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允之到了以后才知晓近来基金会的一些情况,得知徐源已经被解雇了,他的暗箱操作虽不犯法,但却切实地危害到了基金会的利益,此次理事长职位的票选,邓敏阿姨有很大的胜算。
他坐在台下听相关的负责人讲话,注意力并不集中,全在斜前方安静坐着的人身上。
方才他一入场就看到左林的台签了,但一直没有看到对方的人,直到会议快开始时,才看到对方从门口进来。
当时左林和那位叫赵斐的同事一起,目不斜视,陈允之不清楚对方有没有看到自己,但对方从坐下开始,就一直没有往后看。
选举流程并不复杂,时间过得很快,上午十点,基金会新一届的理事会和监事会成员结果便公布了出来。邓敏毫无悬念成为了新一任理事长,而理事会的成员基本没太大变动。
会议结束后,陈允之没有了继续待下去的理由,心不在焉地跟着人流往外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再次朝左林的方向看了一眼。
对方站在自己的位置旁边,正和邓敏阿姨说话,肩膀被赵斐搭着,看起来都很高兴的样子。
陈允之出神地望着,难以将眼前站在明亮会议室,和自己的朋友亲人谈笑风生的左林,和在昏暗的房间里,被他按在身下,哑着声音控诉他的人联系到一起。
可能是因为以前没怎么在公开场合认真看过对方,又或者是一直以来,左林的目光总停留在他身上,不需要陈允之过多搜索,往往一转身就能看到,眼下,他望着左林背对他的样子,缓慢而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不甘。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冲上前,掰着左林的肩膀转过来,带着左林一起回到对方向他讨要股份的那晚,在左林失望地斥责他眼里只有金钱和权力之前,痛快地答应下来,然后要求一切都立刻回到原点。
他愿意花费一切去买左林的目光,左林的呼吸,左林的吻,左林的拥抱。陈允之功利心强,从不做没有目的的事,也根本不会反思。
但如果这种一直以来撕扯着他,自打左林走后,就一直让他难以忽视的情绪算是后悔的话,那他也甘愿承认了。
兴许是注意到他的视线,邓敏阿姨忽然抬眼,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但没有开口,只是略微点头笑了笑。
陈允之略作回应,看到左林仍旧侧对着他,没有回头,只是方才还挂在对方嘴角的笑容,转眼间已经掉下去了。
左林离开半个月的时候,陈家发生了一件喜事,陈姝怀孕了。
那天正值元旦,得知这个消息时,陈允之正在陈泰处和二叔一家吃晚餐。
晚餐是陈泰提议的,以为陈姝庆祝为由,陈允之没有理由推拒,只好安排好时间,再次回了祖宅。
餐桌上,陈允之没再喝酒,白天他刚从医院拿了药,近段时间他的胃痛症状越来越明显,拖了很久,实在支撑不住,才去看了医生。
吃饭时,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没再提工作的事,话题基本都围绕着陈姝的怀孕展开,氛围还算愉快。
叔母看上去最为高兴,对陈姝嘱咐了很多,最后又叹着气,温柔地责备陈怀川:“你看,你姐连孩子都快有了,你这还始终没个着落呢,都快三十岁了,挑来挑去,要挑到什么时候?”
陈怀川坐在母亲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陈姝看了他一眼,笑起来,她什么都不知道,脱口而出:“算了妈,你就别管他了,今天还跟我提了,说有喜欢的人,人家刚分手,等着对方挑他呢。”
此话一出,桌上的其余人脸色都微微变了变,陈泰放下杯子,盯着陈怀川,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但他到底也没说什么,叔母也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只是略微诧异地说了句“是吗”,又不太赞同地小声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哦。”
她没有多想,在这方面也还算开明,没再管陈怀川,又拉着陈姝,说一些想让女儿在家里多住几天的话。
之后的聊天话题,陈允之基本没再参与,自动被隔离在了外面,同时也丧失了所有的食欲。
他沉默地想,陈怀川是怎么知道他和左林分手了的,明明这件事不应该有任何人知道才对。
事实上,连他和左林谈过恋爱这件事都很少有人知情,应该不会第三个人告诉陈怀川。
那,会是左林自己说出去的吗?是陈怀川问起来的,还是左林主动告诉的?
如果是前者,那他们是聊到了哪一步才说起了这个话题?如果是后者,那左林又是以一种什么心态,去面对陈怀川的?
