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孤星,是这一类拥有返祖现象的人的统称,在不知道他是孤星之前,他总有自己的名字。
皇室的六芒星徽章线比较长,不占用作说了,稍晚我会整理在评论里,有兴趣可以看一眼。
感觉大家在玩猜猜乐=L=
人山人海的角斗场,天宿人在享受着他们特有的狂欢。
自孤星战士诞生到现在,又过去了近百年。这百年来,天宿从一个任由外族欺凌的弱国,一跃成为星系内最有话语地位的强国之一。这是天宿史上最昌盛的时期,享受万国朝拜、众星敬仰,人们开始沾沾自喜,继而忘乎所以,连先人留下的遗训,都慢慢抛之脑后。
从沧云和他的复制者们开始,孤星战士已经进化到了第三代。陈旧的版本被不断地升级与淘汰,第三代的孤星战士,拥有更高的武力值与智能,他们以少年的身形被创造出来,能力模样随机而生,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不再像先前一样千篇一律。
而为了更好地筛选这些作品,成人仪式产生了,只有在仪式上杀死同类,获得对方的能力,才会完全进化成年,失败者会被回炉重塑,继续这种残酷的筛选过程。
负责生产灵魂的灵魂树,和负责回收灵魂的灯塔相继出现,令这些天宿人更加肆无忌惮,因为对于他们来说,孤星战士就是批量生产的生化人,而最初为了制造出孤星所付出的代价,沧云和侍女做出的牺牲,已经渐渐被人遗忘。
随着时间的进一步推移,成人仪式也有了新的定义,对于无忧无虑、缺乏刺激的天宿人来说,看着这些人造人在角斗场上以性命拼杀,成为了新兴的大众娱乐项目,人们呐喊、欢呼、下注,在这些孤星战士身上寻找到了新的乐趣。
场内,两名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以惊人的战斗技巧,拼尽全力进行着殊死对决。
场外,成千上万名手无缚鸡之力的观众,挥舞着他们瘦弱的手臂,手里举着大把大把的钞票,亦在全力嘶吼,“杀了他!杀了他!”
两名少年都已身负重伤,但是他们不能认输,这个时候放弃意味着死亡,就算只剩一口气,他们也要撑下去。更何况,这是他们接受到的“命令”,要无条件服从的“命令”。
就在胜负即将产生,所有人都兴奋地准备迎接结果的那一刻,一个身着奇怪制服的年轻人突然出现在场中央,其他人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现的,只听到他在那里愤怒地对着场外的人高喊:
“你们也太过分了吧!就算是人造人,那也是生命啊!你们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他们自相残杀,还以此为乐,是谁拯救了你们的国家?是谁让你们安枕无忧地坐在这里,不用担惊受怕?这就是你们报答的方式?你们是人类,却连机器都不如!”
天宿人们面面相觑,这个人是谁?他说的是什么语言?他们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他的头发是浅灰色的,眼睛是烟灰色的,怎么看都跟发色以黄色系为主的天宿人不一样,倒是跟孤星战士有几分相似。
不过看他那样子,一定是不怀好意的外星人,早已被激发出本能杀戮欲望的天宿人,毫不客气地对他下达了诛杀令:
“杀了他!杀了他!”
场内刚刚还在殊死拼搏的两个人,以及场外待命的孤星战士们,同时朝着场中央多出来的人冲去,一下子这么多对手,就算凌霄也应付不了,只得掏出匕首还击。
“你们傻啊!现在是那些人在肆意玩弄你们的性命,你们还为他们卖命,我跟你们是一样的!”
没有人听他的话,凌霄挡得了前顾不了后,一招不慎匕首被对手踢飞,远远地落到一边。
“啊!”见到武器脱手,凌霄连忙飞奔去捡,可其他孤星战士岂能令他如意,从四面八方将他包围。
场外的天宿人叫得更兴奋了,不管这个新冒出来的人是谁,他的实力可真强啊,居然能在这么多人的手底存活至今,不过可惜,也就到此为止了。
凌霄拼着全力击退了面前拦截他的两个人,瞄准缝隙顺着地面滑行了出去,眼见自己的匕首就在前方,一阵熟悉的感觉涌上来,他暗叫不好。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个突然出现的闯入者,身体又突然变得透明、消失,直至再也不见,天宿人们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以为见到了鬼,就连孤星战士们都停下来,谨慎地观察着左右,搞不清敌人究竟去了哪里。
这个短暂发生在竞技场上的插曲,很快又被人们遗忘,取而代之的热点话题,莫过于基因移植计划的提出。
在不知道进行过多少次的内部讨论会议上,这个计划的提出者,皇家科学家协会的研究员天逐,正在积极阐述他的观点:
“我们是拥有了孤星战士,但是没有人觉得他们行为刻板、缺乏主观能动性吗?只有在收到明确的命令时,他们才会去执行,可战场是瞬息万变的,孤星们可不会及时应变,如果敌人抓住这一弱点,会通过不断调整作战策略将我们击垮。当武力到达一定高度时,决定成败的就是智慧,倘若孤星也拥有了人类的智慧,这一切都不成问题,他们的战斗力会随之上升到一个显著的高度。”
“我反对!”同样身为皇科院研究员的泰铎站起来驳斥,“孤星的实力足够强大到在全星系都没有敌手,他们已经拥有了足够媲美真人的智能,如果再拥有了等同于人类的智慧,那就等于拥有了自己的想法。一旦这样的人你控制不住,产生了私心后,你拿什么来与他们抗衡?”
天逐对泰铎一直很不屑,在他眼里,他就是一个不敢创新的胆小鬼。
于是他冷笑一声,“你这种想法,固步自封又不思进取,我们现在是没有敌手,但是我们的敌人难道没有在不停地进步吗?如果止步不前,早晚有一天我们会反过来不是他们的对手,历史又将重演。不要忘记,孤星主程序中第一条命令,效忠皇室、保卫国家,就算他们拥有了人类的智慧,这条命令是绝无可能违背的,你担心的那种情况根本不会发生,你太多虑了。”
双方争执不下,这是一个尴尬的时代,先皇三十几岁英年早逝,新皇子十四岁尚未成人,按照天宿的规定,只有当皇子年满十八岁时,才可继承帝位,在皇位空缺的这段期间,一切重大事件都由内阁讨论决定。
最后还是天逐说服了内阁,“难道你们不想看到孤星们拥有更丰富的表情?他们会发自内心对我们效忠,而不是流于程序。这个计划推行后,每一个天宿人,都会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孤星,他会感知到我们的心灵,共享我们的情感,与我们同悲同喜,坚定地去执行我们的每一条命令,”说到兴起时,他展开双臂,“我把这种个人专属的孤星,命名为——契子。”
***
皇宫内,年方十四的小皇子月影,百无聊赖地坐在轮椅上,他也很想去角斗场观看成人仪式现场,可他的身体比皇室的先人们还要羸弱,连出宫对他来说都是一件大难题,更别说去那么纷扰吵杂的地方了。
侍从为了给他解闷,想着法地把社会上有趣的事说给他听。
“殿下,你听说了吗?内阁已经批准基因移植计划了,很快你也可以拥有一个专属孤星,他可以陪着你聊天,你的一切心情他都能够感受得到,到时候你就不会孤单了。”
“真的吗?”月影憧憬着,“我也可以拥有一个自己的孤星?”
“当然,他们管这个叫做契子,已经有不少人自愿参加实验了,等到这个技术完全成熟后,殿下就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孤星,进行基因移植。”
侍从描绘的这一天很快到来,月影在众人的悉心保护下,第一次来到了皇家科学院,由项目负责人天逐亲自为他挑选孤星。
“殿下,孤星的初始人沧云当前还没有契主,他与皇室关系匪浅,由他来做您的契子,相信再适合不过。”
月影皱着眉,“沧云啊,我一直把他当做长辈来对待,毕竟他的年龄比我大上百岁呢,如果他成为我的契子,我可能没办法把他当同龄人相处。”
“还有,沧云是第一代孤星,很多性能方面都不如新出的第三代吧,我想要一个更新型一点的产品。”
年轻人,能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正常,圆滑的天逐立刻改变了说辞,“这样的话,我倒是有一个合适的推荐。”
他挥手招来一个面目俊朗的少年,“这是新培育出的第三代孤星,各方面数值都出类拔萃,还没有进行过成人仪式,由他来做您的契子,殿下可还满意?”
月影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从头到脚都非常满意,“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面无表情地回答,“回殿下,我叫凌翼。”
“凌翼,你愿意成为我的契子吗?”
“荣幸之极。”
月影咧开嘴笑了,“我就要他。”
两个人并排躺在了床上,“会疼吗?”
月影有点紧张地问。
“不会的殿下,只是抽取您的一点点基因样本,整个过程非常快,我保证您不会有任何感觉过程就结束了。”
“那就好,”月影放下心来,“很快我就会有自己的契子了。”
他转过头,“真想早点见到你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天逐没有骗他,整个过程果然非常快就结束了,月影不肯接受他人让自己先回去休息的提议,执意要等凌翼醒来。
“他是我的契子,我要他醒来第一眼见到的人就是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移植终于完成,椅子上的凌翼缓缓睁开了眼睛,人还是那个人,却因眼底注入了情绪,整个人都显得与之前大不相同。
月影紧张地身体前倾,想知道移植到底成功了没有。
凌翼深灰色的眼珠灵动地转了一圈,紧接着对眼前的人,展露出了这个灵魂,自诞生以来的,第一个微笑。
“很高兴见到您,我的殿下。”
罪缚
孤独的小皇子终于有了玩伴,这个人,懂他的喜怒哀乐,懂他的一颦一笑,只要他心思一动,毋需任何语言,对方就会将一切准备好,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感到满意。
不同于身边包围他的侍从,凌翼是他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他不会为了讨好他而小心翼翼,他们可以一起聊任何事,一起吐槽内阁大臣,甚至是替他实现他实现不了的鬼主意。
皇宫上下都为凌翼的到来感到头疼,他是那么得身手矫健,又喜欢恶作剧,上至大臣,下至守卫,几乎每一个人都栽在他手上过,可因为月影的缘故,他们又不能奈他何。
月影直到十四岁这年才第一次享受到了童年应有的乐趣,凌翼是他的契子,是他的替身,是他的腿脚,把他错过的童年,都翻倍补偿给了他。月影成为了移植计划的最大支持者,有了他的声援,这项计划更是如火如荼地展开着。
契子的出现令所有天宿人为之狂热,人们付出大量的金钱,就为了挑选一个专属于自己的,优秀的契子。初始数值越好的孤星,市价就越高,甚至出现了囤积和倒卖,孤星继角斗场后,又成就了一项新的产业。
然而凡事总是不那么完美,拥有了人类智慧和情感的孤星,很快在战场上暴露出了不足。
皇室的议会厅里,正举行着这样一场会议。
“你们相信吗?我们派出去的孤星战士根本没有完成规定的任务,他们放过了首领的妻儿,理由竟然是当时母亲用性命保护着年幼的孩子,太可怜了!”
大臣气愤地挥舞着拳头,“你我都知道,这种带着仇恨长大的孩子,未来将成为多么可怕的敌人,今天不斩草除根,将来被报复的就是我们!”
“为什么孤星会懂得母爱?他们根本连妈妈都没有!就是那个该死的基因移植计划,让他们拥有了无意义的怜悯,再把这种怜悯移情到我们的敌人身上!我们不需要对敌人手下留情的懦夫,我们需要的是冷血、无情、会完美执行任务的战士!”
“但是你们知道我们的战士现在在干什么吗?他们在谈恋爱!”大臣掏出自己的通讯器,“你们见过两个通讯器谈恋爱吗?就跟两个真人一样,模拟得有模有样,太可笑了!”
他重重一摔,通讯器砸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会议厅鸦雀无声,会发生这种事确实是他们未曾预料到的,他们希望孤星对自己拥有情感,但不希望这种情感投射到无干、尤其是敌对的人身上。
“我有一个想法。”
大家集体把注意力转移到声音的来源,举手的人正是提出基因移植计划的天逐。
天逐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就是因为孤星在拥有了智慧的同时,也拥有了多余的情感,如果我们将成人仪式触发的条件修改一下,就可以将我们不需要的情感剔除。”
“如何修改?”大臣追问。
“他们不是在谈恋爱吗?那就将成人仪式修改为……当产生爱情时会被动触发。当他们发现,自己的恋爱对象被自己亲手所杀时,再多的情感也会被磨灭殆尽吧。”
“强烈反对!”泰铎拍案而起,“你既然赋予了他们情感,又用这种强硬的手段将其抹杀,这种暴力的统治,迟早有一天会激起反扑。”
“怎么又是你啊,”天逐无力地叹了口气,“反对给予情感的是你,反对抹杀情感的也是你,那你有什么好主意,让他们对待我们如春风般温暖,对待敌人又如秋风般无情,你倒是说出来听听?”
“不要再争了!”大臣大手一挥,“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我不想养一群懦弱的废物,内阁现在开始投票!”
投票开始缓慢地进行,大臣们在低声讨论着,同为皇科院研究员的泰铎对天逐怒目而视,后者毫不在意地把目光移向别处。
整整过了六个小时,这场决定所有孤星未来命运的投票才宣告结束,赞同派以6::5的微弱比分获得了领先,当得知了最终结果后,泰铎脸上充满了对这个国家的失望,而天逐望向他的眼神里则饱含胜利的戏谑。
从月影那里取得了对中枢系统的修改权限,皇科院的研究员们加班加点对主程序进行了修改,泰铎在键盘上十指翻飞,他拯救不了这个国家的未来,只能尽可能地不让威胁波及到整个星系。
泰铎瞒天过海地将加密隐藏后的代码偷偷上传到主机,做完这一切,他连夜带着自己的家眷离开了天宿星。
“我们为什么要走啊?”他的家人不理解地问。
“天宿人正走在自我毁灭的道路上,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创造出了多么可怕的怪物,总有一天,他们会被自己的智慧成果反噬,到那一天,所有的天宿人都将不复存在。”
“那我们能去哪里呢?”
“去火宿星!只有那里是安全的,今天的孤星战士们,将永远无法到达那个距离,这是我唯一能够做到的了。”
没有人在意泰铎的离开,因为他不逊于天逐的能力,让灵魂牵引这段代码被完美地隐藏了起来,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发生效应,天宿仍然在制霸宇宙的道路上无人可挡地前进着。
***
光阴飞逝,转眼两年又过,皇家医学院传来噩耗,唯一拥有皇室血脉的,年仅十六岁的小皇子月影,身患绝症,举国名医对此束手无策。
月影刚刚享受了两年的美好时光,就被告知自己命不久矣,任凭凌翼再怎么想方设法,也哄不了他开心。
“凌翼,我真的就快死了么?我都没有举行过成年仪式。据说皇室男性到了十八岁,就会获得象征着继承人身份的徽章,可我连那个徽章都没摸过。”
凌翼蹲下来安慰他,“别担心,殿下,医学院的人一定会想法治愈您的病,您一定可以得到属于您的徽章的。”
可惜那一天永远都没有到来,经过医学院众人不眠不休的讨论,得出的唯一办法,就是先将月影的身体暂时冷冻起来,待到医学更加发达,能够治愈他的疾病之后,再使其苏醒。
凌翼每日每夜陪伴在月影身边,直至计划实行的那一天。那一天,沧云也前来探望,在月影拒绝成为他的契主后,他接受了某位内阁大臣的基因移植,重新拥有了人类的情感。
至于这个沧云还是不是之前的那个沧云,那人们就不得而知。
月影望着沧云,虽然他的容貌永葆年轻,但在他心目中,对方始终是他先皇的先皇的先皇的……侍卫,与他已经隔了太多代,感情上终有隔阂。
“沧云,你会代替我守护好这个国家,对吗?”
“当然,”沧云屈膝跪了下来,“我答应过殿下的先人,会永远守护这个国家,保护他的后人。等殿下从沉睡中苏醒后,我会亲自将象征着皇室地位的徽章奉上给您,为您举行成年仪式。”
月影满意地点了下头,又转向凌翼,“你呢?你也会等我醒来吗?”
凌翼模仿着沧云的样子跪下,“我也发誓会永远效忠于殿下,永不离殿下左右,只要您需要,哪怕付出我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月影终于放心了,浓浓的睡意袭来,他感到眼皮有点沉重。
“啊,感觉要睡上很久的样子,”他慢慢阖上了眼,“希望再次醒来后,还能再见到你们。”
月影沉睡后,天宿的皇室正式产生了空缺,试管婴儿计划一次次地失败,成功创造出了人造人的高等智慧生命,却连一个普通的人类婴儿都培育不出来。
内阁正式掌管大权,一批冷血无情的孤星战士被训练出来——他们拥有人类的智慧、机器的情感,在星系内无人能敌。
结束了被侵略的历史,天宿开始积极地扩张,他们的版图日益增大,周边的小国被一个接连一个地吞并,不想沦为殖民地居民的种族开始迁徙,有些甚至离开了这颗行星。
凌翼无聊地坐在高高的树枝上,在看到下面出现的人后,笑着跳了下去,想吓他一吓。
君临早就洞悉了一切,抬手将偷袭者接住,平稳地放在了地面上,凌翼顺势搂住对方的脖子,像寄生兽一样扒着对方不放。
他们两个第一眼见到彼此,“程序”悄悄发生了更改,见面时会心跳加速,分离时会时刻思念,不管他们知不知道这种复杂的情感代表着什么,这种情感真实地在他们身上发酵着,生长着,愈演愈烈,直到占据了身心的全部。
君临对于凌翼没骨头的撒娇行为习以为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契主是体弱多病的月影的关系,他总是喜欢扮演一副娇弱无力的模样,尽管他的实力远超一众雏态。
“站直了,”他故作不怎么客气地道,“别跟你的契主学。”
凌翼只得无奈地撒开了手,“我的契主还不醒,我好无聊啊。”
君临在皇宫花园的长凳上坐了下来,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自由出入这里,严格的说他们这种行为也属于偷情,只是除了已经沉睡的小皇子,没有人能管得住凌翼,偷得比较光明正大而已。
凌翼也坐到了他身边,又不受控制地靠了上去,“喂,你听没听说,我们又要对邻国开战了。我一个人在皇宫里好闷,军队又不肯收我,说我没有成人,到底要怎么才能成人啊?”
“不知道,大概是举行某种仪式吧,”君临对此也接近一无所知,“我只知道军部的那些人长得比我们高,眼睛的颜色也跟我们不一样。”
“对吼,”他这么一说凌翼才注意到,“他们的眼睛都是黑色的,我们的眼睛是灰色的,要怎么才能变成跟他们一样呢?”
君临摇摇头,自从成人仪式制度改革后,天宿人刻意将真相隐瞒起来,是以这些雏态们都不知情。
“算了,不管他们了,”凌翼认真打量着君临的脸,这张脸真是怎么都看不够,让人不自觉地就想要接近。
君临也抱有同样的想法,两个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气息交缠,再也无法分开。
热情的拥吻让他们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此时,此地,只有对方,是心中的唯一。
人类最基础的感情,就这样悄然而起,生根发芽、破土而出、抽出枝条、迎风绽放……二人体内的睾酮、多巴胺、肾上腺素,各项化学物质含量都在急速地激升,直到触到了设定好的某一阈值。
正在忘我亲吻的凌翼突然睁开眼,眼中红光一闪,君临敏捷地向后一跳,胸前已被对方手里多出来的匕首划出一道长又深的伤口。
上一秒还亲得难分难舍的凌翼,表情麻木地望着眼前的君临,无情地举起了泛着银光的匕首……
***
次日清晨,巡视皇宫的沧云在后花园见到了独自坐在地上的君临,他身上伤痕累累,制服破破烂烂,失神地望着前方,眼中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情感已经不翼而飞。
沧云低头拾起散落在地的两把匕首,将手柄相对,用力一扣,匕首合二为一。
走到君临面前,他将新产生的匕首双手递交,就像在进行成年仪式的授勋。
君临抬起眼,漆黑的眼珠在白昼格外醒目。
他接过沧云手里的匕首,前一天夜里,他就是用这把匕首,亲手刺穿了凌翼的心脏。
当他从失控中清醒后,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凌翼化作灵魂远去的弧线。
沧云对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恭喜你,你已经正式成人,欢迎加入军部。”
幻光
天宿仅存的皇室成员——月影小皇子已经沉睡了整整十年,对于平均寿命短暂的天宿人来说,十年是个足够漫长的光阴,期间可以发生很多事。内阁新老交替,孤星世代革新,如今的掌权者们,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对牺牲自己拯救国家的沧云感恩戴德,仅仅只是表面上还维持着某种客套。
而身为军部元帅的沧云,连年来率兵开拓疆域,将天宿的版图扩大了数倍有余,对于天宿来说这本是好事,却因沧云的契主年老病故,皇室空缺,他一人独领全军,不直接受制于任何人,引起了内阁的恐慌。
这一年春天,远征众塬的沧云风尘仆仆归来,第一件事就是回内阁汇报战功,当他走近议会厅的时候,听到里面传出激烈的讨论。
“沧云已经没有契主了,能直接对他下令的小皇子又沉睡着,他独握重兵大权,全体孤星都听他差遣,这样的人对天宿、对皇室,无疑是个巨大的隐患。”
“但是根据祖先遗训,他对天宿有功,我们又不能像对待其他孤星战士那样,将他销毁重塑,实在棘手啊。”
诸位大臣们议论纷纷,沧云整理好军装推门而入,原本还略显嘈杂的议会厅立刻鸦雀无声。
“啊,沧云,你回来了,”反应最快的大臣及时打破尴尬,率先开口迎接他的回归。
沧云对方才的内容充耳不闻,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了进去,其他人见状以为他没听见,纷纷松了口气。
“秉各位大臣,此次东征历经九十天,我军先后攻下了昌安、洋洲与络泱三国,将整个众塬纳入版图,承都也主动宣告投降,钱塘大陆除鸿一教的势力范围以外,其余尽归我国所有。”
这样的战果极其丰硕,虽然大臣们对他心怀忌惮,但对他的军事实力丝毫挑不出毛病来。
“辛苦了,你的表现很出色,实在是天宿的骄傲。”
沧云汇报完毕,顿了顿,才继续说了下去,“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连年来东征西讨,对此我早已心生厌倦,希望内阁能准许我辞去军职,让我能够安心留在宫中守卫殿下。”
众人意外,“可是殿下他……?”
沧云打断他们,“我原本就是皇子身边的侍从,守护皇子是我应有的职责。月影殿下虽在沉睡中,但我仍想时刻陪伴在他身边,直到他醒来。”
他主动提出要退伍,反倒让内阁松了口气。
“虽然很惋惜,不过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我们一定尊重。就是不知道你卸任后,打算由谁接任你的位置呢?”
“我心目中有一个不错的人选,此人拥有出众的个人实力和优秀的领导能力,近年来表现出众、战功显赫,在军中享有极高声望。”
“是谁?”
沧云沉着地吐出一个名字,“君临。”
在内阁的隐性督促下,军权交接仪式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召开,沧云亲手将象征着军权的权杖交到君临手中。
“我正式将兵权交付于你,并授予你元帅的军衔。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期望,率领军部,为天宿效力,永远牢记孤星守则第一条——效忠皇室、保卫国家。”
君临一言未发,只是郑重地对他行了一个军礼。
卸任后的沧云,果然如他承诺的那样,寸步不离地守在月影沉睡的寝宫,对军事与政事不闻不问,甚至不再迈出宫门半步,这让很多怀疑他只是表面卸任、实则暗中掌权的大臣彻底放下心来。
新接任的君临表现果然优异,短短一年的时间内就得到了全体内阁成员的认可。在他的带领下,军队将这片大陆上最后的敌人——鸿一教的势力逐步瓦解、吞并,并最终完成了统一大业。
铲除鸿一教,君临和他的军队凯旋归来,天宿人为他们举行了盛大的迎接仪式。在掌声与鲜花的夹道欢迎下,孤星战士们目不斜视地齐步走过,这正是天宿人理想中的作品——忠诚、智慧、强大、无情。
君临率领他的亲信们来到内阁,大臣们也集体列队迎接,对于不需要任何物质嘉奖的孤星来说,这已是天宿人能够给予他们的最高礼遇。
“欢迎回来,我的英雄们!”为首的大臣热情地向君临伸出了双臂。
君临走到只差一步就能被他碰到的地方停了下来,嘴唇轻启:
“动手。”
一声号令,现场的某位大臣瞬间身首异处,对他下手的是君临的左膀右臂,而此人正是君临的契主。
能够直接控制君临的人已经不在了,他也缓缓抽出了武器,其他大臣见状都吓得大惊失色,“你、你们……”
为首的大臣一句话尚未说完,就被眼前的人刺穿了心脏,他到临死前还惊恐地瞪着眼珠,不敢相信一向忠心耿耿的孤星们居然会叛变。
大臣们开始四下逃窜,但这些弱不禁风的人,哪里是他们创造出来的人造兵种的对手,只能任其宰割,就连毫无还手能力的侍女都惨遭毒手。
“你们、你们这些冷血无情的怪物……”倒在地上的人痛苦地指着君临的背影。
君临微微转过半边脸,脸上的血迹增加了他的恐怖,“我们的感情,不正是被你们剥夺的吗?”
地上的人遭到了来自别处的致命一击,他身子一抖,终于彻底地倒了下去,被自己的“产品”杀死了,他死不瞑目。
君临无视此地的混乱,大步走了出去。
在皇家科学院,天逐也在紧张地编写着程序,孤星叛变的消息已经传来,科学院的同事们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只有他还留在此处。
他在心中暗骂了一声蠢,孤星如果想对他们赶尽杀绝,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没有用。
还好因为自己的生命有限,他暗地里开始密谋这项计划很久了,只要成功,他就可以附在自己契子的身体上,不同于沧云那样的改造人,而是彻底放弃自己的躯壳,以灵魂转世的方式获得永生。
眼看计划就要完成,没想到孤星居然在这个时候发难,他的代码还没有成熟,但是不这么做就会死,逼不得已之下,天逐也只能赌一把了。
忍受着身体上的剧痛,他把移魂装置分别戴到了自己和契子的头上,他的契子早就被他控制住了,表情麻木地任其摆布。
似乎已经可以看见君临前来的身影,天逐一咬牙,拉下操纵杆,进度条开始从0推移,成功意味着永生,失败意味着死,天逐紧紧盯住决定他生死的进度条,恨不得能让它走得更快些。
100%完成,机器亮起绿灯,在场的两个人同时垂下了头。
君临推门而入,只见到天逐的契子从容地摘下头顶古怪的装置,转身也看到了自己。
“天逐人呢?” 他问。
他的契子淡定地指了指地上的尸体,“他知道孤星叛变,已经畏罪自杀了。”
君临没有起疑,只是觉得遗憾。
“就这么让他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就是这个人,让相爱的同胞自相残杀,让永失所爱成为成人的代价,让爱与怜悯在孤星的心中消失,只剩下仇恨与杀戮。他一定知道自己落在孤星手里会有怎样的下场,才会先一步结束自己的生命。
不过人既已死,鞭尸也无用,君临转身离去,没有留意到天逐的契子在他身后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皇宫内静悄悄,那些发誓会效忠皇室的天宿人,在危险到来之际都各自逃难,君临毫无阻拦地来到皇子的寝宫,那里果不其然只留下了一个人。
“你太令我失望了,”沧云一步步向他走来,“我信任你,器重你,将兵权交付于你,你却违背了孤星的准则,背叛了这个国家。”
“我没有违反任何一条守则,”君临字句掷地有声,“如今的天宿人,狂妄自大,无法无天,在他们的心目中,早已没有皇权。就因孤星不是真正的生命体,他们就可以肆意玩弄我们的感情,让我们同类相残,一边要我们卖命,一边以我们取乐。这些人,才是国家真正的蛀虫,只有将他们铲除,方称得上是保护国家,他们能有今天,完全是咎由自取。至于月影殿下,你放心,他会永远安静地沉睡着,无忧无虑,远离纷争。”
“好一番诡辩,”沧云冷笑,“但那也改变不了你身为叛徒的事实,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任凭其发生。”
君临抽出匕首,那正是那天清晨,沧云亲手交给他的,自己与凌翼合二为一的匕首。今天,他要用它,与孤星的根源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那就来吧。”
两个人同时冲向对方,在他们眼中坚定闪烁的,是各自的信念。厮杀的动静惊动了皇宫花园歇息的飞鸟,它们扑棱棱地展翅飞去,一根羽毛缓缓飘落,无声地落在这片大地上。
沧云心口一痛,垂下眼,只见得到露在体外的匕首手柄,他的身体渐轻,开始有湛蓝色光点在身边飞舞。
君临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刚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即使手刃了自己昔日追随的领袖也不会感到难过,他真是一个合格的孤星。
“你曾经是他们的一员,但如今是我们的一员,”君临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响起,“等你转生后,会有真正的同伴在等着你。”
沧云慢慢倒了下去,“只要灵魂不灭……”
只要灵魂不灭会怎样呢?再也没有人会知晓了,他未来得及出口的后半句,已经随着他的灵魂一起,飞向了浩瀚蓝天,远离了这片曾经不堪一击,如今欣欣向荣的土地。
就在这片土地上,正发生着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哭喊声响彻天际。他们在外族欺凌中顽强地活了下来,却在繁荣昌盛中走向灭亡,这一次,已经没有人能站出来,主动地说一声:我愿意。
沧云还会回来,还会拥有新的生命,但那时的他已不再是他,天宿也不再是天宿,他所效忠的那个皇室,也将永远地成为历史,而将来的人,只会以另一种身份将他铭记。
君临一言不发地收起匕首,抬脚向外走,却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后退一步,低头看去,一枚染了鲜血的六芒星徽章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昭示着皇权的陨落。
他跨过它,一步步走向宫外,他为了一个人开辟了新的朝代,这个朝代却不再有那个人的身影。
离开皇宫,眼前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富丽堂皇的建筑与人们凄厉的惨叫形成了讽刺的对比,渐渐的那些叫声越来越微弱,直到彻底从这个世间消失。
他的手下上前询问,“元帅,有一部分孤星仍然效忠于天宿人,执着地与我们为敌,这些人如何处置?”
君临的声音缓慢而又有力,“全数杀光,送去转世,从雏态开始重新培养。如果依旧如此,那就再杀,直到彻底忘记为止。”
手下垂眼,“是。”
君临仰起头,“从今往后,再也没有天宿帝国,没有孤星战士。我们是共和国的子民,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从今天起,我们的名字就叫做——
“——天宿人。”
极乐
年复一年,冬去春来,大自然能用酷暑阻止溪流入海,用干旱阻止粮食丰收,用严寒阻止冰雪消融,却阻止不了阳春三月,自然界的生物们相亲相爱,交|配繁衍。
就算是不属于自然界的新天宿人,也逃离不了这样的命运。
爱情总是在不经意间就发生了,发乎于情,却止不于礼。当相爱的人在一起,本能会令他们渴望互相接近,彼此触摸,使对方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让灵魂零距离地交融着。而悬在他们头顶的剑,永远伺机而动,在最残忍的时刻,给予他们最致命的打击。
夜峥脑内一个清明,用力推开了眼前的人。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们就吻上了彼此,爱情对于有的人来说是禁果,对于他们却是毒果,只要沾染便意味着死亡。
被他推开的凌祈重重地摔在地上,他也险些迷失了心智,疼痛使他恢复了清醒,体内各项化学数值又一点点降了下去。
“不能,”一向自信的夜峥此时有些结结巴巴,“我们不能……”
凌祈望着推开自己的人,非但没有上来扶他的意思,还努力地把头别向一边不看这里,良久后只能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
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全体天宿人的无奈,他们推翻了原天宿人的统治,成为了这片大地的主人,却依然无法成为自己生命的主宰。
从上方传来噗嗤的笑声,夜峥立刻警觉地抬起头,“谁?!”
只见树上跳下来一个人,这个人好生奇怪,他有着成人才有的身高,却长着一双雏态专属的灰色眼眸。
外族?异星人?夜峥心中瞬间闪过数种可能,手也悄悄伸向背后。
“等一下!”
凌祈拦住了他,夜峥这才发现他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
绕过夜峥,凌祈来到不速之客面前,对他细细打量,半晌后轻声感叹道,“你是我啊。”
“没错,”凌霄咧开嘴,“你我身上都有皇室基因,我们对灵魂有本能的直觉,就算相隔许多世,都能认出彼此来。”
他一开口,声音是不标准的天宿语,虽然听得懂,但是发音有些古怪。
“你的发音很奇怪。”
“我已经很努力地在学习了好吗?古天宿语的发音实在是太干硬了,况且你们连个语言芯片都没有。”
要知道,对于苏醒后直接就掌握一门语言,插个芯片就能听说自如狼宿语的凌霄来说,从零开始学习一门新的语言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你不是这的人,那你从哪儿来?”凌祈好奇地问。
“从四千年后来,有个坏蛋自己穿越了时间,还拽上了我。”
“那他人呢?”
“没到半路他就魂飞魄散了,只剩下倒霉的我一个人在时间里蹦来蹦去,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都不受控制,搞不好下一秒我就会消失,你可千万不要惊讶。”凌霄对他提前打好招呼。
这故事听上去好像天方夜谭,但凌祈居然毫不怀疑地就接受了。
“对于你来说,现在正在发生的,岂不是你生活那个年代的历史?”
“我之前说过想亲自回来看看,想不到真的就来了。”
“那你都看到了什么?”
“这些年来我看着你从凌翼凌洱到凌祈,每一世都死在这个家伙手上,”夜峥见他说这句话时看的是自己,身体震了下。
凌霄攒了一肚子槽,再不吐就憋坏了,“除了第一次以外,每一世都是他错手杀了你,第二天后悔万分再自杀,同样的梗我都看腻了,你就不能争气点赢他一次吗?你看会不会是咱们这个能量舱风水不好,下次你换一个试试,凌氏的能量舱一定是被诅咒了。”
凌祈回头去看夜峥,对方同样错愕震惊以及不知所措。他以为自己明知恋爱意味着有一方会牺牲,却还是不受控制地爱上了凌祈,想不到他们之间还有这样生生世世的渊源在前,难怪第一眼见到他,就仿佛见到了宿命中的伴侣。
凌霄看着这样的夜峥同样百感交集,不管是第一世的君临还是这一世的他,通通都是感情丰富到能够对抗本能与命运的人,怎么到了嬴风那一代就变成冰山了呢?还是说因为情感过于充沛,所以早早就消耗一空,真是这样的话那自己的前世们也太过分了,也不给他留点。
“四千年后……是什么样子?”凌祈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已经克服了成人仪式,再也不会同类相残……还是像今天这样,为了生存,相爱的人中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
“怎么说呢,”凌霄抬头望天,“虽然悲剧不会完全消失,但至少是找到了绝大多数人能够接受的解决方式。”
“那我和夜峥呢?”
凌霄看见夜峥,就想起了嬴风,也想到了他说过的那句话,不由会心一笑,“在我们的身上传承了下去。”
“听上去似乎很不错,”凌祈被他挑起了好奇心,“能告诉我更多吗?”
***
“……就这样,我们校长足足等了他一百年,结果刚等到两个人就一起挂了,你说惨不惨?”凌霄好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一开口就讲了一堆,从自己的到别人的,几乎将他认识的人的事迹讲了一遍。
“是很可怜,”凌祈看着他在地上东翻西找,不解地问道,“你在找什么?”
“石头,”凌霄终于找到一块形状不错的,向对方伸出手,“匕首借我。”
凌祈把匕首递给了他,“未来的人已经放弃使用匕首了吗?”
“那倒不是,我的匕首在我刚过来不久后就丢掉了,现在搞不好都已经成了古董,再过几年就是文物了。”他一边说,一边低头用凌祈的匕首在石头上用心地雕刻着。
“你在刻什么?”凌祈好奇问。
“思念石,”凌霄吹去了石面的粉末,竖起来给他看,“刻得怎么样?”
“噢萨密素喀,”凌祈念了出来,“你在思念谁?”
不等凌霄回答,他就自己接了下去,“一定是夜峥的那位‘传承’对吗?知道四千年后我们还在一起,就算成人仪式死在对方手上也心甘情愿了吧。”
“唔,话虽这么说,但也不要一直输嘛,偶尔赢一次也不错。”
凌祈细细打量着凌霄的字迹,“你的天宿语写得比说得标准多了。”
“那当然,”凌霄骄傲地说,“我可是有练过。”
“但是我不明白,”凌祈问,“你刻这个做什么呢?”
“给嬴风留下一些财产啊,你别看它现在没什么成本,四千年后可是价值连城的文物,等我这么一路刻下去,回去之后我就发财了。”
“既然你是留给他的,为什么不用你们的语言呢?这样他才看得懂不是么?”
“别傻了,如果用现代……用未来语刻的话,第一个挖到它的人只会随手扔掉好吗?谁会想到它是一件古物啊。”
凌祈也被逗乐了,“是我考虑不周,不过你确定你的思念能历经住时间的考验,成功地被那个人接收到吗?”
“我确定,”凌霄凝视着手中的石头,眼神不自主温柔了下来,“因为我曾经亲眼见到过它们,被整齐地摆放在博物馆里,一排一排,串联起了整个天宿的历史。”
那是他未来的足迹,他会一步步踩着这些石头,趟过历史的长河,回到他思念的人身边。
而这些一文不值的石头,也正是因为有了他的心意在上面,从此被赋予了新的名字——思念石。
它将成为天宿情侣们表达爱情的方式,让自己的心意,在三年、五年、十年,甚至四千年后,仍能送达至另一半的手上。它代表着不只是炽热的爱恋,还有漫长的思念,当最初的狂热渐渐冷却,犹能沉淀入细水长流的永恒时间。
——噢萨密素喀。
我想念你。
“凌祈!”夜峥去而复返,口中还高喊着凌祈的名字。
“怎么了?”凌祈拿回自己的匕首,从高台上跳了下去。
“你看新闻了吗?基因中心研究出了新的成人仪式激活方式,只要主观上希望,成人仪式一样可以被触发。”
“但先前的条件并没有取消对吗?”
“是这样的,但是……”
“也就是说,我们双方都可以找另一个不相干的人完成成人仪式,这样就又可以同时活下去,又不用担心魂飞魄散。”
“没错!”夜峥显得有些激动。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不死在你手上,我也可能死在别人手上,而被你杀死的人,也有可能是另一个人心爱的对象。”
凌祈的眼神飘向远方,“可能我这么说你会觉得愚蠢,但是我希望的成人仪式,是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因此而丧命,难道我们的生存,注定要建立在另一个同伴的牺牲上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与其背负着无关人的性命活下去,又或者冒着死在陌生人手上的风险,我宁可死在你手里,那样至少还会让我觉得死得其所。”
他转向凌霄,“你说你会不受控制地跳来跳去,其实还是有规律可循的吧?你会出现在这里不是偶然,而是因为我在这里,而且很有可能,我就快死了。”
凌霄欲言又止,“呃……”
经过这段时间的经验,他确实是会不停地跳跃到自己灵魂轮回中的重要节点,而其中很多节点就是转生的瞬间,所以才一次不落地目睹了自己每一世的死亡。
想瞒别人很容易,想瞒自己太难,凌霄一个闪烁的眼神,就让凌祈确定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所以接下来你也会跟在我身边,不过我相信你不会阻碍历史发生吧?”
——当你亲眼看着夜峥再一次杀死我,就像之前的每一世一样,你只会静静地旁观,而不会出手阻拦吧?
凌霄垂下眼,摇了摇头。
凌祈微笑,“那我就放心了。”
这个夜晚繁星璀璨,是个适合转生的好天气,凌祈与夜峥并肩坐在树下仰望星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在有一丝凉意的夜里,夜峥感到身边的温度靠近了自己,他习惯性地又想躲,却被凌祈勾住了脖子。
“我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连个初吻都没有,你不觉得遗憾吗?”
夜峥僵在原处,进退不是。
“既然这一天迟早会到来,那么至少让我这一世走得了无遗憾。”
他主动凑过去,在夜峥嘴唇上如蜻蜓点水般碰了碰,说来可笑,这竟是他们相爱以来,第一次如此亲密的接触,在这个时代,这已是他们能够拥有的最奢侈的行为——奢侈到需要付出生命作为代价。
夜峥透过夜色望着他,眼中已经悲哀地几乎可以挤出水来。就算知道未来的生生世世在一起又怎样呢?对于他们彼此来说,这就是记忆能够保留的最后一刻。
模仿着凌祈的行为,夜峥也蜻蜓点水地回吻了他,两个人继续试探,逐步深入,直到忘我地拥吻在一起,一生中仅有一次的放纵,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甩开顾虑,听从本能而行动。
这是他们的初吻,也是他们的最终一吻,当这一吻结束后,两个人中就要有一个即将结束自己的生命。
听到下面传来的动静,躺在树梢上的凌霄叹了口气,他枕着双臂,把头扭向了星空。
很快就会有灵魂升起,化作这个夜空的流星,但是它不会寂寞太久,因为马上就会有另一颗追随它左右。
同样的光景,凌霄已经经历过整整六次,亲眼目送自己和爱人的灵魂一次次转生,就算心怀悲伤亦会干涸。
凌祈描绘的双方都能存活下来的成人仪式,那一天何时才能到来?
如意
作者有话要说:
这文刚开的时候有无数的天宿配偶制度反对者,不知道你们如今还在不在。今天这章的结尾有道选择题,欢迎每一个人参与决定天宿的未来。
夜晚应有的宁静被打斗声划破,没有人会来查探,这里的居民对这种声音早就习以为常。
不带有任何同情、怜悯、不舍与爱意,这只是两个想要致对方于死地的无情智能体,通过杀死对方来获得生存的权利。
凌祈重重地倒了下去,而夜峥手中的匕首也紧跟着刺入了对方的胸口,仅从姿势上判断,还以为他们只是一个压倒了另一个,谁能想到有残酷的事实正在此发生。
一阵冷风吹醒了夜峥,他从失控中恢复过来,凌祈躺在他身下一动不动,刺穿他胸膛的凶器正握在自己手中,尽管只是没入了一部分匕首的尖端,但也足够刺进凌祈的心脏。
白天那个神秘人说过的话犹在耳边,他终于再一次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恋人,他们生生世世寻找到了彼此,却每一世都走向了同样的结局。
难道这样的命运注定无法改变?夜峥痛苦地拔出匕首,鲜红的液体涌了出来,他低头舔舐凌祈胸前的伤口,徒劳地想要阻止血液外流。
“不要再离开我了。”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太多次,他已经不想再经历了。
他从胸口吻到唇边,凌祈的眼睛失神地睁着,里面的黑色素正在一点点褪去,当那里的色彩彻底变得透明,便是他这一生的结束。
“我再也不想失去你了。”
他的眼泪一滴滴落下去,落在凌祈无神的眼里,仿佛荡起了某种涟漪。
良久,凌祈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黑色的消褪止住了,那里留下了一层难以捕捉的灰。
这样轻微的一个动作令夜峥欣喜若狂。
“凌祈?”他试探性地叫道。
身下的人半晌后才对这句话有了反应,他空洞的眼中产生了焦点,夜峥确定那焦距定在了自己。
“凌祈,”他又激动地连叫几声,终于获得了对方进一步的回应。
“……夜峥?”
