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在外墙被砸开一个显眼缺口的同时，陈凡和从悬的手机就开始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电话一个接一个，像是约好了一般。

　　有语气谨慎询问情况的，有直接兴师问罪的，更有甚者，在电话那头就咆哮起来，扬言陈凡一个外姓人敢动从家祖坟，就是大逆不道，要把她逐出家门云云。

　　陈凡接了几个电话后，脸色愈发沉静，只是眼神里透出几分疲惫与冷厉。

　　她直接调了静音，不再理会。

　　从悬那边则简单粗暴得多，他接起第一个电话，听对方吼完，只冷冷回了一句“有事找我爸，或者自己来看”，便直接挂断，后来干脆也关了静音。

　　“妈，他们……”从飞听着那些隐约传来的吵嚷声，小脸绷得紧紧的。

　　“不认同挖坟罢了。”陈凡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语气镇定，说：“不用理会。天塌下来，有妈顶着。”

　　然而，能顶住电话里的压力，却顶不住闻讯而来、活生生的人。

　　当坟边堆起的土堆已经颇具规模，夕阳开始将天边染成橘红色时，一阵喧哗声由远及近，浩浩荡荡地朝祖坟这边涌来。

　　为首的是一位老太太。

　　她头发雪白、满脸褶皱，被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打扮精致的中年妇女一左一右搀扶着。

　　老太太拄着乌木拐杖，脚步颤颤巍巍，脸上却满是焦急与怒火，走得竟是比搀扶她的人还急。

　　身后，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足有二三十号人，阵仗极大，几乎堵住了通往坟地的小路。

　　从飞一眼看过去，吓得缩了缩脖子，低声道：“太奶奶怎么来了？还有三爷爷、四姑奶奶、大伯、二姑、小叔……他们，他们怎么都来了？”

　　从悬看着这浩浩荡荡的“讨伐”队伍，嗤笑一声，偏头对身旁依旧气定神闲的楚灵焰低语：“看吧，我这位后妈，马上要有大麻烦了。”

　　语气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楚灵焰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那逐渐被刨开的坟茔内部隐隐透出的不祥气息，闻言，掐指随意一算，唇角微勾，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巧了，掐指一算，我好像也有麻烦了。”

　　从悬：“……”

　　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这话。

　　有麻烦还这么淡定，不愧是大师。

　　“住手！你们都给我住手啊！”老太太人还未到近前，颤抖而愤怒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拄着拐棍的手气得直哆嗦，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

　　挖掘的几位汉子闻声，不由得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面面相觑，有些无措地看向陈凡。

　　“陈凡！你这是做什么？”搀着老太太的那个中年男人——从飞的二叔，立刻指着陈凡愤慨地叫道：“我们从家到底哪里对不住你？要你一个外姓人来这里掘老祖宗的坟墓！你是何居心！？”

　　“就是！陈家的祖坟，还轮不到你一个外姓女人来做主！”

　　另一个尖细的女声立刻附和，是那位打扮精致的小姑。

　　她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上下刮着陈凡：“当年我就说了，这女人居心不良！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迷得大哥神志不清，非要离婚娶一个路边卖菜的……”

　　小姑翻了个白眼：“哼，之前还装得贤良淑德，现在眼看着自己儿子快要成年，能争家产了，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这是要坏我们从家的风水，断我们从家的根啊！”

　　是卖抄手，不是买菜。

　　楚灵焰在心里默默纠正。

　　连他只听从悬提过一次都记得清清楚楚，这群从家亲戚，看来是习惯性地贬低和污名化陈凡。

　　嘴脸着实有些难看。

　　“你们胡说！我妈妈不是那种人！”从飞气得小脸煞白，胸口剧烈起伏，忍不住大声反驳。

　　他最听不得别人这样诋毁他母亲。

　　“什么是不是的！小飞，你年纪小，不懂事，别被你妈骗了！”

　　小姑立刻将矛头转向从飞，随即又看到站在陈凡侧后方的从悬，眼睛一转，语气立刻“慈爱”了几分：“小悬，你怎么也跟他们混在一起？是不是他们强迫你的？到姑姑这边来，姑姑替你做主！这个家，还轮不到他们母子一手遮天！”

