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默默闭上了嘴。
这动静有些大,将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不论是消防部门、铁路公安、工程抢险还是医疗救护部门的领导以及工作人员,此刻都将目光聚焦在这里。
成百上千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那个异能者,后者冷汗顺着脊背渗出,一时间压力倍增,在这么多视线的强有力压迫下,他突然产生了怀疑,会不会是自己太紧张产生幻觉了?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
“砰!”后方隧道口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
众人皆是一惊,做出防备状,手枪上膛的声音不断响起,治安员纷纷掏出枪,目光警惕地看向隧道口。
不知道何时在隧道口的几位异能者已经躲到了安全地区,灰褐色的石块混杂着泥沙滚落而来,重重砸在地面上迸溅出更多碎屑。
扬起的尘土瞬间形成一道浑浊的巨浪,从洞口向四周蔓延开来。
“咳咳。”
“咳咳咳——”
空气里充满了呛人的土腥味,众人纷纷用袖口捂住口鼻,眯着眼往隧道口看去。
隐隐约约间,一抹粉色的空气墙映入眼帘,那空气墙倏地一变,形成了一个大型风扇,呼啸的风声猛地袭来,一阵强劲有力的大风将风沙和碎石尽数吹向众人。
原本就睁不开眼的大家瞬间被沙子突袭了一脸,至于来不及闭嘴的,则是吞了一嘴的泥沙。
“咳咳咳。”
一时间现场咳嗽声此起彼伏。
“呸呸,呸呸呸。”王卫东一边往外吐着泥沙,一边努力眯着眼看前方的场景。
没过多久,风声便戛然而止,空气中的泥沙也消散的一干二净了,毕竟不是在众人身上脸上,就是在嘴里。
隧道口的全貌被露了出来,不用其他人汇报了,王卫东和一众局长领导亲自看了个明白。
三个篝火堆赫然闯入众人的视野里,篝火旁还摆放着各种羊肉串、炒饭等小吃摊和做饭工具,仿佛这里不是火车侧翻的事故现场,而是他们误入了什么美食街篝火晚会。
没有死伤惨重,没有混乱不堪,有的只有欢声笑语、一片和谐,倒是他们这些闯入者,打扰了这一片和谐的场景。
乘客们齐刷刷扭头看向他们,目光中有着诧异、有着不解、还有……怎么这时候来的疑惑。
他们有的人手上拿着烤串,有的人端着饮料。
还有的人手上还端着面,有一半面条还在嘴里,另一半悬在半空。
“滋溜——”男人将剩下的面吸进嘴里,咀嚼了两口才咽进肚中。
男人下意识问道,“怎么这时候来?”
“咋不迟点来,这才进行到一半呢。”周围的同伴下意识接话道。
一旁的人用胳膊肘捣鼓了同伴几下,朝同伴挤挤眼睛,意思是别乱说话。
其他人则默默举起手里的食物,趁着最后的机会打算多吃几口。
静,持续的静。
王卫东一行人的上空好像有一只乌鸦飞过,只留下六个句号。
后脑勺的痛感似乎又猛地朝王卫东袭来,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感觉站都站不稳了。
“局,局长,您没事吧。”秘书目光关切地看着王卫东,局长一大把年纪了,别是给气坏了。
王卫东一把抓住一旁人的胳膊,勉强站直身子,甩了甩头,视线一寸一寸扫过众人,发现没有一个缺胳膊少腿的,反而他好像是现场受伤最严重的人。
心里提的一口气猛地卸了下来,王卫东一抹额头上的冷汗,刚想说话,看到有人还在不停地往嘴里送烤串和饮料,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朝众人吼道——
“人没事为什么不给外面打电话说一声,你们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
这声音包含着愤怒、怨气、恼火以及一丝后怕,王卫东的眼眶都红了,只有老天爷知道,他西裤下的双腿到现在都是抖的。
这声音实在太大,众人都被震在原地。
时漾也不例外,他握着烤串的手一顿,悄悄觑了眼不远处头顶白色纱布、一脸要被气晕过去的男人,默默往旁边挪了挪,靠近江鹤,小声道,“他,他怎么生气了?”