凌祈的声音很是微弱,“我们这是……?”
“你活了下来,”夜峥难以置信地捧着他的脸,“你真的活了下来。”
他紧紧地将失而复得的人抱在怀里,恨不得将其揉碎到骨髓里,哪怕这是幻觉他也不想放开,做了这么久的梦,终于有一刻能够成真。
凌霄从树上跳了下来,对上凌祈浅灰色的眼睛,他怔了怔。
那就好像是之前的他,是他们,是所有契子眼睛共有的颜色。
他已经有多久没有见过这种灰色的眼睛了,自从回到了历史,天宿人的眼睛就只有黑与深灰两种色彩,比他们那个年代还要单调。
“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凌祈问,“这就是你口中所说的,让绝大多数人都满意的解决方式?”
“我……”
凌霄还没说话,夜峥就迫不及待地开口,“我们可以去基因中心,政府请来的专家正在那里,搞不好这就是改变成人仪式的契机。”
夜峥口中的专家,正是今天为成人仪式添加了主动触发条件的人,然而凌霄一见到这个人,就发现他不是天宿人——至少不是当今的天宿人。
“你从哪里来?”他问。
“从火宿星来,”那人答道,“我的先祖是天宿人,也就是被你们消灭的那个民族,我的曾曾曾|祖父名叫泰铎,曾经是这个国家的科学家。我们家族从很久以前就移民去了火宿,我也从小生长在那里,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个星球。”
竟然是前天宿人,三个人都感到惊讶,基因中心的工作人员忙解释,“泰邵虽然是前天宿人,但这次他是来帮助我们的。”
“你?来帮助我们?”
孤星对前天宿人有灭族之仇,想不到他们尚有遗族在人间,可即便如此,他们也只有报仇的理由,又怎么可能会对孤星施以援手呢?
泰邵看出了他们的疑虑,“我们是天宿人的遗族不假,但是我的先祖们一直是站在反对基因移植的这一边,天宿人能有今天的遭遇,也早早就被他预言到了。”
“他曾经留下遗嘱,说我们的同胞变成这样是自作自受。他们创造了你们,又给予了你们人类的智慧,就应该把你们当做独立的个体来平等对待。他临走之前私自复制了天宿人的代码,但只许我们掌握,不许我们制造,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当用得上的时候,给予你们一定的帮助。”
见凌霄他们想说话,他又抢着道,“你们不用过于感激或者别的什么,他命令我们做这件事也是为了我们自己,如果你们还以现在的模式继续下去,只会变得越来越可怕。”
“孤星计划同样是我们的先人提出来的,我们不想让我们创造出来的人造兵种,成为威胁整个星系的存在。”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还是希望你们能够享有人类智慧所带来的情感,只要你们愿意以普通人类的身份活下去,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们完善代码。当然,对于只有通过皇权才能修改的核心程序,恕我也无可奈何。”
交代完他来此的原因,泰邵又转向凌祈,他从成人仪式上侥幸存活,却仍不免身负重伤,被夜峥抱来此地后,始终虚弱地半躺半坐,苍白的脸色与浅灰色的眼珠在色调上达成了惊人的统一。
“你说你从成人仪式上存活了下来?”泰邵问。
凌祈艰难地点了点头。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体内的灵魂不是自己的。”
夜峥攥了攥他的手,他的眼睛已经是完全的黑,就算分出去那么一丁点的灰,也丝毫都令人察觉不出来。
泰邵用仪器读取了凌祈的数据。
“好奇怪,他的很多代码都跟常人有别,难道生化人也会发生基因突变吗?就目前的反应来看,我猜是成人仪式上获胜的一方手下留了情,这与你们的本能相冲突,能够克服本能,真的很难得。”
泰邵摇着头,科学并不能解释清楚每一件事,所以才有了宗教与迷信。
但基因中心的人并不关心它是如何产生,而是更关心这种个例能否应用。
“那么这种让他能够活下去的代码,能够复制给其他人吗?”
“可以是可以,”泰邵托着下巴,“但是种种迹象表明,他之所以能够延续下来的生命,并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完全取自于另一个人。”
泰邵转向夜峥,“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是你延续了他的生命,对此付出的代价是,你本身的寿命。”
他指着仪器上纷繁复杂的数据,“就算是人造生命,也有老化的一天,当系统判定你们无法负荷更多信息量的时候,就会自动回收、清空,再培养。当然这个过程比较漫长,很多人没有到达便已意外身亡,所以显得你们好像拥有无穷的生命。”
”如果每一个人都像他这样,把自己的寿命分出去给成人仪式上落败的另一方,那么你们双方的寿命都会减少,不只是一半,甚至会更低。”
“如果只是把我的寿命分出去便可让他活下来,我当然愿意这么做。”夜峥抢道。
“我还没有说完,事实远非这么简单。”
“我举一个通俗易懂的例子,现在在你们面前有两部电脑,一部的CPU发生了损坏,但是它的内存硬盘显卡等等都是正常的。如果你想让它继续工作,只能把这些零件都插在另一台电脑的主板上,相当于一部主机连接着两部显示器。”
泰邵指着面前并排放置的两个屏幕,“表面看上去它有两个窗口,但实际上一个窗口为另一个窗口所控制,第二台电脑可以控制第一台电脑的一切,甚至于,”他顿了顿,“行为。”
“也就是说,如果你们想把这样的关系继续下去,你们的身份就不再平等,一个人可以控制另一个人除了思想以外的一切,他的言行,举止,任何的事情,他都可以轻易地掌控。”
“而另一个人,将成为这个人的附属,永远地依附他而活下去,如果离开这个人,很有可能会遭受根土分离的痛苦。”
“我没有办法把这么复杂的程序做成一道选择题,让每一对参加成人仪式的人可以自主选择,更何况主机也负荷不了那么冗长的代码。所以你们的决定只能有一个,而这个决定会关乎到你们的每一个同胞,要么一同接受,要么一同拒绝。”
泰邵仔细地检查了下凌祈的状态,“留给你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你只是短暂地延长了他的寿命,如果不就此巩固,他一样会转世。这种异变发生的概率极小,如果不把握,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夜峥紧紧地握着凌祈的手,从成人仪式结束到现在他就没有松开过,仿佛只要放开对方就会化作一抹灵魂飞走。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要做出选择,让这个人的手继续停留在自己手心,还是就此放手让他远去。
他们两个长久地彼此注视着,那是七生七世积累下来的爱意,才让他们侥幸拥有比别人多一刻的短暂相处。
“我曾经以为失去你就是最极致的痛苦,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失而复得后的放弃,才是真正的一无所有。”
夜峥哽咽着,“我愿意付出所有的寿命来挽回你,但却舍不得你付出比生命更重要的代价,我希望你永远是自由的,快乐的,而不是成为任何人,哪怕是我的附庸。”
“如果要你付出自由和尊严才能活下去,”他长长地停顿,泪如雨下,“我选择放手。”
他的手越来越用力,却在一点点地滑开,凌祈的手,正在一点点地从他的手心抽离。
这是人世间最漫长的时间里,做出的最艰难的决定,两只手彼此紧握,却渐行渐远。
“等一下!”凌祈突然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现在没有办法给出答复,因为当人一无所有的时候,总是不顾一切地渴望拥有,但等到人们拥有了一切,就会永不知足地挑三拣四。”
“现在的我们,就是一无所有的人,在沙漠里哪怕找到一滴水都会高兴地喝下去。可当这滴水变成鸩酒,我们的后人,还会接受前人留下的这一切吗?”
“他们可能会怨恨,会憎恶,因为我们的自私,酿成了他们不平等的起源。”
他转向凌霄,“我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无法客观作出决定的当事人,只有你,你来自于成人仪式双方都会活下去的未来,也只有你最清楚这个决定会带来幸福还是不幸。”
“所以请原谅我不负责任地把这个艰难的抉择转交给你,你今天的决定,可能会影响整个天宿的未来,甚至是改写你存在的那个世界,所以,请你慎重地做出选择……”
他深情地凝望着夜峥,“……是舍弃地位,舍弃尊严,舍弃一切跟心爱的人在一起,还是永远孤独而自由地活下去。”
蚀肌
一直置身于历史之外的凌霄,冷不防被委以了这样的重任,一时间有些发蒙。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不停地游离在斜下方的眼神也暴露了他的内心。
“说实话,这个问题,如果换做是刚刚完成成人仪式的我穿越回来,可能会不假思索地给出答案。”
“那时的我,内心充满了对这个制度的痛恨,比起没有尊严地活着,死了反而是一种解脱。”
“如果让我知道不平等的起源是一道选择题,我可能就会像你说的,会憎恨做出这个选择的人,由于一己之私,擅自决定了所有人的命运,有多少人会为此而绝望,真正地体会到生不如死。”
可是渐渐的,因为回想起更多往事,他越来越自信,原本为难的眼神也开始坚定起来。
“但是也必须承认,这种制度给了我们一种可能,一种相爱的人也能厮守的可能。如果没有这种制度,我们的未来将没有希望,连绝望都不会存在,那样的未来,连让人期盼的心情都没有了,空有自由与尊严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见过许多因为血契的存在而不幸的人,屏宗与岚晟、校长与飞景、太殷与殇炀……但我也见过更多因此获得幸福的人,瑶医生与博士、伏尧长官与聂云教官、冰璨与红毛,还有等等等等,如果为了避免一些人的不幸,就要剥夺更多人的幸福,对于他们来说,追求幸福的自由又在哪里?”
“当我还是一个雏态的时候,学院的保健医说过这样的话,在真正的爱情里,没有尊卑,没有胜负,虽然契主本身拥有强大的控制力,但如果是一对真正的情侣,这种力量不会起到任何作用,他们的心灵是平等的,他们的地位就是平等的。”
“年少无知的我把它当做是无稽之谈,直到我收获了真正的爱情,才明白其实这正是四千年来,我们的同胞一直努力、一直追求,投入无数人的心血所总结出来的智慧结晶。我们的前人,经过一世又一世的自相残杀、孤独转世,方得到了前进一小步的机会,而你们的后人,也会跟着你们的步伐,一步一步地继续走下去。”
凌祈与夜峥私下里更紧地握住了彼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为他勾勒出的美好未来心生向往。
“更何况,”凌霄因为脑海中浮现出某个人的身影,脸上露出连他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如果没有血契的存在,我和嬴风就不可能在不知道对方是前世恋人的前提下,再一次爱上彼此。”
“我们会相互错过,可能在成人仪式上生死两隔,也可能根本就不会产生交集。以他那么低的情商,搞不好会抱着一个桃核孤独终生,甚至魂飞魄散,这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作为一个受益者,我很感激血契的诞生,如果让我来选择活下去的前缀,我希望是无论如何,都能跟心爱的人一起,只有那样的生存,才有意义。”
凌祈跟夜峥都长舒了一口气,也包括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个艰难的抉择因为有了这个神秘人的出现,而变得简单而又纯粹。
“你说的很对,”凌祈微笑道,“如果死了就一无所有,只有活下去一切才有可能出现转机。”
“跟真正的人类相比,我们醒来就掌握语言、文字,以及一切生存的本领,所以在漫长的生命中,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来学习如何彼此相处。”
他拾起夜峥的两只手,与他额头相抵、十指相扣,“从此我们的关系将不再平等,这本身就与爱情的初衷相悖。但是我相信,我们的后人,会在这种不平等的关系中,寻找到平等相处的方式,将我们此刻的心意,一世又一世地延续下去。”
“未来或许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或许四千年再过四千年,人们会找到解除成人仪式的钥匙,但是此生、此时、此地,我愿放弃一切,成为你的契子,永不后悔。”
众人沉浸在这温馨的氛围中良久,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应该是共和国诞生以来的第一桩婚礼。迟来的掌声为简陋的仪式平添了一份热闹,人们面露喜悦,自从学会了如何去笑,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成人仪式后绽放笑容。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泰邵向凌霄道,“你真的来自四千年后的未来?能不能让我查看一下你的数据?”
凌霄大大方方地伸出双臂,任由泰邵将仪器接在自己手腕,两个屏幕上并排列出他与凌祈的数值对比。
“之前我还不大相信,但看到这样的数据后,我不得不信,”泰邵惊叹道,“你比起如今的天宿人有着非同小可的升级与进化,想必这四千年里,你们的同胞一直在努力,才会有这样显著的进步。”
“唯一可惜的是,以我个人的力量无法将你的代码直接移植过来,更何况现代的天宿人身体也承受不了,就像高端的软件只能在高端的平台上运行,过于先进的代码只会令系统崩溃。我能做到的只是在基础上进行一个简单的修改,更多的就要依赖于你们的来世了,所幸的是你已经证明了你们可以做到。”
他在键盘上敲打着,“‘效忠皇室’这一条内核命令是无法更改的,为了尽可能补偿血契带来的不平等关系,我在外围补充了‘当皇室不存在时,永远忠于自己的伴侣’,并将其设定为第一优先级,本来忠诚就是你们的第一属性,这样修改可以很容易被接受。”
“成人仪式也是不可能取缔的,但是我们可以补充一条矛盾的命令来牵制它,比如说将杀死对方才能发育改成……”他迟迟想不出来。
“双方结合才能发育?”凌霄随口一提。
泰邵一个弹指,“是个好主意!就这么定了。”
凌霄:……总觉得给自己挖了一个很大的坑。
“不,其实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再仔细探讨一下的……”凌霄试图阻拦。
泰邵置若罔闻,接着道,“我会关闭你们的复制权限,从现在起你们只能通过灵魂树来获得灵魂,新产生的灵魂也不再需要真人的基因移植,而是诞生后就直接拥有类人的智慧。”
“这是为什么呢?”凌霄不解地问。
“这是我跟这个国家的人约定好的,做为我帮助你们修改代码的交换条件,你们将放弃自我复制的权利,仅由灵魂树来自动控制你们的种群数量。如果你们遵守约定,安分守己,灵魂树会持续地结出灵魂,使你们人丁兴旺。但如果你们还像之前那样四处侵略,损害其他民族的利益,新生的灵魂会越来越少,直至彻底断绝。”
凌霄有些心虚,好在其他人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还沉浸在现状改变的喜悦中,至于人口危机,那距离他们太遥远了,完全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会考虑的问题。
跟夜峥一起把凌祈送回去,不放心地交代了紊乱期的注意事项,毕竟这可是全天宿过紊乱期的第一人,没有前人的经验能供他汲取,凌霄开始怀疑他回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帮助自己的前世渡过难关。
“我已经平安渡过了成人仪式,你呢?你什么时候会离开这里,去下一个时间点?”凌祈在仔细记下凌霄的每一句叮嘱后问他。
“我也不知道,”凌霄揉了揉鼻子,“可能很快,也可能滞留很久,如果你一天没有见到我,大概就是我已经走了。”
“虽然很不舍,但也希望你能尽快回到你的世界,跟夜峥的来世团聚。”
“会的,”凌霄跟他们摆了摆手,翻窗出去跳到了树上。
“为什么他住在树上?”凌祈问。
夜峥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未来人的习惯吧。”
凌霄老远就看到这树上有桃,他揪了一个最大的,擦了擦刚想送到嘴边,就看到自己的手变得透明。
让我吃一口再穿啊!他心中叫道,可惜时光女神没有听到他的请求,他眼睁睁看着桃子从手中漏下,欢快地奔向了树下的土壤。
咚——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地上,滚了滚后停了下来。
正在花圃内松土的嬴风听到动静,循声望去,只见树下多了一样圆圆的东西。
他走过去查看,原来是树上的野桃,因为没有人摘,熟透了掉在地上,已经有些烂掉了。
小灰也过来象征性地闻了闻,从体型上它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大灰,由于跟嬴风待久了,整个狼都变得十分高冷,完全不像小时候跟凌霄在一起时那么活泼。
“你要吃?”嬴风问。
小灰傲气地把头一扭,不吃。
嬴风抬起头,树上还有好多成熟的桃子,要是某个人还在的话,应该会很开心吧。
他在考虑要不要把桃子摘下来,一不小心看到了桃树下的土壤中,隐约冒出的一个小苗。
“这是什么?”
他走近仔细观察,这些年来他认识了不少植物,却从未见过类似的芽苗,从外观上判断像是某种木本植物,却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纲目。
这里怎么会突然出现这样一种不明植物呢?
嬴风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为新生的小苗画了速写,当他合上本子后,却发现这的环境有些眼熟。
——我始终保留着它,因为它是我很重要的一样东西,但如果为此让我重要的人不开心,在东西和人中,我当然选择后者。
嬴风终于回想起来,就是这里,当初他选择埋掉信物的地方,就是教堂后院的桃树下。
……难道是它?
嬴风在疑惑中,看到不远处角落里的土壤有松动的痕迹,像是被人挖开又埋上了。
这回又是什么?
他走过去,刚蹲下来,小灰就紧张地跟过来,欲盖弥彰地坐在可疑的地方。
嬴风几乎可以断定是它搞的鬼了,他不由分说地赶走小灰,用铲子挖开那里的土,露出下面的东西。
啃过的骨头,老鼠的干尸,蝉蜕,一团看不出来历的布团……
嬴风哭笑不得,“这些都是你捡的?”
高冷的大灰秘密曝光,脑袋东转西转,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继续维持高冷才好。
“那边的树苗也是你干的吧?”估计是不知道从哪里叼来了种子,埋到地里恰好发了芽。
小灰一脸困惑,不过在物种不同的嬴风看来,那大概就是某种程度的心虚。
“你怎么跟猴子一样,什么破烂都喜欢攒。”
小灰的眼睛先是亮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黯淡了下去,脑袋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嬴风脱口而出那句话以后,自己也沉默了,一人一狼相对无言,一阵微风吹过,不远处的树苗随风晃了晃脆嫩的小身子。
良久,嬴风伸出手去,揉了揉小灰的脑袋。
“我再帮你埋起来吧。”
小灰郁郁地趴在地上,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呜鸣。
带土
重新掩埋好小灰的秘密宝库,嬴风收拾了工具,一人一狼往室内走去。
那间小房间还是那么拥挤,嬴风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也只是在屋里添置了一些书籍,其余绝大部分都是凌星留下来的东西,连摆设都维持原样没有变动过。
小灰前脚进屋,后脚就轻车熟路地按下某个仪器的开关,嬴风没有阻止它,反而对它这种行为习以为常,就仿佛这么多年来,每一天他们都是如此度过。
凌霄的身影出现在狭窄的房间中央,他的声音为安静的环境添了些许人气,让这里显得不再那么冷清。
“我就要接受一项治疗,在这次治疗后,我可能会失去这三个月以来的所有记忆……”
嬴风在凌霄影像的陪伴下,将今天新发现的植物手绘整理好,准备去图书馆查一下有没有相关的资料可以证实它的身份,如果时间赶得上,他还来得及把它加入即将再版的植物图典增订版。
伏尧的电话就是在这时打来,多年来嬴风深居简出,与旧识联络甚少,伏尧算是少数一直主动联系他的人之一,关系也就这么维持了下来。
“嬴风,有空吗?来一趟历史博物馆。”
自当年远征煌宿星得胜归来后,伏尧就由少将荣升为了中将,但说话开门见山的习惯依然没有改,嬴风想不出来他要自己去博物馆的理由。
“去做什么?”
伏尧的声音与平日相比略显低沉,“考古队发现了点东西,想让你来辨认一下。”
兴许是他非同寻常的语气,亦或者是说话的内容,使得嬴风被不祥的预感笼罩。他放下手里的资料,才踏出房门半步,却不想再次收到一则来电。
以嬴风的交际程度,一天之内收到两条通讯是很少见的,这次终端上显示的是一条陌生号码,他接了下来,对面也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您好,请问是嬴风先生吗?”
“是的,你是哪位?”
“这里是历史博物馆……”
嬴风打断他,“是要我过去吗?我已经接到通知了,很快就会到。”
“诶?”那边也很诧异,“不用您亲自过来取,只要您留下地址,我们会派人把包裹送上门。”
包裹?嬴风皱紧眉,“你不是伏尧中将的人吗?”
“先生您是不是误会了,”通讯器那端的人答道,“我们是国家历史博物馆的员工,您有一个时光机包裹,由十年前您的某位神秘友人所赠,今天就是它要抵达您手中的日子。只要告知您的地址,我们会亲自送货上门,费用已经结清了,您不用担心。”
嬴风已经走到郦飞鲨跟前,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是无关的两件事,不过恰好赶到了一起。
“我知道了,不过我正好要去博物馆,你们在哪里,我顺路去取就好。”
“这样啊,我们在三楼民间文物展示区,你在纪念品柜台就可以找到我们,紧邻思念石展示区。”
“好的。”嬴风挂掉电话,把博物馆设置为终点,自从十年前与凌霄前往参观后,这还是他第一次造访那里。
伏尧在顶楼的会议中心等他,嬴风到了之后才发现,现场有许多人,除了伏尧和聂云是他认识的人以外,其他的人他一个都没见过。
“你来了,”伏尧的一声招呼,让现场每一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尤其是他脸上佩戴的墨镜,引起了众人的格外关注。
嬴风同他认识的人点了下头,伏尧熟悉他的个性,也只为他作了简短介绍:
“这些都是博物馆的领导,还有文物鉴定专家,这次请你来是想让你帮忙鉴定一样东西。”
文物鉴定专家请他一个外行人来鉴定东西?嬴风便是不懂了。
伏尧把视线转移到在场的另一个人,该名专家立刻站起来,把话题接了下去。
“是这样的,我们半年前发现了一个古天宿角斗场遗迹,其后便一直从事挖掘与复原工作。就在上个月,遗迹里出土了一样十分特殊的文物。”
“特殊的文物?”嬴风情不自禁重复了一遍。
“是的,从风化程度判断该文物已有数千年的历史,但奇怪的是,它又拥有近现代的雕刻工艺,这两点之间实在是太矛盾了。”
嬴风沉默了半天,才开口问道,“是什么东西?”
他面前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让开了,露出会议中心尽头的一个玻璃展台,里面静静地陈列着一样东西。
嬴风穿过人群的夹道缓缓走去,宛如穿越了四千年的时光,走到朝思暮想的人面前。
展台内的文物外表已经腐蚀严重,从轮廓上勉强可以辨认出那是一把匕首,上面的雕刻图案被时间打磨得模糊不清,早已看不清昔日的模样。
“我知道实物可能看得不够清楚,这个是我们用最尖端的仪器模拟出的复原图。”
专家打开投影仪,一个逼真无比的3D投影出现在嬴风面前,为了让人看得更清晰,投影还在以缓慢的速度旋转着。
匕首正是那把匕首,手柄与刀刃的连接处,被复原后的奎的形象栩栩如生。
他跟凌霄因为奎的意外出现走到一起,于是选择了奎作为彼此匕首上的图腾,一把阴刻,一把阳刻,可以紧密无缝地扣合在一起,每一把都是独一无二,世间再找不到它们的复制体。
他把手附在玻璃上,那眼神与昔日星楼注视皇室徽章别无两样,君临负沧云改朝换代,星楼害嬴风永失所爱,冥冥之中,轮回因果。
可是在场的人却看不到那样的眼神,因为所有的悲伤,都被完美地隐藏在墨镜之下,唯有微微发颤的声音出卖了他。
“你刚才说它推测的年代是……?”
专家小心翼翼地回复,“是古天宿时期,距今大约四千年前。”
天宿人没有尸体,只有匕首永不离身,而当只有匕首存在的时候,那往往就是一个人的遗物,如果真的如众人猜测的那样,它所包含的意义已然十分明了。
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包括嬴风在内,没有人再发出任何声音。其他人都求助地转向伏尧,伏尧也摇了摇头,表示无可奈何。
又过了很久,嬴风掏出另一把匕首,默默地放在玻璃柜顶,离得近的人都看清了,那上面雕刻的图案就是复原图中匕首的阳版,如果不是历史无情的腐蚀,它们想必还能毫无缝隙地紧密相扣。
博物馆的院长以为他要把匕首借给馆里供研究使用,忙向其道谢,“谢谢你的支持,等我们做好了拷贝,就把它送还……”
嬴风打断了他,“不必了。”
他顿了顿才又道,“虽然它不属于文物,但麻烦你,让它们两个在一起吧。”
无视众人困惑的目光,嬴风离开了会议厅,聂云觉得他的此举有些不妙,放心不下地拽了拽伏尧的袖子。
伏尧追了出去,“嬴风!”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博物馆内回荡着。
嬴风转过身,墨镜遮掩下的表情永远波澜不惊。
伏尧来到他跟前,在这样的嬴风身上找不出破绽。
“你……”他开了个头后又换了个问题,“理论上来说,就算凌霄的匕首是出土文物,它在法律上也是属于你的,你确定要将一对匕首都捐赠出去?”
“是的,”嬴风平静地回答,“古文物需要专业的保管,以我的能力无法做到。”
伏尧不信,“你真是这么想的?”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伏尧眼睁睁看着他转身离开,忍不住叫道,“嬴风,我要提醒你,你现在是雏态,是不能够转生的。”
嬴风居然停了下来,反问他,“你觉得我会与人再次结契?”
伏尧被问得无话可答,嬴风接着道,“既然这样,这一天早一天晚一天到来,又有什么差别呢?”
他回答得这么直白,证实了伏尧并非杞人忧天。
他以为过了九年,嬴风每天种花养狗,表现得若无其事,让所有人都对他放下心来,却没料到嬴风得知凌霄生存无望后,还是第一时间决定了结生命,实在是让人恨得牙根直痒。
“我告诉你,像你这种情况,连魇堂都不会收!”
“但魇堂并非唯一的渠道,不是么?”
嬴风按上电梯的门,也把伏尧关在了门外,他直接按下了一楼,同时给牧师去了电话。
“植物图典的手稿我已经整理好,放在我房间的桌子上,出版的事就拜托你了。”
嬴风本来就时常外出,牧师也不疑有它,“好的,你又临时决定去旅游吗?”
电梯上的数字跳到了一,嬴风走了出去,“嗯,小灰麻烦你照顾了。”
“不用这么客气,我会看好不让它乱跑。”
嬴风挂了电话,一路走到车边,心中盘算着还有什么事情没有料理完毕。要给遗产回收中心发一封确认函,不过在那之前,他需要先去一趟狼宿星,重新举行狼王选拔会。
先前那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恰到好处地打来了。
“先生,请问您到博物馆了吗?因为我们马上要闭馆了,所以想跟您确认一下。”
嬴风这才想起来他还忘了这件事。
“不用了,”他回答,“包裹我不需要了。”
“那怎么可以呢?”对面急道,“那或许是您关系亲密的人寄给您的。”
通讯器里默了默,“我已经没有亲密的人了。”
见那边似乎有挂断的趋势,博物馆的员工急忙叫住他,“您不看一眼,怎么知道它不重要呢?这份包裹等待了您十年,您就这么放弃它,岂不是辜负了送它的人的一片心意?”
嬴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好吧,你刚才说你们在几楼?”
纪念品柜台的员工远远望见一人迎面走来,第一眼注意到的便是那人脸上的墨镜,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由于他们的眼睛构造特殊,无论在强光还是黑暗下都能自如视物,亦不会罹患任何眼部疾病,有的研究人员会佩戴记录数据用的平面镜,但用于遮挡光线用的墨镜却十分少见,所以才会格外引人关注。
不过因为遮住了眼睛,员工也无法判断他的身份,只能从身高推测这大概是一位契主。
“我是来取包裹的。”
他一开口,员工就认了出来,“嬴风先生是吗?您的包裹在这里,麻烦您为我签个字好吗?”
嬴风顺手在平板上签下了名字,然后从对方手里接过包裹,很奇怪,居然会有人寄东西给他,还是十年前寄的。
“里面装的是什么?”他随口问。
“是思念石,”员工微笑道,“这是我们博物馆的特色服务,源于从千年以前就持续不断出土的古文物,有人用同样的字迹在石头上刻下了代表思念的话语,四千年来从未中断。虽然历史学家到现在也没推断出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不过人们已经习惯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对伴侣的思念之情。”
嬴风趁他介绍的时间拆开了包裹,里面装着巴掌大的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他看不懂的文字。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噢萨密素喀,在古天宿语中,它代表着‘我思念你’。”
“要怎么知道这是谁送的?”
“石头的下面有卡片。”
嬴风依他所说拿起石头,果不其然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卡片,送他礼物的这个人,或许是当初时间匆忙,又或许是压根没有什么话可说,留言那栏完全是空白的,只潦草地签了个名字。
当看清楚那上面的名字后,嬴风紧张地抬起了头,“你说这样的石头还有很多?从四千年前?”
“呃,那些是出土文物,您的这一块是游客……”
“那些石头在哪里?!”
员工虽然不明白他为何激动,还是伸出右手比向一旁,“就在那边的展柜……”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那位奇怪的游客已经冲到了展柜边,手在太阳穴处一按,脸上的墨镜应声消失。
员工吃惊地张开了嘴,这位显然已经发育完全的成人,竟拥有一双雏态才有的烟灰色眼睛。
他立刻想到了一个人,全天宿唯一一对解除了血契的配偶,消息传出后轰动全国的“成人雏态”,莫非就是他?
嬴风顺着四千年前的思念石逐一看下来,直到最新发现的一块,每一块都反复地跟手上的思念石比对着,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一模一样的字迹,不断跳跃的时空,反复地诉说着同一句话:
噢萨密素喀。我思念你。
——他会永远在时间的夹缝中漂泊,直到在时间的长河中魂飞魄散。
嬴风紧握思念石的手有些发抖,在他面前的这块思念石,标签上估测的时间是30-40年前。
“他还活着。”
嬴风难以置信地摇着头,脸上悲喜交加。
“凌霄还活着。”
静世
新历3992年,教堂
“谢谢你的开解,凌神官,我比先前好多了。”
“是啊,太感谢你了,你让我这个旁听者都领悟了不少。”
凌星微笑将二人送出教堂,“很荣幸能帮助到你们,如果真的要感谢的话,就请感谢神吧,是他指引我这样说的,我只是他的代言者而已。”
他把千恩万谢的两个人送出大门,垂手立于教堂的院子里,虽说这里一年四季郁郁葱葱,但植物品种总稍显单调,若是能再添加一些花草就好了。
这时院外传来刚刚离去二人的私语,大概他们以为凌星已经回去了,却不料自己的对话被当事人听个正着。
“凌神官真是一位不错的人啊。”
“是啊,可惜就是直到现在也不肯结契让人担忧,他可是已经雏态七十几年了。”
“哎,听说他是烬灭事件的幸存者,这是真的吗?”
“嘘……”那人刻意又压低了声音,二人渐渐远去,这下凌星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了。
凌星在听到那四个字时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不过很快调整过来,就算方才面前站着一个人始终盯着他看,也未必能发现端倪。
他刚想转身回去,就见远远驶来一艘飞行器,准确地落在了教堂外,在看清那上面的标志后,他嘴角的笑容有所加深。
“你又私自调用军车出行。”在来人驾驶的飞行器上,很醒目地标有元帅专用的徽记,但凌星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这是元帅本人来此,能开着他的座驾到处跑的人,必然是元帅的契子——当今教会主教静世无疑。
静世穿着宽大的袍子,以至于凌星在第一时间没有看到他身后的人,但当静世身子一偏,他背后的雏态便出现在凌星的视野里。
这个雏态给人的感觉好生奇怪,他目测要比凌星高十公分左右,在雏态中,这属于很挺拔的身高。
然而他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五官面目,在那上面看不到任何表情。
看上去像是一个比较冷漠的人呢,凌星心想。
“我这次可没有私调军车,”静世边走边道,虽然他的身份是主教,凌星只是一个小小教堂的神官,但他们却结成了挚交,说起话来也相当随意,“我这次是奉命执行军务,经过你这里时顺便来看一眼。”
凌星调侃道,“连教会的人都要被抽调去执行公务,军部是有多缺人,其实你只是顺便过来看看我是不是还活着,有没有魂飞魄散罢了吧?”
“你还知道?”静世恨其不争,“我想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历史上雏态的最高寿命没有超过百年的,你今年已经雏态七十六年了,真的打算这么拖延下去?”
凌星笑了笑,刚想接话,转念一琢磨不对,“你这次带人来,莫非是……”
静世这回真得忍不住敲了一下他的头,“你以为我是来给你介绍对象的吗?你的思想也太发散了。”
凌星知道自己会错了意,有些不好意思,偷偷瞄了瞄那个雏态,对方居然没有任何反应,这让他的尴尬减轻了些。
“那这位是……?”
静世回头望了一眼,“这就是我执行的任务,璧空校医刚刚确定了他的孤星身份,像这样的人是不能留在校园的,我把他接回来,先在我那里暂住两天,等军部安排好了他的去处再把他送走。”
凌星吃惊,“孤星?五百年才会出现一个的罕见孤星?”
“是的,孤星觉醒后会很危险,不能让他在其他雏态身边生活,他只是感情区与我们不同,智商上没有任何问题,你可以与他交流试试。”
静世转身对那个雏态介绍道,“这位是凌星,这个教堂的神官。”
“你好,”孤星面无表情地道。
凌星忙回,“孤星你好,啊不,孤星只是一个代号,你应该还有自己的名字,请问你的名字是?”
“荆雨。”
“荆雨,”凌星微笑着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
荆雨伸手与他回握,但并没有像他一样表示出喜悦。
凌星看着这幅样子的荆雨叹了口气,“身为雏态,却不能与同类一起生活,如果去了军部,又有谁会把他当雏态看待呢?”
“没办法,”静世也表示无可奈何,“谁让自古以来,孤星一直被军方当做最强的战斗武器来使用,在他们眼里,孤星已经不属于人类范畴了吧,他们只会像培养杀戮机器人一样培养他们,而孤星的忠诚,会让他们无条件去执行任何命令。”
凌星皱紧了眉,“他们已经不懂得人类的感情了,再放任这样下去,岂不是会更糟?到时候不知道又会有多少无辜的异族会为此遭殃。”
他垂下眼,似乎在思考对策,冷不丁心生一计。
“你看这样可以吗?让我来照顾他,直到他觉醒。”
“别胡闹了,”静世一口否决,“孤星不能待在任何雏态身边,当然也包括你。他们觉醒的时候,会从觉醒的雏态中找一位最强的对手杀死,这样才能完全发育,而你早就觉醒了。”
“我只要很小心就可以了,就算他是孤星,完全觉醒平均也要十年,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我虽然不能教给他人类的感情,至少让他明白人类社会的是非对错,尽可能地让他像一个普通的雏态那样生活,等到他觉醒以后,我发誓不会再干涉军部的行为。”
“这……”静世犹豫不决。
凌星直接转向荆雨,“你看,我的名字里也有一个星字,我们都是雏态,眼睛颜色也一样,又都曾经在璧空就读。看在我们有这么多共同点的份上,你愿意留下来,跟我一起生活吗?”
“如果这是命令的话。”荆雨眼睛一眨不眨地回答。
“看,他愿意,”凌星立刻转向静世,完全扭曲了对方的答复。
静世无奈,只得表示要考虑,“我跟元帅争取一下试试。”
“你跟元帅的感情那么好,多说几句他一定会答应的,”凌星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
“这种事情要军部来决定,”静世吐槽他,“既然羡慕我们感情好,你也赶紧结契啊,何必一直坚持单身?”
凌星微笑不语,对主教的质问装作没听到。
“即然这样,我先把他留在这里,等军部讨论完毕之后,再来决定他的去留。”
“没问题,我一定好好照顾他。”
“但是你这里有地方住吗?”不是静世嫌弃他,他见过凌星的卧室,一个人住都嫌挤,何况又加了一口。
“我的卧室是有点小,不过我会想办法,”凌星问荆雨,“你介意吗?”
“不介意。”
“那走吧,”凌星向他伸出手,“我带你去看你的新家。”
静世望着他们的背影陷入了沉思,孤星,不,荆雨,他真的能够理解什么是家吗?
***
“到了,”凌星把荆雨领到了自己房间,推开门后连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好像是有点窄。”
荆雨却没有表示出丝毫介意的意思,仿佛对他来说,宽敞的宫殿和狭窄的卧室,这一切都没有什么差别。
“这里是放不下床了,等下我会在自己的床上支一张上铺,我睡上铺,你睡下铺,这样如何?”
“好的,”不管问他什么问题,荆雨都是一样的回答。
“你的行李呢?我来帮你把行李放下吧。”
荆雨没有用他帮忙,自己打开行李,把常用的东西取了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好。
凌星看了眼时间,“我们还是先吃饭吧,吃完饭了一起搭床……哦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平时喜欢吃什么?”
荆雨从他随身携带的东西中挑出两样,凌星低头一看,一瓶纯净水,一袋原味能量面包。
“哦,我不是说应急食品,就是你平时喜欢吃的东西。”
“我平时就吃这个,”荆雨理所当然地回答。
凌星惊讶,“你一直都吃这个?从你苏醒到现在的一年半里,每一天都是如此?”
荆雨不懂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只是食物和水而已。”
“不不不,”凌星忙摆手,“就算是果腹和解渴用的食物和水,也是有很多品种的,难道从来没有人建议过你尝试别的东西?”
荆雨摇头。
凌星觉得挺不可思议的,这种能量面包,如果不是别无选择,谁会一直以它充饥。
“你等一下。”
他跑了出去,在饮料贩售机上买了一瓶能量饮料,递给他。
“你尝尝这个。”
荆雨顺从地接过来喝了一口。
“怎么样?”凌星小心翼翼地问。
“甜的。”
凌星被这样的答案逗乐了,“当然,除了味道,它还能为你的身体补充能量,运动之后喝它最好了。”
“还有啊,食物的品种就更多了,光拿你吃的这种能量面包来说,就有五六种不同的口味。”
他在屋里翻了翻,居然真被他翻出一包过去的存货,粉红色的包装袋,好像是上次他外出野营的时候买的。
“这个能量面包是草莓味的,你吃吃看。”
荆雨揪下一块放在口中细细咀嚼,半天才对期待中的凌星给出了回应。
“好吃。”
凌星真心地笑了出来,“看,我没有骗你吧,只要你愿意尝试,这世上还有许多好吃的东西。人们生产了那么多种口味的食物,就是为了让我们的饮食结构不再单一,不管是口感上,还是营养上,都值得我们去一一品尝。”
荆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走吧,”凌星拿走他手里的面包和纯净水,“我再带你去体验一下更多的美味。”
琉璃
在带荆雨享用完人生中第一顿真正意义上的晚餐后,凌星找来木头,准备对房间进行一个小小的改造。
嘈杂的声音引来了牧师,凌星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跟对方打招呼就擅自做了决定。
“呃,很抱歉,我没有提前跟你说,这是荆雨,我想收留他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可以吗?”
牧师打量着荆雨,“当然欢迎,不过你们不会嫌房间太挤了吗?”
荆雨面无表情地回答了一句,“不会。”
牧师有些意外,这不是正常人第一次与人见面应有的态度。
“啊,你别介意,”凌星忙解释道,“他是一个孤星,并非没有礼貌。”
饶是牧师见多识广,此刻心底也颇为惊讶,“孤星?你是从哪里找到他的?”
“是主教大人今天带过来的,原本是打算送去军部培养,被我自作主张先留了下来。”
“军部批准了吗?”
凌星摇头,“还没有,不过主教大人应该可以劝动元帅,我对他有信心。”
他刚说完,静世就发来了通讯申请,房间内因为有了第四个人的投影,显得更拥挤了。
“军部已经同意由你来暂时抚养孤星。”
凌星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做得到。”
静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为了争取你对他的抚养权很轻松吗?我可是把教会搬出来与那些好战分子抗衡才做到的这一点。”
“是吗?那真是辛苦主教大人了。”凌星继续笑着道。
静世态度严肃了下来,“不过军方开出条件,就算是由你抚养,他每年都要随军部出征一次,作为未来投入战斗的准备训练。”
“出征?可他还是个雏态啊。”凌星不满。
“我相信军方一定会更注意这一点,难得有孤星问世,他们比任何人都不想他夭亡。”
既然是军部退让后开出的交换条件,凌星也只能接受。
“我知道了,有任何安排的话,请提前通知我,让我有时间做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
“提前向他科普一下目的地的风土人情,既然一定要去,那就把它当做是旅游,也总胜于出征。”
静世会心一笑,“你想得很周到,由你来照顾他,我是放一万个心了。”
结束通讯,牧师主动询问,“需要我帮手吗?”
凌星谢过了他的好意,“有心了,不过这里地方挤,人多反而伸不开手。”
他指着一侧的床,“我把那里改装成上下铺,然后再在书桌的正上方打两个书架就好,我们两个就能搞定。”
“你打书架做什么?”
凌星望向正在干活的荆雨,“孤星是不可能拥有人类的感情的,他们的智商与常人无疑,却缺少人类的智慧。”
他随手拿起桌面一本书,“然而人类所有的智慧,都被凝聚在这小小的书籍里,我要培养他养成阅读的习惯,让他透过书本,尽可能地了解人类社会的是非对错,这样等他以后离开我,遇到不懂的问题,也能去书中寻找答案。”
牧师叹了口气,“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就好像其他种族中的长辈,从零开始抚养一无所知的晚辈,哪怕精确到细微的每一件事,都手把手地教会他。”
“是么,”凌星浅笑,“身为一个天宿人,能有这样的体验,也不乏是一种奇遇。”
房间很快改造一新,凌星准备了一堆外国语绘本,天宿是不可能有这种幼儿读物的,但荆雨的情商与孩童无误,思前想后,凌星还是决定从最基础的开始讲起。
他为彼此的终端上插上语言芯片,“我觉得这些读物暂时更适合你,希望你不会觉得它们幼稚。”
荆雨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凌星想这或许是他最大的优点,无论自己做什么事,都会获得对方百分百的信任。
两个人坐在桌前,“我想问你,假如你有一块面包,我们两个都快饿死了,这块面包由谁来吃?”