　　从悬没想到这战火还能无缘无故烧到自己身上，颇有些无妄之灾的感觉。

　　不过他转念一想，楚灵焰确实是他开车拉过来的，真要算账，他也的确算是个“从犯”。

　　“那倒不是。”从悬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懒散，语气却带着明显的疏离：“这位楚大师发现，咱们这位……太太太奶奶的棺材里头，可能有点不干净的东西，要尸变了，挖出来处理掉比较稳妥。我呢，纯粹是过来围观一下，看看热闹。”

　　他故意把“尸变”和“看热闹”说得轻描淡写，果然看到对面一群人的脸色变得更加精彩。

　　小姑瞬间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那审视的、带着恶意的目光立刻钉在了在场唯一一个陌生面孔——楚灵焰身上。

　　“二壮！谁让你来的？啊？给你多少钱让你干这缺德事？”一个族老指着带头的那个挖掘汉子骂道。

　　“老夏你脑子坏掉了！自家祖宗的坟都敢挖，你不怕晚上做噩梦，不怕遭报应啊！”

　　“还不赶紧放下，你这愣头青，多大年纪了还不懂事，真是要气死我！”

　　“……”

　　几个被请来干活的从家壮汉，被自家长辈指着鼻子一顿臭骂，脸上都有些挂不住，讪讪地低着头，不敢还嘴。

　　只有带头的那个叫从夏的汉子，算是镇子上这一支的领头人，辈分也高些，暂时没人骂得太难听，但他也皱紧了眉头，显然压力巨大。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各种指责、抱怨、咒骂声交织在一起，比菜市场还要喧闹几分。

　　楚灵焰算是开了眼界，没想到这等簪缨世族，吵起架来也与市井街头的泼妇骂街并无本质区别，无非是措辞文雅些，但内里的攻击性与丑陋，一般无二。

　　他甚至有点遗憾，怕打扰了正在空间里专心炼丹的谢隐楼，不然真想把他拉出来一起见识见识这“人间百态”。

　　老太太虽然年纪大了，但中气十足，眼见场面失控，猛地用拐杖重重捶地，发出“啪啪”的脆响，厉声喝道：“够了！都给我闭嘴！吵吵嚷嚷，成何体统！不嫌丢人吗？”

　　老太太积威犹在，她一发火，喧闹的场面立刻安静了不少，只剩下一些压抑的喘息和不满的嘀咕声。

　　在小姑和大伯的搀扶下，老太太走到陈凡跟前，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奶奶。”陈凡微微躬身，礼节上无可挑剔。

　　“今天，你想挖老祖宗的坟，”老太太一字一顿，声音带着冷意，“就从我老太婆的尸体上踏过去！从靖宇呢？你叫他立刻给我滚回来！这么大的事，他敢交给你一个女人胡作非为？”

　　陈凡心中无奈，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奶奶，靖宇他在外地谈一个非常重要的项目，最快也要三天后才能回来。”

　　“什么生意能比掘了祖宗的坟还重要！？”老太太用力捶着地，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你告诉他，今天不回来，以后就都别回来了！从家没他这号不肖子孙！”

第676章

　　陈凡知道跟盛怒下的老太太讲不清理，只好退一步说：“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让他亲自跟您说。”

　　老太太深吸几口气，胸膛起伏，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怒火。

　　她盯着陈凡看了半晌，目光如冰冷的探照灯，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丝毫心虚或算计。

　　片刻后，她转向一直静立旁观的楚灵焰，眼神变得极其不善。

　　“你，就是他们请来的那个什么……大师？”老太太的语气充满了不信任和审视，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是我，姓楚，你叫我楚大师就行。”楚灵焰微微一笑，对于老太太的敌意浑不在意，语气依旧平和。

　　倒是把老太太给气得不行。

　　什么狗屁倒灶子的楚大师，她管这嘴上没毛的混账玩意儿姓什么！？

　　楚灵焰不等老太太说话，就主动道：“老太太，您家的内部矛盾，我就不参与了，也没兴趣参与。”

　　“我就事论事，从家这座辛氏的坟墓，风水格局被人动过手脚，聚阴纳煞，棺中之尸怨气凝结不散，已生灵智，确有起尸夺舍之兆。”

