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和指腹互相摩挲时,路希平感觉像有一把痒痒挠在自己后背上刮动。但魏声洋偏高的体温又很好地消融了这一点痒意,致使路希平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和宿敌做了个国际友好握手礼。
魏声洋的感受则截然不同。
难道是因为路希平的体温比较低,所以他握着路希平的手就像握一块冰,会导致他的心跳加快,肾上腺素疯狂分泌,并且催生出多巴胺?
“冷吗?”魏声洋开口时嗓音低沉了些,他皱眉看着他们的手,“你把外套披上吧,晚上会降温,而且在船上风很大啊。”
“我不想穿。”路希平有自己的执着,比如他等会要拍照了,披上外套会影响到他的ootd。
魏声洋呵呵一下,根本不管路希平的坚持,直接把外套罩在他脑袋上,“快点穿。不然我就告诉林老师你现在在MIA皇后游轮上准备看俊男靓女跳探戈,而不是在图书馆里苦读你的量子力学。”
“你看到时候干妈会不会担心得睡不着觉,怕你遇到什么不测风云呢。”
“…”很好。
路希平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穿上外套,并投桃报李:“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我就告诉干爹,你其实根本没有在认真开会听他商讨并购案,而是上半身西装下半身大裤衩,还聊了半个小时微信。”
见路希平把自己裹严实,魏声洋点点头,从善如流微笑:“我错了哥哥。我以后不会了。”
“你两站在这是要当船门口的石狮子吗。”陆尽一左一右地推开他们,“快点进去找座位!”
一行人就这么吵吵嚷嚷推推搡搡地入座。
他们预定的是靠窗位置,有一个方形小桌,服务员会过来询问需要什么饮料和小吃,但不包含在票价中。
桌上很快摆了薯条、可颂、松饼等等食物,路希平用相机运镜,录制了船还没开之前的岸边风光。
“那儿有个摩天轮。”路希平道。
魏声洋应声抬头,他拿出手机拍了拍,打算保存下视频素材,并标记时间,记录心情,于是他就把他和路希平的聊天框翻出来了。
——魏声洋不喜欢用文件传输助手。
他喜欢把路希平当做文件传输助手。
网上看见的梗,有意义的段子,发散性的小短文,或者什么好玩的视频音频,精挑细选后塞进他们的聊天窗口中,以此来开启话题。
所以路希平经常会收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信息,对于“绑定系统”和“信息素”等课外知识,他就是从魏声洋那儿补充来的。
魏声洋和路希平坐在一侧,方知陆尽坐在对面,从陆尽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魏声洋的手机屏幕,故而当魏声洋调出这个聊天框后,敏锐的陆公子就爆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wait,等一下。”
“你的聊天背景是什么?”
陆尽瞳孔放大:“我没看错的话难道是希平的自拍照吗??”
此话一出,震惊四座。
方知看热闹不嫌事大:“什么什么?真的假的?给我也看看,什么时候拍的,什么时候设置的?”
魏声洋眉尾一跳,太阳穴突突突如机关枪,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连带着滑动屏幕的手指都僵硬住。
——而路希平。
他缓缓地扭回头,将视线从梦幻的摩天轮上,转移到魏声洋的脸侧,以一枪穿云般的逼视,爆发出无言的怒威。
潜台词是:你、在、搞、什、么?!
虽然路希平同意魏声洋以高昂的价格买下了这张照片的使用权,可是不代表对方可以在公共场合堂而皇之地掏出来。
还是用在了聊天背景这样比较私密的地方。
因为他们能处于friends with benefits的大前提条件是,双方都不会对外宣传这段关系。
“…没有吧。”路希平反应很快地解释,“可能是你看错了。”
说完他咽了咽嗓子。
很紧张。
于是路希平用藏在桌子下的手怼了怼魏声洋的腿,还掐了一把。
“嘶…”魏声洋抽了声,脑子活络起来,“没有,你看错了。谁会用自己兄弟的照片当聊天背景啊?”
马失前蹄,魏声洋快速找回理智,以强逻辑扳回一局:“——而且就算我用了,那又怎么样?”
路希平:???
这不对吧。
他本意不是要让魏声洋说这句话的吧??
直接否定不就好了吗?难道陆尽还会要求魏声洋现场再次展示聊天背景?
就算真的要求,拒绝就好了。
反正只要矢口否认,对面两人都无从考据。
但魏声洋话锋一转,扯到“就算用了又怎么样”,走向便岌岌可危起来。
陆尽看看魏声洋,又看看路希平,再看看方知。他搓了搓手指,试探:“如果真用了,那还是有点不一样的吧。”
“不。”魏声洋师从路希平,开启辩论模式,“如果真的用了,那也只能说明我们友谊深厚。难道别人不会把好朋友的照片设置成背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如果这张照片真的特别好看,用一下又怎么了?”
他摆出疑惑请教的姿态,“朋友拍出了好看的照片,我们真诚地夸赞一下,这难道不对?既然是夸赞,那首先要肯定对方。既然要肯定对方,那就得把对方的照片设置成背景。因为这代表了一种‘实用感’。照片不就是供人欣赏的?”