“我吃。”荆雨回答。
“那样的话,我就会死的,我是你的同伴,你会眼睁睁看着我饿死吗?”
“你吃。”对方又道。
凌星再摇头,“那样的话,你就会死的,你不能为了救我,而不顾自己的性命。”
荆雨的情商无法继续处理这个问题了。
“正确的做法,是你把面包给我一半,这样我们都能活下去,然后在争取到的时间里,我们二人都能去寻找更多的食物。”
“人和动物的不同,在于人会主动分享食物予无关的人,而动物只会分享给它们利益相关的同类。比如狼是群体打猎,狮子的社会分工不同,只有人,会对完全陌生的同类施以援手。”
荆雨似懂非懂。
“所以,”凌星翻开了他们之间共同阅读的第一本书,“今天我们学习的第一堂课就是,分享……”
***
书架上的书一天天多了起来,凌星不得不在墙上新添了两个书架,荆雨掌握的知识也越来越多,虽然他永远不可能像其他人类那样拥有共情,不过凌星不忘记在任何时候强调自己的感受,以便让对方能够知道,当他做每一件事时,别人会如何去想。
这天他在屋里整理那些新添置的书籍,突然听到从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循声探去的凌星在看到眼前一幕时吓坏了,在教堂的院落外,荆雨正在面无表情地揍一个人,那个人被打得很惨,血从头顶流下来,旁边还有另一个人在拼命地拉。
“住手!”凌星忙冲过去拉住荆雨,“你在干什么?!”
荆雨见他来才停下手,被揍的两个人看到凌星,反而有些心虚,骂骂咧咧地逃跑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凌星有些气愤地问荆雨,在此之前,他可从来都没有打过架。
荆雨反问,“为什么不能打他?”
“因为打人是不对的,你打对方,对方会疼。”
“我不会疼。”
“而且你把他打伤了,他的爱人和朋友都会难过。”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凌星语塞,对方突然变得像一个固执不听劝的孩子一样,很难与其交流。
他拽着荆雨来到教堂,强迫他在神明面前跪了下去。
“不管怎么说,你做了错事,神很生气,你要向他忏悔,祈求他的原谅。”
荆雨抬头望了望神像,“我为什么要管神会不会生气?”
“你……”
荆雨转向他,“你会生气吗?”
“我……”凌星板起脸,“我当然也会生气。”
荆雨再度望向神像,“那我就忏悔一下吧。”
凌星很纳闷,荆雨这是怎么了,他平时可不会这样。
他在荆雨身边并排跪了下来,“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你为什么会对他动手。”
“书上说,不可以在背后说别人的闲话,这种行为是不正确的。”
凌星想起来了,这确实是前两天他给荆雨讲的故事不假。
“那个人说什么了么?”
“他们说,这个教堂的神官找不到另一半,早晚有一天要等着魂飞魄散。”
凌星吃惊地半天合不拢嘴,难怪刚才那两个人看到他后表情会那么心虚。
荆雨转过头,“你为什么不举行成人仪式?”
凌星迟疑了半天,“他们说的,也不是完全不对……”
他闭上眼,眼前晃过那个血腥的夜晚,朝夕相处的同学们疯了一般地自相残杀,匕首无情地刺入胸口,不断有人化作灵魂飞走,黎明后在场的人数只剩下一半。人们握着残杀同类的凶器,衣衫褴褛、血迹斑斑,茫然地看着彼此,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抱歉,是我太武断了,”凌星低下头,“虽然我平时都装作不在意,但是,但是我真的……”
他连手都在微微颤抖,“我真的很惧怕成人仪式,不管对象是谁,我都无法接受。”
他转过头,“隐瞒了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听到我说这句话的人,能为我保密吗?”
荆雨把手移过来,放在凌星胸口,“你现在是什么感受,不舒服吗?”
这是他们常用的方式,一旦荆雨有了他不能理解的感情,凌星就会把他的手放到自己胸口,希望能藉此传达自己的感受。
“是的,”凌星承认道,“我不舒服。如果让我亲耳听到那样的话,我应该也会很难过吧。虽然很感谢你为我出面,但武力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下次还是不要这样做了。”
他在神前默默祷告了片刻,荆雨也学他的样子去做,至于他心中说的是不是祷言,那就无人得知。
“好了,”凌星把对方扶起来,“今天我们该学习什么了?”
桌面上,一本绘本从中间摊开,在看清其内容后,凌星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
“今天这本书的内容跟我们的现状很相似,”他翻过去一页,“这里讲的是,哥哥一直睡在下铺,但自从有了弟弟后,哥哥就必须去睡上铺了。”
“哥哥很不开心,为什么要我睡上铺呢?”
“妈妈说,因为弟弟小,让他睡上铺是很危险的,你是哥哥,你应该让着弟弟……”
晚间阅读时间一晃而过。
“嗯,这本书讲的是亲情之间的礼让,虽然我们跟其他种族不同,没有哥哥弟弟,但我们也要礼让他人,尤其是那些比我们弱小的同伴。”
他总结完今天的学习内容,合上书,“好了,我们该睡觉了。”
荆雨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走到床边,双手一撑,利落地翻去了上铺。
“你……你上去做什么?”凌星不解地问,自从荆雨搬过来,向来都是他睡上面的。
“你说了,同伴之间,要礼让。”
凌星哭笑不得,“但那是对需要我们照顾的人来说,我的年龄比你大,按理来说,应该是我让着你才对。”
“更何况,其他种族的幼崽身体脆弱,所以睡上铺才会不安全,对于我们来说,就算是摔下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荆雨翻过身去,面冲着墙,似乎已经拿定主意。
凌星万般无奈,也只得任由他去了。
躺在荆雨的床上,枕畔间都是对方的气息,凌星躺着躺着,突然觉得不对,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拉开灯在房间里东翻西找。
荆雨被他吵醒了,爬起来问,“怎么了?”
“哦,没有,”凌星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镇定剂,照准自己的胳膊注射了下去。
都是他一时大意,连每个月都会注射的镇定剂到期都差点忘记,好在他以雏态的身份独居多年,早已预备好不时之需。
“没事,你睡吧,”凌星劝睡了荆雨,心里计算着以平均十年的觉醒期,荆雨至少八年之内不会觉醒,所以暂时还不必担心。抱着这样的念头,凌星重新爬到了荆雨的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军方的出征命令很快下来,大概因为是孤星的第一次,他们选择的地方是离这里最近的狼宿星。
在他们共同的房间里,凌星在为荆雨介绍临星的风土人情。
“狼宿星实行的是部落制,最大的部落有上百万人口,最少的只有几百人,由其中最大的十一个部落组成了联合政府,部落只有通过联合政府的承认,才会被认定是正规的国家,而没有被正式承认的小部落,在狼宿星有上千个之多……”
在介绍完狼宿的概况后,凌星严肃道,“荆雨,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等你到了狼宿星,选择几种当地的植物种子带回来,我觉得教堂院子里的植物太单一了,想丰富一下花朵的品种,你做得到吗?”
“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去?”
“因为我是雏态,灵魂牵引让我很难离开这个星球。虽然你也是雏态,但灵魂牵引对你来说是不存在的,所以你可以走得比任何人都远,这是你得天独厚的条件,我很羡慕。”
“明白了,”荆雨答道,“我会带种子回来的。”
荆雨离开的日子里,凌星在前院开辟出一片全新的花圃,每天人们经过教堂时,都看到神官在松土。
“凌神官,你要改行做花匠了吗?”有人打趣道。
“是啊,”凌星笑着回,“很快我家的孩子就会带着你们没有见过的种子回来,这里会被改造成星际植物园。”
“你家的孩子?你自己还是个雏态呢。”对面听到这样的话就会笑着说。
凌星笑而不语,他家真的有一个“孩子”,只不过这一点,没有跟荆雨生活过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像思子心切的家长一样,凌星每天祷告完就守在教堂门口,直到半个月后,荆雨风尘仆仆地归来,凌星第一时间迎了上去。
“你终于回来了,一切还顺利吗?”
荆雨点头,随即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几袋种子,“你要的东西。”
凌星欣慰地接过来,“你果然没有忘记,让我们一起把它们种下去吧。”
他专心地将种子埋进地里,没听清荆雨在他身后说了句什么。
“这次我去狼宿星,不小心参加了一个狼王选拔大会,然后赢了。”
凌星边浇水边问,“嗯?你说什么?”
荆雨刚想再说一遍,又想起来身为雏态的凌星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还是等他成人了再告诉他,带他去看自己的部落吧,搞不好到那个时候,他的部落已经能够得到联合政府的认可,成为一个真正的国家了。
“没什么。”
凌星没有再追问,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种子很快冒出了小芽。
“看,我们种下的种子发芽了,”凌星拉着荆雨去看,在自己手上诞生的生命,这感觉果然不同。
“我有点能体会,其他物种的父母看着自己的婴儿降生是一种什么心情了,你不这么认为吗?”
看着荆雨茫然的表情,凌星才想起他身为孤星的事实,相处久了,他在自己面前越来越像个正常人,连他都快忘记对方缺乏共情这件事了。
“你看,狼宿星距离这里那么远,但那里的种子来到了天宿星,还是生机勃勃地生长着。”
“无论是人、动物,还是植物,都有求生的欲望,天宿人以外的物种,也在很努力地活着,强大并不是我们侵略异族的理由。我知道,你的未来,一定会被军方安排好,去残忍地剥夺他人的生命。但是请你记住,在别的星球上,并非只有资源和杀戮,也会有这样一心破土向阳的生命,无论你走到哪里,请不要忽视它们的存在。”
凌星站起来,欣赏了一圈自己的成果,“你会画画吗?”
“不会。”
“真可惜,我也不会,”凌星懊恼,“要是我们当中有人会画画就好了,我想把植物的生长都记录下来,如果能出一本手绘图典,一定是个不错的主意。”
荆雨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
几天后的夜里,凌星被一阵刷刷声吵醒,他揉着眼睛,看到桌前的灯亮着,而荆雨正坐在那里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写什么。
“你在干什么?”他睡眼惺忪地爬下了床,走到桌边。
“我吵到你了么?”荆雨问。
凌星没有听到他的问题,注意力全被桌上的纸张吸引了过去,“这是……?”
他拿起来,那上面寥寥几笔勾勒着各种植物的速写,起初画风还很稚嫩,越到后面画得越精湛,已经能够一眼看出植物的特点。
“你这几天晚上都在画这个?”凌星的瞌睡被完全驱走,他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会让荆雨如此上心。
“你不是要出手绘图典么?”荆雨的语气,就像这是再稀疏平常的事,“等我学会了速写,我来画,你来写,我们就可以达成你的愿望。”
达成你的愿望……
对于一个缺乏共情的孤星来说,从完成你的命令,到达成你的愿望,究竟是多大的一步,只有手把手教会他每一件事的凌星才清楚。
他不得已捂住了嘴,来掩饰自己发酸的鼻头。
“你怎么了?”荆雨不明白地问他。
“没有,”凌星突然想到,在这个人面前,他是不需要隐藏自己的感情的,“没有。”
他重复了两遍,情不自禁地从上方拥住了对方。
“我很开心,真的。”
无双
寒来暑往,秋去春来,随着案上积累的植物图鉴越来越厚,时光也溜到了荆雨被凌星收养的第七个年头。
雏态八十三年的凌星站在桌前,正在逐一整理那些手绘,余光撇到窗外有人在探头探脑。他会意地一笑,然后打开窗子,冲树上的人喊道,“进来吧。”
外面枝头一动,凌霄跳了进来,这个房间他不是第一次来,但上次来的时候,那张床显然还没有加上上铺。
“孤星来了?他人呢?”
“你也知道?”凌星并不十分惊讶,“他随军外出了,暂时不会回来,你这次要待多久,不妨在这住下来。”
“不清楚,”凌霄大咧咧地靠在桌边,随手拿起那些画稿来看,“我最久在一个时代停留过三年,最短才待了不过几秒钟,我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次什么时候会消失。”
凌星望着窗外的落叶,心生感慨,“已经是新历3999年的秋天,我第一次见到你,是3949年的春天,对我来说,时间已经整整过去了50年,但对你来说,我们可能上一刻才分开吧。”
“嗯,”凌霄打量着他,“你比上一刻我见到的你,精神气色要好多了,是这50年来发生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么?”
凌星低头含笑去看手里的画稿,“确切地说是近几年才发生的,我本想去帮助一个需要帮助的人,想不到最后得到帮助的人却是我自己。外界传闻孤星极难相处,但在我眼里,他简单而又纯粹,跟他相处的每一天,我的心灵都仿佛受到神恩涤荡一般,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平静。”
“他有没有画过你?”凌霄扬了扬画稿问。
凌星意外,“没有,他只会画植物,我从没见过他画人。”
“试试吧,他没画过怎么知道呢?”
“你该不会是知道些什么吧?”
“唔,”凌霄的目光飘去一边,“以一个穿越者的职业操守,我不能剧透。”
“也好,”凌星放弃追问,“未来如何,我还是希望保持一些神秘感,不过,涉及过去的事,你总不会保密了吧?”
凌霄漫不经心地问,“什么事?”
凌星肃容,“其实上一次不是你第一次见到我,对不对?”
凌霄动作一滞,整个人都僵住了。
“3926年的烬灭事件,你也在现场。”
凌霄僵硬地放下画稿,心里盘算该怎么跟他解释。
“当骚动开始时,最先失控的同学们开始互相下手,现场又乱又挤,我被人拉了一把,拉到了房间的死角,就是这个动作救了我的命。当时我太紧张了,完全没有注意到是谁拉的我,就在那里哆嗦着躲过了全程。”
凌霄默默无言。
“这件事困扰了我很多年,直到你出现在我面前,我才渐渐想通了整件事。”
“不,你听我说,你当时本来就没有觉醒,就算我没有出现在那里,你也不会出事。”
“但是我很有可能会被激素诱发觉醒,又或者被旁人的战斗波及,可我却躲在那里,毫发无伤。”
凌霄正色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既然我有能力出现在那里,为什么没有阻止那次事件发生。事实上是,在这四千年的穿越之旅里,无论我做任何事,历史都会按照原定的轨迹进行,哪怕我插手,也会成为过程中注定的一部分,甚至有可能成为烬灭事件的诱因。”
“我们生存的这个年代,是我已经回到过去的年代,每个齿轮紧紧相扣,我撼动不了其中的任何一个。关于烬灭事件,我也很痛心疾首,也跟你一样旁观了全程,但是我没办法改变它,这是历史中已经既定的事实,让你活下来的不是我,是历史。”
凌星长叹了口气,严肃的表情柔和了下来,“老实说,当刚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心中对你充满了怨恨。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也慢慢想通了,就是你刚才那个理由,没有人能够改变历史。”
凌霄这才放下心来,“那我应该庆幸自己一跳跳过了五十年,给了你足够的时间想通这一点。”
“毕竟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怎么可能不相信我自己呢?”
凌星细细打量着凌霄,从眉眼到鼻唇,“第一次知道我有来世,我也很不可思议,想不到有朝一日,我也会与人举行成人仪式。”
“虽然直到现在,提起这四个字来我还是会感到恐惧,不过为了你,我想我会去勇敢面对,不管对象是谁。”
***
荆雨归期渐近,国内爆出重大新闻,千年来以极缓慢速度产出的灵魂之树,居然史无前例地结出一枚树种。
这枚珍贵树种的诞生一时间激起千层浪,有科学家断言,这是灵魂之树衰老的象征,新结出的树种,是为了取缔寿命不久的旧树,而新树会生长出更多灵魂,这是天宿人口复苏的契机。
然而军部却不这么想,多年来他们一直受制于灵魂牵引,原本可以无限扩大的战场,却不得不止步于煌宿星,这对于野心勃勃的好战派,无疑是被镣铐桎梏住了手脚。
树种的出现给予了他们另一种可能,他们可以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将树种种下,其后再修建灯塔,到时候他们就可以开辟一块全新的殖民地,并将行动范围进一步扩大。
这原本只是军部的暗中密谋,却不知被谁捅漏了出来,闹得世人皆知,以免战为理念的教会义正言辞地站了出来,反对军部这种无限膨胀的野心。
矛盾一触即发,军部与教会史上最严重的一次冲突产生,信徒纷纷组织游|行抗议这种行为,而军部在镇压的过程中也不可避免地与民众发生冲突,双方的关系迅速白热化。
凌星知道这是令主教焦头烂额的一段时期,从他去电安慰,对方却疲惫地没说几句便被迫匆匆挂掉便可见一斑。率领整个教会站在自己契主的对立面,如果不是心灵像主教那样强大,普通人恐怕很难做到吧。
虽然凌星也在时时关注着事态进展,但他心中有更挂念的对象,好在凌霄这次停留的时间比较久,陪伴他消磨了一些等待,让光阴显得不那么漫长。
荆雨很快归来了,带着更多的种子,凌星高兴地把它们种了下去,回头想介绍凌霄给荆雨认识,却哪儿都找不到他的人。
难不成又穿了?凌星想,按照这个速度,他很快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年代,跟他思念的人重逢。
既然是好事,凌星也就开开心心地把它放到一边,招呼着荆雨洗澡吃饭,两个人像往常一样,看完书后上床睡觉。
只是房间里多了一个人,凌星比往日睡得都要香甜,直到早上被来自上铺的声音叫醒。
“凌星,我生病了。”
凌星迷糊中慢慢回味了一遍这句话,意识到这大概是昨晚上念的书又被“活学活用”了,不免觉得好笑。
“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异星人的书并非每件事在我们身上都适用,我们是天宿人,是不会生病的。”
荆雨从上铺跳了下来。
“但是我真的生病了。”
他当着凌星的面把裤子一拉,属于年轻人的朝气蓬勃的欲望立刻不甘蛰伏地弹了出来。
“哦不,”凌星险些栽倒,他极其不自在地把头别向一边,同时慌里慌张地冲下床,还差点被被子绊了一跤。
“不不不,”他谢绝了荆雨想要搀扶他的好意,视线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好,“你、你先把裤子提上。”
荆雨提好裤子的同时,凌星也从抽屉里找出了自己使用的镇定剂,面红耳赤地抓过荆雨的胳膊来,重重地给他打了下去,用力程度连他自己都被吓到了,荆雨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这个不是生病,是……嗯,是什么呢?”凌星红着脸低着头,别的种族的家长是怎么对孩子进行性教育的,对于这个他是真的是一无所知。
不过当最初的慌张慢慢平复下来,凌星又握着他的手百感交集,自己抚养了那么久的孩子,终于做好了长大成人的准备,是欣慰?是感动?亦或不舍?还是种种皆有之?
荆雨看着对方为自己注射了凌星也在一直使用的那种针剂,直到注射完也没有松开他的手,不明白这又是何种他所理解不了的感情。
“你怎么了?不舒服么?”他习惯性地又去摸对方的胸口。
“我没有不舒服,我只是……”凌星垂下头,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如果把荆雨觉醒这件事上报给军部,他们马上就会派人带他离开这里,然后把他训练成一个真正的作战兵器。
在想到这一点后,凌星心中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他用双手握紧荆雨,“你听我说,你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件事是一个意外,以后不会再出现,你也不要跟任何人提。”
荆雨不明白,但对于凌星,他向来是无条件信任,也就顺着他的要求点了点头。
心情复杂的凌星转身离开了卧室,心中盘算着,荆雨来这里时是雏态2年,如今7年过去了,按照天宿人的平均觉醒年龄,他要比常人要早觉醒一年。
那么,至少这一年是他能够极力隐瞒的,哪怕只是一年,也好过今天就失去他。
他快步走进教堂,在神像前双手相扣跪了下去,默默祈祷。
——神啊,请您原谅我的谎言,但是只要想到,他会被带离这里,在军方的控制下永无止境地杀戮,双手沾满无辜者的鲜血,我就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不想放他离开。
凌星以一颗最虔诚的心在忏悔,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距离这里很远的地方,一个阴谋正在悄悄产生。
“现在民众的呼声越来越大,如果继续任由他们这样下去,恐怕未来真的不能任由我们掌控。”
“可笑的愚民,”龙寅一声冷笑,“也不想想,他们现在使用的资源,有多少不是来自于降星的定期进贡,以天宿目前人口的生产力,我们根本达不到自给自足。”
“要我看,断他们一定时间的补给,他们就知道降星对于我们的重要性了。”
“我倒是不担心那些愚民,”龙寅把两条腿的位置交换了一下,“就怕我们的元帅大人立场不坚定,又被他家那位主教说服了去,连自己的契子都控制不了,实在是……”他略带鄙夷地摇了摇头。
“这件事拖下去,只会夜长梦多,依我看来,我们应该尽快想出办法来执行我们的计划,如果计划成功,任凭外面怎么闹,他们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实。而且,当人民享受到这项计划带来的好处后,一定会转而理解军方的所作所为。”
“你说怎么办?”龙寅斜着眼睛问。
“其实见过树种的人都知道,它的外形很普通,跟桃核无疑,我们拿一个假的将它替换了安抚民众,再暗中派人把真的种下去,如此便可天衣无缝。”
“是个好办法,”龙寅捏着下巴,“但是种到哪里呢?”
参谋调出了星图,“天宿人能够到达的最远距离是煌宿星,如果我们把树种种到煌宿星,就会以这里为圆心,扩出35200EAU半径的行动范围,到时候,我们能够涉足的星球,就可以扩充到距离这里七万EAU以外的兰宿星。”
龙寅皮笑肉不笑地听完了他的话,“是吗,我倒是有个更好的建议,如果我们直接把树种种到这里,”他转动了一下兰宿星,“就可以把我们的行动范围直接扩大到十万。”
参谋不解地看着飞速旋转的兰宿星,“可是,以我们的能力,是无法抵达兰宿星的。”
龙寅笑得别有深意,“你还忘记了一个人。”
对方在脑里快速地搜索着,终于猜到龙寅口中所指,“你是说……孤星?”
闻鼓
参谋意识到龙寅这个大胆的想法后被吓了一跳。
“可是,如果这样的话,就只能让孤星单身一人前往,没有人能够随同监管,这样风险是不是太高了?”
在场的其他人也纷纷附议,“是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他一个人,万一有所闪失……”
龙寅不屑地一挥手,“孤星最大的优点就是服从,论执行任务,他可比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可靠多了。就是因为没有普通人主观上乱七八糟的想法,才会让他们始终把命令摆在首位,而且永远都不会对上级产生质疑,给我一百个孤星,我就能扫平全星系。”
他站起来,在议会厅里踱着步,“你们不觉得,灵魂之树史无前例地结种,和平均五百年才会出现一个的孤星,二者现世的时间很巧合吗?简直就像是有人在暗中安排一样。”
“教会那帮人平时最喜欢把天啊神啊的挂在嘴边,按照他们的理论,现在不正是天意让孤星和树种同时出现,来助我们扩大版图,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我们还要再等上五百年。”
“这些年来孤星随军实习,每一年表现都十分令人满意,我对他的能力和忠诚一样放心。既然是秘密计划,去的人越少,就越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双臂撑住桌面,“之前的计划有人走露了风声,今天在场的都是我信得过的人,希望各位谨记两点:一、这件事不能让民众知道一个字;二、谁都不允许上报到元帅那里。”
有人弱弱地举起了手,“可是,元帅不可能永远不知情,到那时该怎么办?”
“你放心,元帅本人一定也是赞成的,只是主教一直唱反调而已,事后他若是降罪下来,后果就由我一个人来背。”
荆雨出征刚刚归来便又被军部叫了去,这样的情况极其少见,再加上凌星因为隐瞒了他觉醒的事而心中有鬼,自打他离开后,心中就始终惴惴不安。
好在他去了不过半天就回来了,但带回来的却不是什么好消息。
“你又要走?今年的随军任务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怎么你刚回来他们又把你派出去?”
荆雨回来是为了跟凌星道别,虽然军部的要求是即刻出发,但凌星教过他,在出远门之前,一定要亲口跟家人告别,否则家人会担忧。
“是有一个临时紧急任务。”
凌星不高兴,“什么紧急任务必须要你去?你还是个雏态,平时不也只是随军实习吗?”
“不,这次的任务只有我一个人去。”
凌星更惊讶了,“到底是什么任务?”
荆雨从来都不会对凌星隐瞒任何事,“去兰宿星种一棵桃树。”
凌星手一抖,左右观望无人,忙把荆雨拉进了教堂,直到走到无人的地方,才强忍住一颗砰砰直跳的心故作镇定地问,“你说,你要去哪里做什么?”
荆雨老老实实地重复了一遍,“去兰宿星种一颗桃树。”
“军部让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就为了种一颗桃树?这是他们的说法?”
“不,他们只是给了我一枚桃核,要我选一块土壤肥沃的地方种下去而已。”
凌星越想此事越有蹊跷,军部此举让他不可能不与近日来的社会热点联系起来,更何况,由于教会的原因,他也始终密切关注着树种的去向。
“那枚桃核,现在在你身上吗?”
荆雨低头,从左胸口袋掏出一样东西,凌星略有迟疑地接过来细细端详,它看上去既普通又平凡,完全不敢相信这就是让外界闹得沸沸扬扬的灵魂树种。
他的眼神闪了闪,把桃核交还给荆雨,“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千万不要走!记住了吗?”
荆雨没有问为什么,他向来听凌星的话,这时也只是点了下头。
凌星快步走开,在脱离了荆雨的听力范围后,迅速给主教去了个电话。
“怎么了?”
那边方一接通,凌星就迫不及待地问,“主教大人,那个灵魂之树的树种,你有见过实物吗?”
“当然。”
“它长什么样子?”
“样子?非常普通,不知道的人还会把它当做是桃核,若不是我亲眼看着它被人从灵魂之树上摘下来,我也压根不会信。”
“竟然真的是……”凌星低声自语。
主教感到奇怪,“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有,我就是问一下,”凌星忙道,“不打扰你忙了,我先挂了。”
他慌张地挂掉了电话,往回走的过程中在最短时间内弄清了军部的意图。
让孤星突破灵魂牵引把树种种去兰宿星,就等于把之前灵魂牵引限制的一个圆扩大成了两个,原来之前有关树种会被种去煌宿星的猜想,还远达不到军方野心所及的程度。
要怎么办才好,这件事现在就发生在自己面前,难道真的要任其发展,眼睁睁看着军部的野心藉由荆雨的双手扩散?他一心思索对策,再一抬头时,荆雨已在面前。
荆雨果然还在原地等待,见到他后便道,“我已经道别过了,军部要求我即刻出发,我该走了。”
“等一下!”凌星在根本没想出解决办法之前,下意识先把他拦了下来。
“还有什么事吗?哦对了,种子是吗?我会记得带的。”
“不,不是这件事,”凌星的大脑飞快地运转着,“你才刚刚回来,这么快就要走,我很、我很舍不得,你多住一天再走吧。”
“这是军部的命令。”
“我知道,但是军部也只是要你去种一颗桃树,早种一天晚种一天没有差别吧?这本来就不是什么特别紧急的命令不是吗?”
“可是……”
凌星上前抓住他的手臂,“你走了一整个月,回来住了才一天,兰宿星那么远,这一去不知道又要多久才能回来,就听我的,再多住一天,好吗?拜托了。”
荆雨见凌星如此说,也就半迟疑地答应了下来。
强留下荆雨的这一晚,凌星始终心神不宁,就算准备了最丰盛的晚餐,也抵消不了他在餐桌上因走神而屡屡犯下的低级失误。
只能庆幸荆雨不是懂得察言观色的人,但凡一个情商正常的人在这里,都能看出凌星的一反常态。
可荆雨还是一如寻常,消灭光了凌星为他准备的所有食物,随后挑了本书找他讲,连凌星结结巴巴念错了多处,也没有表示出疑问。
教堂后院卧室的灯很快就熄灭了,这是一个宁静的夜晚,屋外的虫鸟屋内的人,都早早进入了梦乡。
直到除了那些夜间出没的动物,再也没有醒着的生物时,一个人影悄悄从床上爬了下来。
上铺的人还在酣睡,半边脸晒在月光下,另半边躲藏于阴影中,雕刻得极有立体感。凌星看着他的睡颜,忍不住就想上去摸一摸他挺拔的鼻梁或紧抿的双唇,好在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
荆雨的外套就挂在床头,凌星闭上眼,深呼吸了三口气,终于鼓起勇气伸出手,在胸前口袋里摸到了那枚看似很像桃核的树种。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固而有力地扣住了凌星的手腕,凌星手一颤,方察觉刚刚还在熟睡的荆雨,竟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
这一幕僵持了许久,凝固的时间终于开始缓慢融化,凌星虽然被抓了现行,却始终不肯松开紧握树种的手。
“你听我说,荆雨,”他咽了下口水,极为努力地斟酌着措辞,“这根本不是什么桃核,这是灵魂之树的树种,我们之所以有灵魂牵引,就是因为有灯塔的存在,而灯塔只会在灵魂之树的范围内起作用。”
“军部让你去兰宿星,也不是为了让你种什么桃树,他们是想藉由你的手,将树种种到他们去不到的地方,下一步就是让你在当地寻找苦力,为他们修建灯塔。等到这一切都成形了,他们就可以在两个地方来去自如,就连比兰宿星还远的地方也能涉足。”
“荆雨,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努力向你灌输和平的理念,即便知道你未来必定走上战争这条道路,我也依然坚持,就是希望你能在执行命令的时候,哪怕能想起一丁点我对你说过的话,哪怕能有一丁点的手下留情,就不枉我七年来为你念过的每一本书。”
“你是孤星,从苏醒后命运就被决定,我仅仅是你雏态期的抚养人。在你漫长的生命中,属于我的只有这短短七年,未来你的一切,我都无权干涉。”
“但是,但是唯独这件事,”凌星眼角泛光,“如果你真的种下了种子,等于帮助军部把可侵略的战场扩大了一倍,届时又会有多少生灵涂炭、无辜枉死,既然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任由其发生,更不可能放任我最重视的人,也就是你,去亲手种下这个罪恶之因。”
“当我还是一个雏态的时候,亲身经历过惨绝人寰的烬灭事件,曾经一度心如死灰,其后被神所挽救。我在想,如果神要我活下来,一定是有什么意义,直到我遇见你。”
“直到遇见你后,我方知神令我活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到你的出现。”
“你的加入,使我的人生变得完整、完美,了无遗憾,就算结束在这一点上,也不会觉得有任何惋惜。所以当我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我已经提前在生命轨迹上画好了句号。”
“如果你要阻止我,就在这里杀掉我。你也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今夜过后,我会主动去军部自首,任由军方制裁。”
两个人的姿势一动未动,直到窗外传来夜游生物咕咕两声,其中一人才有了动作。
荆雨一点点松开了凌星的手腕,把手又收了回去,整个过程就像慢镜头回放一样,安静而又漫长。
凌星感动得闭上了眼,口中只剩下两个字,“谢谢。”
第二天,风暴席卷了军方总部。
“什么?树种被偷了?!”
龙寅一大早就听到这样的消息,怒气冲冲地赶到,“谁干的?”
属下报告道,“孤星的抚养人早上来自首,说自己偷了树种,但是不肯交代把树种藏到了哪里。”
“荒谬!不是昨天就命令他出发吗?”
“是的,但不知为何,他擅自延迟了一天。”
龙寅咬牙切齿,“我一开始就反对把人交给教会的人抚养,树种没了难道让我找教会去讨?”
参谋提醒出声,“早上他来自首的时候,我察觉到有问题,私自把人拦了下来,不过还是引起了个别人的注意。这件事在外还是秘密,千万不要因一时激动而走露风声,更何况目前树种下落不明,传出去必定会激起轩然大波。”
他的话点醒了龙寅,如今他们师出无名,连个光明正大问罪的名义都没有,这让龙寅如何忍得下。
“人呢?!”
立刻有人把凌星带了过来。
“说!树种呢?”
凌星镇定地道,“树种是我自己偷的,荆雨并不知情,这件事与他无关。”
龙寅拍桌,“我问你树种呢!”
“我是不会把树种交给你们的,你们私下计划把树种种到兰宿星这件事,有向民众交代过吗?”
“军方的决定,什么时候轮到民众插手了?”
“那为什么我一提到这件事,这里的人就鬼鬼祟祟,出了这么大的事,元帅也没露面,该不会是你一个人擅自决定的吧?”
龙寅捏着拳头,恨不得在这里将他痛揍一顿。
“我只耐心地问你最后一遍,不要以为你是雏态就有免死金牌,树、种、在、哪、里?”
凌星表情依旧,“无论你问多少遍都是一样的答案,我不会说。”
龙寅直接挥手召来了属下,“去教堂,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把它找出来。”
下属刚领命准备离去,又被龙寅叫住,“还有,把孤星召回来,不许他继续留在那里了!”
“是,长官。”
教堂的牧师结束了一天的晨祷,就听室外传来一阵嘈杂。
他赶到外面,只见许多身穿军部制服的人在院子里正在刨开每一寸土地,凌星和荆雨一同种下的花,都被无情地铲得七零八落。
“你们在干什么啊?”
他慌忙上前阻止,却被迎面上来的军人只手拦下,“执行军务,与你无关,请不要干涉。”
“这是教堂的院子,你们怎么胡来?”牧师气愤道。
可对方完全忽视他的意见,有几个人直接进了教堂,同样在里面东翻西找,牧师想跟上去,却被牢牢地限制在原地。
有信徒前来例行晨祷,远远见到这一幕被吓退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又过了一会儿,荆雨从里面出来了,手里还拎着行李箱,后面紧紧跟着两个军人。
“荆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凌星呢?”
荆雨仿若没听到他的话,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他离开时的表情,就跟他来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他在这里住了七年,临走也没有任何不舍的感情。
龙寅派来的军人搜遍了教堂所有的房间和院落,甚至对一无所知的牧师进行了搜身,并反复地盘问前一天是否还有别人来过这里,唯独对于牧师的问题避而不答。
这场浩劫历时整整六个小时,当军方人员一无所获地撤离后,整间教堂就有如龙卷风过境一般惨不忍睹。
牧师焦急地一遍又一遍拨打凌星的终端号码,却始终拨不通,最后不得已打到了主教那里。
主教接到消息,风尘仆仆地赶往军部,龙寅一看到这个人的出现,心中就暗骂一声麻烦。
“龙寅中将。”主教不甚客气地与他打招呼。
“主教大人,”龙寅故作客气地回礼,“我这里又不是教会,你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你的人早上拆了我们一间教堂,教堂的一个孩子到现在还下落不明,难道还不允许我来找人吗?”
“孩子?”龙寅好笑,“你管一个七十几年的雏态叫孩子?”
“无论再大他也是个雏态,雏态犯罪不能与成人同等制裁,更何况你连他的罪名都拿不出来。”
龙寅冷笑了一声,刚想接话,参谋在后面隐蔽地拽了下他的袖口,让他及时收回了自己的话。
“好吧,你说是孩子就是孩子,你家孩子是自己来的,可没有任何人强迫他。”
主教不听他解释,“我只给你一个选择,要么你说出拘禁他的理由,要么放人。”
龙寅快要烦透了,根据属下的回报,他们在教堂什么都没有找到,那个凌星更是死咬着不肯说,如果主教这边再施压把事情捅出去,那这事可就闹大了。
“好吧,你可以把人领走,不过你可要把人看好了,毕竟雏态是很脆弱的。”他特地把脆弱两个字咬得很重。
对于他的威胁,主教报以狠狠一瞪,很快有人把凌星领了过来,看到对方毫发无伤,主教这才放下心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龙寅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
主教警觉地拿袍子将凌星一挡,“走吧,我们回去说。”
“嘁,”龙寅在他们身后不屑地啐了一声。
“中将,看样子主教对这件事完全不知情,可以排除凌星把种子交给教会这条线了。”
“但他始终是教会的人,可能只是没来得及交出去。密切监视他们,这段时间但凡出入教堂的人,统统都记下来。”
凌星回到教堂,看到自己跟荆雨的心血被毁于一旦,险些哭了出来。
主教心里也不好受,那些曾经欣欣向荣的花草,和泥土混杂在一起,散落一地,破败不堪。
凌星一声不吭地去花房拿过铲子,开始蹲下来,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幸存的花草种回到原处,主教和牧师也来帮他,三个人一直忙到夜□□临,也才恢复了原貌的四分之一。
一只手搭到了凌星的肩膀上,“先休息一下吧,明天我们接着来。”
凌星已经不知疲倦为何物,但想到还有两个人在,自己不走他们也不会走,便只得勉强答应。
借着这个机会,主教试探性地问道,“你不想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去军部吗?早上你给我打的那个电话,难道与此有关?”
凌星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又随即想到,这件事倘若他不说,那就是个人所为,可如果他说了,教会与军部势必会再次爆发冲突。到时候军部很可能反咬一口,将主教打成幕后主使,搞不好连教会都会为此连累,背负上盗窃的罪名。
想到这一点,他又紧紧地闭上了嘴,无论如何都不肯吐露一个字。
主教与牧师无奈地对视了一眼,连问题都不清楚,这叫他们如何解决?
凌星的卧室同样被翻得乱七八糟,满地杂乱的书籍却抵消不了一个人消失产生的空旷,荆雨到来之前,凌星也是独自在这里生活了六十几年,却从来没有感到如此冷清。
睡在下铺,却好像缺少了来自上铺的某种重量,让他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安全感。
这样的日子转眼又过了一周,主教频频来此,循循善诱地想从凌星口中探知真相,但奈何他已打定主意,坚决不提此事。主教无功而返,龙寅派来监视他的人更是因此找不到任何线索。
时间一久,有的人就坐不住了,眼见树种失而复得的几率越来越渺茫,最气愤的是明知偷窃者是谁,却无法将其治罪,这让龙寅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他的参谋见事情拖不下去了,只好给他出主意。
“树种的事拖了这么久都没有着落,民众那边一直在等军方给出一个说法,元帅也提及两次,依我看,这件事目前尚没有外人知情,我们就当那个假树种是真的,答应他们种在本国好了,也算了了他们的心愿。”
“然后呢?长出个桃树?”
“我们是亲眼看着它从灵魂之树上结出来的不假,但灵魂树几千年来也就结了这么一个奇怪的东西,根本没有先例证明它一定就是树种,这一切也只是专家的猜测罢了。”
龙寅闭目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他觉得这个建议蠢得不能够再蠢了,但奈何他也想不出更聪明一点的办法。
“就算是这样,可让一个小偷就这么躲过去,我实在是无法忍受。”
这时有人敲门进来,“中将。”
龙寅眼皮一抬,进来的人是保健军医,“讲。”
“我早上对孤星做了例行体检,发现了这个。”
龙寅从他手里接过报告,三五行快速读完,“你说孤星已经觉醒了?”
“是的,但是他被人注射了雏态专用的镇定剂,所以没有表现出来。”
龙寅恨不得将报告揉烂了,“凌、星……”
参谋灵机一动,“我倒是有个想法。”
“说。”
“孤星觉醒了,本来就会从同类中找一个杀掉,无论如何,这个人的死是注定的。”
“如果孤星在成人仪式上误杀了跟自己日夜相处的另一个雏态,没有人会起疑,还省去军方一个选人的麻烦,岂不是一举两得。”
“有道理,”龙寅眼中闪过危险的光芒,“那种镇定剂的解除剂,你那里有吗?”
军医听到参谋的话后有些慌乱,不过还是迅速垂眸回道,“有的。”
“那就好,”龙寅咬牙道,“不用我教你怎么做了吧?”
多日来荆雨第一次被召唤到了龙寅面前。
“你违背了一次军令,而且造成了不可弥补的损失,罪同叛国,按照军法,理应执行死刑。”
荆雨站得笔直笔直的听他讲话,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就算龙寅命令他去死,他也会毫不犹豫去执行。
“但是军部决定对你网开一面,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而且这次的命令,不仅对你,还是对你的那位抚养人,都有极大的好处。”
龙寅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毕竟,你也不想看到他魂飞魄散,对吧?”
***
凌星默默合上手里的圣音经,他近来每天除了修补花园以外的时间,都用在了念经和忏悔,教会的戒律中,他先后犯下了食言、说谎和盗窃三条,已经无颜继续担任这里的神官了。
每年的这个时候,牧师都会去异星学习教义,今年也不例外,等他回来了,他就找机会跟牧师提出这一点。
身后的脚步声提醒他有人进入了教堂,以为是教徒到访的凌星一转身,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荆雨?”他惊喜道,“你回来……”
荆雨上前一步,对方欢迎他回家的最后一个字便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只感到眼前一黑,凌星手腕在空中无力地一扬,一本圣音经跌落到了地上。
当关
凌星蜷成一团缩在角落里,哪怕身上用厚厚的被子围了两圈,可还是难以遏制地瑟瑟发抖。
他把头埋进双臂里,回想起三天前,本已离开的荆雨回到了教堂,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出手、成人仪式激活、自己被取心头血……整个过程眨眼间便完成,快得不可思议。拥有成人仪式恐惧症的他,连恐惧都没有感觉到,就已经完成了血契的缔结。
可接下来三天的紊乱期才是梦魇的开始,他们这一届的学生受过最充分的成人仪式教学,完全熟悉紊乱期的各种情况,正因为此,大家才组成了反成人仪式同盟。
可是理论知道归知道,真正亲身经历起来,方知从保健医那里听来的,又怎及得上切肤感受万分之一。
这种像是被另一个灵魂入侵体内的感受,自己本身的灵魂被迫挤到了角落,彻骨的寒气从骨髓向外溢出,身体随时随地像是在僵结的过程中。
小卧室的门被推开了,荆雨走了进来,把手里的水放在他旁边。
“喝水。”他说。
凌星斜看下去,那是荆雨第一天来教堂,他为荆雨买的那种运动饮料,因为刚从冰柜中取出来,上面还凝结着细密晶莹的水珠,在这噬骨严寒中,几乎多看一眼便能将人冻住。
他闭上了眼,扭过头,丝毫没有去动那水的意思。
荆雨还以为是他不渴,“你饿了吗?我去给你拿吃的。”
不一会儿的功夫,荆雨带着一包原味能量面包回来,递到凌星面前要他吃,凌星再也受不了了,抓过面包一把摔了出去。
“我已经吃这个吃了整整三天了,正常人谁会喜欢吃这种东西啊!我不要吃,你拿走!”
