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活尸终是渐渐安静下来。
压抑的啜泣声在人群中响起,有人崩溃哭喊欲要逃离。
“嘭!”
一声巨响震得人心胆俱颤——祖祠那两扇重逾百斤的柏木大门,竟被一股凭空生出的怪力轰然闭合!
楚灵焰微一抬手,廊下长明灯与案上蜡烛应声重燃,将祠堂照得亮如白昼。
他瞥了眼那些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从家后人,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嫌恶。
“早解决早走。”楚灵焰指了一下那女尸,毫不客气地说:“你们从家祖祠太阴,我也不想在这里停留太久,我就长话短说了。”
从靖宇还算清醒,连忙道:“您请说。”
楚灵焰双眸微眯,指尖快速掐算,片刻后冷然道:“辛氏过往我虽不尽知,但她颅内这三根镇魂钉,分明是借其阴德八字,行聚财转命之邪术。
从家祖上,想必经历过近乎灭门的劫难,才有”高人”指点,寻来这八字相合的女子镇宅。”
从家乃累世大族,纵王朝更迭亦未曾没落。
这等家族,族谱记载向来详尽。
每位后人皆需熟记先祖功绩,其中品德箴言,更是需字句精读。
那位娶了辛氏的从应祖,在族谱中亦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陈凡身为续弦,又出身外姓,始终不被老夫人认可,不仅无名族谱,连踏入祠堂翻阅的资格都不曾有。
她对从家往事知之甚少,见丈夫面色难看,不由轻声问道:“这位辛氏,究竟是什么来历?”
从靖宇环视一眼惊魂未定的族人,缓声开口:“辛氏,是从应祖所娶的平妻。族谱记载,她十七岁嫁入从家,一年后便因难产血崩,一尸两命。先祖痛惜,停灵四十九日,广请玄师做法超度,方才下葬。”
此乃族谱白纸黑字的记载,从靖宇对此并不陌生。
从家祖上,平妻仅此一位。
陈凡强忍惧意,望向那位辛氏。
她头顶的三根长钉已被楚灵焰拔出半截。
钉身原本色泽早已无从分辨,此刻暴露在烛光下的部分,浸满了浓稠近黑的暗红,隐隐泛着不祥的紫光。
这哪里是痛惜缅怀?
陈凡心中已有所想,但不敢轻易将猜测说出口。
未免颠覆。
然而屋内却有人愤愤不平:“从应祖可是挽大厦之将倾,把从家从没落带入新的鼎盛辉煌的老祖宗,要不是他,怕是从家早就已经查无此人了!他对这个辛氏已经仁至义尽,早知道辛氏几百年后还作祟杀人,当初老祖宗就该一把火把她烧个干净!”
人群中,从靖宇那不成器、又嫉恨兄长掌权的弟弟愤然出声,全是对辛氏的不满。
不待从靖宇呵斥,百里楚风已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人:“你是猪脑子吗?看不见她脑袋里的钉子?看不见谢大师刚带来的灭魂符?你怕不是猪精转世,大脑光滑得连条沟回都没有!”
骂得过于直白,让对方一时愣在当场。
楚灵焰幽幽补刀:“没那么聪明。”
他语气平淡,却更显讥诮。
猪猪那么可爱,何必辱猪?
“你竟敢骂我?!”那人面红耳赤,欲要上前理论却又不敢,只能对二人怒目而视。
“闭嘴!”从靖宇只觉额角青筋直跳,呵斥道:“还嫌不够丢人?”
陈凡眼看着从家这些人又要暴动,便主动对楚灵焰道:“楚大师,族志中记载的,大抵如此,事实真相如何,我们的确没有其他考证的方法。”
楚灵焰略一颔首,行至棺椁旁,二指搭在漆黑棺盖一角,看似随意地一掀——上百斤的实木棺盖竟被他轻描淡写地掀飞出去,轰然砸落在地!
巨响回荡,众人心头俱是一凛。
原本对楚灵焰心存不满的从家族人,此刻都默默吞咽口水,悄然后退数步,心中骇然。
这怕不是个怪物。
下一个掀飞的,该不会是他们的天灵盖吧?
只是众人不清楚,楚灵焰掀棺材板作甚。
谢隐楼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棺木内侧那些历经岁月却依旧清晰、深刻见木的抓痕上,眼睫低垂,声音沉凝:“被种了活桩,难怪怨气冲天,化作活尸。”
百里楚风与百里良同时上前查看。
那棺内纵横交错的绝望痕迹,仿佛让他们亲眼目睹了数百年前,被生生钉入长钉、封入棺中、埋入地底的少女,曾经历过何等惨绝人寰的挣扎与恐惧。
“妈的,太不做人了。”百里楚风偏过头,不忍再看。
“楚大师,这是什么意思?”从靖宇忧心问道。
楚灵焰没回答,而是走到辛氏面前,一挥手将三根钉子悉数拔出。
“啊——!”