　　“若不及时处理，煞气侵体，轻则家宅不宁，重则……恐怕族中女眷，尤其是阴气较盛或体质特殊的，首当其冲，会有血光之灾，性命之忧。”

　　楚灵焰特意点明了“女眷”和“性命之忧”，希望能引起这群人中部分人的警惕。

　　然而，老太太闻言，只是眯了眯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嗤笑道：“夺舍？起尸？简直就是危言耸听。我活了快一百岁，什么没见过，就没见过真有什么僵尸鬼怪！”

　　“妈，您别听他胡说八道！”

　　小姑立刻在一旁帮腔，用警惕而厌恶的眼神瞪着楚灵焰：“这种江湖骗子，我见得多了，装神弄鬼，跳几天大神，弄些似是而非的把戏，就敢出来招摇撞骗，目的无非就是骗钱！”

　　小姑转而对老太太说：“我看他就是跟陈凡串通好了，来坑蒙我们从家的！”

　　旁边人连连点头认可。

　　小姑哼了一声，底气十足地接着说：“我警告你，赶紧从我们家祖坟滚出去，否则，我立刻报警抓你，告你宣扬封建迷信，破坏私人财产！”

　　“这位是我请来的客人，请你放尊重些！”陈凡踏前一步，将楚灵焰半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小姑，眼神锐利如刀。

　　“好哇！你们果然是一伙儿的！”

　　小姑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声音更加尖利：“我哥真是疯了，当年非要娶你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人当老婆！陈凡，你怕不是来报复我们家的吧？自从你进了从家的门，家里面这些年就没真正安生过，现在越发离谱了，竟然勾结外人来掘祖坟！你说，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够了！”从悬被这喋喋不休的指责吵得心烦意乱，忍不住烦躁地啧了一声，打断了小姑的表演：“吵什么吵？这位楚大师，严格来说，也算是我请过来的。直播是我让小飞开的，人是我去接的。你们有什么不满，有什么疑问，直接打电话给我爸，去找他理论，在这里围攻女人孩子，算什么本事？”

　　陈凡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从悬。

　　这件事情，从头至尾都和从悬关系不大。

　　可从悬竟在这个时候，往自己身上揽责任，还替她和从飞说话。

　　虽然被千夫所指，但陈凡心中，似有暖流淌过。

　　小姑很不认可地皱紧了眉头，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对从悬说：“小悬！你怎么这么糊涂！别被他们骗了！这对母子最会演戏，最会笼络人心了！你现在帮着她，小心以后被她吃得骨头都不剩！”

　　“你才会骗人！你才最会演戏！”从飞捏紧了拳头，气得浑身发抖，小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大声反驳：“我就是亲眼看到祖祖祖奶奶的画像眨眼睛了！昨天晚上在直播间，好几万人也都看到了！那鬼脸，那绿光，不信你们自己去翻直播回放！楚大师是有真本事的人，才不是骗子！”

　　“信你才有鬼！”小姑冷笑一声，满脸不屑，“谁知道你是不是弄的什么AI特效？现在AI技术那么发达，是人是鬼都能做出来，以假乱真，想用这种拙劣的伎俩骗我们，你以为我们会信？”

　　“爱信不信！”从飞气得扭过头，不想再跟她争辩。

　　他这态度，立刻又引来了一连串“没大没小”、“没教养”、“都是被你妈惯坏了”的指责。

　　场面再次陷入僵持。

　　一边是铁了心要护坟的族老众人，一边是坚持要掘坟的陈凡和楚灵焰。

　　双拳难敌四手，众口铄金，在老太太的强硬态度和众多族人的反对声浪中，挖掘工作被迫彻底停止。

　　最终，这场轰轰烈烈的掘坟行动，在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时，以暂缓告终。

　　“实在对不起，楚大师，让您见笑了，还白白耽误您这么多时间。”

　　陈凡心力交瘁地按了按发胀的眉心，亲自将楚灵焰送回到从悬那辆线条流畅的跑车旁。

　　她语气充满了歉意：“老太太平时不住在这边老宅，估计是我们动静太大，有人特意去报了信。我也没想到，他们会来得这么齐，反应这么激烈。”

　　楚灵焰摆了摆手，神色依旧淡然，仿佛刚才那场闹剧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