江鹤凑近时漾,同样小声道,“他以为我们没几个人活下来,担心得要死,结果发现我们不但活着,还在这载歌载舞,短暂的庆幸后就会产生无比恼怒的心情,生气我们没有提前跟他讲。”
时漾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猜测可能跟刚刚那个小号一样,就在刚刚,一个小孩爬上车厢玩,不小心掉下来时他妈妈也是这样,先是很担心,发现小孩没事后瞬间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抄起小孩就朝着屁股狠狠扇了几巴掌。
有人举起手,弱弱出声道,“我们打了,没打通,没信号啊。”
“就是啊,隧道里啥信号都没有,咋给外面说啊,你以为我们不想说啊。”有人反应过来,梗着脖子反驳道。
“咋打,你说说咋打,电话电话没信号,隧道后边又给堵住了,前面又那么长,以为俺们能日行三千里,一个跟头就能翻过去啊!”给闺女赚学费的男人反应过来后碎了口吐沫,激情出声道。
他才不管这是局长还是省长,能从这一遭里活下来,除非是他家人,否则就算是包工头,也不能给他气受!
男人的嗓子粗犷又豪放,再加上是扯着嗓子说的,一时间整个隧道里连同外面站着的数千人都听到了这话。
不管是哪个部门的人,都偷偷打量着王局长的脸色,在注意到后者一阵红一阵白、时不时还加点绿的脸色后,纷纷移开眼神,只当没看见。
医疗救护部门的一个小护士偷偷看了看一旁的带队老师,小声询问道,“老师,那咱们还救吗?”
“救啊。”带队老师心不在焉道,他的目光在隧道里穿梭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啊?”小护士懵了,没人伤亡要救什么啊。
一旁离得近的其他部门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疑惑地看着带队老师。
“准备好救局长吧,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下了脸,我怕他等会气晕过去,本来就年纪大了,平时还不注重养生,三高犯了怎么办。”
这话一出,大家齐齐沉默了下来,有的努力憋住笑容,有的低下头、肩膀耸动个不停,还有的默默抬头,手却狠掐向自己的大腿。
他们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一般情况是不会轻易笑的,除非特殊情况。
带队老师丝毫不顾自己有多语出惊人,他还在踮着脚尖往人群里瞅,不知道瞅见了什么,他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笑得跟一朵花一样。
其他人见他这样,也纷纷朝隧道里看去,虽然没有看到带队老师在看谁,但见到大家像没事人一样还在吃吃喝喝,高声交谈,也都纷纷松了口气。
说实话,干抢险救灾这么多年,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场景,这还是第一次。
一个遇难者都没有不说,居然还自行找到了食物,还将现场简单清理了一二,在物质上没有亏待,在精神上也没有,硬生生在艰苦的环境中打造出来了一条小吃街,还举行起篝火晚会来了。
羡慕一时间是真羡慕,庆幸也是真的庆幸,不知道是谁阻止了这一场事故的发生,但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不用见到生命的流逝了。
幸存者周围的篝火还在不断燃烧中,其中有几个人还拿着火棍,从里面扒拉出来了几只泥包。
“砰——”
泥包被摔碎在地上,里面的锡纸显露了出来,一个小伙子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将碎泥块拔掉,将用锡纸包住的整鸡扒拉到盘子里,递给了时漾,“大人,快尝尝,叫花鸡好了。”
时漾:?!
他一把将剩下的烤串全塞进嘴里,都没有咀嚼,便一下子咽进了肚子。
即使已经跟时漾相处了几个小时的众人看到他这豪迈的吃法,还是有些僵硬地咽了咽口水。
江鹤眼皮一跳,看着兴奋地接过盘子连锡纸都不扒就要往嘴里放的时漾,眼疾手快地出手制止住对方,对上时漾疑惑不解的眼神,江鹤语气艰难道,“倒数一百个数再吃,现在太烫了,不能吃。”
时漾眨眨眼,“我不怕烫。”
“我怕。”
听着江鹤的回复,时漾顿了一秒,目光清澈地看向江鹤,慢吞吞道,“一百,九十九……”
听着语速倏地放慢的时漾,江鹤眼皮又是一跳,果不其然,下一秒时漾兴奋地高喊了一声“一”,就将整只鸡一下子全塞了进去。
尽管江鹤已经做好了要拦的准备,但动作还是慢了一步,他只抢救出来了一只鸡翅膀,其余的已经被时漾一口气全吞进了肚子。
周围的人顿时发出善意的哄笑声,有人喊道,“下次吹凉了再给大人!”