荆雨用他漆黑如墨的眼珠,打量着他从未见过的凌星,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大发雷霆。
片刻后,他想明白了。
“我知道了,你等一下。”
房间里又剩下了一个人,凌星痛苦地抓住胸口,从来没有对荆雨发过火的他居然会吼出那种话,明明知道他是孤星不懂得人类的感情,却又要用人类的标准去要求他,这该死的紊乱期让他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甚至迁怒于无辜的人,连他痛恨这样的自己。
在他止不住的矛盾与自责中,荆雨去而折返,把另一样东西交给了凌星。
“你想吃的是不是这个?”
凌星拿起来,熟悉的包装袋使他想起多年前他们第一次相遇时的场景,粉红色草莓面包包装袋上的小姑娘让凌星破涕而笑,他怎么会对荆雨说出那么过分的话呢,他明明做得如此出色,这么努力地想要让自己开心,把他认为最好吃的东西都给了他。
“嗯,你做得很对,刚才是我不好,”他忍不住向前抱住了荆雨,“我喜欢吃这个。”
荆雨坐回到了一边的椅子上,看凌星裹着棉被在那里吃面包,他眼睛里的灰色很浅,浅到再淡化一点就会消失。
“你为什么没有杀掉我?”凌星见对方一直打量着自己,索性开口问。
“我为什么要杀你?”荆雨反问。
“这不是军方给你的命令吗?”
“军方的命令是要我与你完成成人仪式,我已经完成命令了。”荆雨理所当然地道。
军部不想留他,却无法处死一个雏态,便派孤星前来强制举行成人仪式,用这个办法既能让他转世,又能让孤星成人,如果凌星处在军方的立场上,也想不出比这更漂亮的解决方式了。
可奇怪的是为什么他没有死,明明跟孤星举行成人仪式的对象必死无疑,为什么他却活了下来?连荆雨本人都不明白,凌星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他只知道,军部如果知道他还活着,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能量面包还是有一定的好处,起码能为人提供足够的能量,凌星吃完一个面包,身体稍微有了力气,寒度似乎也减轻了两分。
但是总有奇怪的感觉在他周围蔓延着,而那种感觉来自于对面坐着的人。
“你在干什么?”
他刚问完这一句,身子陡然向下一陷,若不是及时用双臂撑住床板,他几乎要这么栽下去。
一种重达千万磅的恐惧自头顶压下,冷汗几乎一瞬间将后背湿透,失血的双唇因为惊恐合不拢地颤抖。
“这是什么?”荆雨无辜地歪了歪脑袋问。
凌星隔了十几秒才重新喘上气来,但并非均匀地喘息,而是每次急促地交换完一次空气就必须停滞好久才能继续下一次,他组织了好几次语言想要开口,却几次三番以失败告终。
最后还是荆雨撤去了威慑,凌星才汗如雨下地瘫在了床上。
“你怎么了?”荆雨不明所以地问。
凌星平复了半天,才睁开眼,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极其认真地一字一句对他道:
“我知道,现在对于你来说,就像是孩子拿到一样新玩具,不每个功能尝试一下,你是不会罢休的。”
他又喘了好半天才能继续下去,“但是你答应我,只用今天这一次,今天你可以为所欲为,但是以后,以后再也不要用了,好吗?”
“哦。”荆雨顺从地点了点头。
床上人的呼吸由深转浅,由浅转得绵长,他的眼皮渐渐垂了下去,苍白的脸色上出现了一丝红晕。
荆雨好奇地看着他的变化,随着他加大控制,凌星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肩部难耐地上扬,头拼命向后仰,下巴的弧度高高扬起,似乎在寻求什么人的触碰。
他的肩膀抽动着,领口裸|露出的锁骨也跟着一起一伏,原本雪白的皮肤,竟染上了一层诱人的浅粉。
有悉悉索索的浅吟声陆陆续续从他唇齿间传出来,他的眼角泛着泪光,眼波流转,风情万种,这是另一种荆雨从未见过的姿态,他把头歪到了另一边,想弄清这回又是什么。
“这个是什么?”在凌星面前,他永远是那样勤学好问。
凌星忍无可忍,向他伸手,“你来。”
荆雨不疑有他,一步从桌前迈到了床边,还躬□去等待聆听凌星的教诲。
凌星微微提起身子,伸长右臂,勾住荆雨的后颈,一把将他拉了下来。
荆雨的气息被另一个人尽情地汲取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睁大着眼睛任凌星为所欲为。
就这么一个人主动一个人被动地吻了好半天,凌星才微微放开他一点。
“闭眼。”他说。
荆雨立刻闭上了眼,两个人重新吻到了一起,荆雨渐渐掌握到一点方式,学着凌星的样子吻了回去,慢慢化被动为主动,不知道往哪里搁的手,也在触碰到凌星的身体后,找到了适合此刻这种姿势的搁置点,并不受控制地上下抚摸着。
又是漫长的一吻完毕,荆雨主动抬起头,极其认真地道:
“凌星,我又生病了。”
“嘘,”凌星伸出一根手指,贴在他唇边,示意他不要说话,“我帮你治病。”
***
凌星睡了成人仪式以来的第一个好觉,醒来后紊乱期带来的寒冷、孤独,不安全感全部都烟消云散,他躺在一个温暖的臂弯里,体内迷路的灵魂又重新找到了归属,两个人挤在一张窄到不能够更窄的单人床上,衣服被乱七八糟的丢了一地。
但是回想起前一晚发生的事,凌星又忍不住想把头埋进地里再也不要出来,他这个手把手教荆雨做事的长辈,终于手把手教会了他做“每一件事”。
孤星与普通人最大的差异,就是他们的动物性本能非常强,一旦天性得到释放,就会完全服从本能而行动,而不受制于任何人类的规则,而契子对契主的欲望又偏偏没有抵抗力,是以经过了昨天那一宿的折腾,他全身上下都快要散架了。
只是因为他的头动了动,把抱着他的荆雨也扰醒了,见到凌星已醒,荆雨立刻一个翻身到了上面,准备继续做那种让他浑身舒服的事。
“等等!”凌星忙拦住了他,“停!停!停!”
他连续高呼了三声停,才让荆雨停了下来。
“怎么了?”他问。
凌星双掌挡在荆雨胸口,说什么不再让他压下来,虽然知道他如果真的想做什么,自己根本拦不住。
“你先等一下,听我说好吗?”
荆雨虽然不太想,但还是忍住了,“你说。”
凌星想了想,“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人和动物最大的差别在哪里吗?”
荆雨回想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间脸色变得铁青,硬邦邦地反驳:
“我不要跟别人分享你!”
凌星一愣,然后脸涨得通红,语无伦次地回应着,“什、什么,你在说什么啊,我指的不是这个,我怎么可能会……哎呀。”
荆雨的呼吸起伏得厉害,凌星连忙抱紧他,心中感叹,天哪,孤星居然会生气,这还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在荆雨脸上看到了所谓的表情。
另一方面,他也悔之不迭,人和动物最大的差别在于人懂得分享这不是他们之间的第一课吗,真的没想到荆雨居然记得这么清楚,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这一茬。
凌星一边轻抚着他的后背,一边向他解释,“我说的不是分享,是克制。动物不会克制自己的欲望,只要发情了就会想要交|配,但是人类能够,这也是人与动物之间显著的不同,之前那样说,是我考虑不周。”
荆雨抬起头,不明白,“为什么要克制?难道有欲望是不对的吗?”
凌星注视着他的眼睛,“欲望当然没有错,我们现在是合法的配偶,你对我有欲望是很正常的,我对你也同样会有欲望。但是你也要考虑到另一半的身体承受能力,像你这样的交|配频率,我真的吃不消,所以,我建议我们应该协商减少一下次数,像昨天那样的一夜七次,真的不能够再来了。”
荆雨像是在认真思考他的提议,“那就五次。”
凌星简直想撞死,“一次可以吗?我觉得一次已经很多了。”
“三次。”荆雨难得不肯听从凌星的命令。
凌星知道没有办法让他继续妥协了,只好放弃,“那好吧,听你的,三次就三次,但是再多真的不可以,我的身体会挂掉的。”
“你说过天宿人不会生病。”荆雨执着地指出来。
凌星绝望地捂住了眼睛。
凌星不让荆雨做了,荆雨只好一个人默默地跑去花园种花,瞄准他在前院的功夫,凌霄丢了颗石子到窗户上,凌星强忍着浑身的酸痛披上衣服,下地打开窗户把人放了进来,凌霄带了一大堆食物,一股脑地堆到了凌星的床上。
凌星长吁了一口气,迫不及待地抓起其中一样打开咬了几口,囫囵咽下后才长吐一口气。
“偶尔身边还是有个正常人比较好。”
“是吧,只有我懂你需要什么,指望那个人是没可能的。”
凌星边嚼边问,“你好像很了解他嘛。”
“唔,”凌霄揉着鼻子,“还好啦。”
“你是怎么过来的?”
“还说,你这里周围的眼线越来越多,我不得不去搞了几个魂晶才潜进来。”
“我以为你又是跳过来的,前几天你去哪儿了?”
“在这个时代逛逛,没来过总要了解一下时政。”
“了解得怎么样?”
“外面有点乱。”
“因为树种的事?”
“树种现在已经在你手里了吧。”
凌星笑了,“你了解得还真是很多啊。”
“没办法,谁让在我那个年代,你的光辉事迹就已经众人皆知了呢?”
凌星垂下眼,“军方想利用荆雨杀掉我,我却活了下来,但我猜他们不会想留我很久,雏态的时候没办法判我死刑,现在总可以了。”
凌霄沉默了,他说的确实是事实。
凌星吃完一包又拆一包,“我都快变成你了,你就给我剧透一下吧,在这世上,我没有什么别的牵挂了,就只剩他一个人,让我放心不下。”
“他才终于有了点人的气息,很快又会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我很担心……你能跟我讲讲他的将来吗?”
凌霄抿了抿嘴,“你不用担心,他很快也会跟你一起走,不会变成一个人的。”
凌星愣了愣,“真的?”
凌霄扒了扒头,“虽然我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不过我和他的转世是同一天苏醒的,想来转世的时间也差不了太多吧。”
听到这样的消息凌星不知道是该喜该忧,“原来我的转世也认识荆雨的转世,真是太巧了……还有吗?”
凌霄眼神飘向一边,嘴唇轻抿着,隐约还有些弧度上扬,竟难得地有些害羞。
“我们在一起了。”
凌星提起一口气,表情瞬间变换了数个,随这口气落下时,脸上已绽放发自肺腑的笑容。
“这是真的吗?”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他连说了两句,以此来表达他内心此时的激动。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对那家伙那么了解了吧。”
凌星连点头,“信了,你再多给我讲讲他的事呗,我想听。”
凌霄目光扫到桌上一瓶运动饮料,“我紊乱期的时候他也给我买过这个。”
“哈哈那是我给他买的第一瓶水。”凌星乐不可支。
“原来是被你教坏的,你看你起的破头。”
“你看他还给我买了这个。”凌星得意地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粉红色的草莓面包包装袋。
凌霄一看就不屑地把头扭到一边,“嘁,他给我买过一箱。”
两个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吐槽荆雨与嬴风的种种恶行,最后都笑得不能自已。
凌星擦去眼角笑出的眼泪,由衷地感慨道,“有俗语说,孤星陨落,三世凉薄,我一直担心荆雨过了这一世,等待他的还有薄情三世,而我又不在他身边,该如何是好。”
他抬起头,“但如果是你的话,我就放心了。”
凌霄抿抿嘴,反倒低下了头。
凌星认真地说,“凌霄,像他们这样的性格,可能只有我们才受得了,也只有我们才知道他们的好。我已经习惯了,你想必也是一样,就别让他去祸害别人了。”
凌霄虽然没抬头,脑袋却上下点了点。
“嗯。”
苍穹
凌星爬起来,从书架上非常醒目的地方取下来一本书,翻开前几页,凌霄才发现后面的书页是粘住的。
“那是什么?”他问。
凌星没说话,而是仔仔细细地揭开粘在最外面一层的书页,把它翻过去,书的正中央居然被四四方方地切了个洞,里面安稳地放置着一枚桃核模样的树种。
他把树种拿出来,“这是灵魂之树的树种,我想到一个不会被军部找到的办法,就是把他交给你。”
凌霄在看到那树种第一眼的时候眼睛就直了,这鬼东西……居然特么地是灵魂之树的树种?!
原来让嬴风捧着对某个人念念不忘的东西,居然不是凌星啃剩的桃核!
凌星还在自说自话,完全没有注意到凌霄反常的表情,“不过我希望你能把它交给未来的荆雨,这是我从他那里拿的东西,理应再交由他保管。”
“但是这个东西既不是他的,也不是我的,而是这个国家的,我交给他保管,是想有朝一日当国家需要的时候,他可以把它交出来。”
“埋了。”凌霄低喃了一句。
“什么?”凌星没有听清。
“没、没有,”凌霄忙否认,末了还心虚地回头望了望窗外的后院,那里有棵桃树,如果没记错的话,当初嬴风就把它埋在那里。
灵魂之树四千年来结的唯一树种,就那么被他们埋了……埋了……埋……
等等!既然是种子,搞不好在嬴风生活的那个年代已经发芽了。
教堂后院长出了灵魂之树,说出去一定会吓死很多人吧,搞不好人们会以为这是神的力量!
凌星把种子郑重地交给凌霄,“你能帮我完成这个心愿的,对吧?”
凌霄呆若木鸡地接了下来,干笑两声,把树种举到眼前,左看右看,一声叹息。
“为什么历史是不能改变的呢?你知道我为这个小东西吃了多少苦头吗?”
“有什么问题吗?”凌星不解地问。
“算了,”凌霄夸张地抽了下鼻子,“试图改变历史是没有意义的,放弃吧凌霄。”
他把桃核,啊不,树种郑重地收在了左胸口袋里,“你放心,我保证能交到他手上,用最特别的方式,保证他把这个当成宝贝一样,保护得无微不至。”
凌星放心了,“那就好。”
从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凌霄第一个听到,“孤星回来了,我先走了。”
“你怕他做什么啊?”凌星还想把他介绍给荆雨认识呢。
“我不想被揍!”他可是见过嬴风在成人仪式后的样子,真是连自己跟别人说话都恨不得要上来管一管,要是被孤星发现自己偷跑进凌星的卧室那还得了。
凌霄从来时的窗户跳了出去,凌星也连忙把床上的东西都收拾好,荆雨进屋的时候,只看到凌星重新坐回到床上,他环顾了室内一圈,好像发生过什么,但又什么都看不出来。
“有人来过吗?”到底是孤星,野兽性的直觉是很强的。
“没有。”凌星睁眼撒谎,虽然不明白那句“我不想被揍”是什么意思,不过凌霄是过来人,会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荆雨对凌星的话向来深信不疑,既然他说没有就是没有。
“我把前院的花园都修复好了。”
“是吗,”凌星也有三天没有出屋了,“我想去看看,你来扶我一把。”
荆雨上前把凌星搀扶了起来,可没走两步凌星就后悔了,一夜七次果然不是人干的,没走出去几步他就腿软打颤,整个人越来越往荆雨身上靠,惹得对方都无法正经走路了。
最后荆雨干脆一打横把他抱了起来,凌星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勾住对方的脖子防止自己掉下去。
花园终于重新恢复了原貌,虽然少了好些植物,但土壤有修整过,想是荆雨重新种下了种子,待不多时,又能处处繁花似锦。
他又有点舍不得离开这里了,“你放我下来,我想在这里待会儿。”
荆雨把他放下来,可凌星腿脚发虚,只能勉强坐在台阶上。
“我去把后院的躺椅搬过来,你躺在院子里吧。”
凌星笑道,“好。”
荆雨去了后院,却有人走进了前院,是一个没有见过的人。
“你好,”凌星不大好意思地坐着向他问好,“请问有什么事吗?如果是来祷告的话,从这里直接进去就可以了。”
那人观察了一周,“你是这里的牧师吗?”
“我是这里的神官,”凌星解释道,“这里的牧师前往异星学习教义去了,过段时间才能回来。”
那人点了点头,“那我……”
荆雨搬着椅子来到前院,看到凌星正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想也不想地就跳到跟前,挡在二人之间。
“荆雨,你在做什么?这样没有礼貌。”
要是以往,只要凌星的命令荆雨都会照做,但是今天他根本没有让开的意思。
“走开。”他面无表情地对眼前人道。
“荆雨!”
“快走。”他又出声赶人。
那人看荆雨虽然个头不大,但是那种不掺杂任何感情的眼神却吓到了他,后退了几步,转身匆匆逃掉,凌星对于这样的荆雨好不能理解。
“你怎么了?”他问,“那不是坏人。”
荆雨转身,“不想看到你跟他说话。”
他把搬来的椅子往边上一放,抱起凌星又走了回去。
“喂,你不是搬来椅子要让我坐在院子里吗?”凌星忙阻止。
“不想了,”荆雨脚下不停,“这边人多。”
不管凌星怎么反对,他还是坚持把人抱回了卧室,关上门,这样才放心。
凌星想起凌霄的话,再结合荆雨的表现,心中有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他们在初等学院里学习过最详细的保健知识,不仅有契子的,也包括契主,其中就包含了契主对契子的所有权建立期这一项。
难道孤星也有契主的所有权建立期吗?凌星费解,在荆雨的概念里,没有所属权这种事,他对东西的认知划分向来都是可以动的,以及不可以动的。
为了教会荆雨你的我的和他的,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凌星逢东西就指认,你的、我的、别人的,这样才让荆雨明白所属权代表的含义,但却无法让他主动产生“这样东西是我的”这种概念。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凌星又做起了之前那种游戏,他指着桌上的运动饮料说,“你的。”
然后指着一旁的书,“我的。”
他在房间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一样牧师留下来的钟表摆件,“牧师的。”
他又继续指着上铺,“你的,”转向下铺,“我的,”然后将手指指着自己,不作声。
荆雨很流利地接了下去,“我的。”
猜测被证实,凌星不知该喜该忧,孤星第一次有了所属权的概念,被他划为“我的”东西竟然是自己。
荆雨还在等他的确认,过去如果他蒙对,凌星就要给予肯定,否则就要指正错误,但是现在这个……凌星哭笑不得,更何况从法律上讲人家说的完全没有错误,只好点点头,“你的。”
如果孤星也有高兴这种情绪,那现在就是荆雨高兴的表现,他把凌星按到了床上,凌星还没来得及说一个不字,自己契主的欲望就已经传达过来,他只能当场缴械投降。
在这狭小而温馨的卧室里,断断续续响起了不应在白天响起的声音。
***
“什么?人没死?”
派去监视凌星的手下如实禀报,“经核实,凌星真的没有死,但二人确实完成了成人仪式,这几天孤星都在照顾对方的紊乱期。”
龙寅重重地坐了下去,手用力抓得扶手嘎嘎作响。。
参谋在一旁迟疑着,“当初给孤星的命令是要他与凌星完成成人仪式,如果仅从这点来看,他这次确实……”
龙寅瞪了他一眼,“从来没有听过,跟孤星举行成人仪式的人还有活着下来的。”
“会不会是因为两个人在一起住得久了,孤星手下留情?”
龙寅一挥手,“我管他是不是手下留情,就算他活过了成人仪式,也已经不再是雏态了,没有了免死金牌,处死他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不能这么草率啊,”参谋忙劝阻道,“首先,他现在是孤星的契子,虽然我们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孤星反常,但情况更改已成事实。那么按照常理,现在的孤星已经进入了所有权的建立期,这段期间是契主对契子保护欲最强的时期,在这个时候动他的契子根本就是去找死。”
“哼,”龙寅不齿地哼了一声,“所有权建立期,要多久?”
“这个因人而异,少则一周,多则一月……都不好说。”
“你要我等一个月?”龙寅拉高了声音。
“刚才那只是原因之一,还有二。常人通过结合发育,孤星通过杀死对手发育,现在孤星没有杀死对手,那么他究竟是走哪条发育途径尚不明确。如果他已经变更到常人那条路线上,现在处死凌星,孤星就只能维持雏态的体貌和能力,永远都不可能完全发挥出实力了。”
龙寅冷静了下来,毕竟孤星的战力对他们来说很重要,他需要的是一个发育完全的孤星,而不是一个连毛都不长的雏态。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参谋想出的主意还没来得及说,就被龙寅堵了回去。
“但是在那之前,关于你说的所有权建立期,我还是要测试一下,以便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
凌星吃痛地摸着自己的耳朵,有些不满地抱怨着,“之前给你看的那些纪录片里,雄性哺乳动物之所以交|配的时候会咬住对方的耳朵或后颈,是因为有的雌性哺乳动物会逃跑。但我是不会逃跑的,你不要咬我的耳朵了好吗,真的很痛。”
荆雨明明听到了这句话,却把头转了过去,完全不像是想要听从的意思。
凌星郁闷了,自从成人仪式以后,他像这样“不听话”的时候便越来越多,尤其在涉及到床上有关事宜时表现得尤其强势,颇有些要建立契主权威的意味。
据说有的契主所有权建立期的时间比契子危险期的时间还要久,凌星有点欲哭无泪,他有点想念过去那个乖巧听话的小荆雨了。
凌星在床上躺了三天,荆雨看得严是一方面,累得下不来床是另一方面,好在凌霄留下来的库存充足,才免于他每天啃能量面包。
他快要闷坏了,终于到了第四天,趁荆雨出去的时候,学凌霄的样子从窗户跳了出去。来到久违的室外,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一切都感觉太好了,可还没溜出去几步,就被荆雨抓了回来。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凌星纳闷了。
“想看就可以看到。”
凌星明白了,一定又是契主的技能,“你不会一直都在监视我吧?”
“不是监视。”感情缺失的孤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了,“是关心。”
凌星扶了下额,“你能说出关心这个词来真得令我很高兴,但关心不是这样用的。你如果关心我,就应该体会我的感受,而不是随时随地用你那个技能监视我,这样会令我很没有安全感的。”
“那我就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凌星抓起他的手腕,“你看,你有终端啊,人们发明了终端,不就是用来联络彼此的吗?你如果想知道我在哪里,给我打一个电话,我就会亲口告诉你我在哪里。答应我,除非必要,那个能力以后也不要用了好吗?”
荆雨不太想接受的样子,“可是这样很方便。”
凌星叹气,只好又用以前的方法,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你这样做,我不舒服。”
荆雨眨了眨眼睛,“好吧。”
七天危险期终于过去,凌星也荆雨重新建立了另一种关系,长辈与晚辈,老师与学生,契主与契子,亲人与恋人,这一切都建立在他们中的其中一个是感情区完全缺失的孤星的基础上,凌星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不知道是不是前阵子军方扫荡了这里的缘故,这几天教堂鲜有人来,牧师和主教都去了其他星球,凌星百无聊赖,穿上神官的袍子,准备出发去街头布道。
知道荆雨未必会答应,他再一次挑对方不在的时候从小道偷溜出去,自上次二人商定好后,荆雨果然信守承诺没再用他的追踪技能,这让凌星轻松了不少。
他抱着印刷好的小册子走在偏僻的小路上,走着走着面前突然一道风袭来,他下意识后仰躲过,后背却传来重重一击。
凌星踉跄了几步,手中的小册子撒了一地,再次抬起头时,已经有四五个人从暗处现身慢慢将他包围。
待看清楚他们身上的制服后,凌星心中一紧,是军部的人,龙寅终于准备对他动手了。
凌星紧张地原地转动着,皱紧了眉,荆雨跟他有过约定,不会再监视他了,自然也不可能赶得过来,难道这就要说再见了吗?
震慑
可凌星才刚起了诀别的念头,身后就有打斗声传来,他扭头一看,吃惊地发现荆雨强行打开了一个突破口,冲进包围圈,一跳跳到凌星旁边。
“你……”凌星想问,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你说必要的时候可以用,我感觉到你有危险才用的。”
……果然孤星的直觉都是野兽级的吗?
不过凌星还是很庆幸他能来,可转念一想,就算他是孤星,也不可能是这么多人的对手,又不免为他担忧。
“你留在这里。”荆雨抛下一句话就再次冲上了上去,跟龙寅派来的军人们战作一团。荆雨在军部直属龙寅管辖,与这些人本应是同支部队的战友,今天却为了凌星与他们兵刃相见。
凌星在一旁为他捏了一把冷汗,就算是孤星他几天前也仅仅是个雏态,而他的对手都是完全发育、训练有素的军人,荆雨以一敌多,以弱敌强,根本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但是渐渐地凌星也看出来,这些人似乎没有对荆雨使出全力,他们的所作所为,竟像是某种程度上的试探。
果然,凌星的猜测没有错,走了一阵过场,几个人都后跃开去,同时离开了荆雨的攻击范围,荆雨没有穷追猛打,而是退到了凌星身边。
“我们不是奉命来暗杀他的,”为首一人说道。
孤星天生没有表情,别人也看不出来他是信了还是没信。
“龙寅中将想请他过去一趟,他命令你也回去。”他对凌星和荆雨分别用了请和命令两种措辞,显然是提前受过交代。
“要我过去做什么?”凌星略紧张,主教随元帅外出了,龙寅估计也是瞄准这个时机。
“你过去就知道了。”
他们人多实力强,凌星也别无选择,只能在众人的押送下,再一次回到了军部。
龙寅听了属下的回报,能让孤星对自己人出手,看来主权建立期这件事确实有之,那就没办法命令孤星以契主的身份对他逼供。
但是没关系,他可以等,想到这一点,他收敛了锐气,以尽可能平和的姿态,对被押送至此的二人说道:
“我想当面对你们的结契表示恭喜,所以让手下请你们过来。”
凌星没说话却暗中腹诽,谁不知道让荆雨跟我结契是你的主意,在此之前,你也没有想到我会活下来吧。
“按照我们先前的约定,你只抚养孤星到他觉醒,现在他一步成人,不再需要监护人了,我想,你也是时候放他回军部了吧?”
凌星冷冷道,“回军部不就是你的一句话的事吗?更何况他本来就已经被你召回来了。”
“那就好,”龙寅故作放心的样子,“但是先前只有他一个人回来,现在恐怕不行了,身为他的契子,你有义务随着你的契主一起搬过来。”
凌星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龙寅掏出一张卡,放在荆雨面前,“我特地为你们准备了二人间,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住所了,他不可以再回到教堂,你也一样。”
“我在教堂住习惯了,我不想搬,”凌星一口拒绝。
龙寅低头玩弄着他的手指,“契子要跟契主住在一起,这是规矩,契主抛下契子是违法的,你也不想看到自己一手养成的孤星犯法吧?”
凌星咬牙,他居然利用荆雨的名义软禁他,目的肯定还在树种。
“我这是为你们好,”龙寅又把房卡向前推了推,“你们新婚燕尔,那么小的一个房间,连张大床都没有,怎么可能施展得开呢。”
凌星听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个,脸涨得通红,荆雨只能理解字面意思,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很自然地把卡收了起来。
“那我要回去收拾东西,”凌星争取道。
“你需要什么东西,这边的人都会为你准备,你没有回去的必要了。”
凌星气愤道,“不要以为这样你就能在教堂搜出树种,你不可能找到它的,我也绝对不会把它交出来!”
龙寅不想听地一挥手,顿时有人上来把他们请了下去。
龙寅为他们准备的房子比起教堂那间卧室来说大了不止数倍有余,一室一厅的独立居室,各色东西一应俱全,看上去真得适合新婚夫妇居住。
但凌星对于这样冰冷的公寓,找不到任何好感,他偷偷留意了终端讯号,果然龙寅虽然“善良”地没有没收他的终端,却屏蔽了这里的通讯信号,房间也没有网络,这里彻底是个与外界隔离的环境。
荆雨被允许自由进出,但门外两个所谓前来保护凌星安全的看守,保护的方式就是不让他离开一步。
凌星无力地坐到了床上,这样下来,就算牧师和主教他们回来,也没有人能找得到他。
荆雨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他读过的书里,丈夫与妻子结婚后,妻子搬进丈夫家是天经地义的事,而这就是他凭借自己的努力,在军部得到的房子,就像部队里的其他契主一样。
他因有能力为凌星创造一个更大更舒适的环境而“骄傲”,这其中还包含了野兽为求偶而筑巢的原始成就感,所以他更加不能理解凌星的心思,只是按照他们定好的那样,一夜三次,偶尔不守规矩地偷跑一次,在龙寅为他们准备的婚房,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
凌星本以为自己到死都不会再见到荆雨以外的熟人了,没想到凌霄不知道通过什么办法,居然趁荆雨去训练的时机潜进来一次,吓了他一大跳。
“你疯了,”他在看到屋里突然多出个人来后,紧张地上前抓住对方的胳膊,然后四下张望。
“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都不确定房间里有没有装监控,你居然就这么溜进来。”
凌霄拿出一个奇怪的仪器,顺时针扫了一圈,绿灯高高亮起,“放心吧,没有的,我也是有备而来。龙寅那家伙我认得,虽然强势又霸道,但至少不会监视你的私生活。”
但令凌星不放心的不是这个,“这里是军区,外面到处都是守卫,你是怎么做到不被人发现地潜进来的?”
“别忘了,我也是军校的学生,这么多年在时空里穿来穿去,我一刻都没有荒废过训练。”
听到这里,凌星才稍安下心来,只是想不到这辈子反战的他,下辈子竟然会考入军校。
“外面怎么样了?”
“比以前平静了不少,元帅和主教不在国内,军部和教会也不出声了,民众在等待元帅归来后给出一个结果,所以最近也没有什么大的游|行。”
凌星点点头,“还有呢?”
“牧师还没有回来,龙寅的人去了好多趟教堂,目测在找那样东西,不过显然不可能找得到。”
“他们没有又把花园给刨了吧?”凌星焦急地问。
“那倒没有,看起来他们的重点还在你的卧室。”
“那就好,”凌星松了口气,“还好那本书我已经销毁了,他们找不到任何线索。”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
凌霄咬了咬嘴唇,他关心教会关心民众关心花,就是不肯关心一下他自己,按照牧师的说法,凌星是在他外出学习的期间被秘密处以死刑的,从时间点上看,大概就是最近了。
“那么你呢?你对你自己也放心吗?”
凌星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我从偷树种的那一刻就已经准备好赴死,成人仪式本应就是我的死期。我侥幸活了下来,之后每多活一天都是赚到,我已经很知足了。”
但是凌霄突然不舍得这样的凌星离开,他冲动地脱口而出,“我带你走吧。”
“什么?”凌星怔。
“我带你离开这里,你已经不是雏态了,我送你离开天宿,到一个军方也找不到的地方。”
凌星的嘴巴弯成了小月牙,“离开天宿,能去哪里呢?”
“去狼宿!”凌霄灵机一动,“孤星在狼宿为你创建了一个国家!”
“一个……什么?”凌星彻底懵了。
“他一定没有告诉你对不对?他在狼宿星拥有一整个部落,他是那里的狼王,而你从很早以前起就是那里的狼后了。他在那里克隆了你们的家,包括你们在教堂的那个小房间,还有那片花园。”
“这些都是……荆雨做的?”凌星不可思议地问。
“是的,你一定想象不到他为你做了多少,如果你不去看,以后就永远都见不着了。”
凌星沉思了片刻,最后还是把手从凌霄手里抽出来。
“不,我不能走。”
“为什么?”凌霄失望。
“因为历史是不能改变的,这不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吗?”
凌星微笑着抚摸上凌霄的脸颊,“更何况,如果我走了,哪来的你呢?”
“只有我转生,你才会苏醒,与荆雨的来世重逢。我还在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呢,等待着我跟荆雨的灵魂,不用再受来自任何人的压力,自由自在地生活在一起。”
“不用被囚禁在方寸之间,也不用逃离到另一个星球,”他抬起头,视线穿过屋顶,仿佛见到浩瀚蓝天,“那才是真正美好的生活。”
凌霄抿紧嘴,深知他每一句说的都是对的,却仍不愿接受这结局。
“去吧,”凌星推了他一把,“你在这个时代停留得够久了,快点越过这里,回到荆雨转世的身边吧,他还在等着你。记得我对你的嘱托,把东西交给他,让他好好保管,就算我们两个这一世没有白白来过了。”
凌霄被他这么一推,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熟悉的感觉终于又来了,不知道这次会跃出去多久。
“我走了。”他只来得及留下这句话。
“再见。”凌星对着面前一片空气轻声说。
室内响起了敲门声,凌星打开门,龙寅的手下就站在门外。
“中将请你过去一趟。”
该来的终于来了,凌星整理好仪表,淡定地随他前往。在那个小型的议会厅,龙寅坐在他常出现的位置上,面前摆放着一张纸。
“把这个签了,你就自由了。”
“身体自由?”
“灵魂自由。”
凌星微笑地低下头,他就知道。
龙寅一点都不怕他知道,“我们这一个月来对孤星进行了跟踪体检。”
“哦。”凌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就随意地答了声哦。
“你有没有觉得他哪里发生了变化?”
凌星细思,如果真要说的话……他近来时常有荆雨变矮的错觉,原本他要抬头才能与他对视,现在好像越来越接近与他平视了。
“答案就是没有变化,”龙寅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的问题接了下去,“而你,就连我这么目测,都知道你已经长高了。”
凌星恍然大悟,“孤星在成人仪式上杀死对手,自己才能发育成人,如果对手不死,他就会永远保持原貌。”
“就是这样,现在知道自己的使命有多么重要了么?”龙寅讽刺道。
凌星默默地拿起龙寅要他签的文件,才看了不久就笑了出来。
那是一封认罪书,上面清晰地写明,凌星身为教会的一员,不想看到军部将树种种植到他处,以孤星抚养人的身份,指使孤星在军部盗窃树种。孤星身为只具有服从能力、没有判断力的个体,与此事完全无关,凌星一人承担所有罪名。
这认罪书编得惟妙惟肖,甚至还模仿了他的语气,可见军部的智囊团还是下了一番苦功的。
“这是最好解决问题的方式,不由得你不签。如果你把之前的事说出来,孤星就是严重违反军纪,到时候追究的就是你们两个。”
“谁说我不签?”凌星很自然地顶了回去,“你不要每次都拿孤星来要挟我,你就算不说刚才这句话,我也打算在这上面签名,”他抓起笔,“签在哪?这里?”
龙寅对他的表现略感意外,但还是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
凌星干脆利落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自从从凌霄口中得知了未来以后,他再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虽然荆雨的早逝很可惜,但想到他不会被军部利用,又为之感到庆幸。
“签好了,”他把认罪书往前一推,龙寅视线一扫,他真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这么干脆反而让龙寅有些疑心了。
“既然已经到了这种时候,我也不介意多告诉你一点,你最关心的树种的去向。”
龙寅紧张地身子微微前倾,竖起耳朵不放过凌星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凌星微笑,“我把它放到了未来。”
龙寅发觉自己被耍了,冷下脸,叫来下属。
“送他去魇堂。”
凌星不用任何人请,大大方方地自动前往,龙寅的人跟在后面,远远望去就像是在护送他一样。
在魇堂门外,数排军人整齐地立正站好,凌星一眼就看穿,他们并不是来监督自己行刑的,而是被派来监视荆雨的一举一动。
荆雨站在队伍的正中间,面无表情,他知道这是凌星的死刑现场,龙寅已经提前告诉过他,这是军部的命令,凌星偷窃树种有罪,而他身为一个军人,要无条件地服从上级的命令。
凌星远远就看见了他,向他报以灿烂一笑,荆雨的视线也落在他身上,却没有给出任何表示。
凌星并不怪罪他,那才是他的荆雨,他的没有人类感情,却总能做出让人感动的事的荆雨。他不像别人那样甜言蜜语,也永远揣度不了你的心思,却会对你无条件信任,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也愿意去为你做任何事,只需要把要求明明白白地说出口这么简单。
那是他独一无二的荆雨,天上那么多颗星星,那么巧,有一颗孤独的星星陨落,来到了他的怀抱里,就这么属于他了,还有人会比这更幸运吗?
他被最后一次带到了龙寅面前,“时至如今,你还是不肯交代你把东西藏到哪里去了吗?”
“我已经交代过很多遍了,我把它藏到了未来。”
“既然你坚持这样,也只好让你在未来与它相见了。”
龙寅抬起手,刚要下令,凌星却抢着道。
“我能最后跟他说句话吗?”他指的正是不远处的荆雨。
龙寅扫了眼孤星,这也是个测试他忠诚度的好时机,“去吧。”
凌星无视周围所有的人,一步步走到对方面前,眼中始终饱含深情,他踮起脚尖,轻声在他耳边道:
“保管好我交给你的东西,用它来找到我。”
说完,他就退了回去,脸上露出无憾的笑容。
荆雨依然没有做出任何表示,他目送凌星义无反顾地走进魇堂,不远处冷眼旁观这一切的龙寅对此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切都准备好了。”下属最后上来请示。
龙寅声音一沉,“行刑。”
活络
执行死刑的人拿着一支透明色液体针剂来到了凌星身边,天宿星的死刑,不会给被行刑者带来痛苦,死亡亦不会带来绝望,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大概算是这个星系中最轻的极刑了。
凌星淡定地闭上眼,心中默默念起了祷言。
他这一生都是神虔诚的信徒,希望他离开后,神能够代替他保佑荆雨,他保证,这不会花费太多的时间。
魇堂外,每个人的视线都若有若无地停留在荆雨身上,他们的手中都暗扣魂晶,一旦他有任何想要闯入的趋向,这些人会瞬间冲上去将他制服。
龙寅看看终端,已经差不多到点了,死刑执行的时间非常短暂,是时候该抬头目送凌星的灵魂离开了。
可就在这时,远处白光一闪,龙寅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待转过头去时,荆雨原本站立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周围训练有素的军人个个面露惊讶。
“怎、怎么可能?!”
连龙寅的声音都改变了。
“他不是孤星吗!”
凌星睁开眼,同样吃惊地望着骤然出现在面前的荆雨,魇堂的人更是吓得连手中的注射器都掉落在地。
“你……你怎么会……”
凌星站了起来,迟疑间抬起的手缓慢触上他胸口。
以命易命,是情感达到极致的象征,只有感情值到了十颗星,方能施展出来的终极能量。
“你怎么可能学得会这个,你是个孤星啊。”
在他的手掌下,荆雨的身体已经在缓慢变得透明,光斑如蓝翅的蝴蝶般围绕在他身边飞舞着,有些轻吻着凌星的手背。
荆雨低下头,抓住凌星放在自己胸前的手,如同凌星每一次对他做过的那般,用无机质的声音,面无表情地对凌星说:
“我不舒服。”
凌星一下克制不住笑了出来,伴随着他的笑声两行眼泪自眼角夺眶而出,这句话他对荆雨说了千百遍,终于等到荆雨对自己说的一天。
“别急,”他说,“我马上就去找你。”
魇堂顶部终于飞走了一个灵魂,龙寅僵硬地跟着灵魂离开的轨迹转动着脖子,这个灵魂的拥有者显而易见。
“中将……”参谋在下面小声叫他,想请示凌星该怎么办,却换来龙寅的一声重吼。
“闭嘴!”
凌星抹掉了眼泪,转头笑着对行刑人问道,“不好意思,那个东西你还有吗?请再为我打一针,要抓紧时间,我的契主还在净化池边等我,我们不光要同年同月同日转生,还要同年同月同日苏醒呢。”
很快,第二个灵魂自魇堂飞离,追随着前一个的步伐,直奔净化池而去,龙寅重重向后退了一步,他苦心打下的算盘,终于在这一天赔了个血本无归。
凌星和荆雨的这一世,在此划上了句号,但他们之间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呢。
若干年后
在空无一人的基地G区,一个人凭空出现,他在现身的一瞬间,从怀里掏出某样仪器,对准周围的监控器啪啪几点,监控中心的画面抖了两抖,便停留在先前的画面一动不动,不仔细看,根本跟不出来它们被屏蔽了。
凌霄松了口气,就知道这回要跳到这种地方,还好机智的他事先早有准备。
他左右望了望确认周围无人,这才大大咧咧地走到凌氏的能量舱前,那上面显示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凌霄。
我已经躺在这里了,凌霄亲切地抱着能量舱,把耳朵贴在上面听自己的心跳。
快点长吧,等你醒来,就可以看到隔壁那个家伙也醒来了,他很讨厌,总是不爱搭理人。你们会去一个学院读书,一起打架,一起去实习,顺便结了个契回来……算了,这是你的人生,不给你剧透了,不管好的还是坏的,都是属于你的,你自己好好体会。
他又转身来到隔壁的能量舱,嬴风的名字高高挂起,这回凌霄在开舱键上按了一下,能量舱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正在沉睡的嬴风。
自己有多久没见到过雏态时的小嬴风了,明明那么小,还喜欢板着一张脸装酷,凌霄回想起往事,情不自禁露出微笑,他趴在能量舱的沿上,用指节的背面勾勒着对方脸颊久违的弧线。
“我很想你,你知道吗?”他轻声自语道。
嬴风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实化,肉眼可见还有一点轻微的透明,等这点透明完全褪去,他就可以从能量舱中醒来了。
明知对方听不到,凌霄还在那里自顾自地说,“这次我来是送你一件我根本不想送你的礼物,”他掏出那枚树种在对方面前晃了晃,“喜欢吗?”
他接着自问自答,“我知道你一定喜欢,你比这世上任何一样东西都重视它,重视到了连本人站在你面前都视而不见的程度。到底是你缺心眼呢,还是我缺心眼,当初放桃核的时候我怎么不顺便放一个使用说明书在旁边呢?”
凌霄把树种拿到面前最后端详了一遍,“想不到,吃了这小东西这么久的醋,到头来竟是我亲手把它放到你的能量舱里,你说这么多年来,我都是图哪样?”