他越想,心里越难受,心脏像是扎了一排细软的刺,虽不致命,却伴随着一次次的收缩舒张,刺得越来越深。
一直到晚餐结束,他都没能说服自己,得出一个相对满意的答案。
饭后,陈泰说有一些公司的事要和他商量,但临时有个重要的电话要接,便让他在客厅等了一会儿。
等待的时间有些久,陈允之胡思乱想着,感觉烟瘾有些犯了,便主动走到外面,拿出根烟抽了起来。
他抽了没两口,原本在陪陈姝和叔母说话的姐夫出来了。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抽起烟来了?”
陈允之没说话,想给他递烟,对方却婉拒了。
“不了,”姐夫有些无奈,“陈姝不喜欢我抽烟,我还在戒。”
陈允之便像不知道该说什么似的“哦”了一声,想了想,把刚吸了没两口的烟给掐灭了。
“恭喜啊。”他对对方说。
“谢谢。”姐夫高兴起来,他的外表看起来是那种很典型的金融精英类,但为人却并不高傲,看到陈允之有些苍白的嘴唇,关心地问,“刚听你说不能喝酒,怎么了,是生病了吗?”
“没事,就有点胃炎。”
“平常工作太累了吧,要注意休息啊。”
陈允之勉强地笑了笑。
他和姐夫打交道了两年,还算熟悉,对方跟他一起站在外面透气,感叹地说:“前两年我还在国外工作的时候,也跟你一样拼命,有段时间身体差得不行,整个人都昏昏涨涨的,最后还是你堂姐强制带我去医院做了检查,吃了好久的药才恢复好。”
户外的风很凉,夜空还算疏朗,比薄荷烟要提神许多。
陈允之安静听着,觉得陈泰的电话可能还要再打一会儿,没话找话地聊:“那时候你跟堂姐就已经认识了吗?”
“是啊,那时候我们已经认识挺久了。”
“怎么认识的?”
“偶然碰到的,”姐夫说,“当时我们都在国外,有一次在街上碰到,她请我帮她拍照,说那天的落日很美,想要留一个纪念。”
他盯着远处的某一点,声音变轻,表情怀念地说:“我帮她拍了,她说要请我喝咖啡,我就同意了。那个时候我刚到国外,有些不适应,各方面压力都很大,但和她聊天,我觉得很开心。
“她是个很有趣的人,可能有时候不是那么的温柔,但很适合我。
“我们接触了大概一个月吧,我就开始希望以后每次工作完都能接到她的电话,开会太枯燥了,要是能看到她的信息,我会觉得稍微轻松一点。”
他说着,被院灯照得朦胧的脸浮现出一点不太好意思的神色。
“其实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在认识她之前我都没有谈过什么恋爱,根本没有时间。也不太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但相处下来,我又觉得,如果这都不算喜欢,那什么才能算是呢?”
冷风吹了过来,陈允之心里空落落的,变得有些乱,他喃喃地说“这样吗……”,又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地问:“那你们……就没有吵过架吗?”
“当然有。”对方说。
陈允之垂着眼,掐灭的烟被他无意识地捻出烟丝,莫名其妙的,他忽然觉得有些紧张:“……那闹了矛盾,怎么和好呢?”
“这能怎么办?有什么问题就说开嘛,感情这种东西,说坚韧也脆弱,不及时说开的话,麻烦会更大的吧。”
陈允之回到了自己住的地方,今年的元旦夜,房子里没有任何的装饰,外面也没有下雪。
他打开灯,独自走到和客厅相接的阳光房里坐了一会儿,开始想左林那年跟他告白时,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他把自己当成一个旁观者,浏览着和左林在一起的这两年,想自己有没有给对方带来片刻的愉悦,像左林带给他那样,带给左林一点安全和松弛的感受。
想来想去,想到最后,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做得很差,身为一个男朋友,不仅做不到时常陪伴,连一句可以哄对方高兴的“爱和喜欢”都未曾对左林说出口。
他从没有意识到自己居然是这样吝啬,又想如果没有那些事,他们今晚本可以一起度过。
不知坐了多久,外面又起了风,枯枝剐蹭着阳光房的玻璃顶,吵得陈允之回了神。
他觉得很疲惫,比工作了一整天还要累,浑浑噩噩地站起身,想回房间把药吃了,经过左林曾经给他拉琴的客厅时,却忽然想到了什么,神经一凛。
他不再有任何迟疑,快步走上楼梯,转弯,推开了左林房间的门。
左林走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没有带走,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他大步走到床头柜前,开始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地去翻。
