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其他人反应, 江野直接强硬地把沮丧的人揪起来, 推进卫生间。
他撸起袖子拧开水龙头, 万幸这里还有水, 便拿起花洒就往汤杰身上洒, 一气呵成。像给宠物狗洗澡一样,十分粗鲁。他微抬下巴, “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我、我自己。”怯懦的声音响起。
江野瞥了他一眼,直接关门。
湿漉漉的汤杰迟钝地抬起眼,门开了,一套衣服被简单粗暴丢进他怀里,门又关了,汤杰脏兮兮的脸上多了抹惊愕, 还回不过神发生了什么。
大厅一楼的实木沙发组合里。
“江野你也不知道轻点,这样真的行吗?”周灼华有些担心, 时不时看向卫生间。
柏尘竹坐在椅子上, 靠着背仰着脑袋看上面光彩夺目的灯, “怕什么,你还怕他淹死不成?”
“等等吧。”江野说,“或许他需要些心理准备。要是等会还不出来,我就去看看。”
白桃左右晃了一圈,确认了这里空空荡荡没人住, 活络的心思就忍不住了。
她推着周灼华往厨房走,“姐,我好想吃白米饭~我们再去搞一点来吃吧!以前怎么没发现白米饭这么甜呢?”
“你这家伙就想着吃。”周灼华无奈道。
“及时行乐嘛,说不定哪天就没了,不得多吃几顿!”白桃理不直气也壮。
声音越来越小,是两人走远了。
柏尘竹撑着下巴,看向江野,催促着,“你怎么不去?”
他挺惦记江野的手艺,上次的烤鸡就做得很不错。
江野看了眼门外,“留你一个伤者在这不好,要不一起去?”
“那更不好了,我们是客,得等主人的。”柏尘竹摇了摇头,另一只手扇子似的挥挥,“去吧去吧,不说那丫头,我也想吃烤鸡。我一个人可以的,有事喊你。”
江野无奈地转身走了。
他们等了很久,直到四人上了餐桌,用简单的两道菜配上满满的白米饭时,一个人影一瘸一拐在门口出现了。
他穿着简单的短袖长裤,洗干净的脸十分清秀稚嫩,看着正是大好年华。然而那露出的手臂上红肿破损,带了淤青,明显叫人看出是近期被人虐待过。
他对四人和那餐桌上的食物目瞪口呆。
当四人的视线聚集在他身上时,男人畏畏缩缩后退几步站在门口,是一个随时会逃跑的姿势。
他警惕地看着四人,在看到认识的江野和周灼华时,脸上的畏惧淡了几分。但因为某些原因,他不敢轻易靠近,只是在默默观察着。
江野率先走过来,给他拉开椅子,是一个邀请的姿态,“汤杰,好久不见。我们稍稍借用了下厨房和餐桌,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没关系,只是……”汤杰嗫嚅着,摇了摇头,他剧烈咳嗽两声,勉强清出嗓子,瞠目结舌,“你们、你们怎么还敢在这栋房子里活动?”
他眼神微妙看着神态自若的四人,“你们就不怕见鬼吗?”
“鬼?”周灼华好奇问。在场众人里,最不信鬼的怕就是她了,不然她以前的日子可没法过。
“鬼在哪里?”周灼华前倾着身子,接二连三地追问,“小杰,这是怎么回事?你别怕,带我去看看?”
他们一致无视了汤杰身上的伤,语调轻松自然。
汤杰哽住了,摇摇头,苦笑着驱赶:“既然你们什么都不知道,那还是快点走吧。江野,这里不是好地方,你们不该来的。”
“我记得这里是你家,来你家玩玩怎么了?认识这么多年,不会连这机会都不给吧?”周灼华直接把他从门边拽进来,摁着他坐下。
周灼华熟稔的语调和动作让汤杰回忆起以前,身上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
“是、是我家。但是、但是……”汤杰又慌又乱,语无伦次想表达着什么,急急忙忙就要起身,再次被摁了下来。
周灼华虽然语气温柔,动作却十分强势,“别急,我先给你检查一下你的手,流这么多血不是小事。”
她翻来看去伤口,“伤口这么新,是那黑衣男做的?”
