苏缇连日赶路脸色并不好,清润的眸光浅浅,雪嫩的颊肉清减不少,嫣软的唇瓣隐隐失了些许颜色。
裴煦瞳眸颤了颤,眉心皱紧,轻声问道:“小公子可是哪里不舒服?”
苏缇下意识摇摇头,“还好。”
最开始赶路的时候难受,后来也就没那么不舒服了。
“裴督军慎言,”莫纵逸骑马赶来,悠悠开口,“裴督军应尊称小主子为太子妃亦或是殿下。“
裴煦神色一凛,他不想自己成为四皇子攻讦苏缇的借口,更不想苏缇缘由婚前的碎事莫名成为众矢之的。
苏缇作为男妻已经够艰辛,若是再加上什么别的流言蜚语,怕是让苏缇处境更加困难。
他能从四皇子面前维持体面,现下猝然失了分寸确实不应该。
“臣知错,”裴煦拱手,“望太子及太子妃宽宥。”
莫纵逸笑眯眯撵人道:“裴督军不去看看四皇子殿下吗?殿下常年行武,怕是手下会失了轻重,要是四皇子有需要,殿下可派医者救治四皇子。”
裴煦抬头掠过苏缇,太子正将苏缇摘下来的面具原封不动地重新按在苏缇脸上。
裴煦认得出那是太子殿下的面具。
裴煦压下一口气,“臣…这就去。”
苏缇被宁铉一通捣乱,回神时,裴煦已经不见了踪影,话也没留下半分。
莫纵逸瞧着裴煦纵马离开的背影如蒙大赦,朝宁铉道:“殿下,小主子下令处决的那几名贼匪中,有人口口声声说能找到盐资,在下私自做主留了他一命,望殿下恕罪。”
“到底为了什么安全?”苏缇憋气地看向宁铉,“除了我,根本没人戴面具。”
宁铉皱眉,“等他们被冷箭射瞎眼睛,如无头苍蝇乱转时,便知道这面具好了。”
宁铉哄道:“你乖一些。”
莫纵逸听得嘴角直抽,那便知道晚了吧。
殿下举的这个例子真是一言难尽,小主子能心甘情愿听进去才怪。
殿下还不如少说话。
“那你带他去找盐吧,”苏缇勉勉强强将面具留在脸上,“崔先生剩下的盐还有多少?”
莫纵逸神色不大好,“回小主子,崔止息那里只剩四车不到,怕等大军到了枫城后难以为继。”
苏缇柔嫩的指腹无知无觉地按在马鞭上,不发一言。
宁铉挥手让莫纵逸下去,捏了捏苏缇后颈,像是安慰,“不吃盐他们也能活很久。”
苏缇听着根本不像是安慰,更像是宁铉要拿将士的性命挑战极限。
“你也能活很久吗?”苏缇抿了抿唇。
宁铉沉思良久,“若是只不吃盐的话,孤不会吃不到。”
“孤也不会让你吃不到。”宁铉补充道。
苏缇被短暂震撼了下,宁铉名声不好真是有原因的。
宁铉又在苏缇耳边提醒道:“主子和奴才不能成婚的。”
苏缇没听懂,他很想问问要是以后真的盐用完了怎么办。
宁铉见苏缇对自己的暗示没什么反应,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孤会先断了军中的盐,供给一部分士兵,吃不到盐的士兵会给外界造成虚弱的表象,引回鹘攻打。”
“孤则带着没有断盐的精兵偷袭回鹘大营,抢夺他们军中的精盐。”
苏缇听完问道:“要是失败了呢?”
“一起死。”宁铉语气很无所谓。
宁铉见苏缇又不说话,下颌绷紧,“你觉得孤很冒险?”
宁铉记得他的谋士就是这样经常规劝他。
“但战场就是险中求胜。”宁铉沉声道。
哪里有万无一失的计策呢?
宁铉干巴巴说完,越发觉得得把苏缇尽快送回京城比较好,否则他在苏缇心里的形象只会越来越坏。
苏缇纤长的眼睫微落。
宁铉见苏缇还是沉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