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了,又是这个问题。
小时漾呼吸一紧,看着身前认真看自己的少年,他缓缓举起手,保守地伸出五个手指头,又飞速地蜷起一根,只剩下四根手指头倔强地竖着。
他觉得,一定是这个人不喜欢五这个数字,刚刚才把门关上的,这次他一定引以为戒!
司湛临看着那昏黄灯光下的四根小手指,点了点头。
四岁,那没事了,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认识字,胡说八道也正常,刚刚不是存心撒谎就好,也不是那些奇怪的人,不然早就用那种古怪的眼神打量他了。
“你家在哪?”司湛临换了个问题。
家?
小时漾茫然地摇了摇头,他不知道家是什么,也不知道家在哪。
司湛临看他这样子,换了种问法,“你住的地方在哪?”
小时漾想了想,低下头揪着手指头道,“以前在大街上,昨天……”
他悄悄看了眼司湛临,含糊不清道,“昨天在门口的箱子里……”
司湛临闻言顿了一下,看着低头揪手指的小孩,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一些,“那你今晚打算睡在哪?”
“门口啊。”
时漾理直气壮道,说完之后他又觉得有些不对,试探性地问道,“可以吗?”
他前几天睡在其他地方的时候,有人不但不让他睡,还想吃他,要不是内心潜意识告诉他人这种东西不能吃,自己早就把那人一口吞了。
要是下次还遇到那人,就像上次一样,张开嘴,把他吓得连滚带爬!
时漾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着,还冲着虚空呲了呲牙,用来表示自己复仇的决心!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沉默下来的司湛临没注意到这一切,此刻他正垂眸盯着地面,昏黄的灯光下是一大一小两个影子,从影子上看,小的那个似乎在依偎着身旁那个大的影子。
他抬起眼,看着紧急收回一个呲牙动作的时漾,低声道,“别在外面睡了。”
时漾大惊失色,好霸道,这也不能睡吗?!
“在里面睡。”司湛临补充道,他站起身,一旁的水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司湛临抬手将水壶按灭,走了几步,意识到那小孩没有跟上来,转身看去。
那小孩正呆呆站在原地,抬眼无措地看着他,但眼里又有一丝期待,同时还自以为隐蔽地悄悄打量着房间,似乎在寻找可以让自己安身的一小块地方。
司湛临叹了口气,“但你要先洗澡,热水已经烧好了,过来。”
“好喔!”时漾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一缕粉色的呆毛伴随着他的动作也在头顶一弹一弹的。
第127章 好,好香啊
昏黄的灯光下,小时漾吸了吸鼻子,身上穿着虽然宽大,但被洗的干净又柔软的旧衣服。
此刻时漾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像个小蚕蛹,只露出来了个粉绒绒的脑袋,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与时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在衣柜前的司湛临。
少年上半身的短袖已经湿透了,此刻正紧贴在他那年轻又劲瘦的身体上,勾勒出流畅的腹肌线条。
湿漉漉的黑发凌乱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
那双在湿发阴影下的蓝色眼眸情绪难辨,只有紧抿的嘴唇泄露了少年此刻的无语和懊恼。
他实在是不明白,给一个小孩洗澡怎么能洗出打架的架势来。
起初他将水准备好,让那小孩自己洗,他自己则在门外守着,可里面一开始还有水花声,没过多久便彻底安静下来,司湛临便顾不得太多,猛地冲了进来,结果发现那小孩身上衣服穿的好好的,而盆里的水却不翼而飞。
无奈之下司湛临只好亲自上手,刚撒了点水在那小孩头上,后者就立刻跳了起来,然后就成这样了。
司湛临低头看了看紧紧贴在自己腰腹上的衣服,眼皮狂跳了好几下,默然伸手,拉开柜门取出了一件干爽的上衣。
随后他走到房间角落里那张沙发旁,背对着床,利落脱掉了湿透的上衣。
昏暗的光线照清了那道几乎贯穿了整个后背的疤痕,疤痕颜色很深,但仍能想象出当时受伤的惨状。
正吸鼻子的时漾顿时愣住,视线落在那道狰狞的伤疤上。
注意到身后的视线,司湛临穿衣服的动作快了几分,窸窸窣窣间,伤疤便被掩盖在干爽的布料下面。
对于这道伤疤,司湛临也毫无头绪,就跟他失去记忆的症状一样,至今是个未解之谜。
他拿毛巾擦拭了一下头发,走回床边,将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异常安静乖巧的小孩又往被子里塞了塞,仔细掖好被角,随后拿起放在一旁的刀鞘,用干净的布条重新缠绕,固定在小臂内侧。
做完这一切后,司湛临抬手拉灭灯绳。
室内瞬间暗了下来。
司湛临和衣躺到那狭窄的沙发上,将外套随意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明天得去问问老板,有没有人愿意收养小孩,去他自己这样,肯定是养不起一个孩子的,得给这个小鬼找一个靠谱的收养人家。
他的老板是个开肉铺的男人,虽然面相可怖,但心肠却是格外不错,这是司湛临在这个诡异的小镇里遇到的唯一还算好心的人。
也是唯一可能会提供给他帮助的人。
室内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人清浅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突然响起。
司湛临倏地睁开眼,匕首悄无声息地滑入手中,他屏住呼吸,听着那距离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借着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月光,司湛临看见了两道金色的微光在黑暗中移动。
是那小孩的眼睛。
他握着匕首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时漾抱着枕头,蹑手蹑脚地靠近沙发。
随后他踮起脚,把枕头放在沙发靠背上,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上沙发靠背,小心翼翼地爬到前端,随后呲溜一下,从靠背上滑下来,恰好跌到人类后背和沙发的缝隙处,还是脸朝下。
时漾微微挣扎了一下,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头抵住人类的后背,将枕头抱进怀里,心满意足地准备睡觉。
司湛临感受着身后的温热,沉默了一会,还是将那匕首又收了回去。
就在时漾快要沉入梦乡时,突然感觉身前一空,小脸直接和沙发面料来了个清理接触,他迷茫地抬起头,下一刻,一件带着清冽气息的外套兜头盖了下来。
时漾当即手忙脚乱地把自己从外套中解救了出来,他发现沙发上已经不见了人类的踪影,人类到床上睡觉去了。
时漾眨了眨眼,也不气馁,又从沙发上爬了下来,抱着那还有余温的外套和枕头一起又哒哒哒地跑了过去,再次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床。
司湛临侧躺着,看着去而复返并且自来熟将枕头放在他枕边,又飞快钻进被子里,正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的小孩,司湛临又沉默。
就这样静默了一会,司湛临突然起身,在小孩迷茫的眼神中,他淡淡道,“你睡里面。”
时漾眼睛瞬间亮起,他喜欢睡在里面!里面有安全感!
