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势越来越大,孟兰棹鼻腔被焚烧焦气占据,那股呛人的气味好似灌注进肺腑,硬生生地把空气绞仄出来。
周遭的声音仿佛隔着薄膜传入孟兰棹耳朵,让他听不清。
在火灾中丧生的人很大部分不是被烧死。
他们有的吸入浓烟和有毒气体导致窒息。
有的因为恐惧做出过激行为。
“小缇胆子小,”孟兰棹已经没有了泪,眼睛越来越红,好像要从干涸眼底凝渗出血珠,“我不陪着他,他会害怕。”
小缇活着固然好。
可是他的宝贝要是真的在里面,这么大的火,他会害怕。
“我不能让小缇在恐惧中死去,”孟兰棹嗓音没了任何情绪,空洞得木然,“起码我不能。”
小缇说过喜欢他的。
他陪着他的宝贝,他的宝贝就没那么害怕了。
贺潮神经骤然收紧,怔楞中,一个高大的身形从旁边掠过。
贺潮回神大喊,“孟兰棹,苏缇他…”
贺潮望着被火光淹没的背影,失了言语,声音戛然而止。
苏缇他要是喜欢你,不愿意你进去的。
孟兰棹在烟雾弥漫的画馆分辨不出方向,却仿佛被指引般,着魔地朝一个方向走去。
孟兰棹眼睛越来越疼,明亮的火光宛若毒汁沁入,使孟兰棹眼睛层层被撕扯下来。
“小缇!你在哪儿?”
“小缇!”
“咳咳咳,小缇!!!”
孟兰棹寻着记忆,摸找通往二楼的楼梯。
钛合金为骨架的楼梯被大火烧得红亮,孟兰棹在烟雾视物不清,手臂被滚烫楼梯扶手烫下一块血肉。
孟兰棹不觉得疼,意识到这是什么后,脸上立刻显露出笑容,想也不想地登上楼梯,“小缇,小缇…”
卫梓豪伪造的《死亡预告》还明晃晃地挂在二楼正中央,然而画作却已经被大火吞噬成黑灰,还剩下三分之一不断烧灼。
卫梓豪极度自卑又极度自负,他憎恨孟智的天赋又无比艳羡,他这辈子唯一想做的就是把孟智踩在脚下,从头到尾碾压她。
连带着她的儿子。
卫梓豪想要孟兰棹痛苦,会让苏缇跟他的画一同葬身火海,让孟兰棹永远铭记这一天。
孟兰棹猜测到卫梓豪的意图,手撑着地,慢慢寻摸着,声音战栗,“小缇,你在这儿吗?小缇?”
孟兰棹的手肿痛满忍,几乎快要丧失知觉,仍旧不肯放弃,“小缇,你在这里吗?”
孟兰棹手指颤抖地摸到一个画框,似乎压着着什么东西。
画框的边缘露出半截针织手套,缀着长短不一的流苏。
“小缇!”孟兰棹脸上爆发出喜悦,死死抓住画框下的布料。
孟兰棹掀开压着苏缇的画框,白烟浓重,孟兰棹视物模糊,看不清压着苏缇的画作是什么,依稀看到苏缇双眼紧闭躺在另一幅画作上,习惯性蜷着双腿。
安静得没有起伏。
孟兰棹气管都好像被人用指甲掐掉,疼得他喘不上气。
孟兰棹连忙爬过去,失而复得紧紧抱住人,不敢探测苏缇呼吸。
“小缇别怕,我带你出去。”孟兰棹勾起苏缇腿弯,踉跄站起,又重重摔砸在地。
孟兰棹只有一个念头,把苏缇带出去。
他的宝贝不能死在他最怕的大火里。
孟兰棹膝盖狠命地磕在地板上,剧烈的疼痛从腿骨蔓延,手臂猝然收紧,堪堪维持住身形,没让怀里的苏缇再遭受二次波及。
被火光和毒烟侵蚀的眼睛,这时不堪重负地倒下。
孟兰棹看不见了。
孟兰棹恐慌地摸索苏缇,确保苏缇每一寸皮肤都在自己怀里,紧紧扣着苏缇,无助地呢喃道:“小缇,我救不了你了。”
“小缇,我该怎么把你带出去啊。”孟兰棹最后竟惶惶带上泣音,“怎么办啊,宝贝。”
孟兰棹低下头,用唇触碰着苏缇的皮肤,寻到苏缇的嘴唇,给苏缇氧气。
一口,两口,三口……
没有用。
孟兰棹身体被浓烟和有毒气体腐袭得没了气力,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
孟兰棹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情况糟糕透了,鼓足勇气摸到苏缇干热的脸颊,缓缓将手指放到苏缇鼻下。
安静的,没有起伏的。
一点点气息都没有。
他的宝贝死了,早就死了。
他不敢也不愿接受这个答案,可偏偏就是事实。
孟兰棹好像瞬间失去了所有情绪,沉默地抱住苏缇,虚无的眼睛透不进一丝东西。
孟兰棹薄唇摩挲着苏缇的五官,往苏缇眉心落下最后一吻,安抚地拍了拍苏缇毫无声息的脊背,“乖宝贝,别怕。”
他不会留下苏缇一个人在这儿,反正他眼睛都看不见了,去哪里都没差。
他要陪着他的小缇。
孟兰棹贴着苏缇的脸颊,慢慢闭上了眼睛。
随着浓烟不断涌入,孟兰棹大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肌肉渐渐松弛。
坐在地上环抱苏缇的孟兰棹再也支撑不住,摔躺在地上,手臂仍旧紧紧禁锢着怀里的人,不肯松懈半分。
“孟兰棹,孟兰棹,”清软的嗓音怯怯响起,“你怎么来了?”
