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交谈
夏唯承现在住的‘锦城’离那边别墅并不远, 开车只用了二十分钟就到了,他刚走到客厅门口就听到了激烈的争吵声,同时还伴随着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我不搬, 这是我妈的房子,你凭什么要我搬?”夏禾愤怒的吼道。
“你妈早死了!除了那坛骨灰, 没什么是她的!”夏振腾冷冷的看了她一眼, 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的继续道:
“夏禾你最好搞清楚,我只是通知你一声, 不是在和你商量!”
在两人激烈的争吵声中, 夏唯承沉着脸走了进去。
只见客厅里一片狼藉, 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夏振腾坐在沙发上,铁青着脸, 夏禾穿着睡衣站在一旁,头发披散着,因为愤怒,脸到脖子都红了。
沈湄站在二楼阳台上, 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夏安然站在沈湄身边,她双手扶着栏杆, 目光看向夏禾, 眼里有不加掩饰的得意之色。
见夏唯承进来, 站在角落里一脸慌张的夏凡宵忙走了过来,看着他轻声叫了一声“哥”。
伴随着夏凡宵的声音, 一时间屋子里的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夏唯承身上,夏唯承没理会旁人的目光,径直走到夏禾面前询问道:
“怎么回事?”
夏禾显然没想到夏唯承会来, 她冷着脸,正要开口说话,就被夏振腾打断了,只见他抬眼瞟了夏唯承一眼,脸上带着一丝厌恶,阴沉着声音道:
“你来得正好,把夏禾带走吧。”顿了顿又道:“以后没事别再来这里。”
他话刚落音,一旁的夏禾目光猛的看向了夏唯承,脸上满是愤怒之色,质问道:
“你来带我走?”
夏唯承不知道夏禾做了什么事情,夏振腾忽然要她从这里搬走,他低头看着夏禾道:
“没人让我来。”顿了片刻夏唯承看向夏振腾,沉着声音表明自己的态度:“我也不会在她不愿意的情况下带她走的。”
一直以来他都希望夏禾搬出去,但是前提是夏禾自己主动离开这里,而不是夏振腾撵她出去,虽然都是离开,但这两者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见夏禾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夏唯承看着她问:
“怎么回事,为什么忽然要你搬走?”
“为什么?”夏禾冷哼一声,看着夏振腾冷笑起来道:“自然是黎耀不肯再给他公司投钱了,他觉得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呗。”
夏振腾并没有掩饰什么,他看着夏禾,脸上毫无羞愧之色,沉声道:
“既然你心里清楚,我也没必要多说什么,我劝你识趣点,主动搬走,别把自己搞得那么难堪。”
见夏振腾毫无愧色的说出这样厚颜无耻的话,夏禾怒火瞬间又烧了上来,他看着夏振腾几近咆哮出声:
“你休想!我是绝对不会离开这里的!”顿了顿,用嘲讽的眼神看着夏振腾冷笑出声:
“我凭什么搬?要搬也应该是你带着你的小三和孽种搬!”
“反了你了!”夏振腾怒吼着猛的站了起来,手随即扬了起来,眼看一记耳光就要落到夏禾的脸上,就在这时,一旁的夏唯承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了夏禾面前,他抬手捏住了夏振腾的手腕。
夏唯承冷着脸看着夏振腾,脸上是少有的凌冽之色。
没想到夏唯承会忤逆自己,夏振腾脸上的怒气更盛,看着夏唯承怒吼道:
“滚开!”
夏唯承挡在夏禾前面纹丝未动,父子两都怒视着对方,谁都没有要让步的意思,气氛一时变得格外紧张了起来。
看到两人这样,夏凡宵一脸惊慌的走到两人中间,抬手将两人分开来,颤颤巍巍的道:
“爸,哥,你们别这样。”
夏振腾强压着心里的怒气,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看着夏唯承和夏禾道:
“你们两个,现在立刻从这里给我滚出去!”
