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淌的血液都攀爬到苏缇裤边。
“啪嗒——”
勾勒着四爪金龙的黑色锦靴踩到苏缇身旁的血洼中。
苏缇抓着裴煦宽大的青色袖袍,从裴煦怀里微微抬起头,对上愈加冷凝的青面獠牙面具,瞳眸细细收缩着。
“叫什么?”宁铉居高临下,垂眸瞧着怯怯缩在裴煦怀里雪腮娇润的小少年。
裴煦臂弯霎时收紧,脸色微变。
他忘了,要是他和苏钦的婚书还没改。
苏缇现在的身份应该是宁铉的太子妃。
“苏缇。”苏缇纤长的睫毛如同溪边摇曳的水草,湿漉漉的,衬得盈润的眼眸清软黑亮。
宁铉掠过苏缇寸寸面皮,下滑,停留在苏缇死死抓着裴煦衣袖的秀美指尖上,纤白玉嫩的手指都不是那么清棱棱的。
宁铉淡淡收起视线,抬步离开。
声音散在充满血腥气的空中,轻飘飘如同羽毛般,落不到实处。
“不认识。”
第57章 面刺寡人之过者,赐自尽!
太子解决了匪患,不管太子愿不愿意见他们,他们都理应面陈谢恩。
苏钦昨日被土匪扯着头发砸在桌角,今天大脑昏昏地被苏父带来拜见太子殿下。
“苏大人,”守在院门的侍卫拱手,“太子有令,今日不见客。”
太子不见其他人也就算了,他们苏家可是太子姻亲。
苏父扫过面色苍白如纸的嫡子,又道:“烦请容禀,苏家携长子拜谢昨日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苏父没有报上自己官职,表明不是以官身觐见太子殿下。
在京城,圣上给太子赐婚苏家的事情已经众人皆知。
刚刚剿灭回鹘的太子,就是被圣上一旨赐婚传诏回京。
也就是说太子回京就是为了完婚的。
侍卫神情肃然起来,“苏大人,稍后。”
苏父一听连忙道:“有劳。”
苏钦头晕得厉害,从昨晚脑子里就断断续续出现一些不连贯的画面。
他听见有人叫他太子妃,可他又看见自己狼狈不堪地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监牢。
什么太子反叛?株连?
乌泱乌泱的人七嘴八舌一齐说着话,让头痛难忍的苏钦更加听不清。
苏钦最后看见他瞧不起的裴煦头戴翎冠身穿绯红官袍牵着被他塞过去的庶弟接受众人朝拜。
又有人在乱七八糟地说话。
裴大人芝兰玉树,爱妻如命终身未娶,还替男妻求了诰命,好不让人艳羡。
侍卫很快出来,“苏大人,萧小侯爷正在太子书房议事,无暇见客。”
“苏大人,请回。”侍卫挡住了门。
苏父被堵回去,面色不改,“那好,等太子殿下空闲时,臣等一定备下厚礼感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苏钦猛然回神,出了一身冷汗。
回去时,苏父思索道:“钦儿,你趁太子还没回京,在塔林禅寺铲除余孽休整,找个时机邀请太子殿下同去礼佛,多相处亲近。”
“等尘埃落定,为父给裴家修书一封,咱们苏、裴两家将婚书改了。”苏父道。
苏钦的脸色白得更厉害,尽管他还没弄清脑海不断闪现的画面是什么,但是他现在一点儿都不愿意跟太子扯上关系。
深深的恐惧从心底蔓延。
“钦儿?”苏父扫过苏钦惨白的脸,皱眉。
苏钦魂不守舍道:“啊?爹你说什么?”
苏父不悦,“钦儿,你在想什么?为父以为你和为父想的一样,要扶持太子…你现在成什么样子?”
苏父压低声音,将那几个字模糊过去。
太子血统不纯,乃是当今圣上与南羯公主所诞。
苏父官位不高,但是苏家世代清正,前朝曾经官至宰相,是百年大家。
圣上将苏家子弟赐给太子就是为了压一压太子身上蛮夷血统,给恶名昭彰的太子博一个好名声。
苏家辉煌时肯定不愿,他们子子辈辈为国为民才在世人中有了如此清誉。
子孙怎么能给男人做妻,只是让他借苏家的美名?
然而苏家世势渐微,苏父为了复兴家族荣誉,宁愿将自己的儿子送去,挣一份从龙之功。
苏钦眼神闪烁,迟疑开口,“父亲,您真的觉得太子殿下能坐上…那个位置?”
