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设想得很好,到这时,一切也都进行得还算顺利。
意外发生在距离梅镇还有二十分钟车程的盘山路上。
兴许是几个小时的山路实在太过颠簸,他们所开的那辆从旅馆老板手里借来的车年久失修,扛不住这样的折腾,终于在一个缓坡后,抛锚熄了火,停在了半路上。
同事油门没踩动,又去转动钥匙打火,还是没有动静,和左林面面相觑,留下一句“不会吧……”,下车打开了车的引擎盖。
两人都并非专业的维修人员,检查了一通,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只能暂且将原因归结于发动机零件老化。
邓敏阿姨那边走得远,还没有结束,左林没有办法,只得打电话给旅馆老板,拜托对方找能拖车的过来。
山道上,通话信号断断续续,左林和对方交流了很久,到最后也不确定对方是否真的理解了他们所在的位置,只能按照对方说的,暂时在路边等待。
山路上很少有车辆经过,两人站在路边等了二十分钟,真切地感觉到了这边的荒凉。
同事是个闲不住的人,絮絮叨叨地跟左林聊天,一会儿面色倒霉地说这鬼地方真冷,一会儿又说以后一定要避谶,担心山路这么难走,旅馆老板会不会找不到他们。
“再等等吧,”左林安慰他说,“要是还没有人来,我就再给吴支书打个电话。”
对方点了点头,缩着脖子就要蹲下去,转头时却又瞥见了什么,倏然站了起来:“诶,哥,有车来了。”
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从身后传来,左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那辆曾经在学校见过,给他带来过不好预感的SUV。
左林宁愿陈允之是要出门办事,也不想对方是听说他们消息后,专程找来。
然而陈允之没带助理,也没有径直离开,他目标明确,毫不留情地打破了左林的期盼,精准地停到了他们面前。
车窗落下来,四目相对,左林望着陈允之,没说话。
旁边的同事似乎也没想到会是他,先是意外地看了左林一眼,而后才有些拘谨和迟疑地跟陈允之打了声招呼。
“陈总?您怎么在这儿?”
陈允之没解释,说:“拖车的待会儿就来,先上车。”
左林没有动,消极地站在后面,浑身散发着抗拒和无措。
“哥?”
同事看上去比他还要不知所措,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用眼神询问他要怎么办。
左林根本没有什么更好办法,犹豫了片刻,只能走上前,打开车门,坐了上去。
陈允之车里的暖气很足,方才在山路上等待时被冻透的身体渐渐缓了过来,车内笼罩着一层压抑的静默。
到梅镇旅馆还要不小的一段时间,大概是觉得静得煎熬,在多次给左林递眼神却未得到回应后,同事主动开了腔。
他抱着缓和气氛的目的,先是感谢了陈允之的帮助,而后又很自然地提到了上次撞见对方看病的事情。
“您身体好些了吗?”
陈允之目不斜视地注视着前面的路况,表情没什么变化,嘴唇翕动,大概是想说“没事”,但不知为何闭了下嘴,再开口时,变成了:“还好。”
左林在他的右后方坐着,闻言,抬起眼皮,看到了陈允之握着方向盘的右手背上,有些泛青的针孔。
从小到大,左林只见陈允之生过两次病。
第一次是十二岁那年,陈允之大冷天和朋友出门打球,结果不小心着凉发烧,跟学校请了一整天的假。
那时的他和陈允之的关系虽有缓和,却也仍较为一般,没有察觉,也没来得及照料,再加上陈允之恢复得也快,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在意的,那件事就过去了。
真正让左林印象深刻的,其实是第二次。
他清楚地记得准确的时间点。
那是他离开陈家的第四年,十七岁那年的八月底,陈允之母亲忌日当天。
陈允之照例和父亲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并挨了顿打,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冒着雨在外面瞎逛了很久,最终还是坐地铁来到了左林居住的小区,敲响了他的门。
那天阿姨出差,并不在家,左林正要休息,却听到了敲门声。
他走到玄关,打开了门,看见了像落汤鸡一样,半张脸肿着的陈允之。
左林吓了一跳,愣了下后,赶忙让开,要他进门。
有先前的经验在,他不用问就知道,陈允之一定是又跟陈赋闹了矛盾,便也没有多嘴,只让对方去洗澡,拿了自己干净的衣服换给他。
陈允之全程一言不发,用了左林的浴室,又吃了左林煮的面,沉默到最后,才十分艰涩地开口,问自己可不可以在他这里借住一宿。
左林当然没有意见,将自己床的另一半让给他。
许是因为第一次见陈允之被打成那样,左林睡得心有余悸,快到半夜时,他醒了过来,察觉到陈允之状态不对,伸手一摸才发现,陈允之居然发烧了。
左林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晚上经过,外面下着瓢泼大雨,他带着浑身虚软发烫的陈允之站在街边打车,雨伞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那天,他叫了很久的车才有人接单,等坐上车时,整个人都快湿透了。他顾不了太多,带陈允之到了医院,等护士帮他量过体温,扎上点滴针,才算真的安心下来。
医院半夜的点滴室没什么人在,室内还算安静,只有噼噼啪啪的雨声敲在窗边。
在被恶劣天气营造出来的空寂的氛围里,左林和陈允之坐在一块,产生了种他们两个人其实是被绑在一起,发送到了世界之外的错觉。
也是直到这时候,他才终于忍不住向陈允之打探对方遭殃的经过。陈允之不太想提,唇色苍白,不屑地告诉左林:“我就是不想让他好过。”
左林无话可说,揉搓着自己湿透的衣摆,没有吭声。
然而陈允之却又问他:“明天周六,你是不是又要去看他了?”