“我说了,我不走!除非我死,不然谁也别想让我离开。”夏禾冷着声音,决绝的道。
“那你就去死!”夏振腾怒吼出声。
这话一出,屋子里忽然变得一片寂静,过了好半晌,夏禾一脸不可思议的看向夏振腾,问到:
“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父亲?”顿了片刻,夏禾苦笑起来,继续道:
“有时候我真怀疑我和夏唯承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如果我们是你亲生的,你是怎么做到毫无愧疚的,把自己的儿子迷晕送上别人的床,又是怎么做到,把自己的女儿当着拉投资的工具,在她没有利用价值后,毫不犹豫的丢弃她?”
听了夏禾的话,夏唯承不自觉的锁起了眉,夏凡宵和夏安然都惊讶到了,他们显然并不知道夏振腾对夏唯承做过的事情,茫然的看向了夏振腾。
“别给我谈什么亲情,我对你们没那玩意儿!”夏振腾一脸的冷漠,看着夏禾继续道:“你们兄妹,还有你妈,就是我一辈子的耻辱!当初要不是你妈……”夏振腾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没有再说下去,因为极度愤怒,只见他额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样子像是一头随时都要咬人的恶狼。
夏唯承和夏禾听到这里,都不约而同的侧目看向夏振腾,脸上皆是惊讶之色,直觉告诉他们,或许妈妈对他们隐瞒了些什么。
顿了好一会儿,夏振腾看着夏禾,开口继续道:
“我为什么让你走,你心里没点数?上次你大半夜拿着刀站在我房门外,想要做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觉得我会留一个,时刻威胁自己生命的疯子在家?”
夏振腾话刚落音,夏唯承猛地侧目看向了夏禾,只见她脸色已经变得一片惨白,身体也止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难道夏禾真的动过要杀死夏振腾的念头?夏唯承只觉得后背一片冰凉,小禾已经病得这样严重了,他这个做哥哥的却一点都不知道!
片刻后,夏唯承走过去,抬手揽住夏禾的肩,让她靠着自己,夏禾意外的没有拒绝夏唯承的怀抱,一言不发的靠在他身上。
屋子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这次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沈湄,脸色都变了,显然大家都没有料到,夏禾会做出这样极端的事情来。
夏振腾看了靠在夏唯承身上的夏禾一眼,脸上的神情亦如既往的冷漠:
“有病就去治,别跟你妈一样,死在这里,给我的房子找晦气!”
夏唯承瞳孔骤然一缩,这句话仿佛一把锋利的尖刀,不偏不倚深深的扎在了他的心脏上,他猛地侧目看向夏振腾,心里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大声的怒吼出声:
“够了!”
巨大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着,愤怒过后是让人窒息的压抑,仿佛有成吨的棉花淤积在夏唯承的胸腔里,让他感觉到有种窒息的无助感,他低下头看着夏禾轻声道:
“跟哥哥走吧,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夏禾目光呆滞,整个人身上没有一丝活气,她一直低着头,沉默了好久,才慢慢吐出一句话:
“我说了我不会离开这里的。”说完她转头看向夏振腾,目光尖锐而笃定,冷着声音道:
“你别逼我,把我逼急了,我们就一起同归于尽。”
说完她站直身体,没再理任何人,拖着沉缓的步子,往楼上走去。
在听到‘同归于尽’四个字时,夏唯承的脑袋里忽然传来了刺耳的嗡鸣声,这句话如此熟悉,时间仿佛被拉回到了四年前,晚餐桌上,妈妈笑着对大家说:
“原本我想把你们都带走的,大家一起同归于尽多好。”
说完这句话,她便毫不犹豫的将叉子扎进了自己的脖子……回忆到这里,夏唯承忽然感觉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难受的撑着桌子,努力压制住心里的恶心,一旁的夏凡宵见他这样,忙上前来扶住他,关切的问:
“哥,你没事吧?”