苏父神色大变,“钦儿!”
苏钦周身被濒死的寒冷包裹,冻得他牙关打颤,既然说了,不如就说个痛快,“父亲,太子暴虐人尽皆知。而为君者重德,太子失了民心,怎能服众?”
苏父心中骇然。
苏钦抬眼,眸底张狂着戾色,一字一顿道:“父亲,圣上不喜太子。”
苏父瞳眸震颤,久久不能言语。
圣上的确不喜带有南羯血脉的太子,可是圣上将他们家指给太子,不就是为了清正太子声名么?
太子手握重兵,又有名声在外,这难道不是圣上在给太子铺路?
苏父心中犹疑再多,也不可能凭苏钦一面之词,就将家族荣辱赌压上去。
“再看看。”苏父沉声道:“那就等裴家大郎殿试后,再决定婚书与否。”
苏钦先前不知,如今却知道裴煦会是状元。
而且裴煦不是穷书生,裴煦父家虽然贫寒,但是与裴父和离的裴母则是江南首富之女。
若是裴煦不入仕,现在已经被母亲接走继承家业。
世人轻财,却不知道钱帛在关键时候能派上多大用场。
苏钦未曾想,自己上辈子挑来挑去,手里竟漏了个宝。
“钦儿,”苏父严肃叮嘱道:“你须得把你的想法藏起来,在为父决断之前,你要与太子打好关系。”
苏钦是一刻也不想往太子身旁凑,可他现在左右不了父亲的想法。
苏钦想了想道:“父亲,这次太子行私刑,等到回京必将遭受圣上贬斥。”
苏钦昨天虽然头晕躺在房间,没有出去看到那等景象,可是外面不绝于耳的惨叫他不是没听见。
上辈子太子因为越权屠戮,就受到了圣上申饬。
太子和四皇子之争,已经摆到台面上,太子桀骜的性子已经被四皇子拿了很多错处。
更别提,审讯贼匪是三法司的职责。
太子直接将人杀了干净,无异于挑衅身为三法司主食的四皇子。
苏父惊疑不定,“钦儿,你说的可是真的?”
若是太子除叛党都要被圣上斥责,那储君的位置确实得掂量掂量。
苏钦眉宇间浮现出自信,“父亲,您等着看吧。”
苏父不住点头,“那现在太子那边?”
“钦儿,太子一日是太子,咱们就不可怠慢。”苏父想要两头好,意有所指,“你懂吗?”
苏钦懂,但是他真的不想再跟太子有任何牵扯。
苏钦捂住头,露出痛苦的模样,提议道:“爹,万一您决断有了改变,咱们也不好得罪太子。正好趁着我受伤,您让弟弟去跟太子接触接触,等到儿子伤好,就立马和太子相处。”
苏父觉得可行。
苏钦叫来身边小厮,“二少爷在哪儿?”
小厮也不大清楚,“兴许是在拜佛?”
苏钦也不在意,附耳过去,“你找到二少爷,你告诉他…”
小厮领命下去,一路走一路问,找到在塔林禅寺旁边树林摘野果的苏缇。
苏缇在塔林禅寺,每天都会被裴煦带着礼佛,顺便读读经书。
苏缇认识的字差不多都是裴煦教的。
裴煦看到跪在蒲团上的苏缇双手合十,软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佛祖面前供奉的瓜果,准备和苏缇读完经书,下山去给苏缇买。
没想到,苏缇问他能不能一会儿再读经书,他想去摘果子。
裴煦担心苏缇登高爬下摔出个好歹,也跟着去了。
“小公子,你看这树,”裴煦劝诫道:“树干笔直,树皮粗糙,蹭破皮受伤可如何是好?小公子嘴馋瓜果,在下骑马下山一趟,傍晚就能为小公子带回来。”
“不要,”苏缇漂亮的清眸透出顽固的执拗,抿着嫣红的唇瓣,很是一意孤行,“我现在就想吃。”
裴煦面容温润清隽,嗓音不疾不徐,继续建议道:“那在下去找僧人买一些,小公子看,可好?”
苏缇年纪小,裴煦总是迁就他随着他的心意,分外包容。
苏缇已经不听裴煦的话了,开始低头固定袍摆。
裴煦拿苏缇没办法,又不想真让苏缇爬树剐蹭出伤口。
裴煦是把苏缇当成小妻子在照顾,但是婚书没改之前,裴煦一直对苏缇以礼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