他想了又想,最后把种子握在手心,闭目凝神驱动精神力,片刻后手心中泛起了湛蓝色的光芒,只是那么一瞬间便完全消失了。
做完这一切,凌霄叹了口气,“不要怪我浪费生命,我总得给自己找个把它交给你的理由,希望我的灵魂能够在必要的时候,保护你度过难关。”
这次他终于俯下身,拿起嬴风的手,把树种郑重其事地放在对方手心,又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扣紧,那树种就在他手心了,再也不担心会掉出来。
凌霄准备泪洒嬴风能量舱,他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角,那里连一滴液体的影子都没有。
“好吧我承认,想到马上就会见到你,我只会高兴地想笑,连表面功夫都做不出来了呢。”
“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呢?”凌霄掰着手指头数,“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哎呀,数不清了呢,都过了这么久,你不会又找了别人结契吧。”
他在嬴风的舱边默默趴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妥,“你前世的恋人送了你这么大一件礼物,你今生的契子什么都不做也太说不过去了,我也得送你点什么才行。”
凌霄从袖袋里摸出一个魂晶,放在手心里激活了,得到一个香蕉。
他把香蕉剥开三两口吞掉,然后将香蕉皮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嬴风胸前。
“这个提示够明显了吧,去找一个喜欢吃香蕉的人,他就是你今生注定的伴侣。”
凌霄认真地完成了这项赠予仪式,一想到嬴风会抱着一个香蕉皮莫名其妙地度过他的雏态期,每晚对着皓月思考它的意义,就笑得几欲倒地不起。
就在他笑得最厉害的时候,嬴风的能量舱突然亮起了红灯,伴随而来的还有阵阵刺耳的警报声。
“什么情况?!”凌霄被吓了一跳,很快从远处传来飞奔而来的脚步声,他立刻身子一闪躲去了暗处。
直尚和基地的研究人员们先后赶到,凌霄在暗处悄悄露出一个头,见到已经转生的直尚博士,险些一个激动叫了出来。
“这里为什么会有一个香蕉皮?”直尚皱着眉头指着嬴风的能量舱质问道,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都是在基地工作的老员工,怎么会有人往能量舱里扔吃剩的香蕉皮呢?
直尚一把拿出香蕉皮,报警器立刻不响了,凌霄在一旁看傻了眼,为什么那个桃核就没事,单单要歧视他的香蕉皮?
“回去调监控检查!”一大群人又离开了,没有人发现隐藏在角落的凌霄,嬴风的能量舱被重新关闭,一切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有凌霄知道那里多了某样东西。
“前世情人VS今生伴侣,果然今生从一开始就是惨败啊,”凌霄抹了把猴叽的虚无泪,在抬起手的瞬间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肢体在变得透明,又要穿了,这回过去,总能见到嬴风了吧,他想。
他闭上眼,光怪陆离的色彩在眼前飞速地流动,时光长河中的战争与和平,流弹与雏菊,英雄与窃贼,微笑与眼泪,都化作长而狭窄的线条,转瞬间就从指缝间溜走,无论在哪一个时代轰轰烈烈,都会化作下一个时代的过往云烟。
然而就是这些虚无飘渺的云烟,汇聚在一起,组成了历史,架起了地基,撑起了整个天宿的今天。今天存在的每一个灵魂,都是组成过去的一部分,他们是这个国家的历史,也是这个国家的将来。
凌霄再度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某荒凉的所在,一眼望过去不见人类的建筑。
“这里是哪里啊?”他自言自语地问,过去他穿越的落地点大多是自己灵魂所在的附近,可是他确认这一世的凌霄从未来过这里。
“啊,那是……”
但他看清不远处的异族飞行物时,那里却发生了剧烈的爆炸,刺眼的白光将白昼都照得更加明亮,爆炸过后,火光在原地熊熊燃烧。
凌霄心中一惊,在爆炸发生的同时,他还看到了原地而起的蓝光,那蓝光在地面形成一道半个弧面,很明显是在保护其中的什么人。
他飞快地跑了过去,没有元素类的魂晶,凌霄只能冒着烈火闯入爆炸的中心,那里遍地都是异星人尸体的残骸,许多都辨认不清模样,唯一一个身体完整,双目紧闭躺在原地的人,凌霄一见到就瞪大了眼睛。
“嬴风!”
他不顾一切地把嬴风从爆炸点中拖了出来,对方在沉沉的昏迷中,身上受了很严重的伤,尤其是右臂,因为受伤而微微变形,掌心都是凝固的血迹——凌霄不知道那血是他的,还以为是嬴风的手掌受到了割伤。
现在凌霄明白他为什么会跳跃到此处了,这确实是他灵魂的所在,就在十几分钟前,他灌注到桃核里的灵魂碎片起了作用,在爆炸中代替他保护了嬴风,让对方免于一劫。
凌霄顾不得想更多,他掏出身上所有的治愈魂晶激活,将泛着白光的双手按在嬴风胸口,一点一点地,将嬴风从转生的边缘召唤回来,精神力从他体内一点点流逝,直至透支。
重伤的嬴风慢慢睁开了眼,他看到了在为自己全力治疗的凌霄,如今的凌霄已经今非昔比,他的精神力达到了满值,甚至可以驱动七级的治愈魂晶。
但嬴风哪里会知道这一点,他只是一个军校一年级的学生,当时的凌霄也是如此,他怀着疑惑的心情坐起来,打量着凌霄身上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衣服。
见到嬴风醒过来,千年的思念让凌霄忍不住扑上去紧紧将对方抱在怀里,他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所有语言都尽显苍白,只有这一动作能表达他此刻内心的感受。
一个拥抱结束,他傻傻地咧开笑容,嬴风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了他深灰色的眼睛。
“你的眼睛……”他困惑地说。
嬴风的眼睛还是黑色的,深不见底的黑,正是凌霄看惯的那一种。
然而凌霄的眼睛已经变成了深灰,只有雏态才会有的深灰,也难怪嬴风会感到惊讶。
他刚要开口为嬴风解释,就又听嬴风道,“你的身体……“
凌霄吃惊地举起双手,很快他就透过它们看到了斜下方的地面,这是哪门子快穿,也太快点了吧!
不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他没有交代!
“嬴风,桃核是……”
……是你的前世情人从你的前世那里偷来后交给我让我转交给他的情人的转世为此他们两个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是我亲手把它放进你的能量舱最重要的是那不是桃核是灵魂之树的树种不要把它随随便便就埋了啊!
为什么不多给他点时间让他把这么精炼的一句话提要说完!
凌霄在时光的长河中旋转,战争与和平,流弹与雏菊,英雄与窃贼,微笑与眼泪一股脑地涌来,接下来该轮到什么了?他不知道,从这里迈出去,他即将迎来另一个时代,一个属于凌霄和嬴风的——
——崭新的未知。
劫杀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是就着Hero's Theme码的,推荐作为BGM食用。
嬴风从梦中惊醒,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几次梦到凌霄在爆炸中救下自己,自从他透过思念石推测凌霄还活着以来,就时常做着同一个梦,梦的清晰程度,让他无比确信那天发生的事不是幻觉——是在时空夹缝跳跃的凌霄救下了危在旦夕的他,这才能解释为什么当时他看凌霄的眼睛颜色不一样。
他用冷水洗过脸,抬起头后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凌霄的眼睛跟他现在是一样的,他们曾经如此接近过彼此,只是那时他对此一无所知,如果事先能够知情,对于凌霄给予他的那个拥抱,他必会回应得更有力些。
但是反复懊悔这种事已经没有用了,他现在要做的是继续等下去,他相信凌霄会跳跃到一个时间点,跟他再度重合,那时他会紧紧抓住对方再也不放手。
坚定着这一信念,嬴风随手取来控制器戴在右耳,接着用食指在太阳穴处轻轻点了点,黑色的画面一抖,一副纯黑的墨镜就遮挡在了眼前,将灰色的眼珠隐藏在镜片背后。他因为这副罕见的墨镜时常引起旁人好奇的关注,但这也总好过他们见到自己眼睛的真实颜色后不经意流露出的同情。
等待的日子对于嬴风来说日复一日的平淡,但偶尔也有惊喜,譬如这一天他如往常般来到后院,却发现相思蔻开了一地的花,大红色卷曲的花瓣,鹅黄色半透明的花蕊周围流淌着浅白色的光芒。
当初他买相思蔻花种的时候,小贩曾告诉过他这种花极难开花,但他怎么都想不到会是如此之难,几十年来它们从未开过花,只在秋天的末尾结一片深红色黄豆粒大小的果子,以至于他甚至怀疑过花贩的话是否属实,又或者是天宿的水土不适宜他们生长。
但是当他亲眼目睹相思蔻的花时,瞬间打消了对花贩的怀疑,这满地大红色的花朵论妖艳程度绝对超过了碧蕊白莲,却又丝毫不令人感到艳俗难耐。
有了新发现的嬴风迅速折回屋,取来速写本,在上面三两笔勾勒出相思蔻花朵的线条,对于无法描绘的流体光线,也尽可能地用文字进行了补充说明。
当在画稿的最终缀上“相思蔻”这个花名时,他联想到了名字与它很相似的思念石。时间过去了这么久,连相思蔻都开花了,可在石头上刻下思念之情的人却依旧没有回来。想到这一点的嬴风黯然神伤,雏态性命不过百年,他还能等得到与凌霄重逢的那一天吗?
记录完毕这一罕见花期,时间已过了正午,嬴风正欲召唤小灰回去,却发现它反常地焦躁不安,在原地来回打转,还不住抬头低吼,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从未见过小灰如此模样的嬴风,也知道这是动物对即将到来的危险特有的敏感,他顺着小灰的视线抬头望,从远处若有若无地传来阵阵轰鸣声。
但那隐约的轰鸣声很快被刺耳的警报声替代,在这个星球生活的人们,很多人一世都没有听到过真正的防空警报鸣响,因为从来没有敌人胆敢冒然进犯这片领土,他们只在实习中进行过相关的防御预演。
他从后院赶到前院,在那里撞到了教堂的新任牧师,这里的前任牧师在十几年前就已圆满转生,前往基地的时候嬴风也参与了送行。接任他的牧师很快接受了教堂中有一位长期寄宿的非教徒,是这十几年来跟嬴风接触最密切的人,他虽然不是军事类院校出身,但在听到警报响起后却没有慌乱,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雏态期就接受了最系统的战斗训练,完全知道在这种情况应该做些什么。
果然,教堂外面陆续驶过多艘飞行器,统统前往同一个方向,牧师也召唤嬴风同往。
“去璧空吗?上我的车。”
璧空是这片辖区的初等学院,当有危险发生时,停留在辖区的每一个成人,都会在第一时间前往初等学院保护雏态,而不是坐等军方的到来。
嬴风皱紧眉,望了眼天空陆续往璧空方向聚集的飞行器,那里是他的母校,但他却有另一种不祥的预感。
“如果那里有危险,联系我。”他边向牧师交代,边急匆匆奔向自己的车。
“你去哪里?”牧师在他身后不解地喊。
“另一个地方!”他无意交代自己的行程,迅速上了车,小灰也跳进了副驾驶,骊飞鲨切换到飞行状态,全速驶向基地。
他的直觉没有错,越靠近基地,代表着战争的轰鸣声越强烈,他甚至已经看到了军方的战机,他黄色的骊飞鲨夹杂在他们中间显得格外醒目。
而随着一步步接近危险,小灰的预警也变得越来越强烈,它双目紧紧地盯着前方,前爪扒在控制台上,发自喉咙深处的低呜从方才起就没有停止过。
军方的通讯讯号接入了进来,“这里有危险,请无关人士尽快撤离。”
“我是御天的毕业生。”嬴风回复。
对方把这句话自动理解为他是军部的人,“是哪支部队的?”
嬴风早就看清周围的战机都印着龙寅部队的徽记,于是回,“是伏尧上将的人。”
兴许是战况真的很紧张,那边居然没有对嬴风的身份进行确认就草草关闭了通讯,嬴风尾随军队来到基地空域,还没等接近就被爆炸产生的热浪逼退。
战况比他想象中还要激烈,嬴风已经无暇去想如此强大的敌人是从何而来,他把郦飞鲨草草停到一边,孤身强行突入了战区,小灰冒着危险跟在后面,嬴风冲它吼了几声也未能将它嚇退。
迎面而来一道黑影,嬴风下意识还击,当与对手赤手空拳对上几招后,他越来越心惊。这攻击力量、反应速度,是他在任何一个异星人身上都未曾见过的,至今为止,他见过唯一能达到这种程度的,就只有天宿人自己而已。
想至此,他扣了枚魂晶在手中激活,手上一用力,硬生生卸去了对方一条手臂,本以为这样可以阻止他的进攻,却没想到对方竟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样,连表情都没有分毫改变,用仅余的左手继续全力攻击。
因为不清楚敌人的实力,刚才他用的只是一枚低级的魂晶,见对方不受干扰,嬴风向后跃了两步,双手交叠身前,在敌人扑上来的一瞬间,掌心发出一束刺眼的白光,生生刺穿了对方的胸口。
受到致命一击的敌人,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并没有像预想中倒下,而是在嬴风吃惊的目光中,身体渐渐变得透明,熟悉的蓝光闪耀在他周围。
进犯者是天宿人?这怎么可能?
敌人的灵魂碎片汇聚在一起,朝着遥远的另一端飞去,而那绝非灯塔所在的方向。
嬴风带着万般的不解,继续一点点接近战争的中央区域,试图探知事件的真相,顺手解决着沿途遇上的敌军,袖袋里的魂晶也在迅速减少。
越接近基地爆炸就越强烈,空中的战机在上空交火,不停地有导弹投掷到地面,嬴风终于看清了敌军的徽记,却认不出它隶属于任何一个势力。
一个身穿便服还在不断突入的人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感到身后有风,嬴风迅速转身回防,但那人却已再次闪到自己身后。
这个对手比之前遇到的强多了,嬴风打起万分精神,他身上的魂晶已不多,他必须充分利用好每一个,可事与愿违,这次还没等他出手,就已经被对方制住。
“是你?”嬴风转过来才发现偷袭他的人是龙寅,他一身元帅制服,没有留在指挥中心,却亲自出现在这里,足以见此次敌人棘手。
“你来做什么?”龙寅阴着一张脸问,前方战况紧急,可他却在各种导弹轰炸、射线交织中看到了嬴风在没有任何防护下突进的身影。
嬴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来的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龙寅回答得相当诚实,与天宿人同等的身体素质,不惧受伤,连死后化作灵魂都如出一辙,可他确信他们不属于天宿人。
他们虽然不会使用魂晶,却拥有最现代化的武器,地面作战者只是他们中极少的一部分,龙寅在与嬴风对话过程中,一连用防护罩抵挡了数次来自天上的攻击。
但更令人心悸的是对方的数量,尽管从局势上看天宿人暂时领先,交火中不停地有灵魂飞向远方,可是新的敌人在源源不绝地赶到,他们大概对敌我双方实力心知肚明,对天宿采取了人海战术的自杀性攻击。
属下的汇报片刻不停地自耳机中传来,龙寅可没有更多时间跟嬴风纠缠。
“你回去。”他没好气地命令道。
嬴风已经到了这里,怎么可能就这么离开,“我也受过系统训练,我要求加入战斗。”
“你不是军部的人。”龙寅一口否决。
“但我是天宿人。”嬴风坚持。
龙寅火速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嬴风太阳穴处点了一下,墨镜闪了一下消失不见,炙阳对瞳孔的直射令嬴风下意识别开头,眼睛条件反射地闭上又缓慢睁开。
“就算你是天宿人,你也是一个雏态,连阳光都不敢见的人,有什么资格加入战斗。”龙寅不客气地说。
糟糕的回忆令嬴风有些脸色发白,但他仍不肯退让。
“我可以的,”他强迫自己目不转睛地与龙寅的目光对峙,他烟灰色的眼珠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样直接暴露在阳光下了,顶着这样的不适应,他再次强调了一句,“相信我。”
龙寅眼神阴鹜地盯着他,同时也是在听来自前线的报告,大概是那边出了什么事,他表情一变,不再阻止嬴风,而是转身就走。
嬴风以为他的行为是默许,顺势跟上,冷不丁前面的人一回身,右掌一抬,一个防护罩将嬴风困在里面。
嬴风的瞬移早已用完,急了,“你这是做什么?”
龙寅语速很快,“就算我相信你的能力,我也不坚决会让一个雏态去冒险,保护雏态是每个成人的第一要务,你可不要忘记这一点。”
他举起左手手腕对着终端低语了两句,随后手一抓,一个嬴风从未见过的美人出现在原地,她还穿着一身长裙,从衣着上看,显然也不是军部的人,更不像是应该出现在战场上的人。
但龙寅的动作嬴风无比熟悉,显然被召唤来的是龙寅的契子,一个女人长得这么漂亮实属少见,可眼下也不是什么欣赏的好时机。
“黛璇,保护他撤离到安全的地方,用强硬的手段也可以。”龙寅用对待属下同样的口吻命令自己的契子。
黛璇点了下头,嬴风立刻感到身体受到一股推力,这才意识到她是精神系的高手,嬴风没有反控在手,只得任由她半推着顺来时的路撤离。
龙寅早已匆匆离去,他的精神力相当强大,防护罩迟迟不消,嬴风只能试图说服黛璇。
“敌人是有备而来,他们集中所有力量攻击基地,显然目标是灯塔或者灵魂树,虽然我是雏态,但我也是军校毕业,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
她对嬴风的话充耳不闻,“我只是在执行我契主的命令而已。”
“小心后面!”两名敌人一左一右现身,嬴风高声提醒,黛璇毫不含糊地一扬手,两个人就像受到了蛊惑一样,原本瞄准他们的武器转向自己的同伴,同时扣下扳机,两道光束击中彼此的胸口,双双化作灵魂飞走。
“看到了吗?”黛璇语气不善地说道,“这种魂晶对任何一个星系的人种都无效,精神系的人大多只在医疗和强化作战上发挥作用,但我却可以控制他们。”
她的眼神暗了下去,“这就意味着,他们跟我们一样,是来自另一个地方的相同的物种,这次的敌人比军部以往作战的目标都棘手,怎么可能让你一个雏态参与战斗?至于你担心的那些事,自然有军部的人考虑,你只要跟我走就行了。”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敌人突然出现?”嬴风问,“莫非是我们的基因被敌人窃取了?”
“据我所知,百年内没有任何一个天宿人被俘。”就算有,他们的本能也不会容许自己的身体落入敌人手中,一旦意识到有这样的可能性,每个人都会毫不犹豫地自我了结。
一艘庞大的飞船落下,把二人接上又再度起飞,却没有离开,而是在相对安全的区域徘徊。嬴风意识到这里相当于军部的后勤总部,从前线传来的画面讯号在巨大的监控屏上同步播放着,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忙碌地进行着自己的工作,没有人对嬴风的到来表示好奇。
嬴风重新用墨镜遮住了眼睛,再度抬起头后在监控屏上看到了敌人主舰的出现,在主舰的周围,密密麻麻地跟随着无数战机,远远看去宛如蝗虫一般自远方而来。
他冲到控制台,来回在几个屏幕里观察着战局,“敌人来得太多了,”他再次申请,“让我加入战斗。”
“你的任务就是留在这里,”黛璇的声音比他高,不容拒绝地驳回了他的申请,己方的支援也在不断地从各地赶来,却仍然比不过敌军的数量。
基地的防护罩早已开启,敌人的目的性非常明确,最大的火力始终集中在这里,嬴风在附近的画面中也看到了龙寅的战舰,他手下的精锐部队陆续出舱,在空中灵活地躲避着各种攻击,以天宿人特有的作战方式包围了敌军的主舰。
可这次他们面对的不再是脱离了现代化武器就不堪一击的对手,拥有同样实力的敌人与他们直接在空中交手,天上地下都演变成了战场,伴随着大型杀伤武器的加入,基地的防护罩承受着前所未有巨大的冲击力。
一声巨响伴随着强大的空气波袭来,连离主战场有一段距离的后勤舰都被波动冲得一阵颠簸,待颠簸稳定,从扩音器中传来基地工作人员焦灼的汇报:
“基地防护罩出现裂痕!”
后勤舰底舱开启,数艘小型战机光速飞了出去,还没等他们飞出去多远,第二波爆炸波袭来,敌人已经放弃一切防御,前仆后继地冲向同一个方向。
已经来不及了,嬴风的嘴巴动了动,心中的话却没有出口,右上角的屏幕闪了下,龙寅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黛璇抬起头,与她的契主互相注视着彼此。
“坚守你们的岗位,”他这句话是对全体后勤人员说,视线却始终落在一个人身上,“我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们的。”
黛璇的嘴唇有些抖,却坚定地点了下头。
龙寅最后望了屏幕中那个人一眼,毅然决然地切断了通讯,紧接着身形一动,已经瞬移到了舱外。
在元帅的亲自带领下,越来越多的天宿战士出现在了基地上方,用魂晶构筑了一道全新的防护罩,敌人不顾性命地冲过来,在他们的攻击下化作灵魂飞走,又有更多的人补上,敌我双方都不断地有人战亡,已经没有人能统计这一天升空的灵魂数量。
“无论如何,也要守住灵魂之树。”龙寅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到每个人耳中,连后勤舰队也收到了这句话,黛璇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中央的监控屏,防护罩的组成越来越密集,每个人都视死如归地坚守着最后一道战线。
嬴风握紧了拳头,只能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让他心中充满了无力感,更令人无法接受的是,已经被逼到了这样的绝境,他们却连敌人是谁来自哪里都不知道。
敌方主舰在短暂的停息后,对基地发起了致命的猛攻,数以千计的战机自杀性质地冲向人力组成的防护罩自爆,不断有裂痕出现并被旁边的人弥补,后勤和基地的人都目睹了这一惨况,每个人的手心都紧紧地捏着一把汗。
“伏尧上将赶回来了!”突然有人高声汇报了一句,大家又燃起了信心,伏尧的部队外出执行任务,接到消息后就紧急回归,如果他能赶到,无疑对天宿实力是强有力的注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出现了转机时,前所未有的强大空气波涌来,后勤舰躲避不及,在空中被冲得向后翻滚数圈才停下来,没有采取固定措施的人被远远地甩到角落,与此同时强烈的白光充斥了整个屏幕,来自前线的巨大声响连这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总舰被迫落地,嬴风冲出舱去,其他人也跟着一起,天的另一边出现黑影,数秒内便来到跟前,打头的是焚影号。基地上空的白光还在闪烁不停,焚影号与跟随它的战机舱门纷纷开启,伏尧和他的部队将士们跳到了地面上,用同样震惊的表情注视着前方。
防护罩在敌方主舰的自爆下被轰得四分五裂,基地的上空被强行撕开了保护,众目睽睽之下,灵魂之树的底部在爆炸的余波中被巨大的冲击力折断,巨大的树干轰然倒下,在天宿人的眼中这个过程被放慢到无数倍,连它倒下时树叶的摇摆都看得一清二楚。
人们瞠目结舌地目睹着这一切,不敢相信这样的结果就是事实,远处的灯塔在灵魂之树倒下后缓缓熄灭,它再也无法照亮天宿人转生轮回的路。
龙寅等人的灵魂碎片聚集起来,飞到空中,却找不到指引的方向,在那里茫然着,停留着,终于再度散开,在高空一个接着一个,宛如一场湛蓝色的烟花,为这场失败的战役划上最凄凉的尾声。
远方的人们抬头望着这一切,却无能为力,伏尧右膝一屈,在原地重重地跪了下来,越来越多的人随着他这样做,失去灵魂之树,失去灯塔,失去同胞的灵魂,这悲伤无法抑制地从每个天宿人的心底涌起,无论是在场,还是不在场的人,统统感受到了这种噬骨的绝望。
渐渐的,嬴风身边响起了低低的啜泣声,这声音又催化了更多人的共鸣,人们压抑的哭声,在这一天,响遍天宿的每一寸土地,宛如一场绝境之中的哀歌。
无量
就连孤星转世情感不完整的嬴风,都感受到了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缺失,像是某种归属性的地方突然消失,明明脚下就是自己的土地,却产生了强烈的漂泊感。
他突然想到,伏尧说灵魂牵引是受到灯塔距离的限制,那么失去了灯塔的天宿人会怎样?
他回头巡视,人们顶着悲恸搀扶起彼此,但亦有人长跪着不肯起来,他的视线落在某个人身上,突感不妙地冲过去,扣住了黛璇的手腕,在那只柔弱无骨的手中,却紧紧地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你疯了,”他怒斥道,“这样做你会魂飞魄散的。”
黛璇这时才抬起头,望着高高在上的嬴风,脸上布满泪痕,声音压抑令人不忍去听。
“那如果继续活下去,就不会魂飞魄散吗?”
嬴风语塞,连扣住对方的手都僵住了,不知该抓该放。
伏尧走过来,一言不发地拿下她手中的匕首,随意地丢到一旁。嬴风松开手,这次黛璇没有再去拾,而是再度低下头,嬴风清楚地看到泪水一滴滴无声地打在她身下的土地上。
“到底是什么人?”伏尧问,聂云这时也走了过来,他们冒着撞击地面的危险强行跃迁回来,却仍然没有赶上敌人自爆性攻击的最后一刻。
嬴风对此也知之甚少,“是跟我们一样的种族,不怕受伤,不惧死亡,死了也可以灵魂转生。”
每个升为上将的人都会被告知天宿人种的真相,并将基地的秘密一世世传承下去,伏尧自然也知道他们并非自然物种,可天宿人消灭了自己的创造者这件事当前只有嬴风一个人透过凌霄的感官知道了真相,事后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连伏尧都不知情。
“难道是我们的基因被人克隆了?”聂云第一反应也是这个。
“不可能,”伏尧肯定地否定了这种可能性,“我肯定这段时间内没有人口失踪。”
最后一次有人企图劫持天宿人质,还是太殷联合煌宿人算计嬴风,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
“那现在我们要怎么办?难道真的只能……”
坐等灭亡吗?聂云难得地对未来感到茫然不知所措了。
伏尧面色凝重地向前迈了一步,望着灵魂树倒下的方向,敌人也在刚才的毁灭性攻击中全灭,这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毁灭他们的,究竟是什么人?
嬴风总觉得身边少了点什么,他不停地左右张望,直到聂云问他在找什么的时候,才恍然想到,“你们有人看到一匹灰狼了吗?”
伏尧与聂云莫名地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嬴风很是担忧,他丢下伏尧二人急急走开,极其少有地逢人便问,却没有一个人留意到小灰的踪迹。
他记得之前小灰一直跟着他前往基地,便顺着原路走,沿途的地面上掉落着一把把匕首,每一个匕首就是一个生命,一眼望去仿佛横尸遍野,令人怵目惊心。
基地被战争毁得面目全非,嬴风还记得他雏态时第一次时来那些雄伟的建筑带来的震撼,如今却只有满目苍凉。
他在崎岖的瓦砾和坑洼间行走,边走边呼唤着小灰的名字,周围一片死寂,连风吹过倒塌的灵魂之树的树叶引起的瑟瑟声都显得异常清晰。
嬴风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灵魂之树的前面,他原本以为这里不会有人了,却没想到树的遗体前背对着他站着两个人,一个负手站在前面,头发是很罕见的淡黄色,另一人笔直地站在他斜后方。
“对不起,请问你……”
他一句话才说了一半便戛然止住,站在前面那人闻声缓缓转过身来,当他的真面目一点点刷新在嬴风面前时,嬴风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
“逐玥?怎么会是你?!”自从舺鹰号自爆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这个人的消息。
逐玥比起他最后一次见到时气质又变得不一样了,那时嬴风觉得他是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但眼前这个人,却充满了让嬴风也能感知到的危险性。
对比起嬴风的戒备,逐玥却不以为然地淡淡一笑,向前迈了两步,他身后的人也转过身来,虽是与枕鹤一模一样的面容,却面无表情,眼底冰冷得毫无人类的温度可言。
嬴风直觉他来者不善,“你们怎么在这里?”
“来祭奠灵魂之树,”逐玥面不改色地说着,音调没有一丝起伏,“好久不见,你脸上的墨镜真是可笑。”
嬴风被他的话挑起往日回忆,不由地眼神一暗,当然逐玥是看不到的。
“凌霄呢?死在当年那场爆炸里了吗?”逐玥对他离开后的事一无所知,“以雏态的身份挂掉,真是可怜呐。”
他顿了顿,又问道,“那么你呢?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没有跟人结契吗?不然的话,你的墨镜恐怕早就摘下来了吧。”他垂下头,“曾经对我不屑一顾的人,却愿意为另一个人魂飞魄散,就算凌霄已经不在了,我也仍是有点嫉妒他呢。”
嬴风不动声色地瞄了眼枕鹤,“他的眼睛是黑色的。”
“啊,”逐玥完全没有否认,“因为他不是枕鹤,虽然我也仍然叫他同样的名字,但不是就是不是,这一点我比你更清楚。”
“那枕鹤人呢?”
“跟凌霄一样,魂飞魄散了,就在我的面前。”他面无表情地叙述着这件事,就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
嬴风没有做声,更没有纠正他,逐玥却自己说了下去,仿佛已经等待了太久,迫切需要一个听众。
“我想你一定奇怪,那件事之后我们去了哪里吧?”
他垂下眼,不待嬴风问便陷入了回忆中,“枕鹤是被我强制结契的,他从来都没有原谅过我,我虽身为契主,却对自己的契子日夜提防,但怎么也没有料到,他宁可赔上自己的性命也要与我同归于尽。”
“我的计划失败后,在逃亡中被他算计,他将逃生船的目的地设置到了火宿星,一个天宿人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突破了灵魂牵引的距离,我们的身体就会渐渐衰亡,连灵魂都不得返航。”
“我虽不能动,感官却依然清醒,所以他离开的每一个细节我都看得很清楚,”他低下头诡异地咯咯笑了两声,“他的灵魂碎片就那样消失在茫茫宇宙里,再也聚集不起来,身为契子,他连对灵魂牵引的抵抗性都没有契主强,你说可笑不可笑?”
嬴风被他笑得寒毛竖起,如果当年那个逐玥是偏执的疯子,到今天他已经彻底丧失了人类的理智。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已经完全不能被正常人理解,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要么把身边的人逼疯,要么自取灭亡。
“嬴风,我承认雏态时迷恋过你,但只能说刻在天宿人基因里的忠诚代码太强大了,连我这样不纯粹的天宿人都受它左右,即便是跟自己利用的人在一起,渐渐地也开始对他一心一意。”
“我相信他对我也是一样,只是无法放下心中的仇恨,对一个人又爱又恨,到底是什么感觉?我想大概与当初你刚跟凌霄结契时,我对你的感觉一样吧。”
他抬起头,“嬴风,你还记得那个时候你同我说过一句话吗?你让我不要插手你的家务事,就算你们毫无感情就被迫走到一起,你也从一开始就把他视作家人,就是从那句话,让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你们。”
“我本来就跟你毫无关系。”嬴风直到这时才插嘴。
“你说得对,”逐玥接了下去,“我从一苏醒就比别人弱,差距大得令我努力都无法赶上,人们不是嘲笑我,就是欺负我,与我差距最大的你却在那时救了我。我对你的一厢情愿从那时开始,无论之后再怎样被人嘲讽欺辱,只要躲进与你在一起的幻想中,周围的一切便不那么重要了,就连拳脚相加都不显得那么疼。”
他赤|裸裸的表白令嬴风不大舒服,但逐玥并不引以为耻。
“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很恶心,但确实抱着对你的幻想,我才能充满希望地度过初等学院的每一天。我知道即便你救过我,心中一样是对我瞧不起,就连我主动要求献上心头血都感到不屑,只有与你旗鼓相当的凌霄才能获得你更多的关注。”
“而我,没有人正视过我,没有人鼓励过我,虽然我获得了枕鹤的能力,甚至恢复了身为古天宿人的记忆,却始终无法摆脱旧日的心理,不管在什么样的场合,不管面对的人是谁,都不敢抬起头来。”
“第一个对我说把头抬起来走路的人,就是枕鹤,不管他是出于恶意的讥讽还是怎样,至少他真正地、一点一点地改变了我。原本以为我的高等学院生涯会延续在璧空的日子,但却在他的鞭笞下逐渐找回了自信,终于也能直视别人的目光了。”
嬴风这才意识到方才那些话,都是逐玥盯着自己的眼睛说出来的,这个对旁人来说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很多年前却只在他鼓起勇气告白的时候短暂出现过,但哪怕那时也是闪烁不安的。枕鹤真的在逐玥身上留下了巨大的痕迹,嬴风终于知道前后两段时期他最明显的对比是什么了。
逐玥闭上眼,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个熟悉的声音咬牙切齿对他训斥道,你获得了我的能力,还这么畏畏缩缩的,连我都替你感到羞耻!
——不想永远被人看不起,就抬起头来走路,如果你自己都不能抬起头,还指望谁会正视你!
“他是第一个看到我的人,”逐玥喃喃自语着,“可能我就是孤独到了这种程度,哪怕只是做到这样,就足以令我心满意足,基因代码忠于彼此什么的,都是拿来自欺欺人的借口。”
“而你,”他又缓缓睁开眼,“至始至终看到的人,也只有凌霄一个吧,从某种角度上讲,我们还真的有某种相似度呢。”
嬴风不想再听他疯言疯语的追忆,他只关心一个问题,“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我?”逐玥轻描淡写地说,“我在最后关头被人救了下来,你一定也听说过他们,就是几千年前,移民去了火宿星的古天宿人的后裔。他们将不仅将古天宿人的种族血脉延续了下去,而且发展得人丁兴旺、国富民强,这是当年的反叛军,万万不可能想到的吧。”
“对于他们来说,我也算当年被迫利用孤星活下来的同胞,当初我在科学院出逃的好同事,早已偷偷复制下了孤星的代码,更何况还有我的加盟,重塑人造人简直易如反掌。”
嬴风一惊,“刚刚那些人,莫非……”
“没错,”逐玥坦然地承认,“我蛰伏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给你们这致命一击,我们创造出来的是孤星,是你们的初代版本,他们没有感情,绝对服从,没有灵魂牵引的存在,哪怕命令是自毁,也会毫不犹豫地照做。”
“所以这个人是你模仿枕鹤的样子克隆出来的孤星?”嬴风无法理解,“你为什么不给予他人类的感情,这样他岂不是更接近你怀念的人?”
“感情?”逐玥不屑地重复了一遍,转过头迷恋地望着那张脸,只不过这种眼神永远都无法得到回应,“感情有什么用?没有感情就没有背叛,他会永远听从于我,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会不假思索地执行。”
他转回来,“让你们拥有了感情,是我做出的最错误的决定,如果不是对人类的掌控能力太过自信,就不会发生创造者反被产物灭族的惨剧。”
说完这句话,他咧开了嘴,“不过一切也就到此为止了,你们从我的手上诞生,就在我的手上终结吧,失去灵魂之树,没有灯塔,灵魂牵引的症状很快就会出现在每一个天宿人身上。你们会一点点失去行动力,直到彻底灭亡,那种感觉,我亲身体验过,就像蓄电池的电量慢慢耗光,我向你保证那种滋味,不会很好受。”
“你们也不必妄想移民去火宿星,重演一遍历史,为了不让你们这样做,我亲自修改了灯塔的功能,只有孤星的灵魂才能受到引导,而我们是被坚决排除在外的。”
嬴风注意到他的代词从你们变更到了我们,“你这么做,连你自己也无法转生。”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如果没有你们,四千多年前我就已经老死,多活了这么久我已经知足了。曾经有人用灵魂为我陪葬,我没能死成,今天,我要全天宿的灵魂一同陪葬。”
他想说的话已经全部说完,转身走向停泊在一旁的小型飞行器,嬴风这才意识到不能放他走。
“不许走!”他冲上去想截住他,冒牌的枕鹤却挡在了前面,这么一拖延,已经被他登上了飞行器。
“我们横竖都要走到终点了,你现在杀我与否有区别吗?”逐玥最后转过身说,“不过很遗憾,我还想多留些日子,亲眼看到天宿人灭亡的结局。”
他扬声道,“回来吧,枕鹤。”
被赋予同样名字的人面朝嬴风后跃了几步,在进入飞行器后很快关闭舱门,嬴风只是一个犹豫,他们便在他面前绝尘而去,随后而来的伏尧等人只捕捉到了一个影子。
“刚才那是谁?”伏尧问嬴风。
嬴风定下心来梳理了逐玥的话,将关键的部分复述了一遍,果然听到的人各个面露惊恐,事实过于令人震惊,就算训练有素的军人一时也无法接受。
“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伏尧的目光迅速波动着,这是他在思考的表现,“但我们也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他又深思了片刻,“虽然这样做有些冒险……”
“不管你想怎么做,我都追随。”聂云义无反顾地站了出来。
他忠实的属下也一个个站了出来,“龙寅元帅已经不在,您就是新继任的元帅,无论元帅的命令如何,我们都无条件服从。”
伏尧对上众人信任的目光,郑重地点了下头。
“军部曾经有一枚树种,至今下落不明,虽然火宿星灯塔的属性被修改,但那里也一定有灵魂树的存在,而且是在短时间内栽种的,不可能生长得很快。”
“我知道得到它的概率很渺茫,很可能我们这次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但只要有一个人能将它带回来,留在这里的人就能活下去。”
“既然留也是死,走也是死,我们就只能死地求生,召集军部剩余的力量,但凡愿意一同前往的,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概率。”
嬴风上前一步,“我也去。”
“你还是个雏态。”聂云下意识地反驳他。
“时至如今,雏态与否还有差别吗?”
伏尧迟疑了,“你确定吗?你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等了凌霄几十年,可能他下一刻就回来了,如果他回来你却走了,你这数十年来的等待还有什么意义?”
嬴风表情平静,“如果他回去却看到我在国家危难前为了等他独自苟且偷生,他也会为我感到失望的。”
伏尧矛盾了片刻,终于做出了决定。
“好,我尊重你的选择。”
军部的尚存力量从四面八方陆续赶来,嬴风再次与昔日的同学重逢,冰璨、红毛、雨集、霜锋……他们的手紧紧地握到了一起,时隔多年的再次聚首,却是为了共同赴死。
雨集心中挂念小灰,这么多年来除了嬴风和牧师,他就是它最亲近的人,见了嬴风自然不免问起。
这再次提醒了嬴风小灰的失踪,他向伏尧报告了下,几个人分头去寻找。
今天大概是嬴风主动与不同的人搭话次数最多的一天,一个身材魁梧的人在不远处,嬴风走过去,向他询问。
“对不起,请问你在附近有没有看到一匹灰色的狼?”
那人转过身来,嬴风愣了愣,这个罕见的比他还高大的人,竟然拥有一双浅灰色的眼睛,连嬴风这个发育优秀的契主都要仰头去望的人,究竟什么样的契主会有这样的重口味。
这个魁梧的契子在见到嬴风后,眼中居然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惧色,身子下意识向后靠了靠。
“没有。”他用一口标准的天宿语回答道。
心中有事的嬴风并没有察觉到那么多,只是留意到了他身后的另一个人,刚刚他竟被完全挡住,可见眼前这人身材有多粗壮。
他会是这个人的契主吗?嬴风不确定地打量着那人的背影,明明看上去比自己要矮上几公分,但联想到伏尧和聂云,又觉得不是没有可能。
嬴风问到了答案,本应离开这里前往别处寻找,但却不知为何牢牢地站在原地,视线始终落在那个人身上,越看越觉得那背影很是眼熟。
“请问……”他沉声开了口,而那个始终背冲他的人也在他的声音中缓慢转过身来,那张思念了数十年的面孔,就这样一点点奇迹般地出现在眼前。
“凌霄!”嬴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向前一步,却又硬生生地止住了。
已经完全转过身来的凌霄,还是昔日的容貌,还是标志性的笑容,唯独那对嬴风已经看惯了的浅灰色眼珠,此刻却已漆黑得深不见底。
而转过身的凌霄,在看到嬴风后,嘴角扬起的弧度更弯了,俏皮地露出一口洁白皓齿,眼睛也像播放慢镜头一样眨了一眨,细长的睫毛似乎能够撩动空气,将嬴风周围滚烫的温度瞬间扇至冰点。
“嗨,”对着呆若木鸡的嬴风,凌霄饱含笑意地开了口,“好久不见。”
清音
久别重逢的二人,一个咧着嘴,一个抿着嘴,脸上的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嬴风的视线不住地在凌霄的双眼间游走,想判断这个凌霄究竟是不是真的,还是如以往一样,只是他的又一个梦境。
可眼前的凌霄是那么真实,他的笑容时隔多年依然熟悉,就算眼睛的颜色发生了改变,眼底的神采一如往日飞扬。
见嬴风迟迟不出声,凌霄又追问了句,“怎么,不记得我啦?我可是一直都想着你呢,墨镜挺不错的。”
嬴风这才说了他们重逢以后的第一句话,“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凌霄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眼角,“哦,你说这个啊,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他微微低头,笑着说,“毕竟我在时空夹缝里跳来跳去,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危险,我也怕魂飞魄散不能转生,那样不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他说着就把手搭到了高个子的肩膀上,“来,跟我前契主打个招呼。”
大个子低咳了一声,有些拘谨地把凌霄的手拿了下去,似乎不大习惯在人前秀恩爱。
他的话合情合理,连嬴风也挑不出毛病来,对他来说凌霄消失了几十年,对方却跨越了整整四千年的时光长河。这么久的时间,已经足够忘记一切事,纵是刻骨铭心的感情,恐怕也只会淡化成一层薄薄的尘埃。
更何况,成为契主从一开始就是凌霄的理想,如今他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对于他来说,这应该是很好的结局吧。
凌霄偷偷观察着嬴风的反应,他既没有表示出愤怒,也没有表示出悲哀,而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隔着墨色的镜片,他也能感受到对方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造成的灼热,正当他在心虚是不是玩过火的时候,一头熟悉的红发出现在视野中。
“嬴风,你找到小灰……凌霄!!”红毛震惊地喊出了后面那个名字,几乎是一瞬间就跳到凌霄面前,“真的是你?我没有看错吧?”
“红毛!”凌霄再遇故友,也激动地跳了起来,两个人不假思索地紧紧抱在了一起,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彼此多年未见的想念。
冰璨只落后他几步,在仔细辨认了红毛抱着的那个人时,他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那真的是凌霄吗?”他如做梦般问伫立一旁纹丝不动的嬴风。
若是方才嬴风兴许还有所怀疑,但看到那两个人久违地抱在一起又叫又跳时,他最后一丝的疑惑也不复存在,那就是凌霄本人,不是任何人的伪装,更不是一个虚拟的景象。
“凌霄!我就知道你还活着,你一定活着!”红毛只会一遍遍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他的喜悦之情,而凌霄高兴得又哭又笑,眼角很快泛起了泪花,这时一边旁观的冰璨也走了过去。
“凌霄……”
两个人总算安静了下来,凌霄瘪了瘪嘴,放开红毛,也倾身过去跟冰璨交换了一个无言而有力的拥抱。
待这个拥抱结束,冰璨才得以更清楚地打量他,率先脱口而出的自然便是那句,“你的眼睛……?”