夏唯承缓了好一会,终于将心里那一阵恶心压了下去,他站直身体,对夏凡宵摆了摆手道:
“没事。”说完抬步往楼上夏禾的房间走去。
*
夏唯承推门进去时,夏禾正蜷缩着膝盖蹲在床边,她披散着头发,目光涣散着,全然没了往日的嚣张,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被人遗弃的猫,又无助又可怜。
夏唯承沉着脸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拿过夏禾的手,抬手就要去推她的袖子,夏禾面色一惊,忙将手往回缩,用怒吼掩饰着心虚:
“你干什么?放开我!”
夏唯承充耳不闻,死死的抓住夏禾的手,强行将她的袖子推了上去,袖子被推上去的一瞬间,一道道深深浅浅的伤痕赫然印入了夏唯承眼里,那些伤痕有新有旧,旧的已经成了伤疤,新的还泛着红,密密麻麻的一大片,留在白皙的手腕上,看着让人触目惊心。
片刻后夏唯承放开了夏禾的手,夏禾忙将衣袖放了下来,心里忽然特别心虚,她以为夏唯承会狠狠的训斥自己,却没想到他竟然格外平静,没有指责,没有责骂,甚至连惊讶都没有。
正在她疑惑时,就见夏唯承也蹲坐了下来,他抬手揽住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轻声问: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夏禾没想到夏唯承会用这样平静的语气和自己说话,正愣神就听到夏唯承又问了一遍:
“什么时候开始有……那个想法的?”夏唯承刻意回避了“杀人”两个字,其实此刻他心里是慌乱和害怕的,他害怕自己唯一的妹妹,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伤害别人和她自己的事情。
“上次以为杀了黎耀的那天晚上。”夏禾喃喃的回答到。
夏唯承不着痕迹的吐出了一口气,还好,时间并不长,顿了一会继续问:
“手上这些……什么时候开始弄的?”
“也是那天晚上。”
夏禾回答完,夏唯承久久没再说话,兄妹两靠在一起坐了很久,夏唯承才开口继续道:
“你一定觉得奇怪吧,为什么我知道你有这些想法并没感到惊讶,其实……”说到这里夏唯承停顿了一会,犹豫着道:
“上高中的时候,我就有过和你类似的想法了。”
夏唯承说完,夏禾惊愕的看向他,显然被他的话震惊住了,在她不可思议的眼神里,夏唯承继续道:
“在那个想法特别强烈的时候,我开始失眠、自残……”
夏禾看着夏唯承,眼里全是惊讶之色,不自觉开口问道:
“后来呢?”
夏唯承顿了一会,开口回答到:
“后来,我意识到自己可能和妈妈一样,生病了,便去找了心理医生,从高三到大四,四年多,我一直在做心理治疗,后来才慢慢好了起来。”
夏禾脸色苍白如纸,一个月前唐孝告诉他,夏唯承曾经患过抑郁症,很多年一直在看病,服用药物,当时她只是震惊,并不知道抑郁症是怎样一种可怕的心理疾病,自从上一次她拿着刀站在夏振腾房门外,这一个多月来,她无时无刻不再受着煎好,身体里的冲动越来越强烈,强烈到她只有拿着刀在自己手上划,伤害自己,才能暂时抑制这种可怕的想法,她才知道,原来心理疾病这样的可怕和难以自控。
人都是这样,伤口不在自己身上,便永远无法理解别人的痛苦。
虽然只有一个多月,但每分每秒对夏禾来说都是前所未有的煎熬,而夏唯承被折磨了那么多年,她简直不敢想象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正在她恍神时,忽听到夏唯承道:
“你不想离开这里,我不会勉强你,但是你可能生病了……”夏唯承斟酌着用词继续道:“明天你跟我去看医生好不好?”