左林心虚地瞥了他一眼,不敢说“是”,也不敢撒谎,只能一言不发,片刻后,耳旁传来轻轻一哂。
以为他又要蹦出什么难听的话,左林的神经支棱了起来,但陈允之没有说,只是有些执拗和幼稚地警告他:“你不许给他拉琴。”
左林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要关联,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了“好”。陈允之没再多说什么,闭上眼,过了会儿,昏昏沉沉地歪在他的肩上,睡着了。
出门时,左林没有穿外套,衣服湿了一半,有点冷。
但陈允之的身体是热的,他笔直地坐了一会儿,没忍住,往陈允之那边轻轻挪,以一种半抱的姿势,将陈允之的脸挪到自己肩窝。
他没有丝毫困意,低头注视着陈允之浓密的睫毛,手指触碰到对方仍旧有些红肿的侧颊时,一点心疼开始难以抑制地从胸口往外冒。
在陈允之的光鲜亮丽产生之前,他的狼狈和不堪先走进了左林的心里。
左林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会对陈允之产生不该有的错觉,也并非要全然地怪自己识人不清。
陈允之的确给了他很多幻想的机会,被依赖,被占有,左林是他受委屈后,唯一会去找的人。
左林心比较软,最受不了这个,而若非确定自己对于陈允之来说,也是有那么一点特殊性在的,左林无论如何也撑不过那近十年偷偷暗恋的岁月。
他把视线从陈允之的手背上收回来,仍旧没有说话。过了会儿,旅馆到了,陈允之把车开进后面的院子,左林便下了车。
拖车的人在他们回到旅馆的十分钟之内也回来了。旅馆老板检查过后,称是发动机内部零件脱落,属于老毛病,很不好意思地表示自己今天早晨太忙,忘了提前告诉他们。
左林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心里盘算着后续的工作进度,门口,前天来送过东西的女孩又走了进来。
“左林哥。”佳佳热情地称呼,走到左林面前,仰起脸问他,“你们应该还没吃午饭吧?我妈妈在家做好了菜,让我请你们过去。”
佳佳心思质朴,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上次见面时,左林心不在焉,没有注意,如今再仔细看,倒让他有些想起当初陪陈姝去酒会时遇到的,那个自称是左林粉丝的女孩。
左林也对她笑,刚要说“辛苦了”,身后,同事却忽然惊呼了一声。
“陈总,你没事吧?”
左林一愣,立马回过头。
只见方才还好好的陈允之,此刻却苦皱着眉,带着未消针孔的手捂着胃部,露出了少许忍耐痛苦的表情。
同事离他最近,首先反应过来,扶着他的手臂慢慢让他坐到了前台边的长椅上。
长椅很窄,陈允之高大的身体窝在那里,略微弯着腰,那副虚弱的可怜的姿态,简直和前两天在房间里,曾对左林表露过的一模一样。
--------------------
追妻最有用的手段之一:装可怜
下一章会有一些波折中的进展,原本打算写一个长章的,但到四千字都没写到,还好远,我争取下一章写到吧。
本周还是一万五,麻烦大家多给我一点评论好不好(亲亲)。
第47章 已经染红了他洁白的衣领
左林有点怀疑他在装模作样,但没有证据,也不敢确认,因为陈允之不舒服的样子很真实,他没办法妄下定断。
秦兆没在旅馆,据说一大早就被陈允之派去处理其他工作了,左林犹豫再三,还是主动带陈允之去了前天对方去过的那家诊所。
诊所在镇上相对偏远的地方,因为紧挨着镇口,周边已经没太多居民房,门前显得相对空旷一点。
空地上残留的积雪被铲到了两边,清理出了一条干净的通道,一直通向门前的台阶。
左林带着陈允之进去,看到了一位正在给病人配药的中年女性。
陈允之毕竟来过一次,对方很快就认出了他,问过情况后,要他们先坐下,准备给陈允之再输上次用过的液体。
室内烧着暖气,温度很高,女医生很快就忙完过来了,她配了两瓶液体,熟练地给陈允之消毒、扎针,然后调节滴速。
左林站在一边,看着输液管里,无色的液体一点一点滴下来。
“胃炎一定不能抽烟哈。”
大概是闻到了陈允之身上的烟味,对方退开时,提醒说:“我记得你上次来的时候,我告诉过你了吧?也不能喝酒,虽说不是特别严重的毛病,但也不能不重视。”
医生苦口婆心,陈允之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只是在对方的注视下点了下头,说:“我知道了。”
“快输完的时候叫我。”医生没再多说,端着托盘离开了。
诊所的内部空间不小,分了不同的区域,几个房间内部都打通,装着大的透明玻璃,视觉上很宽敞。
有两位老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交谈,声音不大不小,同样也扎着吊针,不过都已经快要结束了。
左林站了一会儿,在陈允之旁边的空位置上坐了下来。
室内还算安静,陈允之扎着针的手横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隐约可见上面凸起的青筋。
左林没去看陈允之的脸,略微垂着眸,低声问:“这两天不是没什么工作吗?怎么又抽起烟来了?”
陈允之没有很快回答,沉默了有三四秒,才直白道:“我心情不好。”
这下,倒是左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觉得自己这时候其实应该问陈允之,明明已经得到了一直以来最想要的东西,也高兴不起来吗?
但他没陈允之那样刻薄,有些话他说不出口。
而或许是这几天见陈允之见得太多,他对于两人之间的矛盾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激烈和抵触,只是充满了难言的苦涩和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