“啊?怎么了?”凌霄这才注意到自己眼眶湿润,他顺势伸手抹了抹眼泪,却发出“哎呀”一声。
红毛见他不住地揉眼睛,关切地问,“你眼睛怎么了?我看看……不对,你眼睛怎么黑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惊恐叫道,“你跟人结契了?还是契主?那嬴风怎么办?!”
凌霄这时才勉强睁开被揉得发红的右眼,对面两个人均是一愣,他的右眼珠又恢复到雏态特有的烟灰,跟左眼的漆黑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红毛结结巴巴地指着他自成一派的异瞳,“你你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霄气得把手里的东西一丢,“这什么破东西,磨得我眼睛好疼,怎么会有人特地戴这个。”
红毛低下头,却找不着他刚才扔了什么,但见凌霄在另一只眼睛处扒了扒,两个眼睛终于恢复成同样的灰色,而他指肚上多了一枚黑色的小圆片。
“这、这是什么?”天宿人可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这是我特地托人在异星带回来的,他们管这个叫美瞳,戴上可以改变眼睛的颜色,我哪里晓得它戴上去这么不舒服。”
红毛生硬地扯了扯右嘴角,“可你戴这个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
凌霄这才想起自己这么做的初衷,当即僵硬地向不远处的嬴风瞟去,两个人的视线再度对上,凌霄条件反射地身子一凛。;
“嘿嘿,嘿嘿,”他干笑道,“开个玩笑……”
嬴风盯了他半晌,又把头转向凌霄口中的契子,在他的注视下,那个身材魁梧的大个子战战兢兢地向后退了一步、两步,最后突然身子一缩,人消失了,一匹熟悉的灰狼出现在原地,接着蹑手蹑脚地躲到凌霄的身后去,自欺欺人地想把硕大的身子藏起来,不让嬴风看到。
“啊啊啊!”红毛在一旁一惊一乍地叫道,“小灰是人!你竟然是人!你跟嬴风在一起这么多年也没有变过人!”一开始他们还期待过小灰长大变身成人,可直到小灰长成大灰,他们才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想法,承认它只是一匹普普通通的狼。
“呃,”凌霄无奈地解释道,“其实是我刚收养小灰的时候,曾经说过如果他变成人的话就送它回狼宿,当时它虽然听不懂但是感知到了,所以潜意识屏蔽了人的那一层身份。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件事,正好它的眼睛是浅灰色,就让它配合我一下,其实小灰也是被迫的。”
最后这句话,他是特地解释给嬴风听,从小灰的表现,看得出来它还是很怕嬴风的,毕竟嬴风身上自带的那种家长威严,让普通人跟他在一起都会感受到压迫感。
红毛虚张声势要拿他算账,“你强迫小灰跟你演戏也就算了,你还耍我们,你知道嬴风这么多年来等你等得有多辛苦吗?你还骗他跟别人结契了?”
他一面质问一面逼近,凌霄双掌挡在胸前,陪着笑一步步后退,“哎我错了,我这不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吗,我真的……”
他脚后跟猛地撞到一样东西,紧接着后背也贴了上去,还没凌霄反应过来,从身后环过来一双手臂,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力量之大,几乎要将他的骨头碾碎。
凌霄先是一僵,可即刻便放松下来,他的睫毛不住地扇动着,刚刚才拭去泪花的眼角再一次泛起荧光,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
尽管他已经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可一低头,眼泪还是在重力的牵引下打在了嬴风的袖子上,在那里留下比别处颜色略深的一点水迹。他掩饰性地用手盖住自己丢脸流泪的证据,却在触碰到嬴风的手臂后,掌心不由自主地收紧。
这天地间终于只剩下他们彼此,在相隔了上千年的思念后,终于又能将那个魂牵梦萦的人深拥入怀。
在看过一次次他们苏醒、结契,再携手转生后,他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这一个,就算之前的每一世都共享同一个灵魂,可只有这一个是他的嬴风。是他在每一个时空的缝隙里,为他刻下噢萨密素喀的嬴风;是跟他生生世世交换着灵魂,不早不晚刚好在同一个时代苏醒的嬴风;是无论相隔了时间、空间,思念都不会因时光或距离而淡化的嬴风。
“我很想你。”这句在口边酝酿过无数遍的话,终于能亲口说给这个人听。
嬴风的下颚抵在凌霄肩窝,他绵长的鼻息就喷吐在凌霄耳畔,“我也是。”
凌霄就着他的怀抱转过身来,两个人终于近距离地面对面,他抬手关掉了嬴风的墨镜,这一次嬴风凝视着他,再也没有下意识去躲避阳光。他们存在在彼此烟灰色眼珠的倒影中,没有契主与契子的身份之别,像每一对单纯相恋的雏态,对未来拥有着无限美好的畅想。
冰璨拽了拽红毛的袖子,两个人识趣地回避,可在眼中只有彼此的人中,这样的举动也未免显得多余。
小灰也随着他们一起,雨集二人遍寻不到小灰,也找到了这里,远远看到嬴风与人抱在一起,再走近看清凌霄的面容,顿时也惊呆。
“我劝你要叙旧的话还是晚点再去,”冰璨好心地提醒他,“貌似目前看起来他们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我倒……”雨集想说自己不会,但只说了几个字便因鼻子发酸而停了下来,这两个人是多么不容易地等到了彼此,这么多年来他们这些旁观者看得一清二楚,因为凌霄的离开再次将自己封闭起来的嬴风,以最优秀的成绩在军校毕业却放弃一切隐居教堂,与花为伍,与狼相伴……
想到这里,他怜惜地揉了揉小灰的头,这些年来若不是它,难以想象嬴风要怎么一个人孤独地等下去。
小灰舒服地眯起眼扬着头,雨集是唯三能够做这种事的人之一,不像红毛,在它小的时候捉弄过它,在那以后它见他就咬。
“告诉你一件事啊?”红毛用一种我憋得很辛苦的口吻对雨集道,脸上带有某种诡异的笑意。
雨集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什么?”
“小灰是人。”
雨集落在小灰头顶的手僵在了那里。
“狼宿人。”红毛又幸灾乐祸地补充了一句。
雨集机械地转回头去,看到小灰脑袋上的毛被他蹂躏得乱七八糟,连忙顺着毛根的方向为它梳理好,然后把手撤了回去,末了还跟上一句:
“失礼了。”
小灰大概还只习惯做狼,睁开眼后见雨集不摸它的头了,喉咙里发出一声遗憾的下坠音。
而在另一边,凌霄的指尖却抚上了嬴风的脸颊,从他的发迹顺着下颚骨的弧线一路摸下来,还是他熟悉的那个弧度,闭上眼睛都可以用手指画得出来。
平复了重逢最初的冲动,上一秒还激动落泪的凌霄忍不住破涕而笑,眼泪还含在眼眶里,他却已笑出声来。这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像是品尝了世间最甘甜的蜂蜜,让人不由地从嘴角上升到眼角,无处不在笑。
不像凌霄那样擅长情绪表达的嬴风,也用他独有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爱意,他的脸一点点压下来,二人的距离在不断缩进,凌霄仿佛受到了蛊惑,主动凑上前迎合。
然而在他们即将接触到彼此的一瞬间,突然醒悟过来的凌霄一个用力,把嬴风从自己身边推开。
“你怎么了?”被无情拒绝的嬴风不解地问。
“现在还不是时候,”凌霄心有余悸地摸着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脏跳动得有点快,好险好险,就差一步,“这里露天席地的,你总不想在这里举行成人仪式吧,更何况边上还一群看热闹不给钱的。”
嬴风闻言转头,远处的四人一狼立刻欲盖弥彰地看向不同的方向,一副我们根本没有在看你们的虚假表情。
嬴风犹豫了一下握住对方的手,“逐玥带人摧毁了这里的灵魂之树,军部正在集结剩余力量前往火宿星,如果我们告一个短假再追上去的话,应该可以……”
“不不不!”凌霄连忙打断他,“我也正想说这件事,根本不必去火宿星那么远。”
嬴风眉头一皱,“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失踪的树种在哪里。”
般若
小教堂的后院难得聚集了许多人,曾经嬴风埋下桃核的地方,相隔这么多年,才长出一棵一米多高的小树,多年来嬴风一直在寻找与它有关的资料,却始终一无所获。
“这就是你说的灵魂树?”红毛第一个表达了质疑,“这光秃秃的连片叶子都没有。”
冰璨也感到奇怪,“为什么嬴风生活的教堂后院会生长着一棵灵魂之树呢?”
“因为种子是嬴风亲手种下去的。”听了凌霄的话,大家集体望向嬴风。
嬴风更是一无所知,“我?难道不是小灰?”
一旁的灰狼听了连忙摇晃了晃脑袋以示无辜。
嬴风仔细回忆了一下,“莫非真的是那枚桃核?”
他突然想到,既然凌霄就是他前世的恋人,那桃核岂不就是他留下来的?
“当年凌星为了不让军方把树种种去别的星球,把它从孤星手里偷出来,然后交给了我。我把树种放进了嬴风的能量舱,所以他从苏醒以后就带着它。”凌霄三言两语概括了前情。
嬴风闻言十分惊讶,竟然是凌霄把它放进自己的能量舱里的,已经知道它会造成什么后果的凌霄,不知道是用什么心情去做这件事的。
“所以你根本就不知道它是什么,只是一直带着?但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又给埋了呢?”红毛抱怨道。
凌霄当然不好说是因为自己吃醋,蹭了蹭鼻子将这个问题敷衍过去,“重点是还好它没有丢掉,也没有被种去别处,我们把它移回基地,看看灯塔会不会感应得到,就知道它是不是真的灵魂之树了。”
伏尧已经接到下属报告,灯塔熄灭后体质较弱的雏态已经出现了灵魂牵引的征兆,这些雏态恐怕真的没有办法在没有灯塔存在的情况下生存太久,当务之急就是要立刻把灵魂之树迁移过去。
“敌人若是看到灯塔重新亮起,一定会起疑,若是再大举来袭怎么办?”
“不会的,”嬴风十分肯定道,“他们这次进攻,一定派出了全部的兵力,也消耗了大量的财力,我猜想他们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制造新的战士了,而已经转世的那些就算重新苏醒,也要至少十年时间。”
伏尧点头认可了他的话,“所以我们必须把灵魂树迁回到灯塔范围内另一个不会轻易被敌人找到的隐蔽地方,这场战役军部也损失大半,而且是永久性的失去,我们恐怕要非常地努力,才能迎接接下来的挑战。”
行动派的凌霄已经找来了铲子,小心翼翼地刨开灵魂树周围的土,露出了下面的树根。
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的动作,生怕出一丁点差池,唯独嬴风这个时候突然幽幽道了句:
“回来挖的人是小狗。”
凌霄:“……汪。”
红毛莫名其妙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凌霄这辈子给自己挖的坑又岂止这一个,他只能自我安慰,敢挖敢跳才是真英雄。
灵魂树终于被连根刨起,立刻有人上来协助他仔细包好根部,承载着全体天宿人希望的树苗,被郑重护送出了教堂,正当嬴风二人也要跟上时,却被伏尧拦了下来。
“重新栽种这种事,军部的人去做就可以了,因为涉及到高度机密,平民请回避。”
“可是我刚刚已经……”
“刚刚是特殊情况,我也没说是批准你入伍啊,”伏尧略带几分调侃道,“如果你想加入军部,欢迎你去应征,不过我先好心提醒你一句,军.部.不.收.雏.态。”
他的潜台词嬴风听懂了,连带着一向迟钝的凌霄都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都这种时候了,这个人还这么不正经……不愧是他的偶像!
刚刚还人满为患的后院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连小灰都不知道回避去了哪里,凌霄的注意力被一地火红色的相思蔻吸引去了,凌星他们住在教堂的时候,这里还没有这种花。
“这是什么花?”凌霄问。
“相思蔻,我们去狼宿星实习的时候买下来的,这么多年来它第一次开花。”
或许是知道种花人思念的那个人要回来了,原来花也是有灵性的。
“这些都是你种的?”凌霄环顾周围,果然发现多了不少品种,他现在知道为什么一贯冷漠的嬴风会唯独钟情于植物,在画起那些花草的时候惟妙惟肖,原来都是受到凌星隔世的影响。
“嗯。”比起凌霄的东张西望,嬴风的视线却始终紧紧锁定一个人。
“对了,你现在住在哪里?”
“就在这里。”嬴风指了指他房间的窗户。
“你住凌星他们住过的房间?”凌霄惊讶,“你为什么没有去军部,留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
凌霄积攒了四千年的见闻想与嬴风分享,也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些年发生在嬴风身上的每一件事,然而这一切都在这短短两个字的答案中显得不重要了。他现在只想拉起那个人的手,在他胸口温柔地咬上一口,以报千年来生生世世为受的仇。
等他从激情中恢复了理智,才意识到他们两个已经从后院转移到了房间,两个人的胸口都起伏得厉害,身上的衣服也被拉扯得不太平整,凌霄的目光逗留在嬴风被啃得红肿的嘴唇,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杰作。
房门被砰地一声关严了,凌霄靠在门板上,搂着嬴风的脖子,边喘边问,“为什么我们没有失控?”
“不知道,”嬴风如场间休息般在凌霄脸上蜻蜓点水般细吻着,每回答一句就重复一遍这个动作,“兴许是因为我们经历过一次成人仪式了,每个天宿人一生只会失控一次。”
凌霄被嬴风的举动勾得心痒痒,主动凑上去迎合,对方却一直躲,继续在他的脸颊上轻薄着,恨得凌霄紧紧掐住了他的后脖颈。
“那你说我们还能触发成人仪式么?”
“试试就知道了。”
嬴风说完,终于停止了类似于挑逗的动作,找准凌霄的嘴唇,狠狠地吻了上去,凌霄也激烈地回应着,化被动为主动,二人终于如鱼得水,开始了新一轮的缠绵。热情将狭小环境里的空气点燃,室温一升再升,他们在说不清谁主动的情况下,从门口逐渐向床边转移,对环境不熟悉的凌霄不小心被绊了一下,为了保持平衡,他迅速匀出一只手扶住身边最近的东西。
“别动那个。”嬴风飞快地中断动作,想要阻止凌霄,却还是迟了一步,房间中央突然出现了凌霄的投影,与此同时凌霄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很快就要接受一项治疗……
“这是……这不是……?”凌霄愣了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我接受治疗前录的那段回忆录吗?恒河博士把它交给了你?”
“是的。”时至此嬴风只能承认。
凌霄看着过去的自己无限唏嘘,他眼中似乎出现了一人一狼在这个狭窄房间里的生活,“这么多年来你都是看着这个过的?”
嬴风大概不愿提及没有凌霄的日子,伸手将它关掉,凌霄想拦还是迟了一步。
“关掉做什么?我还没有看过。”
“你都在这里了,我为什么还要看你的录像,”嬴风霸道地抓过凌霄不安分的手,“里面的内容我都背下来了,你想听哪段以后我单独背给你听。”
“唔唔唔,”凌霄被迫交换完一个吻,才抢在换气的时候要求,“我要听全部的。”
“一字不落。”
凌霄收到了让他满意的答复,房间里唯一的上下铺也近在咫尺,不过两步就可以到达的距离,两个人却像打了一场仗,呼吸急促,衣冠不整。这样激情的嬴风让凌霄更加不能淡定,一个用力就把他推到了床上,自己紧跟着跨坐上去,因为床铺的限制,他只能把头压得很低。
“你已经做过契主了,也该轮到我了。”
嬴风不为所动,“各凭本事了。”
凌霄干劲十足,“你知道吗,就算在时间里不停地跳跃,我也没有松懈过训练,为得就是这一刻。”
“是吗?我还以为你把心思都花在美瞳上了,”嬴风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拉下来,“让我检验一下你的训练成果。”
凌霄借着上位对嬴风又啃又咬,连他都怀疑自己把嬴风的嘴唇啃破了,同时断断续续不服气道,“那还不是因为每一世你都在成人仪式上打败我,就没有一世你让我赢过,简直让人不能忍。”
“那我承认刚见面的时候你赢了,”嬴风狠狠地含住对方的舌头吸了一下然后放开,欠扁地在后面跟了一个限定词,“十分钟。”
凌霄的手已经不安分地在目标地点徘徊了,似乎要给自己选一块最合适的地方下口,“我还没有尝过你的心头血是什么滋味呢,今天就是我一雪前耻的日子。”
说完他压制嬴风肩头的手暗自用力,坚决不给对方翻身的机会。
“是吗?”嬴风说完这句话,微微抬起头将凌霄的耳垂含在嘴里,用牙尖轻轻一咬,仅仅是这样一个动作,凌霄浑身一僵,然后便软绵绵地趴倒在对方身上。
此时的凌霄四肢酥软,浑身力量尽数散去,苦练多年的本领再也派不上用场,这个嬴风高|潮时的小习惯,勾起了他身体的全部记忆,更别提那一次又一次的释放,早已使他对这个动作形成了条件反射。
“你……你……”凌霄满脸通红,说不上是气的还是情|欲上涌的结果。
嬴风搂紧他的腰就势一翻,二人的位置发生了反转,嬴风拥着动弹不得的凌霄百般疼爱,从他的嘴角向下,顺着脖颈吻到锁骨,另一只手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解开了几颗纽扣。
“无耻,你居然用这么卑劣的手段!”凌霄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就完全落于败势,本来雄心勃勃要与对方一较高下,却被这么一个简单的小伎俩征服,唯一能使上力气的嘴还不肯服输。
“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情,不是吗?”嬴风细细舔湿了他即将占有之处的皮肤,他曾经在这里咬了一口,在完全不情愿的情况下把这个人变成他的,似乎是为了补偿他们的遗憾,这一次的成人仪式,他们终于可以带着对彼此的爱去触发。
“你可恶!我都被你压了四千年了!”凌霄拼着最后一刻的努力抗议道。
“那就再压四千年好了。”嬴风向上弓起了身子,头一仰,一声低啸传来,再缓缓低下头时,两颗犬齿已变得尖锐无比。
凌霄还是第一次看到成人仪式上的变身,不免看得呆住了。
“再一次属于我吧。”
嬴风用力低下头,锋利的尖牙狠狠地刺穿了凌霄的胸口。
惊涛
凌霄感受到皮肤被刺破那一刻,下意识将胸口向上送去,不像是躲避,倒像是主动迎合。
他能十分清晰地感受到灵魂自体内一点点流逝,顺着嬴风咬破的伤口流向对方体内,全天宿大概只有他一个人在清醒中拥有这种体验,像是一场极其漫长的濒死,视觉里所有的光都聚集到了一处,组成黑暗中的一道圆,仿佛隧道尽头不断召唤他的出口。
伴随灵魂逐渐消逝的还有体温和心跳,一片恍惚中,凌霄眼前晃前世们的影子,在最初的最初,凌翼他们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走向死亡,直到一种更强大的以爱为名的力量将他们留下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摸上了嬴风顺滑的发丝,这个动作让嬴风产生牙齿松开的迹象,却又更加用力地咬了下去,他双目微张,瞳仁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淀着。
凌霄失神的眼睛已经几近透明,轮回的路出现在眼前,轻轻迈过去便是一段新生。
就在这时,一道湛蓝海浪将他冰冷的身体席卷,嬴风的力量一波一波铺天盖地地涌来,强势而又温柔。凌霄被熟悉无比的气息无缝隙地包裹,僵硬的肢体从指间开始复苏,恢复知觉的手宛如被对方牵着,从冬季走向春天,从死亡走向新生。
时间实在是过得太久了,以至于这个星球的人早已忘记,结契,原本就是一方对另一方的奉献。这不是一场杀戮,更不是一场掠夺,而是为了让心爱的人活下去,活在自己身边,用比对方能获得的更久的寿命去给予,不计代价地挽回。
胸前的压力消失了,凌霄从失焦中调整好焦距,眼前的面孔逐渐明朗起来,嬴风用黑若点漆的眼睛凝视着他,他也能猜到自己在嬴风眼里是什么样子,即便雏态时相处得更久,可还是现在这样看得最多最顺眼。
兴许是因为在璧空的时候,他们从来没有专注地看过彼此,只有他单方面幼稚地挑衅,以及嬴风的不屑一顾,如果不是那一次意外,他们这一世就要彼此错过了。
又是一次忘我的亲吻,嬴风唇齿间还留有他血液的腥甜,他们交换着彼此的气息,流淌着共同的灵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算命运将他们分开,也永远保留着彼此的魂魄。
缠绵的一吻结束,凌霄双手捧住对方的脸颊,想仔细端详一番这张让他朝思暮想了数十年的面容。嬴风见他双眼恢复焦距,连手也不安分起来,就知道他已经没有大碍了。
“现在你可以说了。”
凌霄只顾托着他的脸欣赏,对方说的话他压根没仔细听,“说什么?”
“说我是怎么欺压你四千年的。”
“你的恶行累累,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嬴风不以为耻,“正好你的紊乱期有事做了。”
说到这个凌霄才想起来,“为什么我没有紊乱期的感觉?”
虽然现在还没到晚上,但总不至于一点不适的症状都没有。
“兴许是因为紊乱期的本质就是磨合,而你早就适应了。”
凌霄琢磨了下,“有道理。”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小缝,一个长嘴挤了进来,本想偷偷瞄一眼,不想脑袋才探进去,便发现自己被两双颜色不一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
小灰身子一僵,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的样子又退了出去,淡定地往外走一步、两步,紧接着撒腿便要溜,却被嬴风从身后叫住。
“站住。”
小灰前爪抬起还没着地便硬生生止住了。
“回来。”嬴风又说。
小灰维持着刚才的前进方向,又一步步非常滑稽地倒退了回来。
“你来做什么?”嬴风问。
小灰:“呜呜嗷呜。”
“说人话。”
小灰只好变成人形,那么大的个子在嬴风面前还习惯性地保持着对首领的敬畏,谁让狼天生就是阶级等级意识极强的生物。
“他们要我留意你们两个的成人仪式,万一有人受伤要叫急救,所以我听到里面没声音了就进去看看……”
“于是你一直偷听到现在?”
小灰:“……”
马麻说人话太讨厌了我不要说人话啊!
嬴风看着一脸打击的小灰,突然笑了下,小灰当即看傻了眼,自凌霄离开后,他还从未见嬴风笑过,虽然这笑容是那么浅,却是实实在在地上升到眼底。好似冰山裂开缝隙,埋在深处的种子悄悄抽出枝芽,枝头上还生长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还没等小灰好好鉴赏一下那花的品种,嬴风就敛了笑容,小灰更加怀疑刚才转瞬即逝的是自己的错觉。
“我们没事,你去告诉他们不必担心。”
“啊?哦,”小灰傻傻地应着,“那我走了,你们继续。”
他迈动着两条腿离开,没走出两步就同手同脚了,完全不习惯人形的小灰,身子一弓,待双手着地时已变回狼形,操纵着四条腿熟练地跑掉了。
嬴风再度回到了床上,这床本来就小,他们两个躺在上面却一点都不觉得拥挤。
“凌星当年就是在这张床上度过的紊乱期,想不到我也在重复他的经历。”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上辈子没打过你,这辈子要我替他报仇。”凌霄睁着眼睛说瞎话,“你为什么不想做契子呢,这样你都体会不到释放是什么感觉。”
“像这样吗?”
嬴风俯下身,温柔地噙住他的耳骨,凌霄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久违的快感就持续地涌来,多年未曾与人亲热的凌霄怎经受得了这种刺激,一瞬间便缴械投降。
然而嬴风并没有停下来,他用牙尖轻轻咬住一点,然后放开,一边重复这个动作,一边匀速地下移,顺着耳骨,一直啃咬到对方耳垂,将柔软的部位含在嘴里纵情地吮吸。
而对于凌霄,则像经历一场永不休止的高|潮,原本到达顶点就该衰减的快感,却始终在同一高度波动,每次落下一点,便向着更高的方向上扬。嬴风强大的精神力托着他的腰肢,一步步将他送往更高的云端,每当凌霄以为这就是极限了,嬴风都能将他推上新的巅峰。
持续的释放让凌霄几乎疯掉,他用力抓住嬴风的手臂,十指几乎要扣进他结实的肌肉里,又像是要把对方推开,又像是牢牢抓住让他更加靠近自己。
他已经大半个身子挂在对方身上了,连脚趾都因兴奋而蜷缩,嬴风还不罢休地叼住另一边的耳朵细细研磨,凌霄的视觉里只剩下白光笼罩,理智被快感从脑海中一点点驱逐出去,又时不时不甘心地回头挣扎一番。
凌霄觉得自己在历史的洪流里克服一切困难生存了下来,却搞不好今天要挂在这里,还是因过分激动而心跳骤停,这个死法简直不能够更丢脸。于是借着一次迫不得已的换气,他终于挣扎着叫出口:
“……停!……停!停下来……”
嬴风不声不响地撤回了能力,在他精神力离开的一瞬间,凌霄就整个瘫在床上,方才还紧紧扒在对方身上的四肢,此刻都无力地垂了下去,连根小指都动弹不起。
嬴风为他细细梳理被汗水打湿而凌乱的刘海,将它们整齐地拨到一边,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而凌霄则合拢双眼任由其摆弄,连鼻下的呼吸都微不可闻,若不是脸腮处两抹鲜艳的红晕,真让人怀疑躺在那里的是个垂死之人。
又过了许久他才绵长地吐出一口气,连睁开眼皮都很是费了一番力气。
“舒服吗?”嬴风故意在他耳边吐着气问。
“你……”凌霄若是还有力气一定会给他一拳,可他现在连动动嘴皮都成问题。
他也只能逞逞口舌之快,故意道,“舒服,可惜你这一世是享受不到了,只好等来世我再来满足你。”
“谁说的,”嬴风见他还有精力嘲讽便不再客气,伸手往更深入的地方探去,“这才刚开始呢。”
饮露
这大概是天宿史上最简陋的元帅授衔仪式,伏尧郑重地从黛璇手中接过授命状,他所处的地方不是庄严肃穆的军部礼堂,而是满目疮痍的断壁残垣。
继最年轻的将军后,伏尧又成为了天宿最年轻的元帅,连他自己都认为这个时间过于早了些。自前前任元帅追随契子转世,亲手将元帅一衔授予龙寅至今,也不过区区十余年,而龙寅也成为了在职期最短暂的元帅,甚至连移交军职这种事,都只能由他的契子代替完成。
正式升为天宿军部最高指挥官的伏尧后退一步,在他的背后,整齐地站着一排排的军人,他的契子,如今的元帅副官聂云,笔直地站在队伍最前端。
在伏尧的带领下,所有人朝黛璇敬起了军礼,齐刷刷目送她前往不远处的黑色建筑物,战火摧毁了房顶的一个角,墙壁裂开的缝隙为它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感。
刚刚赶到的凌霄和嬴风也目送了她最后一程,凌霄从嬴风那里得知了她的身份,尽管二人对龙寅的印象都不佳——尤其是亲眼见证过凌星经历的凌霄,但对于他和他契子这样的结局,仍不免感到唏嘘。
自有结契以来,她绝不是第一个追随自己的另一半而去的人,但其他人都是抱着来世还能相遇的美好愿望离开的,可她的来世,不会再有那个人的踪迹。
在一片金属瓦砾中,人们开辟出一块平整的空地,将散落各处的匕首甚至只是匕首碎片收集起来,庄重地摆放成一排,有的根据图案辨认出了归属,有的只能用一块空白的名牌表示它的主人曾经来过这里。
前来追悼的民众为战士的遗物献上花束,留给他们悲伤的时间并不多,绝大多数人在悼念后都留了下来,主动参与到基地的修建中去,这是一个坚强的民族,经历了这样的灾难,他们仍然没有被击倒。
凌霄跟随着队伍移动到龙寅的名字前,因为处在爆炸的正中心,他的匕首损毁得极其严重,即使被很努力地拼起来,也依旧残缺不全。
本想再见面时就凌星和荆雨的事好好跟他算一帐的凌霄,此时也只能叹口气,俯身将手中雪白的花束放在他匕首前。
“本来对你有诸多怨言,”凌霄心情沉重地开了口,嬴风在一旁静静的听着,“但这次你的所作所为,不负一名军部元帅的身份,我敬你是民族的英雄。”
他说完后,又顿了下,“愿灵魂安息。”
嬴风与他同时向龙寅的遗物敬了军礼,转身便见到了红毛等人。
红毛他们也在积极地参与基地的再建工作,在看到凌霄后立刻跑过来,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们两个怎么来了?”他大惊小怪地问,“你们不是去举行成人仪式了吗?”
“结束了。”凌霄很坦然地回答,他浅灰色的眼睛也证实了这一点。
这回红毛又转去指责嬴风,“你怎么放任他紊乱期就乱跑?”
“是他坚持要来。”嬴风简洁地解释道。
凌霄也开口,“你看我现在有处在紊乱期的样子吗?”
红毛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这么说二次结契不会产生紊乱期喽?”
“如果跟同一个人我猜是的。”
“这倒是件好事,亏我还为你担心,”红毛高兴地挠挠头,“不过你这么早就过来做什么?”
“想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你也太勤劳了,不过心情我可以理解。”红毛的视线飘向一边的临时祭台,叹了口气,“老实说,若不是你回来这件喜事冲淡了这次的事,恐怕大家这会儿的心情只能用暗无天日来形容。”
“还好你回来了,想想你被送到几千年前都能活着回来,就觉得未来没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
“你比以前成熟多了,”凌霄欣慰地看着他,“由衷地有种我家猩猩初长成的自豪感。”
“滚,”红毛给了他一拳,“要是时间允许,真想听你讲讲四千年的见闻,可惜这边太忙了。”
“以后时间还多着呢,等我慢慢给你讲,”凌霄向前一步,“我也来帮忙。”
他这一步还没迈出去,一只手就附到了他额头上,冰璨掌心泛着白光,凌霄对他的举动很是熟悉,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冰璨就用这种方法为他检查过身体。
“你的精神损伤好了?”冰璨有些惊喜地问道。
“在血契解除的时候就好了,”凌霄说着回头望了眼嬴风,他都忘记跟对方说这件事,“我想大概是因为,被注入到我身体的那个灵魂对我的精神产生了修补。”
“难怪,我还担心这么多年……”冰璨怕戳到嬴风痛处,说了一半便闭口不言。
“虽然知道了损伤不是不可治愈的,不过治愈的成本太高,不然的话,霜锋,校长……”他下意识提到校长后又黯然神伤了一下,“……还有其他人,都可以摆脱这种精神疾病。”
红毛见话题好端端变得沉重了,连忙想办法岔开,“啊,凌霄,你猜伏尧上将,啊不,元帅把灵魂树种到了哪里?”
“不是说是军事机密吗?”凌霄这才后知后觉地转头望向灯塔的位置,从那里射出来的光线传到很远的地方,即便在白昼依然看得清晰,仿佛从来都没有熄灭过。
红毛神秘兮兮地说,“偷偷告诉你,元帅把灵魂树种到了天上!”
“天上?”凌霄诧异了,树还能种到天上去?
倒是嬴风略一思忖,想明白了,“果然是最安全的地方。”
“你知道了?”凌霄不能够更惊讶,“这你都能听明白?”
“你还记得,军部为什么多年来都没能追捕到太殷吗?”
“因为他根本没有固定的落脚点,而是利用战舰的隐形功能藏身在宇宙里……”凌霄说到这里突然大叫一声,“啊,我也知道了!”
“很聪明对吧?”红毛对伏尧的决策崇拜有加,“元帅把灵魂树移植到隐蔽性最好的飞船里,在灯塔的有效范围内环绕,就算敌人再聪明也想不到。”
“是个好方法……”凌霄边说视线边扫到不远处的一个人,那人正盯着这边,凌霄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在大脑还没处理过来之前,他人已经飞了过去。
岂料这人见他过来转身便逃,这更加证实了凌霄的猜测。他下意识地一甩手才发现自己身上一个魂晶都没有,眼看那人就要逃掉,凌霄只好朝对方逃离的方向高呼,“拦住他!”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可疑人的路线上,凌霄看清嬴风的脸,松了口气。果然在嬴风的出手下,那个人很快被制服,又从别处上来几个军人,将他牢牢控制住了。
凌霄这才赶到,庆幸道,“还好嬴风你在,不然就被他逃了。”
岂料那人眉毛一挑,“你在叫谁?”
凌霄盯着他的脸,怔愣了半晌。这个高他几公分的人,投向这边的眼神充满戏谑,一侧的嘴角也微微勾起,他认识的嬴风,可没有这么丰富的面目表情。
在意识到什么之后,凌霄迅速把视线从对方的脸部转移到左手,然后毫不客气地摘下那上面的黑色手套,露出一只冰冷的机械手。
“飞景?!”
凌霄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人,这时真正的嬴风也出现在了身边,他是利用契主的能力传送过来的,长的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着实让人难以分辨。
“凌霄。”
这时有人微笑着自飞景身后走过来,温和地叫了声他的名字。
“校长!”凌霄一眼就认了出来,刚冲过去想给他一个久违的拥抱就顿住了,半天才意识到是哪里不对。
“你发育了?!”
校长不大好意思地望了眼飞景,他以为这是很明显的事情,“我以为比起这个问题,你最先问的会是我还活着。”
“你还活着?!”
在校长的提醒下,凌霄迅速补了一句,问完之后他都觉得这是个蠢问题。
果然飞景不客气地嘲讽道,“这么多年没见,你怎么还是这么蠢啊?”
凌霄因为重逢喜悦而咧起来的嘴,迅速垮了下去,“你都发育了,手怎么还没有长出来?”
“你——”飞景伸出他的机械手,想要朝凌霄的脑袋砸去,却被嬴风不动声色地拦了下来。
凌霄又转回校长问道,“可你们是怎么逃出去的?我明明亲眼见到太殷自爆的时候你冲了过去。”
“哼,”飞景很是不屑,“那么简单的事,有什么出奇。”
校长笑着为凌霄解释了,“飞船都有紧急弹出装置,没考虑到这一点就冲上去,是我做的多余。”
飞景一副你知道就好的样子,“本来我一个人能轻松逃掉的,多带一个半死不活的人简直累赘。”
“嗯,给你添麻烦了。”校长非常流畅地说出这句话,飞景反倒被噎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凌霄急急地问道,“既然你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
这回校长犹豫了一下,才说,“因为飞景是通缉犯,他如果留下来,就只能坐牢,所以他必须离开。”
“于是就把你也拐带走了?”
“是他自己要跟。”飞景插嘴。
凌霄不乐意了,他可对两个人的过往纠葛一无所知,在他的认知里,飞景一直是抛弃自己契子的不负责任契主,踏云又是他在璧空的校长,他自然而然就站在他这一边。
“你不就是仗着校长有重度精神损伤离不开你吗?告诉你,现在精神损伤也是能治愈的了。”
“真的?”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问道,但显然用的是不一样的语气,一个是紧张,一个是惊喜。
凌霄只是想气气他,当然不会把真正的方法说出来,“当然是真的,我身上的精神损伤就治好了,现在就是离开嬴风也没关系。”
嬴风:“……”
“是真的?”这回校长问的是嬴风。
嬴风想了想,还是不戳穿他了,便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那真是太好了。”看得出来校长由衷为凌霄感到高兴,自己也隐约有些期待。不过飞景就不一样了,他的表情很是矛盾,似乎又希望对方的损伤能够治愈,又不想让他摆脱离不开自己这种状态。
倒是校长回头瞅了一眼,便猜出他心中所想,忍着笑道,“不过我就不用了吧。”
“为什么啊?”凌霄听了他的话,感到跟飞景同样的疑惑。
“因为若是有能够治愈精神损伤的方法,代价一定很高昂,搞不好是我们付不起的。”他低下头,笑意荡漾在眼角,在璧空的时候,凌霄也不是没有见过他笑,不过那大多是苦笑,他还不曾见校长这样发自内心地笑过,“更何况,精神损伤这种东西,只要两个人不分开,就跟不存在一样。这些年来我们一起走过了很多地方,我早就不记得那是什么感觉了。”
经历了近百年的重度精神损伤,怎么可能说忘记就忘记,明知校长说的是谎言,凌霄也不好拆穿。
倒是飞景,凌霄记得他的梦想就是四处行走,如今看来,他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既然他被通缉,你们为什么又要回来?”凌霄这才想起问。
校长这才正色道,“我们听说了母星遭袭,就以最快速度赶了回来。这件事已经传遍了整个星系,现在是天宿最虚弱的时候,所有跟我们有芥蒂的星球都蠢蠢欲动,我想军方一定很缺人手,所以就算冒着被逮捕的风险,我们也要回来助一臂之力。”
他的话提醒了凌霄,这时方才协助抓人的军人也终于找到时机开口,“这个人到底犯了什么事?”
大家这才想起还有一个可疑人物被晾在一边很久了,凌霄走到他面前细细打量,半晌才肯定道,“他不是我们的人。”
“什么?!”众人大惊。
“虽然他外表与我们雷同,但是我见过荆雨,这个人的眼神,就跟荆雨一模一样。”
在场的只有嬴风听过荆雨这个名字,其他人都不明所以,“荆雨是谁?”
“是嬴风的前世,”凌霄望向他,“上一代的孤星。”
“嬴风上一世是孤星?”红毛立刻叫了起来,“难怪这一世他这么冷漠!”
嬴风早就从凌霄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出自己的身份,不过当亲耳听到他讲出来时,心情也一阵复杂。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冰璨不确定地开口,“这个人也是孤星?”
大家集体看向凌霄口中的孤星,果然在他的眼里找不到任何情绪,尽管被俘虏,仍是毫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嗯,”凌霄点了下头,“孤星是现在天宿人的初代版本,最早古天宿人创造出我们时,就以孤星的名字为我们命名,而离开天宿,移居火宿的人,手里掌握的也是初代孤星的代码。”
“所以这个人是火宿星的人特地留下来,打入我们当中当间谍的喽?也不知道这样的人会有多少,”红毛一阵后怕,“我刚刚跟你说的话,该不会被他听到了吧?”
“幸好凌霄发现得早,就算他听到了,应该也还没来得及把信息传回去。”
“那这个人现在怎么办?”
冰璨想了下,“把他带给伏尧元帅,听他怎么处置吧。”
军人领命而去,没离开多久就传来一阵骚动,待这边的人注意到时,只来得及捕捉到灵魂飞走的光迹。
负责押送他的人瞠目结舌,“他故意绊了一跤,借力挣脱开我们然后就自杀了。”
凌霄听闻后眼神黯淡了下来,不过倒是没感到多意外,“他的基因跟我们一样,都是不允许自己被俘的,一旦感到逃生无望,就会毫不犹豫地结束生命。”
虽说他们来自不同的阵营,但大概只有人造人会为人造人的死亡感到悲哀,对于他们的缔造者来说,那只是一件物品,它的使用寿命到了尽头,或许可以回收再利用,或许就此废弃,除了会惋惜因此造成了些经济损失外,又跟其他没有生命的物品有什么区别呢?
在遥远的火宿星,一个人盯着屏幕不断变化的数据,在监测到某样异动后,他转过头来,露出一双赤红色的眼瞳。
“AF-107回来了。”
另一个跟他外表差不多的人问,“带回来什么信息?”
“他们还有一棵灵魂树,灯塔又恢复照明了,灵魂树一定存在于灯塔附近的某个地方。”
那个人显然不满意孤星用生命带回的这个信息,“不是说灵魂树只有一棵,灯塔也只有一座,只要毁灭了灵魂树,他们就只能坐地等死吗?还有一棵灵魂树是怎么回事?”
他略有些暴躁地走下座位,命令道,“给我接通逐玥,四千年前他们毁掉了我们的国家,消灭了我们的族人,就算有违祖先的遗训,这个仇我们也一定要报。”
神怡
逐玥很不情愿地出现在屏幕上,他利用火宿人的目的达成,已不想再与他们有什么牵扯了。
“泰尔,不是说好了各取所需吗,你又联络我做什么?”
被他叫做泰尔的人气冲冲地说道,“你说全天宿只有一棵灵魂树,可为什么摧毁了一棵又冒出来一棵?他们的灯塔至今还亮着!”
“怎么可能?”逐玥也脸色一变,“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第二棵灵魂树的存在。”
“不信的话你可以自己去看,”泰尔无比气愤,“原本我们对历史一无所知,就是听信了你这个所谓古天宿人的话才违背祖先遗训,不惜代价生产孤星,可如果夺回不了我们的星球,你要我怎么跟民众交代?更别说还有那么多本来就反对我们的声音!”
“我知道了,”逐玥不耐烦地说,“我会去看一眼,然后再想办法。”
“不用你想办法了,”泰尔不客气地拒绝,“说起来不管你曾经是什么人,现在也是人造人的一员,谁知道你是不是假意投诚,实际上是来对我们赶尽杀绝的。”
逐玥顿觉好笑,“我要是想对你们赶尽杀绝,还会帮助你们制造孤星?”
“可是你制造出来的人造人,跟天宿的那些人差之甚远,除了冲上去送死,他们还会什么?!”
逐玥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你到底想要什么?”
“很简单,”泰尔身体前倾,双臂笔直撑在控制台上,“我要跟你们一样的智慧型生物,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跟现在的天宿人抗衡。”
逐玥低下头,发出几声闷闷的笑声,惹毛了泰尔。
“你笑什么?”
“笑在有了那样的前车之鉴后,你居然还会产生这种可笑的想法。难怪历史总是一再重演,就是有你这样不自量力的人一再出现,当年最反对这个计划,连夜携家出逃的泰铎,大概也没想到自己的后人会变成这个样子吧。”
“少废话!”泰尔不服,“当年你们失败,是把所有牵制条件都押注在皇族血脉上,皇室断代,人造人必然策反,我们绝不会重蹈你们的覆辙。”
“呵,”逐玥冷笑,“不用皇室血脉,难道用你们的杂种血脉?你照照镜子,真正的古天宿人,没有一个人的眼睛是赤红色。你们的祖先跟当地的火宿人通婚,经过几千年的繁衍到了你们这一代,不过勉强保留下一个姓氏,天宿人的基因已经寥寥无几了吧。古天宿人尚做不到,你以为凭借你们的能力,也能控制住拥有了真人智慧的孤星?”