汤杰含含糊糊应着。
周灼华叹了口气,扶着摇摇欲坠的人坐下。半晌,她道:“已经止住了,我们先吃饭吧,吃完饭给你上药。”
几人吃了一顿十分沉默的饭。汤杰似乎饿坏了,把热乎乎的饭菜扫了个空,吃到最后吃不下了,还要往肚子里塞,像是要把这辈子的饭都吃完。塞着塞着吃不下了,就全都吐了出来,蹲在角落里发呆,啪嗒啪嗒掉眼泪,乱糟糟的头发显得他落拓极了。
周灼华去找了急救箱,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汤杰全程垂着眼,没有说话。
期间柏尘竹几次眼神示意江野,江野都摇了摇头,似乎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白桃百无聊赖地跪在椅子上,四条腿的椅子,被她往前一带,危险地只靠两条腿保持平稳,与木地板间偶有刺耳声音,偏生她还前后摇晃,看得人担心不已。
在无言中,她看一眼江野,又看一眼汤杰,突然伸手拉了拉柏尘竹衣角,插了个话题,“哥诶,你说那个‘段叔’是住在这里的吗?”
“什么段叔?”汤杰有了反应,他下一秒便跳了起来,攥着拳头肩膀剧烈颤抖,瞳孔骤缩,反应激烈,恐惧厌恶憎恨交相映在眼中,“他不是死了吗?”
有了切入点,汤杰的反应显然不同了,变得能沟通了。
“你知道他?难道他是你仇人?”柏尘竹若有所思,“别怕,他尸骨无存。”
汤杰咬紧牙关,扫视着四人,“江野,你们这次是为什么而来?”
他还没脸大到觉得会有人特地赶来救他,何况他们有几年没见了。
柏尘竹三言两语便说清楚他们的目的。从他和江野去人民公园寻找某样事物开始,到杀了段叔疑似被人寻仇、他们主动来找汤杰看看咋回事为止。
“谢谢你们。”汤杰听得一愣一愣的,旋即拍掌大笑,笑得前俯后仰,“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因为柏尘竹的解释,汤杰有了些微安全感,话就多了起来。
“段叔曾是我家的管家,寻仇就是个误会,段叔那种人,我们怎么会为了他寻仇呢?就算有也绝不是阿良他们,哦,对了,你们所说的黑衣人是我发小兄弟阿良,你们放心,阿良他人很好的。”
也就是说,这是不同的两拨人。柏尘竹指尖敲了敲扶手。
白桃忍不住打断汤杰,“可刚刚劫持我的人明明就是他!他们都不是好东西!还有,你手上难道不是你那兄弟割的伤?”
汤杰哑口无言,嗫嚅着,不知想到什么,低下头去,盯着自己腕上的伤不吭声。
“真要是好人,为什么在你家里还要让你住狗窝?”白桃用一张无辜的脸,说出了锋锐如刀的话,“是不是你以前对他们不好,所以他们觉醒异能后,就欺负你了?”
柏尘竹听得眼皮子一跳。既喜欢白桃的直白,又为她的直言不讳而担忧,唯恐当事人受什么刺激不愿多说。
“不是的,不是这样。你们误会了,我的伤不是阿良弄的,住狗窝也不是因为他。他只是不敢来这里而已。”汤杰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我也没有欺负过段叔,只是人一朝得到异能后总会变化。”他苦笑了一声,“更何况,段叔已经没了,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
“既然吃完了饭,那我们还是早些走吧。”汤杰低声道,“这里不是个好地方。”
江野眸色微动,一针见血,“你一直在赶我们,所以别墅里有什么?”
汤杰心脏急跳,他捏紧了手掌:“也没什么,其实不过是……”
约莫两周前。
中午十二点,汤杰在家里补眠补的正舒服,却被人掀开被子冷醒。
他一睁眼,还以为是白日梦,不然怎么就在家里见着了西装革履的汤父呢?