飞速地交换了位置后,司湛临的怀里多了个小火炉。
不过一会,怀里的小火炉气息变得均匀绵长。
听着身边安稳的呼吸声,司湛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再次坚定了心里的计划。
一定要跟老板说一下,找户好人家,家里不能太穷,至少……也得让这个小孩吃饱。
这一夜,是时漾来到这个世界睡过最安稳的一晚。
没有寒冷,没有随时随地来骚扰他的奇怪人类,只有带着阳光晒过之后独特香味的被子和枕头。
以及一个好心人。
晨光微熹,司湛临准时睁开眼,昨晚他也难得睡了个好觉,一夜无梦,比以往睡得要踏实许多。
他像往常一样用冷水洗脸,冰冷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随后司湛临走到厨房,看着米袋里还能供他吃三天的米,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所有的米都倒了出来,淘洗干净,煮了一锅粘稠的米粥。
炉火跳跃,米粒在锅中翻滚沸腾,渐渐弥漫出清甜的米香。
一阵急促的哒哒哒声传来,司湛临垂眸,看到了急匆匆跑进厨房的时漾。
小孩那头粉发睡得乱糟糟的,像顶了个鸟窝,金色的大眼睛里残留着慌乱,似乎是在害怕被独自抛下。
直到看到灶台前的司湛临,那抹恐慌才在时漾心头消散。
时漾舒了口气,一头扎到人类的腿上,用手抱着对方的腿,将小脸埋在上面,死活不撒手。
司湛临静静地站了一会,目光落在那颗粉绒绒的脑袋上,一根呆毛在轻轻晃动。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里有片刻愣神。
直到粥的清香味又浓郁了一些,锅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他才转过身,将火关掉,直接将那锅粥放到了厨房里一张小桌子上。
时漾已经自觉搬来了小板凳,乖巧坐在桌子边,眼巴巴地看着那锅冒着热气的粥。
司湛临见状拿了个大汤勺,开始耐心地搅拌起粥来,试图加快它变凉的速度。
时漾的视线跟着那汤勺不断移动,眼里写满了渴望。
司湛临一边搅,一边低声道,“等会我出去一趟,晚上才能回来,你在家待着,不要乱跑。”
时漾下意识小鸡啄米般点着头,一个念头闯入他的小脑袋中,人类要出去打猎了。
被脑海中突然出现的这个词惊得清醒了几分,时漾强行把自己的眼睛从粥上挪开。
看着垂眸认真搅动米粥的少年,时漾一脸认真道,“我也可以跟你一起去。”
一起去打猎。
司湛临摇了摇头,他还没无能到让一个孩子和他一起出去打工。
看着粥的温度差不多了,司湛临将汤勺递给眼巴巴的小孩。
食物的诱惑力是巨大的,时漾立刻被热乎乎的米粥吸引了注意力,接过勺子,专心致志地埋头苦吃。
看他这样,司湛临不再说话,拿起背包便走出大门,从外面将大门锁上,随后将外套帽子一拉,朝着工作的地方走去。
在路过巷子口时,司湛临的脚步放缓,他注意到昨晚那个男人的尸体消失不见了,地面上只留下一些拖拽的痕迹。
他沉思半晌,最后继续朝前走去。
门内的时漾已经将一大锅粥都喝完了,但今天的粥没有肉,他吃了之后反而感觉更饿了。
时漾抬起头,警惕地看了一圈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后,一对毛绒绒的小卷耳从头顶上倏地冒了出来,像是两只天线一样,左右扭动了一下,无数纷杂的声音钻入耳朵。
时漾竖起耳朵聆听了一会,确定了一个方向,哒哒哒跑出厨房,轻轻一跃便窜上了墙头,他像只灵巧的猫,在墙头如履平地,越过高低交错的屋顶和墙垣,顺着空气中的味道朝人类离开的方向潜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