床头柜被他翻了个遍,翻完了没找到,又去翻墙角的斗柜,抽屉被他拉得稀里哗啦,在寂静而空荡的别墅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终于,当他拉开最后一个抽屉时,一只巴掌大的,可能会装着他想要的东西的漆木盒子出现在了他眼前。
心脏止不住地跳动,他盯着看了几秒,后知后觉地拿起来,将盖子翻开,看到了里面陈旧的,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崩断了的琴弦。
一直以来,陈允之都觉得爱这种感性的东西是最没有保障的,看不见,也摸不着,给得虚无缥缈,收回得悄无声息,稍不注意就一无所有,不如一些实打实的东西有价值。
然而他却忘了,左林就是这样很感性的人,他不贪图陈允之的任何东西,不为钱、不为权,他的感情很纯粹,想要的,从来就只是陈允之的一颗心。
--------------------
从五千删到三千又写到五千,久等,晚安,我要废了orz
第40章 真永远不会回来了
陈允之再一次见到左林,是在元旦过后的第三天下午,陈赋的三七祭奠仪式上。
按照荣市的习俗,三七要在家中祠堂进行,需摆好供桌,放置供品和香烛,并请道士诵经超度。陈允之安排好了一切,接待道士和亲眷进门,紧接着,二叔一家也坐车过来了。
车停在了祠堂的院口,上面的人纷纷下来,陈允之一眼就看到了人群后方跟着的左林。
今天的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长到膝盖,头微微低着,走在二叔母的身边,露出来的脸和脖子很白,看着没什么血色的样子,似乎比之前瘦了一些。
陈允之知道他一定会来,等这天等了很久。他立在门边,眸光深深地注视着对方的来向,看着左林抬起眼,目光恰好和他的撞到一起,短暂地对视了一秒过后,对方又将视线移到别处。
他的脚步开始变慢,陈允之很细致地注意到了,自嘲地想,如果不是大家都在场,左林估计连门都不想进。
进门后,二叔先走了过来,问他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安置的东西。
陈允之环视一遭,回答说:“没有了,一切都准备好了。”
三七仪式原本是该由女儿来操办的,只不过陈赋福薄,只有他这么一个不孝的儿子,二叔重情义,原商量着想要让堂姐来举行,可没多久,堂姐也检查出了身孕,一下子连祭奠都无法参加,这才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陈允之这里。
道士排成一列坐在了一边,在大家进门那一刻,开始了诵经,低沉浑厚的声音绕在冷寂的祠堂里,沉沉地压下来,陈允之仍旧面对门做迎接姿态站着,橘红色的夕阳余晖刺破云层落在他的脸上。
左林目不斜视地经过他,陈允之看到了他仍旧打着石膏的手,和有些不稳健,但相比以前,已经好了很多的脚步。
陈家亲眷不多,来参加祭奠的加起来也不过才二十人。上香时,仍旧是陈允之最先,他捏了三根香,从旁边的火烛上点燃,拜了三拜后,插进了供桌上的香炉里。
看到供桌上的遗像时,陈允之仍旧没什么实感。他觉得陈赋虽然立下了遗嘱,但很有可能自己都没有想到会这么早离开,生命的最后阶段什么准备都没做,连做遗像的照片都是管家在陈赋房间里找了很久翻出来的。
当时对方将照片交到陈允之手上时,还曾难过地提到,说这是有次过节时,左林用相机拍下的,陈赋很喜欢,在他的房间里放了很久。
想到这里,陈允之又不由得往旁边看去,左林站在陈怀川的旁边,脸上没太多表情,但注视着照片的目光有种说不上来的悲伤。
陈允之走神地看着,觉得自己很奇怪,这要放在往常,但凡左林敢面对陈赋表露出来任何感情,他都会一瞬间变得愤怒,并嗤之以鼻,然而如今却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左林闷声对着陈赋的遗照红眼眶时,他的心里只剩了说不清的拉扯感。
他想,如果没有那些事,他和左林也不会变成这样,他或许会更早一点认清自己的内心,对左林也能更好一点。哪里像眼下这样,明明就在旁边,不到五步的距离,却仿佛很遥远,左林再也不会在难过的时候第一时间转给他视线。
心情复杂地看着众人都上了香,祭拜完,在日落前的最后时间,以陈允之为首的众人在祠堂的院子里烧完了供品和纸钱。
焚烧时,陈允之始终沉默着,反倒是陈泰说得最多,他对陈赋这个兄长的感情很深,到最后,他的眼眶渐渐红起来,被儿子搀扶着退到了一边。
仪式在太阳落山之前顺利结束,陈允之安排了人打扫,又送走了宾客,转头搜索左林身影时,秦兆先一步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