“——所以,就算我用了路希平的照片,那又有什么不对?”
他一通大气磅礴的发言走下来,让对面两个直男仿佛置身TED演讲,或者脱口秀大赛现场。
陆尽佩服:“对的,你说得对。我认为言之有理。所以你到底用了没有?”
方知在旁边明显憋着笑,45度仰头向上看着天花板,努力把嘴角收好。
他觉得他可以改网名了。
改成静脉注射200ml八卦。
而见魏声洋已经奋战至此,路希平赶紧接话:“…没有。他没用。”
为了堵住陆尽的嘴,路希平把自己手边的薯条推过去,期待地问,“你吃吗?”
陆尽本来想说自己已经差不多饱了,瞥见魏声洋眯起眼睛的警告之色,他放弃深究,接过盘子道:“我吃我吃,看起来就很好吃。”
旁边魏声洋马上扯了点别的话题和对面的两人聊,一谈论起游戏的装备和数值,三个人情绪就热烈起来,把刚才的小插曲抛之脑后。
路希平悄悄松了口气。
…好险。
还好混过去了!
他仍心有余悸,转过身看向窗外时还顺了顺心口。
探戈活动结束后,四人决定兵分两路,在硕大的游轮上找角度拍摄城市夜景。
路希平给两人开出了价格,如果最后的照片或者视频成功被他采纳为素材,那么一个打两千块,这让方知陆尽斗志昂扬。
至于魏声洋,他亦步亦趋跟在路希平后面,等路希平脱掉外套后,他伸过手臂,示意路希平将外套搭在这处。
“我给你拍吧。”魏声洋接过相机,“你要拍什么?”
路希平指着海滨线上的一栋大厦,上面在滚动播放着MIA的宣传广告,还带着炫彩的大爱心。
“那个。”他说。
“行。”魏声洋退开两步,摆正镜头。
当画面定格在路希平身上时,魏声洋呼吸停了两秒,两秒后他才按下按钮,放大画面,对焦。
路希平一只手托举在大厦的下端,像宝塔天王那样,这是一种很常见的拍照姿势,然而路希平做出来,风格却很有个人色彩。
游轮的甲板灯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他侧身站在栏杆前,海面一整片深蓝被城市的光拖成碎金色。
路希平雪白的肌肤和细长的睫毛甚至可以成为聚焦点,吸引相机这样没有灵魂的物质的注意,更遑论魏声洋这种有眼睛的大活物。
大概是不想辜负这个身处异乡的夜晚,路希平的表情很认真,近大远小的错位托举在他手中显得没那么滑稽,而是庄重神圣。
正巧海风从斜侧面吹过来,将他额前碎发轻轻吹气,露出一小寸光洁的额头,和两撇乌黑的眉毛。
甲板上的灯光顺着下颌线落下来,像给他镀了一层温柔的光。
他的眼睛被夜色映得清亮,冷白的手在镜头里和远处的建筑重叠,鱼群般的光点在他身后散成一片,整幅画既浪漫又带着清冷。
魏声洋认为,这绝对不是他又擅自给路希平添上滤镜,毕竟连旁边的游客也频频侧目,投来关注与好奇。
事实证明,路希平独特的气质就是能给人带来深刻的印象。
他不是寻常匆匆而过的路人,而是一阵吹过脸颊的清新微风,带着雨后的凉爽。
因为这阵风没留下任何痕迹,你或许会怀疑他是否真的来过,但当你低头,看见自己肩膀上多了一个花瓣时,你就会震撼并惊喜,相信他原来真的偶然途径过自己。
咔嚓咔嚓两下,魏声洋以相机快门锚定出这个时间节点,以及处在这个节点上的路希平。
“好了吗?”路希平感觉自己手都有点酸了,不由得开口问。
“嗯,好了。”出于私心,魏声洋又道,“再来几张,一会儿选最好的。”
“哦。”路希平听令,又摆好姿势。
前面的作品已经非常完美了,这会儿魏声洋纯粹是想多拍几下纪念,故而他启用连拍,相册里多出来的好几张照片里,路希平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
瞥见这里面路希平惺忪的神色,魏声洋没忍住,笑了几声。
“?”路希平察觉不对,马上收回手走过来,“喂,你是不是根本就没认真拍,你耍我玩?!”
路希平伸手要抢相机,两人迅速呈现一种你追我躲,你掏我闪的斗殴状。
魏声洋边笑边后退,退无可退时,他后背抵住了船舱,却忽然朝前走了一步,反搂住路希平的腰,把人抵在了墙上。
“…?”路希平愣了下。
“希平哥哥。”魏声洋低头看他,说,“我想亲你。”
“什么?”路希平反应过来,“在这里?”
他本想骂魏声洋好神经,怎么随时随地都要亲。可是看见对方的眼神时,路希平又有点下不了口了。
这是什么眼神呢?
大概就是赤裸裸的,毫不遮掩的意乱情迷。
就算心是石头做的,也无法在此刻开口讽刺对方了。
这感觉就像路希平每次放假回家,看见蹲守在四合院门口的多乐。它是忠诚又热情的边牧,每每见到路希平都会扑过来,用舌头狂舔他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