在钉子脱离头骨的一瞬间,辛氏突然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
这声音不像人类,更像是穷途末路的野兽嘶吼嚎叫,震得人心里发毛。
两行黑色的液体从辛氏眼眶里流出,楚灵焰右手食指中指并在一起,朝着辛氏面容指去,轻轻一抬,血泪就在他指下隔空变换成了一个复杂的法印。
那两行血泪竟凌空飞起,交织变幻,凝成一道繁复诡谲的黑色法印。
下一秒,法印裹挟着浓重如墨的雾气,猛地打入辛氏头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楚灵焰的灵识,瞬间被拖入那段被刻意掩埋的、血腥而绝望的过往——
辛府院内,红绸未挂,却已堆满十八台系着红绸的樟木箱。
“从家下了聘,这可是咱们辛家几辈子都求不来的福气!”辛老爷搓着手,望着满院箱笼,眼中是压不住的狂喜。
廊下的少女辛文意,羞红了脸,指尖紧紧绞着帕子。
旁边,少女的母亲却一脸忧愁,说:“我们家这小门小户的,先前文意也不曾认识那从家大少爷,怎地突然就给我们家下聘了?更何况,从家大少爷可是有正房夫人,咱们怎么也算是良家子,怎可去给人做妾啊?”
宁做寒门妻,不做高门妾。
辛家虽然远比不得从家有头有脸,却也是不愁吃穿。
辛文意娇养着长大,是家中唯一女儿,她娘亲自然不想让她去高门大院吃为妾的苦。
“你这就是妇人之见罢了。”
辛家老爷却喜不自胜,摸着一把山羊胡子,道:“原本我也是不同意的,可亲家公说了,辛家大少爷对咱们文意在寺庙上香祈福时一见钟情,念念不忘,回去后没多久便思念成疾,央着家里长辈做主,愿将文意娶为平妻。从应祖的原配夫人可是县主,是皇亲国戚,他的诚意可见一斑啊。”
可辛夫人仍是觉得不妥。
“既是县主,又怎可能愿意与人共侍一夫?”
辛夫人生怕女儿嫁过去后被人磋磨,说:“只怕那位县主面上不说什么,心里也是不乐意的,我们家小门小户,若是文意遭了磋磨,也没办法替她撑腰,不见得是良配啊!”
辛老爷却不以为意,道:“你多虑了,虽是县主,但现如今起义军势如破竹,半年前就已破了边城,当时守城的恰是这位宁骏县主的亲爹和亲哥哥,这二人战败,县主一家几乎被灭了满门,没了家族撑腰,这位县主即便再尊贵又能如何?”
当下时局大乱,内忧外患严重,只有天京城还歌舞升平。
辛夫人忧色未减,既劝不动老爷,便转向女儿,问道:“意儿,你告诉娘,那从应祖……你可是真心愿意嫁他?”
辛文意眼前,浮现出月前寺中烟雨。
她在上香时遇到的这位高高在上的从家大少爷。
那时,她因连求三支下下签而躲在廊角垂泪。
一道清润男声自身侧响起:“姑娘为何伤心?”
抬眸望去,只见一位青衫公子,面容清俊,略带病气,却掩不住一身书卷温文。
她鬼使神差地道出原委。
青衫公子听罢,浅浅一笑,转身入殿取来签筒:“既此处的签不灵,何不换个地方再求?况且,求签这事,多摇晃几次自然能晃出心中所想。”
辛文意仍是泪眼朦胧,略赌气地问道:“要是摇不出来呢?”
那人笑了,说:“事在人为。”
她依言摇动,竹签落地——上上签。
“你看。”他声音温和,道:“命运之说,有时只需换个机缘,便是另一番光景。”
细雨渐密,他将手中油纸伞递过:“伞你先用着,改日,我亲去府上取。”
辛文意接了他递过来的伞,恍然才发觉不知何时已经飘起了雨。
相逢已是上上签。
一瞬的悸动,如今想来,仍让她心如擂鼓。
辛文意不知那人是谁,回去后越发感到怅然若失。
直到十日前,有人登门求亲,开口便说有一把伞落在了辛小姐这里。
这是上天的安排,是她多年虔心供奉神仙换来的好姻缘。
第685章
辛文意双颊绯红,垂首绞着手中的帕子,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坚定:“女儿是愿意的,从少爷他……是个很好的人。“
她想起那日在寺庙中的邂逅,春雨绵绵中那个温文尔雅的青年,心头泛起一丝甜蜜。
在那个盛行盲婚哑嫁的年代,能够与未来夫婿见上一面,有过短暂交集,甚至产生情愫,已经比寻常姻缘幸运太多。
辛文意暗暗庆幸自己的好运,却不知这份“幸运“将把她拖入怎样的深渊。
出嫁那日,她含着幸福的泪水,顶着大红盖头上了花轿。
花轿摇摇晃晃,她的心也跟着起伏不定,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离家的伤感。
一路敲锣打鼓,轿子终是停在了从家大门前。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