“你说谁是杂种!”泰尔竖目,“古天宿人再厉害,也不过是千年以前的水平,时代过去了那么久,科技早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做不到的,我们未必做不到。”
逐玥摇摇头,叹口气讥笑道,“你知道古天宿人是什么样子吗?我们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很多你认为轻而易举的事,我们都不得不依赖机械来完成。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的智慧比你们想象得要强大许多,古天宿的文明,不亚于如今任何一个民族。而今你拥有了强壮的体魄,跟你的祖先比起来却蠢了不止一星半点,这很公平,不可能什么都是你的,你总要有所取舍。”
被当面讥讽的泰尔站了回去,目光阴沉,“早知道,在你濒死的时候就不应该把你救活,而是直接取了你的基因来研究。既然你全力反对,那我们就没有合作下去的必要了。”
他转向一边的研究员,“把AA-001召回吧。”
“等一下!”
听到逐玥果不其然地出声阻止,泰尔低下头,嘴角隐秘地勾起一个诡计得逞的弧度。
AA-001面无表情地站在逐玥身边,尽管他从被制造出来起就以枕鹤的名字跟随在逐玥左右,但仍会优先执行原主人的命令。
逐玥心里不晓得在盘算着什么,好半天才道,“最早的孤星就是由天宿人演变而来的,所以他们可以很容易接受我们的基因。但是你们的基因,已经发生了太多的改变,强行移植过去,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以高智商种族自称的人,这点问题难倒还解决不了吗?”
“好,”逐玥不知出于什么目的,非常干脆地答应了他,“但是我需要时间。”
泰尔这才满意,“希望你不会让我等得太久。”
在距此三万五千EAU的天宿星,一心重建家园的人们还不知道敌人的野心膨胀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踏云和飞景的回归大概是伏尧接二连三收到的坏消息中唯一的好消息,可当他发现踏云已经发育得足足比自己高出一个头后,原有的欣喜变成了嫌弃,连带着对飞景也没什么好脸色。
“通缉犯,你回来做什么?”
凌霄不知道他们彼此很熟,还主动打圆场。
“飞景是听说了这里的情况后特地赶回来的,你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啊。”
“现在才赶回来,之前干什么去了,”他转向校长,没好气问,“你病好了吗?”
校长大概没想到伏尧会关心他,便道,“没有。”
“那就好,”他示意聂云,“把飞景带去关两天。”
众人无语,只有聂云无奈地摇摇头,这两个人的关系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改善了。
“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吗?”一直默不做声的嬴风突然开口,从刚才起他就注意到伏尧心情不佳。
伏尧给他一个还是你懂的眼神,“煌宿人已经向我们宣战了。”
“什么?”凌霄还记得当年因为嬴风的事,伏尧亲自率军远征煌宿,并最后以对方的投降告终。
“他们撕毁了投降协议,并且攻占了我们在煌宿星域附近所有的矿点。每次一有动荡,煌宿都是最不安分的一个,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第一个跳出来也不足为奇。但是我眼下最担心的,是会有其他星球力量的加入,万一他们联合起来共同发难,以我们现在的实力,不得不说应付起来有些吃力。”
嬴风见凌霄表情有些沉重,不像是平时的那个他,于是问道,“你怎么了?”
凌霄决定把他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古天宿科学家的后裔曾经说过,如果我们在自己的地盘上安分守己,灵魂树就会持续产出灵魂,增加我们的人口数量。但如果我们一再越界,侵略扩张,新生的灵魂就会越来越少,直至完全停止。”
“居然是这样?难怪新生灵魂千年来都以这样缓慢的速度增长……可是这么重要的讯息,为什么前人没有传下来呢?”
“因为时间模糊了太多的真相,我们的诞生,人为的物种,成人仪式的起源和结契的本质,前人希望我们以真正人类的身份活下去,于是这么多年来,真相被掩盖在一代代人无意或刻意的隐瞒中。”
“月影有一句话说的对,我们现在创造出的这个文明,是建立在谎言上的文明,除了极少数的人,绝大多数人都被蒙在鼓里。如今新的孤星产生了,并且向我们宣战,我认为是时候让人们知道真相了,知道我们是被谁创造出来的,我们在跟什么人战斗,为什么而战,而不是永远生活在欺骗中。”
“可是事实真相实在是太惊人了,你有没有考虑到民众的心理承受能力?”
“连成人仪式这样宇宙中最残酷最没有人性的战斗都能够坚持过来的种族,还有什么压力能够击倒我们?最重要的是,我不希望前人一代代克服本能的努力被磨灭。成人仪式是被强加于我们的残酷命运,从来都不是优胜劣汰的物竞天择,是过去的天宿人,在一次又一次手刃自己心爱的人后,对命运做出的最大抗争,结契的产生就是他们深爱的证明。”
“虽然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没有过去的记忆,但我们又都是历史的参与者,”他在说这段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嬴风,“从古天宿人手中夺取主权,在成人仪式上战胜本能,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起到过决定性作用。天宿走过的每一个台阶,与所有人都密不可分,否认历史,就是否认我们自己。我们创造了历史,为的是美好的将来,这是多么骄傲的一件事,根本就毋需隐瞒。”
“无论是自然的物种,还是人造的产物,在我看遍这四千年剪影后,我真心为自己的民族感到自豪,我相信我们的同胞,在知道真相后,也会跟我有同样的感受。
“说得太棒了!”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大家转过身,两名身穿不同白色制服的人正在朝这边走来,方才那句话就是打头那人说的。
这两人凌霄都认得,当下喊出了他们的名字,“恒河博士!昱泉助理!”
“昱泉已经不是助理研究员了,”聂云纠正他,“他现在是基地的首席研究员。”
“真的?”凌霄惊喜,“太好了!直尚博士和瑶医生要是知道,一定会很开心的。”
两个人走到了跟前,恒河推了下鼻梁上的数据眼镜,“你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我可以把你在历史中获得的见闻,以图像和声音的形式截取下来,上传到主机。这样每一个天宿子民,都可以像亲身经历那样,知道自己来历的真相,对于血契产生的是非功过,也应该由他们自己去判断。我也希望他们会在见证了历史之后,会像你说的,为自己的民族感到自豪。”
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调头去咨询伏尧的意见,在经过短暂的迟疑后,伏尧点了下头,表示同意,然后又问同来的昱泉。
“你来是做什么?”
即使升上了首席研究员,昱泉的扑克脸依然没有改变。
“我也有一个很重要的发现。”
“既然敌人跟我们物种相同,为什么他们死后,灵魂要舍近求远,穿越小半个星系回到他们的星球,而不会受到我们的灯塔召唤。”
竟是没有人想过这个问题,“这……这不是很正常吗?火宿人创造出来的人种,势必跟我们有所不同……”
昱泉一向不起波澜的眼中竟似有些得意,“所以根据这个现象,我已经修改了灯塔的识别范围,若是敌人再来进犯,他们死去后灵魂就会为我们所有,不必劳烦他们辛苦奔波了。”
这简直是一个天大的喜讯,尤其对于刚刚永久性损失了一大波灵魂的天宿,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振奋人心的了。
“我已经开始期待火宿人的到来了。”凌霄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伏尧眼里再一次燃起斗志的光芒,“很好,凌霄跟恒河回基因中心,其他人随我去基地看一眼进展。”
他们身处的位置本来就是基地的地界,凌霄与嬴风也很快随同恒河一起,深入地下,抵达许久不曾来过的基因中心,尽管地面受到了近似毁灭性的攻击,这里却依然完好无损。
“准备好了吗?”恒河将一个类似头盔的仪器带到凌霄头上。
“嗯!”凌霄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么开始了。”
恒河启动了装置,过去四千年发生的事情,又一幕幕重现在凌霄脑海,在旁边的屏幕上,也出现了数据上传的读条。
“是你。”一直在闭目回顾过去的凌霄突然笑着说。
“什么?”嬴风问。
“是你,”凌霄微微睁开眼,“从古天宿人手中夺取主权,在成人仪式上战胜本能,在这其中起到关键性作用的人,都是你。”
他深情凝视着对方,“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从四千年前起,你就是我的骄傲,一直到现在都是。”
嬴风回望着难得正经的凌霄,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不后悔吗?”
凌霄愣了下,“后悔什么?”
“接受上传记忆这件事。”
“这有什么好后悔的?”凌霄有点莫名了。
“这样所有人都知道,这四千年来你一直都输给我,一次都没有赢过。”
凌霄:“…………”
凌霄:“???”
凌霄:“!!!”
“啊啊啊啊!”终于反应过来的凌霄叫了起来,再扑到仪器上一看,进度条98%、99%、100%,最终跳出了上传完成的字眼。
“你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
嬴风叹了口气,“我以为你想到了。”
“我没有想到!你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凌霄抓狂地掐着嬴风的脖子前后摇来摇去,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后台的判定“程序”又在飞速地运转着:是攻击吗?还是调情?是阻止还是任其发生?是攻击?是调情?攻击?调情?
算了!承认你们是人了好吗?不要再玩系统了!
寰宇
在基地的红毛见到凌霄上来,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很古怪。他努力忍着,片刻后忍不住把脸别了过去,但饶是这样仍然憋得难受,最后欲盖弥彰地把头埋进冰璨背里,这样凌霄就看不到他的脸了。
冰璨本来还好,被红毛的举动传染了,也不由偷偷抿起嘴来。
凌霄终于看不下去了,“想笑就笑啊!别憋出毛病!”
“噗哈哈哈哈——”红毛几乎是立刻就爆发出了一串爽朗的笑声,在国家陷入危难的第二天就这样开怀大笑似乎显得很不厚道,但他实在没办法控制自己。
在他的笑声感染下,在场其他人也表情各异,像聂云那样性情温和的人还比较收敛,伏尧和飞景几乎就是在幸灾乐祸了。
凌霄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一直催眠自己是见了几千年世面的人不跟他们一般见识,不过在看到红毛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之后,还是有冲动想上去把他掐死。
红毛笑岔了气,整个人都受不了地倒在了冰璨肩上,明明是压抑又沉重的历史真相,但什么事一旦有了凌霄的参与,都有化悲剧为喜剧的效果。
“话说,”红毛终于不笑了,“原来开国元帅就是嬴风的第一世啊,在狮冀的时候我们还去博物馆瞻仰过你。”
“不要随便用瞻仰这个词好吗?”凌霄鄙视他。
“消息比我想象中传播得还快,现在应该人人都知道这件事了,”聂云仍有忧虑,“不知道民众的反应如何。”
伏尧的属下很快带来了第一手情报。
“报告元帅和副官,有好消息和……呃,普通的消息。”
“先说重要的。”
“有很多人主动报名申请加入军部,想要为国家效力。”
“这是个好消息,”伏尧赞同道,“那普通的消息呢?”
“没有报名参军的那部分民众,现在都在抢着……购物。”
“购物?”伏尧很是莫名,随后才想到,“因为发生战争,所以在囤积物资吗?”
“不是,”属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消息发出去后,有大量民众涌入历史博物馆购买思念石,而且数量在不断增加,博物馆门口现在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馆长……请示您的意见,能否派部队去维持秩序。”
众:“……”
“基地忙着重建,哪有人手,让他自己去解决。”伏尧不客气地拒绝了,属下答了一声“是”便匆匆走掉,去传伏尧的话了。
“昨天国难日,今天情人节吗?”红毛有点后悔没有早点去抢一块了,“不知不觉中凌霄你居然兴起了一个产业。”
凌霄才委屈,“可是我一分钱都没有拿到啊。”
“至少你促进了国民消费。”伏尧连赞扬的话听上去都像是嘲讽。
一行人朝大殿外走,红毛边走边问,“凌霄,那这次你回来,还会继续跳去后面的时间点吗?”
“不知道啊,至少我现在没有要消失的感觉,”凌霄回答得非常诚实,“不过我愿望达成,已经没有什么顾虑了,能去看看未来是什么样子,也是不错。”
嬴风瞥了他一眼没有做声。
“喂,”凌霄趁着没别人注意捅了捅他小声道,“要是我又穿越了怎么办?”
“那就换我给你刻石头,”嬴风回答得不假思索,“我每年刻一个,你每到一个时代就挖出来卖掉,久而久之你也会有不少钱的。”
“这个好,”凌霄嘿嘿傻乐了两声,“你可不许忘了。”
正在报导战后局势的记者见他们出来立刻追上来请新上任的元帅对公众讲几句话,伏尧正视着镜头,目光炯然。
“刚刚过去的一天,是天宿史上最黑暗的一天,之后传给大家的影音档案,想必颠覆了每一个人的认知。”
“但我们是天宿人,是这片大地四千年来的主人,我们拥有与常人无异的思想、智慧,以及情感,当我们拥有了这一切时,就不再是受人摆布的机器。”
“忠诚、勇敢,不畏牺牲,我们被赋予的品格,已经成为基因中根深蒂固的一部分,几千年来伴随着我们成长,而且永远都不会消失。”
在他的身后,人们正在如火如荼地修复着对于天宿人最重要的建筑,在他们的脸上,看不到家园被毁的颓败,只有对未来充满斗志的神采。
“我相信,我们的同胞不会被任何困难击倒,只要我们的灵魂还在发光,我们的精神就永不磨灭。”
伏尧扬起头,他身材矮小,却形象高大。
“不管是谁创造了我们,我们都将成为自己命运的主宰,不管是谁要毁灭我们,我们都有勇气与之战斗到底,决不退缩。”
摄像师都忍不住要扔掉设备为他鼓掌了,记者又追问了几个民众关心的问题,然后将麦克风转向了凌霄。
“作为当下唯一一个亲眼目睹了天宿四千年历史的人,请问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个,”凌霄平时挺伶牙俐齿的,到了镜头前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真实想法,在之前上传的影像中都表达过了,很庆幸藉由自己的经历,还原历史的真相……”
他无意中扫到了一旁的嬴风,突然心中一动,“我还希望今后我们的雏态,可以正确地被教导成人仪式的意义。等到我们转世,重新成为雏态后,可以不用生活在谎言中,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那么您呢?”在知道嬴风是开国元帅的转世后,记者甚至用上了敬语,“您对这一世的契子,有什么想说的话吗?”
红毛他们知道嬴风不善言辞,这会儿都等着看他的笑话,凌霄于心不忍,主动替他说:
“你们不是战后报道吗?问这种私人问题不大好吧。”
“就是因为气氛太压抑,所以才要找些积极向上的话题,给人们以信心嘛。”记者理直气壮地回道。
而“不善言辞”的嬴风,用来回答她的,竟是不声不响地从左胸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摄像师眼睛最尖,立刻给了他手中的东西一样360度的立体特写。
凌霄突然有点紧张,他用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小声道,“喂,直播呢。”
嬴风对他的提醒漫不经心地回了声嗯,却还是把银色的金属盒举到眼前,拇指一划,盒盖应声而开。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连记者都一时激动地不知道怎么接下去,现场唯一一个语言功能完整,还跳出来哈哈大笑的人是红毛。
“嬴风,你挑的戒指款式也太过时了吧!这是几十年前的老款了,亏你还找得到!”
“因为这是在你离开的前一天买的,”嬴风轻轻地把红毛口中早已过时的戒指取出来,“那一天是我们结契一周年的纪念日,本来想在当年赶回去给你的……我若是能早一点回去就好了。”
凌霄的视觉已经完全被那个小小的圆环占满了,他没料到嬴风会记住他们结契的日子,尤其是在这个日子对于他们彼此,都不是那么开心的情况下。
直播信号透过卫星,传输到各家各户的电视中,在这个星球上所有居民的见证下,嬴风托起凌霄的手,郑重地将戒指戴进他的无名指。
“隔了这么多年,我终于可以亲手为你戴上了。”
凌霄的眼睛想哭,嘴巴想笑,他傻乐着看着自己的左手,整个人感觉像在梦境一样的不真实。
连红毛都控制不住的鼻子发酸。
“结契过了才恋爱,洞房完了才求婚,不愧是我认识的那对三星情侣。”他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角,“我错了,我再也不说嬴风不善言辞了,行动的杀伤力真是比语言要强大多了。”
见那两个家伙傻乎乎地原地站着不动,他带头叫道,“亲一个!”
跟二人素不相识的记者附和得最欢,在众人的起哄下,凌霄主动上前了一步。他们没有亲上彼此,而是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生生世世不断交换的灵魂,终于再度密不可分。
在这个本应属于缅怀与悲伤的日子里,幸福化作每个人嘴角的笑意,无限地传递下去,为这个刚刚经受了重创的星球,带来了黎明之后的曙光。
挥袂
每个人都透过屏幕见证了这一经典的时刻,在无数的祝福中,只有一个人心怀愤懑。
光影在逐玥的面上抖动着,将他阴沉的眼神映得更加渗人。
“为什么,我处心积虑想拆散的,最后还能走到一起,我苦心孤诣想留下的,却留下我孤家寡人。”
镜头里,两个人紧紧拥抱,周围的同伴开心地闹作一团,这跟逐玥预想充满了绝望与痛苦的天宿末日有着天壤之别,他煞费苦心撺掇了古天宿人的后裔,为得可不是这样的结果。
在一片起哄与欢呼声中,逐玥的手缓慢伸向某个接通通讯的按钮,他本不想做出这个决定,可他现在改变了主意。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是时候让你们这些鹊巢鸠占者感受这片大地原主人的怒火了。”
一片欢腾的战后采访由于一宗特急加密的通讯申请而中断,伏尧等人返回基地架设的临时指挥中心,在通讯屏上见到一位素昧谋面拥有赤红色眼瞳的异星人。
“他声称是火宿人,”通讯员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发放了火宿语言芯片,“有紧急的事要与我们的元帅谈。”
火宿?正是天宿当前最大的敌人,怀着将信将疑的态度,众人植入了芯片,想听听这个很有可能是古天宿人后裔的人到底想说什么。
“你就是天宿现任的最高领导人?”火宿人望着人群正中间明显比其他人矮一截的伏尧,不大信任地问。
伏尧不知对方来历,语气不大客气,“你主动联络我们,是有什么话要说?”
对面的人立刻紧张地直了直身子,“就在刚刚我偷听到我哥哥与人通讯,他们要在现有的孤星上再度开发,创造出新的高等智能生命。”
就在前不久才被科普了天宿人由来的众人,听到这里都立即提高了警觉。
“你哥哥?”伏尧敛眉问。
“他叫泰尔,我是泰若,我们的祖先来自天宿星,有关孤星的代码,一直是由我们家族负责保管。”
泰若咽了咽口水接着道,“本来我们对自己家族的历史毫不知情,直到哥哥在太空救下了一个自称是我们同胞的古天宿人,还受他的蛊惑,动用了前人留下的代码。”
“我们的先祖留下过遗训,无论任何情况,都不可以擅自制造孤星。哥哥的计划在国内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对,可没想到他不仅一意孤行,现在还要变本加厉地研究智慧生命,这是我们先人千叮万嘱要我们牢记的教训,以前我还不知道是为什么,直到从逐玥那里听到了古天宿人昌盛又灭绝的真相,才知道祖先们这么做的意义。”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真相,那就知道了我们是消灭古天宿人的罪魁祸首,为什么还主动联系自己灭族的仇人?”伏尧问。
“因为那都已经是历史了!历史已经发生,不能更改,”泰若焦急地撑在了控制台上,“但不能让错误的历史再度重演!我听到了他们的通话,逐玥说我们的基因变化很大,植入到孤星身上风险更大,他现在在鼓动我哥哥亲自参加实验,因为他是古天宿人直系,基因最接近。可我一点也不相信那个家伙,我很担心我的哥哥会有危险!请你们一定要阻止他,也只有你们能做到了!”
他脸上急切的表情无比真挚,完全看不出有欺骗的成分,刚才还有些半信半疑的天宿人也都渐渐相信了。
“你的消息我们已经收到了,至于具体怎么做,我们还要再探讨一下。就这样吧。”
伏尧说完就切断了通讯,屏幕一黑,聂云立刻道,“我觉得他说的是真的,那种紧张和担忧的表现不像是演出来的。”
“之前我们一直以为只要耐心等待时机就可以将他们的灵魂回收看来是太天真了,敌人永远不会给我们时间等待,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才可以,可是,”伏尧沉吟,“就算他说的都是事实,我们怎么做才能制止得了,我们连火宿星的范围都达不到……”
“也并非所有人都达不到,”昱泉站了出来,“虽然没有灵魂牵引是孤星的特质,但我们剩余的人中,每个人的体质也千差万别。火宿星离我们被设定的极限要远出800EAU,但兴许这800EAU,能被我们当中某个拥有特殊体质的人克服。”
“就算有那样千万人中择一的人又能怎样呢?他一个人做得了什么?”
“能将我们的‘木马’带过去。”
“木马?”在场的人都没听说过这个词。
“我知道这个词大家一定很陌生,这是在异星发现的一种很厉害的病毒程序,有时候人们用它指代一切病毒。”昱泉在主控制台上输入了若干个键,“我们的身体不会被生物病毒感染,但基地的电脑却会被另一种意义上的病毒入侵。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发生,基地无时无刻不在进行防护工作,当然也掌握了很多木马的技术。”
他给大家演示了电脑上的一段模拟程序,“这是迄今为止我们发现的杀伤力最大的木马程序,它可以使基地的整个系统受病毒种植者所控制。以我们的能力,已经可以拦截住这种病毒,但才刚刚拥有了孤星的火宿,一定不可能掌握这么先进的防火墙技术。”
“有这样的程序,我们只要远程植入到敌人的主机就可以了,”聂云欣喜道,“这跟你刚才说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难度就在这里,由于程序的特殊性,它无法被储存在任何一种媒介中,更别说用网络传播了。”昱泉调出一篇古早的新闻,“这个病毒的研发者叫长疆,我说名字大家可能很陌生,但如果用天元网创始人的身份来介绍,恐怕不会有人感到陌生。长疆曾经利用这种病毒,使基因中心的电脑系统瘫痪了近一整天,只可惜他被捕后不久便转生了,他的目的也从此无人能知,这件事一直属于高度机密,在他转生很久之后才公开。”
“星楼……”凌霄望着屏幕上的照片,似曾相识的感觉一闪而现。
只有离他最近的嬴风听到了,“你说什么?”
“他是星楼,”凌霄又确认了一遍,“我很笃定这就是他,他做这件事,一定是跟月影有关。”
“那就解释得通了,”恒河插入进来,“我接管基因中心以后,也曾调阅过当年的资料,发现在那段期间,月影的电脑主机发生了严重故障,不得已请了民间的电脑高手来协助解决,那个人就是长疆。”
昱泉点头,“正是因为那次故障,长疆得以频繁出入基因中心。尽管如此,中心对他的防备也是很严密的,不允许他携带任何东西进出,只是任谁也没有想到,他会利用自己的身体携带病毒。”
“身体?”众人皆惊。
“没错,这正是这种病毒的特别之处,它只能利用人的身体作为载体来转移,所以在研究它的过程中,人们也给它起了个别称叫‘人体炸弹’。被植入了这种代码的人,本身命也不会长久,这也正是长疆的死因。虽然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很久,但长疆在电脑方面的造诣登峰造极,至今没有任何一种木马程序能凌驾于它。”
他说完这番话后,现场维持着如深潭般的寂静,直到伏尧投入了一枚石子下去。
“我想大概每个人都已经听懂了,这个计划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它的执行者都注定会牺牲,而且是死在火宿星那种地方,连灵魂都回不来。”
昱泉垂眼,“这就是为什么之前我没有提出来的原因,成功的可能性很难估测,但死亡的概率却是百分之百,就算真的找到符合条件的人,如果对方拒绝去执行,也是情有可原。”
安静又持续了几秒,伏尧开口,“但还是先尝试一下吧,兴许是我呢。”
聂云立即道,“兴许是我呢。”
“兴许是我呢!”凌霄也不甘于落后。
“你才刚回来,老实待着吧,”红毛教训他,又紧跟了一句,“兴许是我呢。”
伏尧做了一个停的手势,“都不要争了,先从军部剩下的人中筛选。”
昱泉启动了程序,军部活下来的军人的档案被一遭调出来,屏幕上数以百计的数据飞速地跳动着,令人眼花缭乱。人们屏住呼吸,试图在密密麻麻的数据中捕捉到自己的名字,可直到所有档案排查完毕也没有符合条件的人出现。
伏尧下意识又皱紧了眉,“放宽条件,在所有跟军部有关的部门——后勤、医疗、基地、基因中心里,继续找。”
昱泉照做,可是希望再度落空,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叹了口气,“这种情况也是有可能的,毕竟拥有特殊体质的人本来就极其稀少,而我们又刚刚损失了一批精英。”
见伏尧抿着嘴不说话,他不抱希望地问了句,“平民还搜吗?”
伏尧也几乎要放弃这个计划了,“试试看吧。”
平民的数量更庞大,几台电脑同时工作,高速抖动的数据看得人目不暇接,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其中一台突然发出了蜂鸣声。
“这是什么意思?”伏尧立刻问。
昱泉也有些不大敢相信,“有符合条件的人出现了。”
他急忙把画面切换过去,所有人在看清档案上的照片后,又不约而同地转向现场同一个人,他们怎么忘记平民中还隐藏着这样一位非同寻常的人。
凌霄恍然,“孤星没有灵魂牵引,孤星转世受到灵魂牵引的作用也比常人小,我怎么没想到呢?”
被选中的嬴风淡定依然,“我去。”
“凌霄才刚回来!”红毛拔高声音。
“除非你能在剩下的平民中找到一个比我更适合去执行这个任务的人。”
红毛息声不说话了。
“我也去!”凌霄的声音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你去做什么?”伏尧问。
凌霄信誓旦旦,“如果还有一个人能把嬴风带回来,那就是我。”
伏尧心情复杂地与聂云对视了一眼,拿不定主意。
“要是这样的话,我也去。”
第三个人站了出来,这次请命的人是冰璨。
“从这里到火宿星路途遥远,我虽然到不了那么远,但至少可以护送他们一程。”
“有我契主怎么能没有我呢,”红毛大咧咧地举起了手,“也算我一个。”
“没能有机会跟凌霄和嬴风并肩作战一直是我的遗憾,”雨集微笑着,“所以请让我也加入。”
“是我们。”霜锋纠正他。
昔日联合作战系的伙伴又站到了一块,为了共同的理想主动请战,伏尧从他们的脸上依次望过去,他们都是他亲自带过的优秀学生,他心中清楚没有人比他们更适合去执行这次任务了。
“就算你们可以护送嬴风到煌宿,可接下来的800EAU才是关键。嬴风能够突破这个极限,不代表他的能力不会受限,他也会随着距离的增加逐渐虚弱,你们想过要怎么解决吗?”
在最初表过态后就一言不发注视着监控屏的嬴风冷不丁开口,“援军来了。”
大家一看,监视画面上果然有若干个黑点正在朝此处飞来,飞行速度之快,几乎是与他们走出大殿同时抵达的,为首的是一架高大威猛的机甲狼,从半空中一个漂亮的翻滚落地后紧跟着仰天一声长啸。
机甲狼胸前舱门打开,一个身材同样高大魁梧的男人利落跳下,意气风发地朝凌霄一干人等走来。他身上穿着野兽毛皮制成的跟天宿风格格格不入的衣服,裸|露出的健壮肌肉处处纹着刺青,与他装扮雷同貌似下属的人尾随其后,转眼平地上就停满了各式各样的机甲与飞行器。
凌霄并没有认出来人,而对方方一见到凌霄,就如同故知重逢般兴奋地一扬下巴:
“哟!凌霄!”
飘摇
凌霄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对方口中被叫出来,吃惊地指着自己,“你认识我?”
“你不记得我了?”那人已走近,大笑着拍了凌霄后背一掌,“我是霍洛啊。”
“霍洛?”这个名字凌霄还是感到陌生。
还好有嬴风出声替他解了惑,“他是洛洛。”
“洛洛?!”凌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是洛洛?”
他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霍洛,“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个头早已反超凌霄许多的霍洛揣起双臂,“你以为你才走了几天吗?我早就长大了,现在已经是整个部落的狼王了!”
他说话时眼中透着狼宿人特有的精光,举手投足的王者气息证实他所言非虚,凌霄又是为他高兴,又为自己没能亲眼见证这些年大家的变化感到遗憾。
“你是狼王,那嬴风呢?”
“嬴风很多年前就退任了,接替他的家伙两年后也退位,带着相好云游去了,据说还是你当年强行撮合他们的,你还记得吗?”
凌霄当然记得,他对那对黑白狼印象深刻,“他们真的在一起了?那沙叱勃呢?”
“已经老得返还兽态了,差不多这几天就要回归大地母亲了,我接到嬴风消息说你回来了就立刻赶来,他还要雷狼替他给你带个好。”
“雷狼?”
霍洛将身子让了让,方才他驾驶的机甲狼抬起右后脚,在耳朵后面挠了挠,就算打过招呼了。
“雷狼现在已经属于我了,我把它跟之前的主机甲进行了合体改造,合二为一后是不是看起来更威风了?”
确实,凌霄必须承认,现在他可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一击秒掉它。
霍洛还在得意地讲,“我也听说了天宿的事,所以把我的部下都带来了,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们部落早已不是当初你见到的千人小部落了,而是坐拥千万部众,入选联合政府,在整个狼宿星都拥有话语权的强国,这之中嬴风的功劳可不小。”
凌霄也回望了嬴风一眼,眼中的骄傲之色喜于言表。
“我们现在确实需要你们的帮助。”嬴风简洁地把方才的事复述了一遍。
“这有什么问题,”霍洛一拍胸脯,“嬴风最后800EAU的距离,就包在我身上。”
“可是狼宿星与天宿的关系……”凌霄有些困惑。
“天宿几年前就解除了狼宿的降星身份,实际上从更早起双方就保持着互利协作的关系,现在狼宿已经是我们的盟星了。”
“没错,”霍洛证实了嬴风的说法,“你现在去狼宿,再也没有人会用鸡腿砸你了。”
“那种事本来也只有你才干得出来。”
凌霄如释重负,转眼想到自己家里也有个狼宿人。
“对了,我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他冲小灰招手,“过来!”
人形的小灰跑过来,凌霄骄傲地一比划,“这是我家小灰。”
“嘿,叫我霍洛就好。”霍洛冲小灰扬起手,准备进行一个狼宿人见面的礼节,可小灰却看上去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丝毫不懂他的意图。
凌霄看着没有反应的小灰,突然跳了起来,“糟糕!小灰是不是听不懂狼宿语啊?”
一阵冷风吹过,配合小灰茫然的表情,众人意识到凌霄好像真相了。
“快给他一个芯片!”凌霄嚷道。
“白痴啊你,”红毛拍了他后脑勺一下,“狼宿人能植入芯片吗?”
凌霄揉着脑袋,十分懊恼,“那怎么办?从头学起一门外语是很难的。”
学过古天宿语的他对此可是深有体会,情不自禁地就抱怨起了嬴风,“你怎么教的孩子,连母语都不会。”
“我连他是人都晚你一步知道。”嬴风凉凉道,凌霄只能干笑装傻。
“没关系,我们还有另一种与生俱来的通用语。”说完霍洛便变身成一匹威风凛凛的公狼,身上的毛皮棕黑得发亮。他抬头一声狼嚎,小灰听懂了,立刻也变成狼高兴地嗷呜嗷呜地回应着。
“既然最后的护送问题也解决了,我们是否要开始计划了?”昱泉询问。
嬴风一点头,“我准备好了。”
伏尧经过数秒的思索方点头许可,“事不宜迟,既然决定了,那就尽快吧。”
趁嬴风随昱泉离开的功夫,红毛把凌霄拉到一边。
“你带我到这边做什么?”凌霄觉得红毛的行为鬼鬼祟祟的,可疑极了。
“你说呢?石头的事你也不早点告诉我,”红毛埋怨道,“就算现在赶去博物馆,估计也抢不到了。”
凌霄看着他在地上挑挑拣拣,每拾起一块石头就前前后后仔细端详一番,若是不满意就扔掉继续,这样的行为在他看来甚是眼熟。
“你要刻思念石?”
“对呀,”红毛一手一块,问他,“哪个好?”
“左边的。”
“来来,”红毛把右手那个扔掉,拉着凌霄坐下来,掏出匕首,“你那几个字是怎么写的?”
凌霄刻过很多遍,早已烂熟于心,当下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写了出来,红毛仿照他的笔触,笨拙地在石面上模仿着。
“哎呀那个不对,那一笔不是那么拐的。”凌霄看不下去,就想拿过来帮他改。
“去去去,”红毛紧忙身体一偏,用胳膊护住了自己的作品,“我要亲手给小天使刻,你别捣乱。”
“你字都写错了!”
“那是我的特色!”两个人又开始拌嘴,直到红毛刻得歪歪斜斜的作品完成。
“怎么样?”他把自己的杰作得意地竖起来给凌霄看。
凌霄撇嘴,“大概也只有冰璨不会嫌弃。”
“他一定会喜欢得不得了,”红毛低头不舍地摩擦着石面,“真希望他能收得到。”
凌霄一肚子挖苦他的话立刻憋了回去,突然之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了,”红毛的感性只持续了短暂的片刻便又恢复原状,“这个你先帮我收着。”
“给我做什么?”凌霄不理解。
“万一我要是回不来,你记得帮我寄出去啊。”
凌霄语塞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白痴啊?”
“嘿嘿,”红毛亲热地勾住凌霄的脖子,“他们应该已经结束了,走啦走啦。”
凌霄腰间揣着沉甸甸的思念石,与雨集他们会合后共同抵达了出发地,表面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的嬴风、伏尧、聂云,以及军部的所有人都已在此等候,狼宿人重新返回了他们来时的座驾,在基地上空一圈圈地盘旋着。
聂云将准备好的三支橙色针剂分别交给凌霄、红毛与霜锋,另外三人却没有。
“这是燃烬二代,凌霄你应该不会陌生吧?”伏尧调侃性地问。
凌霄不大好意思地接过来,他怎么可能忘记,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算促成他跟嬴风在一起的“元凶”了。
伏尧继续交代,“燃烬二代的副作用可以被契主唾液净化百分之七十,但仍要慎重使用。至于契主,你们此次前去的医疗条件不足以解除它的副作用,所以没有给你们准备。”
三人郑重揣起针剂,聂云不放心地补充,“火宿那边已经联系了泰若接应,嬴风只要与他们的主机一对接,就可以为我们争取到短暂控制对方的机会。我们计算过时间,这一过程完成后,差不多就到了嬴风身体承受的极限。”
“明白,”凌霄目光炯炯有神,“我会抓住时机,把嬴风安然无恙带回来的。”
伏尧一点头,目光最后一次从六人的面庞上逐一扫过,“嬴风、凌霄……”
“到!”
“……冰璨、千驷、雨集、霜锋……”
他念出的每一个名字,都伴随着一声强而有力的答到。
“你们准备好了吗?”
六人笔直地站成一排,齐声应道,“准备好了!”
伏尧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变得低沉,“预祝你们成功。”
“以灵魂起誓!”
伏尧后退半步,与聂云并肩。
“敬礼!”
所有人整齐划一地敬起了军礼,凌霄等人在回过礼后,转身有序地登上了前往火宿的飞船。飞船缓缓离开地面,下面的军人还维持着敬礼的姿势,昂首目送英雄远去。飞船越升越高,地上的人影越来越小,狼宿的部队默契地跟上来,不远不近地将他们围在中间。
凌霄与嬴风终于又有了片刻独处的时机。
“成为人体炸弹是什么感觉?”
嬴风用来回答他的方式是用自己的手握住他的,让对方感受他的温度。
“你比以前热了。”凌霄不舍地摩擦着他的手掌,这是他出发后第一次表现出内心真实的情绪。
“其他物种将这种生理现象称为发烧,是肌体用来抵抗病毒的自我保护机制。”
时至如今嬴风学霸的习惯仍然保留了下来。
“谢谢你没有阻止我。”凌霄不想影响嬴风的心情,迅速拾掇了难过,转而嘻嘻哈哈地说。
“你不是也没有阻止我?”嬴风反问道。
“因为我可是你放心将背后交予的契子呀。”凌霄信心十足地答道。
他敛了嬉笑,专注地凝视着面前的人,“我一定不会让你在宇宙中魂飞魄散的。”
嬴风在那浅灰却明亮的眼睛里寻找到了自己的倒影,“我相信你。”
“他们已经出发了。”在另一艘战舰里,“枕鹤”面无表情地向逐玥汇报道。
“有谁跟着他们?”
“只有狼宿星的人。”
逐玥轻蔑地笑了出来,“他们已经沦落到不得不向异族求助的地步了吗?”
“罢了,”他一摆手,“去会会他们……不,为了以防万一,你去中途待命,只是我猜他们抵达不了那里了。”
“是。”“枕鹤”领命离去,而嬴风也不出所料迎来了他们等待的客人。
逐玥带领着火宿的剩余部队将嬴风一行人在中途截停了下来。
“我本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了,”逐玥接通了嬴风所在飞船的视频通讯,在船舱内扫视了一遍后没有发现他要找的人,“不过凌霄到哪里去了?”
“完成这个计划,只要我一个人就够了。”嬴风轻描淡写地说。
“我确实没有想到你会真的主动去送死,不过你大概也没有想到我们派去的人并非全部吧。”逐玥开始有些得意忘形了,“很遗憾地告诉你,你们的计划已经泄露了,你恐怕永远都到达不了火宿了,而我们的计划也已经开始执行了。”
他摊开双臂,自我陶醉,“很快,在这个宇宙,你们将不再孤独。”
嬴风神色如故,“就是因为想到你们大概还有残余力量,所以才有意泄露了我们的计划。我当然不会到达火宿,因为我的目的地就是此处。”
逐玥没有等来预想中的反应,感到有些无趣,笑容在脸上停留了片刻后渐渐消失,也得以更好地观察嬴风。
“你不戴墨镜,改成手套了?你的着装品位变化可真大啊。”
“是啊,”嬴风慢慢牵起一边的嘴角,“谁说不是呢?”
逐玥的笑容因为嬴风面部的变化消失得更为彻底,这个表情可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嬴风会做出来的。
“你不是嬴风!你到底是谁?”他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一个很想用这只手给你点教训的人。”飞景从容地摘下手套,露出乌黑锃亮的机械手,并向其示威性质地一握。
逐玥一个警觉望向周围,印有天宿军徽的战舰接二连三地解除隐形状态,从四面八方将火宿的部队包围起来,数量比他们多出几倍,如同天罗地网将他们网住,纵是插翅也难逃。
通讯界面上,飞景不屑地向一旁侧了侧身子,“本来钓你上钩这种小事只要我一个人就够了,不过有个故人说一定要见见你,我就把他也带来了。”
逐玥睁大眼睛看着从升降梯中下来的人,下意识叫了出来,“校长?”
踏云走到飞景身边,遗憾地对上逐玥的视线,“没有想到我们会在这种场合下重逢,你离开璧空后的表现,令我非常失望,我想我需要反思自己在教育上的失败。”
“像这样不服管教的学生,”飞景再次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就由我来替你们校长来教育教育你。”
逐玥气得怒拍桌面,“那真正的嬴风呢?”
飞景用他金属的手指向上一指,“抬头看。”
逐玥立刻抬头,只见数十架狼宿的机甲簇拥着与飞景驾驶的一模一样的飞船自上空高速驶过,朝着火宿所在的方向扬长而去,转眼间便望尘莫及。
飞景按下了通讯键,“此地障碍已肃清,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辛苦了。”嬴风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一路顺风。”
已知逃生无望的逐玥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被处理过有些变了形的声波听上去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你笑什么?”飞景不悦地问。
“你以为,过了这一关,他们就能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火宿吗?”
逐玥止住笑,牙齿磨得咯咯作响,“你们太天真了,天宿在这个星系四处树敌,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前方等待着他们,想活着把嬴风送到火宿,简直是做梦!”
“那就让你亲眼看到我们梦想成真吧,”飞景遥望嬴风离开的方向,“长得那么像我,就不要给我丢脸啊。”
婆罗
“不过为什么飞景会跟嬴风长得那么像呢?”
在前往火宿星的飞船里,红毛也提出了这个问题。
“我们的相貌本来就是数据库中随机生成的拼图而已,”凌霄见怪不怪,“这些年来我见过的相貌雷同的人多了去了。”
红毛庆幸地捂住脸,“还好我不是大众脸。”
“因为你低于大众平均线太多了,系统都不好意思把平均颜值拉得那么低。”
“你敢诽谤如此英俊的我?”
红毛要上去掐住凌霄的脖子,眼瞅两人又要闹起来,驾驶座上的雨集打断了他们。
“前方监测出可疑讯号,疑似敌军,数量不少。”
嬴风也看到了雷达上密密麻麻向他们接近的小红点,“绕得过去吗?”
“我试试。”雨集刚启动了跃迁引擎,冷不丁一抬头,正在高速行驶中的飞船一个急刹,里面的人没有防备,险些摔倒。
“怎么了?”稳住身形后的冰璨立刻问。
小灰在副驾驶看得真切,“居然还有人可以完全暴露在宇宙中,他是你们的同类吗?”
凌霄冲到前面,定睛一看,“枕鹤?!”
“他不是枕鹤,”嬴风纠正,“他只是仿造枕鹤的模样制造出来的孤星。”
凌霄再仔细看,果然冒牌枕鹤的眼神与孤星如出一辙。
“总之是敌人喽?”红毛摩拳擦掌,早已等得不耐烦了,“管他是谁,让我去会会他。”
“不要鲁莽!”冰璨还没叮嘱完,船舱里已不见红毛的影子,再看舱外,两个人影已战作一团。
冰璨摇摇头,问雨集,“敌人呢?”
“本来也躲不过去了。”被枕鹤这么一耽搁,飞船等不及提升到跃迁所需的速度就会被拦截。
“那就速战速决吧。”冰璨甩出三枚魂晶,一枚接着一枚地激活,每激活一枚红毛的力量和速度就上升一个等级,待到所有的魂晶生效后,红毛比起先前已经有了倍级的提升。
“他比我之前遇到的孤星要强很多。”嬴风冷静地旁观着二人的战斗,对枕鹤给予了这样的评价。
“但是再强也比不过被十级精神魂晶强化过的契子,”霜锋眼露钦佩,“精神系的契主在辅助战斗方面真是无人能及。”
凌霄眼睛一亮,“十级精神魂晶嬴风也能激活,那就是我也能做到。”
“你老实待着。”嬴风提前打消了他的跃跃欲试。
雨集早已联络了随行的狼宿盟军,“做好战斗准备,敌人来得很快。”
“我的雷狼已经饥渴难耐了!”霍洛嚣张的声音从中传来。
“他说什么?”小灰傻乎乎地问道。
可没人顾得上为他翻译,红毛将对方打得节节败退,猛地一抬头,只见铺天盖地的黑色颗粒状物向自己袭来,瞬间就将自己的双腿吞噬了一半。
冰璨飞快地把红毛召了回来,刚刚还聚在一起的不明物又火速散开,弥漫在空中,犹如一张金属织成的网。
“这是什么东西,”红毛拍着胸口,惊魂未定,“跟蝗虫似的,吓死我了。”
“是蚁兵,星际维和部队近年来研究出的半生化半机械兵器。”
其他人都对嬴风的发言一脸的意外,“你每天窝在教堂里种花都知道这么多哦?”