要知道汤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都见不着双亲,尤其是他爸,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居然回了老家。
汤父见他这不争气的模样就大怒,没收了所有车房钥匙还冻了他的银行卡,粗暴地把他关到房间里,叫他好好反省反省。
汤杰抱着被子满脑袋疑惑,不明白难得见一次,汤父为什么发这么大脾气还粗暴地就要关他在家里。汤杰哪里服气,夜里背着自己的小包就要离家出走去投靠朋友。
没想到大晚上的,主卧室传来剧烈的响身,像是什么被恶狠狠摔在地面上。
汤杰立刻起了满背的冷汗。
据说这栋房子有百年历史了,是他爸爸从上世纪的贵人手中收购而来,翻修后才成了现在这富丽堂皇的别墅模样。
据说,那二楼楼梯间,就曾经有几个作丫鬟的上吊过,还有那转角的杂物房,据说有个长工在那自尽……
汤杰咬紧牙关,有些哆嗦摸去了主卧室。
他悄悄推开一条门缝,却看到摔在角落里的汤父狼狈不堪蜷缩着身子,一路往阳台那退去。年过半百的人,如今抱着脑袋崩溃大喊着:“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找错人了!你认错人了!”
汤杰听见了怪异的腔调,冷冰冰道:“没人能逃。”
一直往后退的汤父被掐着脖颈抬到半空,双脚疯狂蹬踹挣扎,赫赫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你们违背条约,就不、不怕被发现吗!”
汤杰第一反应是冲上去拼命!
但门缝稍微推开大些,他看见了什么?他什么都没看见,和汤父对峙的似乎是一团空气!
惊诧、怀疑、恐惧夺走了身躯的主动权,让汤杰浑身发冷哆嗦着,开始衡量自己和对方的武力值。
这是一个怪物!我怎么可能打的过?就在他权衡间。
下一秒,汤父被丢了出去,身躯砸碎了落地窗,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惨叫声在夜里十分明显。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几分钟内,目睹一切的汤杰死死捂着嘴巴,不敢说话。
汤杰迅速冲到楼下去,与此同时,别墅里的管家、住家阿姨、园丁等都因为声响走了出来。
仰躺着的汤父睁大着眼,眼睛死死看着黑暗的天空,血淌了一地。
汤杰脸色发白站在碎玻璃渣上,双腿颤颤发着软,努力伸手去够血泊里的人,“爸……”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后来,别墅区的人都说我爸是被鬼上身,半夜从阳台跳了下去,而且在那之后接触过他尸首的人,都出现了异状。”
“他们都被鬼上身了,变成了青天白日的僵尸。”汤杰扯了扯唇,露出个有点丑的笑容,抹了把眼。
他给自己刚上了药的手臂上的伤口呼呼吹着气,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你们不信,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把这些和每个人都说了一遍,但他们都说我疯了,要么就说我扯谎,包括获得了异能的段叔,我说过这屋子不吉利,他非要进,后来还不是没了。”
这不是离谱,这是离大谱了。柏尘竹在心里把这话翻来覆去吐槽了遍,面上却很冷静,甚至微微颔首,以示赞同,“还好他没了,那你这伤是哪来的?难道全是他……”
“伤?”汤杰停下吹的动作,“哦,你说这个啊。”
“你不知道原本这个别墅区住着多少人吧?后来死的死逃的逃,有些人变成了丧尸,他们的亲人问我要个说法。然后段叔说,既然是我爸尸体引起的异变,那父债子偿,所以他带着一些人……”
周灼华听不下去,忍不住骂了一句,“一群煞笔!”
汤杰被打断了话,不禁笑了。再想开口时,竟想不起来从哪里续起。于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既然你们说段叔死了,那个黑衣人便是阿良,他一定是来找我的,只是害怕这间鬼屋,你们还不信我吗?”
“没有不信你。”柏尘竹抱臂靠着椅背而坐,皱眉思索着,“你说的那个空气,真的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吗?”
他说这话时,牢牢盯着汤杰闪躲的眼睛。
“真的什么都没有……”汤杰回忆着,他打了个哆嗦,“不记得了。”
人本就会出于保护,把一些不利于人的记忆封存起来,汤杰或许就是这种情况。
一想到鬼,白桃就面色泛白,周灼华愤愤不平,江野若有所思。
柏尘竹看来看去,突兀地发现一直和汤杰交谈的是他,且只有他。
白桃和周灼华偶尔还会说两句,但江野怎么一声不吭了?柏尘竹看向江野,江野却只看着汤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