孟兰棹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转动,却睁不开。
据说人在死亡时,人体最后失掉的功能是听觉。
孟兰棹现在知道不是听觉,是幻觉。
不然他怎么能听见小缇在说话。
宝贝,我来着陪着你,有我陪着你就不害怕了。
这么大的火,这么大的火。
孟兰棹感觉自己的眼睛被柔软的手掌覆住,少年嗓音轻快起来,“你没有哭,真好。”
孟兰棹说不出话,酸胀的痛苦快要把他扯碎。
宝贝,我的眼睛坏掉了,流不出眼泪了。
这一切仿佛跟六年前重叠,六年前他的眼睛不能为孟智流一滴泪,六年后他的眼睛不能为苏缇流。
孟兰棹眼角凝出一滴血泪,砸在少年柔软的掌心。
苏缇手掌被这滴滚烫烧灼,放下手怔怔看了眼,那地血珠直直渗透到苏缇皮肤,在掌心化成一颗鲜艳的红痣。
“孟兰棹,你被吓到了,对不对?”苏缇忧心地亲了亲孟兰棹的眼皮,又把孟兰棹被火燎着的长发归拢好,“我记得你的眼睛怕火的。”
苏缇着急起来,希望赶紧说完,好让孟兰棹出去。
“我找到你母亲的画了,”系统扫描出来藏在二楼正中央的地板上,苏缇说:“我身下这幅画就是,你记得把它拿走。”
这幅画被苏缇分了点精神力保护起来,避免它被大火焚烧。
“孟兰棹,你别害怕。”苏缇清润的眸光扫到孟兰棹血肉淋漓的胳膊,手掌覆盖上去,“你的眼睛会好好的,你母亲的画也好好的,马上就有人带你出去了。”
“我走了。”苏缇跟孟兰棹告别。
脚步声以及呼喊声在画馆响起。
可是再没有了任何幻觉。
孟兰棹下意识收拢手臂,声音嘶哑干裂,“小缇…”
消失得那么干脆,再也得不到一丝回应。
“这里还有人,”消防员大喊,“有两个人!”
孟兰棹感觉到有很多人在掰他的胳膊,他没有力气,被强硬地分开,怀里骤然失空。
“这个还活着。”有人汇报。
“这个死了。”又有人说。
孟兰棹觉得死的人应该是自己,他都出现幻觉了,他应该是死了。
然而这种自欺欺人没有任何用处。
孟兰棹被消防员带出画馆放在担架上,里面那么热,外面却冷得动人。
今年不是他的幸运年吗?一切不都在好转吗?他不已经把好运都给了苏缇吗?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他?!
围观的人群被挡在警戒线外,熙熙攘攘地看着这个变成熔炉的火场。
不知道谁叹息道:“要是下场雪就好了,这火说不定就扑灭了。”
担架上紧闭双眸的长发男人,眼睫狠狠颤动了下,紧接着又归于寂无。
救护车呼啸着离开。
“才不是。”苏缇秀气的眉毛皱着,挤在人群里反驳刚才乱说话的人,“下雪一点都不好。”
“孟兰棹最怕雪了。”苏缇咕哝道。
孟兰棹的眼睛看不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