夏禾听到‘医生’两个字,心里本能的升起了抗拒,刚要说“不去”,忽然感觉到自己手背上传来一阵湿润的凉意,她低下头,惊讶的发现自己手背上赫然停着一滴眼泪,还没有等她回过神来,就听到夏唯承哑着嗓子道:
“我已经失去妈妈了,不能再失去你了。”
这是这么多年来,兄妹两第一次这样心平气和的偎依在一起谈话,夏禾靠着夏唯承,许久许久才沉沉地吐出一个字:
“好。”
*
江征下班回到家时,发现家里冷冷清清的,灯都关着,桌子上也没有和往常一样摆上饭菜,他疑惑的走进卧室,卧室里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灯光,隐隐约约能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
夏唯承以往从来没有这个时间睡过觉,江征脸上浮起担忧之色,走到床边,抬手覆在夏唯承额头上,关切的问: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夏唯承闭着眼睛,疲惫的吐出一个字。
感觉到夏唯承额头并没有发烫,江征收回手,脱了外套躺到床上,抬手将夏唯承揽入怀里,轻声问:
“发生什么事了?”
夏唯承往江征怀里靠了靠,抬手抱住他的腰,低着嗓子道:
“下午我回那边别墅了,小禾……她精神可能出了些问题。”
听了夏唯承的话,江征并没有感觉到太大意外,虽然他和夏禾接触不多,但是她的思想和处事方法,确实和正常人大相径庭,江征摩挲着夏唯承后背,安慰着他:
“你别太担心,现在很多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心理疾病,先带她去看看医生,如果真有问题,就配合医生治疗,不会有太大问题的。”顿了顿,他在夏唯承脸上亲了亲道:
“明天我让赵秘书联系一下医院,给她找个好点的心理医生。”
江教授没回来之前,夏唯承心里明明很乱,很彷徨无措,可现在见到江教授,躺在他怀里,心情竟然渐渐平复了下来,仿佛只要他在身边,一切都会好起来一样,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成了自己的精神寄托,成了自己的依靠。
夏唯承匐在江征身上,手指轻轻的摩挲着他的胸膛,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问道:
“你不是不喜欢小禾吗,怎么还要帮她找医生。”
江征抬起手来,在夏唯承鼻尖上刮了一下,沉声道:
“我是不喜欢她,但是现在我家宝贝因为她心情不好,就算我再怎么不喜欢她,也得让她快点好起来,这样我家宝贝才不会不开心啊。”
他一口一个宝贝,叫的夏唯承有些难为情,尴尬过后,心里又腾起了一阵暖意,他抬头在江征唇上亲了亲道:
“不用麻烦赵秘书联系医生了,以前给我治疗那个医生就不错,我准备明天带着小禾去找他。”
江征考虑了片刻,点了点头道:“也行,你先带她去试试,要是不行,我们再找其他的。”
“那我先联系下徐医生,看看明天能不能预约上他的号。”夏唯承拿过床头的电话,一边拨着号码,一边自言自语到:
“好几年没联系了,不知道徐医生换号码没有。”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便接了起来,听筒里传来一个稳重又柔和的男人的声音:
“你好。”
“你好,是徐医生吗”夏唯承有些不确定的问。
夏唯承在打电话,一旁的江征便揽了他的肩膀,让他靠着自己,然后将他的手拿起来放在手心,把玩起他的手指来。
夏唯承手指细长,骨节根根分明,指尖圆润,看起来格外漂亮,江征忍不住放到唇边亲了亲,然后又放下来,继续把玩,一会和他十指相扣,一会又捏捏他的指尖,就像是在拨弄一件自己心爱的艺术品一样。
夏唯承看着他笑笑,任由他拨弄着自己的手指。
“嗯,是。”手机里的男人顿了片刻继续道:“你是,小夏吧。”
夏唯承有些惊讶,他和这位徐医生大概已经五六年没联系过了,自己号码也换了好几次了,没想到他还能一下听出自己的声音来。
听到这句话,一旁把玩着夏唯承手指的江征,动作忽的停顿了一下,片刻后,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悦的神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