“就是啊,小乐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咋没给大人拿到风扇边吹吹。”
名叫小乐子的年轻男人一副“行行行,你们说的都对”的表情,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剩下几个土包扒拉到盘子里,都没敢在时漾面前敲,打算到风扇前再敲。
“大家都愣着干什么,我们还没吃完呢。”
“就是,前几个小时都等过来了,也不差这一点,这会出去也不好找车。”
“来来来,继续继续。”
众人又开始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有的则是继续刚刚的小游戏,甚至还有人打扑克牌,激动地将一连串花子拍在地上,高喊着他赢了。
江鹤看着眼睛睁得溜圆、一脸无辜样的时漾,无奈叹了口气,将抢救出来的鸡翅塞进了一旁张嘴傻乐的拟态嘴里,随后也坐了下来,继续翻转着手上的一块烤肉。
时漾也跟着一屁股坐下来,他眨了眨眼睛,悄悄凑近江鹤,歪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对方的表情。
嘴里叼着鸡翅的拟态愣住,等到烤鸡的香味充满了整个口腔后,拟态才慢慢反应过来,它,它获得了一只烤鸡翅?
嗷嗷嗷嗷嗷,兴奋激动地心情瞬间蔓延开来,这还是人类第一次给它烤鸡翅,还是从主人的鸡上分下来的一块,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主人心里有它,不然怎么没把鸡翅给夺回来,嗷嗷嗷嗷嗷!
拟态乐不可支地在原地转起了圈圈,嘴里猛地出现两排像钢牙般的利齿,“咔嚓咔嚓”就将鸡肉连同着骨头咀嚼成碎渣,整个咽了下去。
陈寒一看到这一幕,默默咽了咽口水,打算以后尽量不跟拟态起正面冲突。
至于山洞外,刚被噎了一顿、勉强安慰好自己的王卫东,看到众人又旁若无人的继续开着篝火晚会,一口气提起,噎在了嗓子眼。
一旁的秘书推了推眼镜,小心翼翼道,“那,那局长,咱们要不要过去啊,毕竟还有一些,嗯……灾后处理工作需要咱们做,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去事故现场亲自勘察一番的。”
听到一旁秘书递过来的台阶,王卫东胸口的气稍稍顺了一些,他赞许地看了眼秘书,随后正了正嗓子,一脸正色道。
“能在险境中快速冷静下来并且找到食物是好事,这证明这些乘客有着极强的自救能力,走吧,咱们一起去慰问一下乘客,再去调查一下事故发生的原因。”
他将手上的电话递给一旁的秘书,正了正衣襟,一脸严肃地迈向前方,却一个不察,被脚下的碎石一绊。
王卫东的左脚瞬间绊倒了右脚,整个人目光惊悚、七扭八拐地朝前冲去。
“局长!”
“局长你怎么了!”
“哎哎哎快扶住局长!”众人顿时大惊失色,一时间有七八双手齐刷刷伸了过来。
“医疗队在哪,医疗队在哪,局长的左脚被右脚绊倒啦!”有人扯着嗓子尖叫出声。
局长英明的形象毁于一旦。
王卫东黑着一张脸,看着周围伸过来的手,气急败坏道,“我没事,我没事!我这是在测测地面稳不稳。”
“快快快,把这些碎石清走,这么跌宕起伏的道路,绊倒了群众怎么办!”
其他人看着走得飞快,像有异种在后面追着撵的局长,面面相觑地对视了一眼,纷纷低下头,强行压住上扬的嘴角。
秘书则愣愣地看看走得飞快的局长,又看看手里的电话,欲言又止地伸出手,又缩回来,他依稀记得,刚刚司湛临检察官那边的人是不是有联系局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