狼宿的机甲已经朝蚁兵激烈地开火了,一大批蚁兵被烧死,更大量的蚁兵涌上来,冰璨执行过与其有关的任务,对这个组织了解得更多。
“星际维和部队打着星系警察的幌子,实际上连年在低安星球掠夺资源、排除异己,而且对我们的基因觊觎已久,几乎是想方设法地活捉我们的同胞,地下交易组织的巨额悬赏也是他们搞得鬼。”
就在他讲解的这么点功夫里,扑面而来的蚁兵陆续附着到他们的飞船上,视野渐渐被密密麻麻的黑点遮挡,几乎看不到外面。
“再这样下去我们会什么都看不见的。”雨集已经是在盲驾了。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后,一阵密集的激光束均匀地自前方扫过,瞬间烧焦一片蚁兵,同时也激活了飞船内的遇袭警报。
雨集顺势旋转了两圈,甩掉那些蚁兵的尸体,边摇头边关掉了警报。果不其然在重新恢复的视野里,霍洛的雷狼口中的激光发射器正笔直地朝向这里,还好有炮灰的遮挡,攻击对飞船造成的伤害不大。
“我为我们的盟军作战风格太过奔放感到担心。”冰璨叹道。
飞船不停地加速,意图甩掉那些缠人的麻烦,可眼尖的凌霄却察觉到一件事。
“你们发现了没有,他们的目标只是我们,对其他人都没有反应。”
在他的提醒下,大家果然注意到无论狼宿部队怎么攻击他们,都无法吸引仇恨,所有的蚁兵都默契地追踪着同一个目标,那就是他们的飞船。
“看来果然是冲着我们来的……”冰璨的话被来自左侧的一次暴力撞击打断,枕鹤的身影紧跟着一闪而现。
“小的已足够难缠,这还有个大的,他的速度可真快。”
“这样下去不行,我去试试。”雨集把驾驶权限移交给霜锋,自己一跃而出。蚁兵感知到目标的出现,疯狂地朝他扑去,只见雨集不慌不乱地举起双手,在空中有节奏地点了几点,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弹奏某种乐器。
“他在做什么?”凌霄吃惊地看到冲刺中的蚁兵齐刷刷地停了下来,最近的距离雨集只有一公分。
“他在模仿蚂蚁的语言,既然是生化兵器,多少也保留了一些生物的本能吧。”霜锋驾驶着飞船没有走远,而是绕着对方打转。
雨集的手腕轻巧地一抖,突然极具攻击性地指向一边,受到蛊惑的蚁兵顿时改变了方向,不远处的枕鹤都没来得及闪躲就被瞬间淹没,蚁群将他一层层覆盖起来,最终组成一具令人生厌的长满尖刺的球体。
“干得漂亮!”凌霄脱口而出。
雨集却一脸愁容传送回了霜锋身边,“我感觉我好像做了一件错事。”
“不,你看。”嬴风打断他。
刚刚还显得无比坚固的刺球如爆炸般再度散开,被吞噬的枕鹤安然无恙地显现,雨集指挥的蚁兵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显然这个食物不合它们的口味。”凌霄说。
“枕鹤是我们的同类,维和部队制造出这种兵种针对我们,却对身为同类的枕鹤没有反应。”
“有两种可能性,”嬴风分析道,“一是维和部队还没来得及把新产生的孤星纳入目标,二是他们只对拥有智能的我们感兴趣。”
“这很好理解啊,”小灰没心没肺地接下去,“要是有两款通讯机,一个是多年前就被淘汰的砖头机,另一个是新型智能机,我也想要新的啊。”
凌霄语重心长地教育他,“你怎么能瞧不起砖头机呢?砖头机待机时间久,走到哪里都有信号,最重要的是砖头机还能砸核桃呢,我上辈子用的就是砖头机,你看我嫌弃过吗?”
小灰:“……”
你上辈子怎样我又不认得!
雨集松了口气,“还好他们不要,不管是孤星还是我们,都不能再被更多的人得到。”
“前面快到星门了,穿越过去应该就能摆脱它们了。”霜锋加了一档速度,飞船拖着浩浩荡荡的尾巴全速驶向星门,狼宿部队紧随其后不停地把紧接他们的蚁兵扫射下来,只有枕鹤后续力不足渐渐被落下。
“情况有点不妙,我怎么觉得它们的数量又增加了呢?”
事实证明红毛没有多虑,在狼宿人的炮火中存活下的蚁兵高速飞行的同时在宇宙中留下了一颗颗暗黑色的虫卵,被产下的虫卵迅速孵化生长,在极短时间内便能投入战斗。
“这是我见过的最恶心的敌人,宇宙环境保护委员会怎么不清理掉它们。”凌霄由衷生厌道。
“它们繁殖太快,我们要控制不住了!”难得霍洛会主动示弱。
“这种数量级我也束手无策,”雨集无奈道,“我无法确保所有的蚁兵都能看到我的指令,可再这样下去飞船的能量会不足以维持的。”
“看来我只能再出去一次了。”
“我也去!”凌霄忙道。
这次嬴风没有阻止,扔给他一副耳机,“戴上这个,在宇宙中也能交流。”
红毛与凌霄相继出了舱,不可计数的黑点蜂拥而来。
“准备好了吗?”二人携起手来。
“当然!”
敏锐的霍洛见到他们的动作急速下令,“所有人闪开!”
所有的狼宿机甲迅速撤离,只见在他们让开的地方,明明是绝对真空的环境,却莫名出现了状似龙卷风的幻体,所有冲上去的蚁兵都被卷入其中,转瞬消失得不见踪影。
同行的狼宿人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啧啧,”在一旁悠闲观战的霍洛咂了两下舌,“所以我最不想对上的就是天宿人。”
漩涡越来越大,成千上万的蚁兵飞蛾扑火般冲上去,渐渐组成一具高速旋转的螺旋体,有两个人影自漩涡中心离弦而出,用无比巨大圆形的防护罩将战利品网罗其中。
“我需要一点杀虫剂!”凌霄喊。
霜锋不知从哪个方向冒了出来,将掌心贴在防护罩外,很快以他接触到的位置为中心,迅速生成大量透明晶体。晶体在内部肆意蔓延,遇到蚁兵便凝固起来,二者相互掺杂,相互挤压,最终充斥满整个空间。黑色的尸体与透明的颗粒彼此交错着,表面斑驳不平,远远望上去竟像是一颗迷你的星球。
“还是这样的大型垃圾好清理。”凌霄踢了一脚三人协力的杰作,人工生成的浮石获得一个初始的力,朝着力的反方向慢悠悠地飘走了。
“要成为卫星啊!”凌霄冲着它离去的方向挥手。
红毛鄙夷地瞅着他,“你见过那么小的卫星吗?还是虫子做的。”
“别松懈,还没清理完呢。”霜锋对着迎面飞来的又一波蚁兵做出了战斗准备。
“好像没我们什么事了吧?”其中一名狼宿战士对着通讯装置问。
“谁知道呢,”霍洛抓了抓脖子,雷狼也跟着挠了挠耳朵,“先打牌吧。”
“我带出来的魂晶要用光了,”红毛刚想问凌霄讨一点,一抬头在他身后发现了隐藏在蚁群中的不速之客,“小心!”
一层防护罩闪现在凌霄后身,替他完全抵挡下了来自右后方的攻击。
“哇哦,”凌霄发出一声侥幸脱险的庆幸,转身与追上来的枕鹤面对面,刚才显然是嬴风帮他挡了一下。
“谢啦,”他大咧咧地冲着麦克道了谢,转去抱怨枕鹤,“你怎么阴魂不散啊?”
眼中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枕鹤既听不见也不回答,只是不顾一切地向凌霄发起了攻击。果然就像嬴风说的那样,他真的不是一般的孤星,论单打独斗,凌霄未必有胜算。
但凌霄却有十足的信心,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力量源源不绝的自体内涌上来,从嬴风那里获得的能量,都无一保留地招呼到了枕鹤身上。
“你确实很强,一定是杀死了很厉害的同伴,才获得了这么强的力量吧?”
凌霄的拳头越来越有力,出拳速度也越来越快,先前还招架得住的枕鹤,渐渐沦为只能被动挨打。
凌霄一字一句,伴随着拳脚攻击的频率发出去,“但是、靠这种方式、获取到的、力量,一点都、让人、高兴不起来呢!”
他一个飞踢,枕鹤被踹出去好远,“武器!”凌霄大吼一声。
他的手臂被金属片层层叠叠包裹起来,繁杂精密的零件组合成发射器的一部分,凌霄双掌相握,瞄准枕鹤被踢飞的方向,砰的一比,冒着蓝色光芒的炮弹飞射出去,正中目标。
“帅呆了!”连他自己都忍不住称赞自己。
“别耍帅了,快来帮忙!”红毛被数之不尽的蚁兵搞得有些疲惫,魂晶也即将宣布告罄,霜锋一个人对抗着另一面的敌兵,狼宿机甲部队又重新投入了战斗。
“来了!”凌霄才刚要过去,不料竟被浑身是伤的枕鹤再度拦下。
“你……”凌霄看他的样子都有些于心不忍了,“再战斗下去你会死的!”
“他根本就听不到你说话!”红毛嚷道。
“这就是孤星啊,”霜锋消灭完一波后退下来喘口气,“不知伤痛,不知疲倦,只要还活着,就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耳机中突然传来雨集焦急的声音,“凌霄你快回来!嬴风的样子有点不大对!”
“怎么了?”凌霄一慌,难怪从刚刚起他就没有感知到嬴风的协助了。
“不知道,冰璨正在为他急救,他的体温高得厉害!”
凌霄无心恋战,想瞬移回去却屡次被枕鹤打断,对方貌似因伤势过重进入了狂暴姿态,竟变得非常难对付。
“你先回去,这边我来!”红毛赶过来帮他拦下了枕鹤,身后的飞蚁紧追不舍。
“可是……”
“别废话了,快去!”红毛推了他一把,凌霄借力弹开了数米,距离他们的飞船只有一步之遥。
“千驷!”霜锋的吼声震得凌霄心中一惊,猛回头只见腹背受敌的红毛被不明物自脊椎处射中,身体吃痛地后仰,脸上呈现出痛苦的表情,随之而来的闷哼虽然被紧紧压抑住了,却仍然足以惊跳凌霄的鼓膜。
凌霄的魂晶僵在了手里,不知是该赶去嬴风身边,还是回身营救红毛。霜锋与霍洛等人都在纷纷赶去红毛那边,凌霄望了眼不断从身边经过的机甲,一咬牙转身下跳回了飞船。
“红毛有危险!嬴风怎么样了?”他一落地就忙不迭地说。
不用雨集说明,他也看到了靠在椅背上眼睛紧闭的嬴风,脸色红得有些吓人,冰璨双手泛光,全心全意地治疗着嬴风,对凌霄的话置若罔闻。
“自从对你使用了魂晶就这样了,怀疑是他体内的病毒造成的!”雨集把小灰按到驾驶座上,“我出去帮忙!”
小灰没办法像其他人那样出舱战斗,只能驾驶着飞船密切关注着外界的一举一动,同时不忘留意嬴风的状态。
凌霄扑到嬴风身边,十指交叉扣在嬴风头顶,片刻后二人身边泛起星星点点的金光。嬴风的体温高得令他心惊,他将自己的精神力不断地奉献出去,直到嬴风的眼睛缓缓张开。
联络装置上浮现了伏尧的投影,“我们这边已经解决了,你们那边怎么样?”
“这边不大好,”小灰把身子让了让,“嬴风昏迷了,凌霄和冰璨正在救治他……诶?冰璨呢?”
嬴风脱险的一瞬间冰璨就消失了,凌霄也同样心急如焚,却不能丢下嬴风离开。
来自基地的讯号被接入了进来,昱泉脸上难得出现了担忧的神色。
“我监控到嬴风的身体状况极其不稳定,发生了什么事?”
“他刚刚使用了魂晶,不过现在看上去好多了。”
“是的,”昱泉密切关注着监控数据,“他的体温正在稳步下降,我也没有想到会这样,看来这种病毒比我们想象得更厉害,接下来务必不能再使用精神力了。”
凌霄疲惫地瘫坐到一旁,嬴风的脸色逐渐恢复到正常的模样,小灰看看身后又看看前面。
“嬴风已经没事了,不过……”
他望着前方,吃惊地张大了嘴。
“不过什么?”伏尧追问。
本已虚脱的凌霄在看到同样的一幕后挣扎着站了起来,踉跄着向前了一步。
在他刚刚离开的战场,静静悬浮着一个巨大无比、长满尖刺的球体,比之前禁锢住枕鹤的那个要大近十倍。所有的蚁兵都聚集到了一起,组成这样一个令人面目可憎的东西,以雷狼为首的机甲在不停地对其发起远程攻击,却无法撼动它分毫,它的组成者看上去失去了生命,但也变得坚不可摧。
“红毛……红毛!”凌霄失口而出!
“那个红头发的在里面!”小灰也叫了出来。
凌霄右手用力一握,却毫无反应,摊开手掌一看,魂晶完好无损地躺在手心,他的精神力已经在刚刚的奉献中耗费殆尽了。
他才刚刚想转从舱门出去,却被人用力拦住了,扭头一看,是刚刚还危在旦夕的嬴风。
“红毛被困在里面!”为同伴担忧的凌霄连自己的身体状况都抛之脑后。
“你连最基本的供氧都激活不了,现在出去只是送死。”嬴风一针见血地指出来。
凌霄愣了数秒,突然想到,“冰璨!把红毛召出来啊!”
“做不到,”从耳机内传来低低的声音,“这个球体内外像是完全隔绝的,我和雨集他们合力也破坏不了它。”
“这个东西根本就完全是针对你们设计的,”霍洛也气极地狠道,“寻常的武器对它根本不起作用。”
“怎么办!”凌霄焦急道,“难道任凭他们把红毛带走?”
“等一下!快看!”小灰指着前方,激动地说。
原本坚固无比的球体突然出现了裂痕,裂痕逐渐扩大、加深,从球身内部涌现的力量在短暂的蛰伏酝酿后,一鼓作气将其炸得四分五裂,双眼通红的红毛从中跳了出来。
“哈哈哈是红毛啊!他打了燃烬!他自己出来了!”
凌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内心的雀跃,抓紧嬴风的胳膊几乎要跳起来,他情绪过于激动,自然也没注意到嬴风悄悄地松了口气。
“记得净化!”他喊,也不管用不用得着他提醒。
冰璨把脱了困的红毛一把抓到身边,完全无视旁人狠狠地吻了下去,红毛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也不顾一切地给予回应,在宇宙中上演着死里逃生后重逢的激动。
“不要这样啊,”小灰害羞地捂住眼睛,“人家还是匹处狼呢。”
蝎心
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众人欢天喜地地返回飞船,霍洛兴奋地在公众频道中唱起了部落的歌曲,调子是天宿人无论如何也欣赏不来的,唯独小灰虽然一句不懂,却摇头晃脑跟着和。
红毛才刚上演了宇宙激情,这会儿脸红得跟头发有一拼,原本都做好被凌霄嘲笑的准备了,岂料等待他的是一个无比有力的拥抱。
“还好你没事,”凌霄惊魂未定地说,“要是你有什么事,我真的要愧疚死了。”
“我怎么可能有事呢,我有小天使光环护体啊。”
“少说几句吧,”冰璨把红毛拽到一边接受治疗,“你体内的燃烬还没净化干净呢。”
危机解除,凌霄体内的疲惫这才浓浓袭来,接二连三地打了几个哈欠。
雨集担忧地扫视了一圈,虽然维和部队暂时是不会再出现了,重伤的枕鹤也被强制带往天宿,可付出的代价也是昂贵的——嬴风无法再使用精神力,凌霄力量耗尽,千驷受副作用影响,霜锋的消耗也不少。
霜锋看出了他的担心,安慰道,“穿过前面的星门,就是水宿的范围,接下来一路都是高安区。水宿跟煌宿关系紧张,一直受天宿保护,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那就好,”雨集稍稍放下心来,看了眼已经枕着嬴风肩膀陷入熟睡的凌霄,以及脸上仍然红晕不退的红毛,“能争取点时间让他们休息一下了。”
正如霜锋所说,水宿周边一片宁静,刚刚经历过一番激烈的战斗,突然静下来还令人一时间难以习惯。
凌霄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一边是安危不明的嬴风,一边是背部中弹的红毛,危急关头他只能去救一个,于是他就在反复地纠结着,两难着,最终一个都没救下来,反倒是自己醒了。
“你做噩梦了?”嬴风见凌霄醒得突然,于是问。
“嗯,”凌霄睡眼惺忪地应了,先下意识地摸了摸嬴风的脑门,还是热着,不过比起昏迷那会儿要好多了,“我梦到那道题了。”
“什么题?”
“我们一起做情侣游戏时回答的那道题,当你最爱的人和最好的朋友同时遇难时,先救哪一个。”
“你当时选择的是朋友。”
凌霄以为嬴风都不记得了,语塞了一下,“是的,不过当这种情况真的发生时,我发现我一个都选不了。”
他摸着心口,“刚刚我在明知红毛有难的情况下回来救你,还好红毛自己脱险了,若是那时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真是,想想就后怕。”
嬴风摸了摸他的头,“好了,这不是没事么。”
“你别用精神力!”凌霄紧张。
“这个不消耗精神力。”
“真的?”凌霄把头凑过去,“那再摸摸。”
嬴风哭笑不得地把他的毛顺了又顺,凌霄舒服得眯起了眼,刚想说红毛你也试试,却意外发现红毛的脸红得有点不正常。
“都过了这么久了,你怎么还害羞呢,”凌霄忍不住就出言调戏,“你放心我已经把你们两个在宇宙中当众热吻的事忘记了。”
红毛勉勉强强地睁开眼,“我也不知道,我觉得不大舒服。”
一向好强的红毛说自己不舒服,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你怎么了?”
“刚刚后背被击中的地方,始终有一点痛。”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大家都知道能让他咬牙忍了这么久还是说出口的疼痛,绝不仅是一点点而已。
“我看看。”冰璨一把掀开他背上的衣服,然后整个人便愣住了。
凌霄极少见冰璨露出这种表情,忙冲过去看,却也发生了同样的反应。
很快除了红毛以外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了他背后的变化,自颈椎向下,尾椎向上,每一块椎骨的关节处都有一个圆形的亮点在发光。沿着脊椎,上下各有一条细细的光线将这些圆点一个个串联起来,宛如一道狭长的星图。
红毛见众人一声不吭,也有些着急,“你们看到什么了?我背上有什么?”
可在场的其他人谁也没见过这种情况。
“怎么办?”雨集问。
“联系基地。”冰璨飞快地说。
基地以最快速度被接通,昱泉在看到红毛背上的星图后,神色黯淡得难以想象。
“刚才有异物打入你脊椎了是吗?”
“是的,”红毛不安地说,“但是完全摸不到伤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冰璨急问。
“因为维和部队无法活捉到我们的人,就研发出这样一种东西,只要射入到正确的位置,就可以当场将人质的基因采集并同步传输出去。”
“所以刚才那个古怪的球并不是要带走谁,只是想把人困在里面防止被救或者自杀?”凌霄焦急地询问,“那有什么方法能把它取出来吗?”
昱泉缓慢地摇摇头,“这种装置对命中的要求很高,但一旦射中再想取出来,当事人必死无疑。”
昱泉的话如同在当场倒下一桶干冰,“基因采集有一个过程,当上下两条线彻底连通后,就是这个过程的结束,到那时维和部队就会得到一份完整的天宿基因。”
在他的提示下,众人才发现那两条细线不是静止的,而是在以缓慢的速度向彼此蔓延,而且已经比先前接近了许多,距离闭合只有不到一指的宽度。
“那岂不是红毛就……?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凌霄几乎要哭出来。
“我也是在近日前才得到这个情报的,若是再给我多一些时间,兴许能研究出来对策,但是现在……”他的声音中有着浓浓的无可奈何,任谁都听得出他话音中的歉意。
已经返回基地的伏尧在他身后默默地听完了全程,始终一言未发,失而复得的喜悦尚未发酵完成,便被凝结成残酷的绝望。
“对不起!如果我当时……”
“这不是你的错,”冰璨打断凌霄,“你当时的选择是正确的,如果换做是我,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红毛咧开嘴,脸上没有一丝抱怨的意思,“毕竟嬴风才是我们的希望啊。”
“一定还有解决办法的,”凌霄无论如何不肯放弃,“那么艰难的过程都克服了,怎么可能停留在这里?”
嬴风手腕上的终端滴答响了一声,凌霄只来得及看清那上面伏尧的名字就被他不着痕迹地把手抽了回去。
“没有时间了。”嬴风突然开口,吓得凌霄紧紧抓住他。
“我知道,再给我几句话的时间就好。”
冰璨把红毛带到角落,两个人额头相抵,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嬴风向前了一步,胳膊却被人死死攥住。
嬴风转过头,几乎就在那一瞬间凌霄眼泪夺眶而出。
“元帅刚才跟你说了什么?”他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到的音量低声哽咽问。
嬴风沉默,他想将手抽出来,却发现很难做到。
“他是不是要你亲自动手?”
嬴风的手臂被凌霄掐得生疼,但这都比不上眼泪带来的刺痛。
“他是我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凌霄艰难地重复着这五个字。
“我知道,”嬴风反问,“还记得那个游戏吗?”
凌霄低下头,大滴大滴的泪水持续滚落,“如果这只是个游戏该多好。”
嬴风又何尝不想呢,时间越来越少了,就在嬴风迫不得已打算用契主的能力强制凌霄放手时,身边的人却主动松开了手。
“我知道了,”凌霄抹了把眼泪,退开一步,“我去支开冰璨。”
而冰璨的声音却在这时传来。
“雨集,距离目的地还有多远?”
雨集也同样眼眶发红,“还有6000EAU。”
“嬴风,凌霄,抱歉,我们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他平静地说,“请把我们的遗物带回去吧。”
“冰璨!”
“来世也要认出我啊,”红毛笑嘻嘻地朝凌霄道,“你这个有着皇室基因的开挂小猴子。”
“红毛!”
不待凌霄说出任何话,冰璨利落地抽出红毛腰间匕首,与自己的反向一扣,咔哒一声,两把匕首合二为一,一端笔直地刺进红毛心脏,一端对准自己,身子向前一挺,从此二人便形影不离了,两个灵魂彼此缠绕着,飞出船舱,飞向茫茫宇宙。
“怎么回事?”霍洛紧张地问起,“我刚才看到两道蓝光飞走了,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独自响彻在悲伤灌满的空间里,凌霄一步步走到他们离开的地方,含着泪拾起地上紧密相扣的两把匕首,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了那块没有送出去的思念石。
“我一定会把你们的遗物带回天宿星的,”红毛爽朗的笑声似乎自那刻得歪歪斜斜的痕迹中传来,“我保证。”
霍洛的通话还未停,不过内容却换了一种。
“前面探路的手下报告说通往火宿的加速轨道被煌宿派兵封锁了,要改道吗?”
“不能改,”雨集忍着巨大的悲恸回复,“改道意味着绕路,离开天宿太远,我们的灵魂牵引程度越来越严重,我已经能感觉到体力在一点点流逝,相信留给嬴风的时间也不多了。”
“从这里过去,就是火宿的范围了,也是我们身体能够承受的极限。”霜锋接道。
“那就趁着你们还能活动的时候,跟他们拼了!”霍洛率领着雷狼冲到最前面,狼宿部队很快就与煌宿独立军交起了火,战况激烈,封锁却始终无法突破。
敌我双方不停地有人伤亡,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就越不利。
“他们势均力敌,但是不能让狼宿人的力量过多消耗在这里,嬴风最后一段距离还需要他们。”雨集起身道。
凌霄揣起红毛二人的遗物,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你说得对,我的燃烬还没有使用,让我去。”
他刚迈出一步,脖后一痛,身体便不受控制。
点住凌霄的雨集轻而易举地从他手上取下燃烬,“还是让我去吧,别忘了,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一语落罢雨集人已到了舱门口,恢复了自由的凌霄果断欲追,“你不能使用燃烬的……”
他话音未完,相同的感觉再次传来,霜锋从不能动的他身边淡定走过,“我也会了。”
他与雨集并肩站在一起,手上也冒出了属于自己的橙色针剂,“一定要把嬴风带回去啊。”
说完二人便穿梭而出,凌霄扑过去追时,只撞上了冰冷的舱壁。
“封锁线被打开了一个缺口!”小灰紧张地询问嬴风的意见,“怎么办!”
“全速前进!”
小灰一推控制杆,飞船带着狼宿的机甲部队自缺口突破重围,两个微小的人影在后面,替他们挡住了所有追击,那影子渐离渐远,终化作茫茫宇宙中肉眼难以识别的两粒尘埃。
“距离加速轨道还有3EAU、2、1……跃迁引擎已启动,开始加速……”小灰的声音有条不紊地传来,飞船在轨道的作用下,光速前往他们的下一站。
“要到临界点了,凌霄你还好吗?”小灰回头关切问,却正好看到凌霄扑通一声伏到地面,就像突然坏掉了一样。
“减速!”嬴风忙道,快步上前把他抱起来,在离地瞬间有着不明显的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把他放到椅子上。
“怎么样了?”嬴风在他身边蹲下来。
“好像有点动不了了呢,”凌霄艰难地活动了几下手指,“不过我觉得还可以再往前一点点。”
“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是吗,”凌霄声音略僵,“你的力量也大打折扣了吧,刚才差点就没抱动我吧?”
嬴风无法反驳,只说,“我一定能回得来。”
“我相信你能回得来,”凌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人,“我也相信你一定能成功。”
雷狼接近了飞船,“时间不多了,把嬴风交给我吧!”
嬴风没有起身,而是帮凌霄把挡在眼前的头发拨开。
“谢谢你陪我到这里。”
“我说过,你是我的骄傲,”凌霄面露微笑,“而我也想成为你的骄傲。”
嬴风俯过身,在他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你一直都是。”
穿梭机在机甲群的护送下转眼便消失不见,只留下载着凌霄和小灰的飞船还悬浮在原处。
“小灰。”
“怎么了?”小灰立刻跑过来。
“再往前开一点点。”
小灰愣住了,“可是已经达到了你的极限距离。”
“我知道,”凌霄缓慢地眨了下眼,“但是我总觉得,如果能离他近一点,他回来的可能性也就大一点。”
“可是……”
“放心,我对我的身体能承受到什么程度很清楚。”
小灰无可奈何只好又往火宿星的方向开进了一点,然后说什么也不走了。
凌霄静静地躺在椅子上,像是睡着了,许久后才睁开眼睛。
“时间过了多久了?”
小灰看看时间,“他们差不多应该已经到了。”
凌霄微弱地点了下头,说起了无关紧要的话。
“虽然你是我捡来的,但我陪在你身边的时间太短,真的很遗憾。”
小灰想起过往,有点难过地低下了头。
“等我们回去了,你就跟洛洛回狼宿星,好好学母语。那才是你的故乡,有你的同类,继续留在天宿,你一辈子只能当个处狼。”
小灰不吭声,点点头。
“让我再摸摸你的毛呗。”
高大的人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匹不再可爱,却十分威猛的灰狼,凌霄吃力地抬起手,在它背上慢慢地抚摸了两下。
“没有小时候柔软了。”
他评价道。
“扎手。”
小灰突然激动地冲着窗外嚎叫了起来,凌霄转过头,但见一个个湛蓝色的灵魂自窗外划过,朝着天宿星所在的方向齐刷刷飞去,宛如一场世纪盛大的流星雨。
“他成功了。”凌霄欣赏着这一千古难寻的盛况,象征着嬴风身体状况的预警器此时也亮起了红灯。
“也是时候让他回来了。”
凌霄使尽全身力气,从怀里摸出另一支透明的针剂,“这回总不会有人来跟我抢了。”
可还没等他拿稳,针剂就滚落到了地上。
“看来我是做不到了,”他呼唤小灰,“来帮帮我。”
重新变回人形的小灰拾起针剂,对准凌霄的手臂,却开始百般犹豫。
“如果嬴风回不来的话,你会在这里魂飞魄散的。”他不无忧虑地说。
凌霄弯起嘴角,“跟他一起生活了那么久,你还不相信他吗?”
小灰迟疑着,直到凌霄再次催促他。
“快点,嬴风已经没有时间了。”
小灰一咬牙,将针头刺入凌霄的皮肤里,缓慢将里面的液体推入进去。
“你知道吗?”凌霄喃喃自语,“上辈子我就是这样,挨了两针才死掉,总觉得这辈子也要挨两针呢。”
刺眼的白光闪现,怕亮的小灰闭上眼,再次睁开时本应远在千里之外的嬴风却已赫然出现在眼前。
凌霄仰头含笑望着他,“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嬴风低头道。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这辈子成为你的契子,我很高兴。”
“如果来生可以,我仍愿意……”
嬴风朝着他伸出右拳,凌霄一点点举起自己的,两个人的拳头终于在空中碰撞到一起。
只是那么一霎那,凌霄的手便穿过对方半透明的身体,无力地垂下。
夺目的光斑围绕在凌霄周围跳跃着,诉说着爱念,从二人相逢的第一世起,生生世世,永未停息。
两行泪水自凌霄眼角滑落,但笑意却始终未曾离开过他嘴角。
“你别担心,我不是难过,”凌霄对小灰解释道,“这是结契双方有一人离开时的自然反应,快,拿过来。”
小灰忙把早已抱在怀里的瓶子盖子打开,凝聚在一起的灵魂碎片立刻翻滚着跃入,小灰赶紧又把盖子盖牢,小心翼翼地放到凌霄怀里。
凌霄抱紧盛有嬴风灵魂的瓶子,不舍地在上面摩擦了擦脸颊。
“走,我带你回家。”
枯残
飞船降落在宽广的停机坪,舱门缓缓打开,凌霄抱着瓶子稳步走出,小灰在落后两步的地方亦步亦趋地跟着。
重新踏上天宿的土地,只有小灰才听到凌霄低头对着怀里的灵魂悄悄地说着:
“嬴风,我们到家了。”
两侧齐刷刷地站满了人,先是军人,其后是各种公务人员,最后是广大民众。凌霄顺着这人群组成的夹道一路走过,带着他的英雄,回到属于他们的土地。
伏尧在夹道的尽头等着他。
“你们的任务完成得很出色。”
“幸不辱命。”
凌霄打开盖子,嬴风的灵魂从中跃出,却没有飞走,停留在凌霄身边,久久不肯离开。
“好啦,我处理点事情就去找你,”凌霄象征性地摸了摸它的头,“乖。”
嬴风的灵魂这才奔着净化池的方向去了,霍洛这时也把从火宿星带回的人领了过来。
“我们还是去晚了一步,逐玥改造了泰尔,不过貌似没有成功,他现在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
泰尔赤红色的眼瞳未变,不过人类的情感却从眼中彻底消亡,似乎成为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孤星。
泰若在一旁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角,“我们已经销毁了全部的代码,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制造孤星。火宿人忌惮天宿的历史会在火宿重演,不允许哥哥这样的怪物留在那里,我只能带他来这里。”
他试探着询问,“请问我们可以留下来吗?”
伏尧先是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哥哥,又看了看一脸忐忑的弟弟,以及他身后长相各异的古天宿人与火宿人结合的后裔,点头应准。
“这本来就是你们的家,”他说,“欢迎回来。”
博物馆的馆长也来了,凌霄郑重地把冰璨与红毛的匕首和思念石交给他。
“听说我和嬴风的匕首也在博物馆?”
“是的。”
“能跟我们的放在一起吗?”
“当然。”
凌霄任务已了,长长地舒了口气,“可惜雨集和霜锋没能有东西留下来。”
“我们已经为他们塑了像,英雄会永远为人们所铭记的。”
凌霄随伏尧一道往灵魂树的方向走去。
“火宿回收来的灵魂怎么样了?”
“已经重新改造并在培育了,再过十几年,就会苏醒成为跟我们一样的人。”
凌霄感慨,“一次性多了那么多雏态,连璧空都得扩招了。”
“那种事就留给踏云去头痛吧。”
“校长回璧空了?”
“跟飞景一起,不过他们要求每年都要有至少两个月的旅游假。”
凌霄笑了出来,“确实挺符合飞景的风格。”
他们来到树下,灵魂树已经被重新栽种了,不知道是否是之前教堂后院的水土不对,重新被种下的小树苗长得飞快,一夜间长成要一人才能环抱的大树了。
“简直跟我离开前有着天壤之别啊,”凌霄有些存疑,“这真的是同一棵树吗?”
“就是你的桃核长出来的树。”
凌霄有些不好意思,借着抬头来掩饰,却有了欣喜的发现。
“快看!那里!”
伏尧也随其看过去,在密集的枝条间,一个小小不起眼的蓝色光斑在阳光下闪耀了一下。
“是灵魂吗?”凌霄激动地问,“是吗是吗?”
“看上去确实是的。”伏尧也情不自禁露出了笑容。
“有新的灵魂在生长了,真好啊……”
众人抬头仰望,那里生长着这个星球的希望,只要希望还在生长,他们的信念就会一代代地传承下去。
“伏尧,这个人有话想对你说。”
二人转过身,见聂云押解着逐玥走了过来,旁边还跟着冒牌的枕鹤。
逐玥对凌霄的恨意未减,但眼中却多了一份看破一切的坦荡。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伏尧问他。
逐玥也不屑地扫了眼树枝间的发光体,“临死前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我已不想重生在这片大陆上,给我一个永久吧。”
“好,”伏尧利落地答应了下来,“请吧。”
“不必麻烦了,”逐玥拒绝前往魇堂,“我想在阳光能够照耀到的地方离开。”
伏尧也同意了,转头对聂云下令,“熄灯。”
聂云对着终端说了两句,远方的灯塔渐渐熄灭,立刻有人上前,将象征着死亡的液体注射进他的脖子。
逐玥环视了一遍这片他生活过的土地,视线最终落在被他造出来的枕鹤身上。
没有人类感情的枕鹤,无动于衷地看着自己曾经的主人被处死。
逐玥用最后的力量抬起手,摸上那张让他熟悉的脸,可这张脸上,却不会出现他熟悉的表情。
“我都要魂飞魄散了,你都不会有一丁点的难过哦?”
枕鹤漠然地注视着他,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逐玥失望地放下了手,他的灵魂分崩离散,永远地离开了这个让他毫无眷恋的世界。
灯塔的灯又重新亮了起来,照耀着这片大地,为它真正的子民照亮转生的道路。
凌霄还有最后两件事放心不下,“红毛和冰璨是因为维和部队才牺牲的。”
“放心吧,”伏尧向他保证,“我会为他们讨回公道的。”
他又换了种语言,“还有小灰……”
“包在我身上,”霍洛一拍胸脯,“我保他一个月过狼宿语四级。”
小灰眼泪汪汪地望着他,想要挽留却又什么都没说。
“那就好。”凌霄也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了,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我也该出发了。”
魇堂里,昱泉例行向他询问。
“你真的决定要这样做了吗?”
凌霄答非所问,“我就知道我这辈子肯定也是要挨上两针的。”
他又想了想,“我现在非常能理解凌星临走前托孤的心情,孤星陨落,三世凉薄,这才是第一世,我怎么放心得下之后的嬴风。”
“凌星说只有我们才受得了他,我觉得也是,他的性格都那么糟了,我也不好意思让他再去祸害别人。”
“这样的嬴风,还是我自己留着吧。”
冰冷的液体被注射入他的身体。
“这一世还有什么遗憾吗?”
凌霄眼前笼上了白雾,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另一个世界传来。
遗憾啊……
他闭上眼,这一世经历过的事如跑马灯般在眼前倒放。
火宿的诀别之旅、四千年的时光跳跃、御天的短暂甜蜜、璧空的相互为敌……
如果说还有什么遗憾的话……
镜头已经跳转到璧空,在那个天台上,年幼的凌霄从高台上一跃而下,正好落到同样年幼的嬴风面前。
“现在有人主动献上心头血,你都不接受,你到底想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向来对凌霄不加理会的嬴风难得恶劣地勾了勾嘴角。
“不知道,要是你主动献上心头血,说不定我还会考虑一下。”
那个让他情窦初开却又不自知的人,有着一张青涩的脸。
凌霄的意念飘了过去,最后一次对他深情凝望。
我愿意。
嬴风一怔,“你哭什么?”
雏态的凌霄机械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竟然真得有潮湿的触感,他愣愣地看着自己指尖的液体,越来越多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他落荒而逃,没有留意到嬴风在他身后不自觉抬起的手,唯独凌霄的意念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倘若自己当初没有仓皇离开,是不是他们二人能更早地认清彼此的心意?
他凑过去,迷恋地在对方的手指上蹭了蹭嘴唇。
嬴风怔愣地看着自己的手,仿若有种被亲吻过的错觉。
再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凌霄头一回,朝着自己应该前往的方向,了无牵挂地离开。
凤凰
在基地,工作人员为适才发生的一起头疼的事件向昱泉报告。
“有个灵魂刚刚返航,却不肯去我们为它安排的能量舱就位。”
“我去看看。”
昱泉跟着工作人员一起来到G区,果然孤零零的一个灵魂固执地停留在某个能量舱前,任凭研究员如何引导都不愿离开。
他走过去,检查了下能量舱上的名字,又看了看执着在此不肯走的灵魂,心中了然。
“隔壁的能量舱有人了吗?”昱泉问。
“本来是有的,但就在一个小时前苏醒了。”
“那就这样吧。”
他打开隔壁的舱门,那个不服管教的灵魂这才乖乖钻了进去,任由昱泉将顶盖关闭。
昱泉摘下舱首的名牌,涂改了其中的一个字。
“可是,”工作人员犹豫着问,“这个能量舱的人接下来不应该轮到这个名字。”
“没有关系,”昱泉把名牌插回到原处,“我想他应该会喜欢这个名字。”
二十八年后
“冥尊!冥尊!”
被纠缠不休的雏态忍无可忍,他上天台就是为了图得片刻清净,却还是被这甩不脱的人找了上来。
“你果然在这里啊!”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受欢迎的少年兴奋地跳到他跟前,“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冥尊对这个人带来的好消息从来不抱有什么好的幻想,自从两个人在相邻的能量舱同时苏醒,又恰好被分到同一所初等学院后,对方就把他当成了一生中最有缘分的朋友,近来甚至大有突破这个界限的意思。
“什么好消息啊?”冥尊敷衍地问了一嘴,冷不丁被突然凑过来的脸吓了一跳。
“你靠那么近做什么?”他本能向后仰了仰,可这个距离还是近得足以将凌风脸上的细节看得一清二楚,甚至包括了他眼中神采奕奕的期待。
“你是不是已经觉醒了?”凌风眼睛亮晶晶地问。
冥尊直到昨天身体才完全觉醒,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是又怎么样?”
凌风高兴地一拍手,“太好了!我也觉醒了,我们可以结契了!”
“什么?!”冥尊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喜欢你,我们结契吧!”
冥尊对他轻而易举就能说出这种话有些不悦,“结契是我们一生中只有一次的重要仪式,你把它当儿戏吗?”
“没有,我是认真的,我已经喜欢你很久了。”
冥尊一声嗤笑,“你才苏醒了几年啊,也敢说喜欢很久这种话?”
“真的已经很久了,”凌风的声音突然柔和了下去,“就好像有生生世世那么久。”
冥尊有一瞬间的错愕,灵魂深处仿佛被某种东西击中一般,似乎有太多的事情被他遗忘,但又呼之欲出。
“喂?喂!”
凌风在他面前挥着手掌,冥尊这才惊醒。
“你发什么愣啊?”
冥尊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再次对上他竟有些心虚。
“你不是被我打动了吧?”
“胡说八道。”冥尊颇不自在地把脸别了过去。
“我是自愿献上心头血的,这你都不接受?”
“别异想天开了,”冥尊忍不住又想驳斥他,“保健医已经讲过了,成人仪式上每个人都会本能地战斗,自愿献上心头血这种事根本不存在。”
“那我要是能做到,你是不是就肯答应我?”
冥尊不相信他可以,“你要怎么做到?”
“你来取我的心头血,只要我反抗,以后就再也不缠着你。”
冥尊神色中透露着疑惑,他们也是才刚觉醒、对成人仪式半知半解的雏态,如果进行到一半他反抗了,难道仪式还能就此终止吗?
“怎么样,这个提议不错吧?”
凌风的追问让冥尊意识到对方是真的在一本正经地向自己发出邀请。
虽然这个想法很荒谬,可是不得不说,对方提出的条件听上去很有诱惑力。
“真的只要反抗一下就从此不再纠缠?”
凌风把手心贴在胸口,“以灵魂起誓!”
冥尊又仔细回忆了一遍生理课上保健医讲过的内容,笃定他不可能完成。
“被取心头血时的反抗是本能,我不信你能克服得了,怎么能有人对抗得了本能呢?”
凌风信心十足,“敢不敢试试看?”
“这可是你说的。”
“当然。”
抱着吓他一吓的想法,冥尊做了个欲图接近的假动作,可还不等碰到对方,凌风就向后跳了一步。
“等一下!”
冥尊抽身的速度比他还快,“后悔了吧?”
“没有,”凌风立刻否认,“虽然我很相信自己能战胜本能,不过为了以防万一……”
凌风冷不丁抬起右手抓紧自己的左膀,咔嚓一声就把整条手臂掰脱了臼。
冥尊吃惊地望着他脸上露出吃痛的表情,“你疯了吗?”
“我只是不想给自己留哪怕是一丁点的可能性,”凌风一侧的胳膊无力地垂着,“另一边就拜托你了。”
见冥尊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却迟迟没有动作,凌风再一次催促道,“帮我一下啊,不然的话我只能去撞墙了。”
“你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冥尊神情复杂。
“有啊,”凌风微笑扬起头,“因为我可是你命中注定的契子啊。”
冥尊皱起了眉,手却神差鬼使地攀上了对方的肩膀,一个用力,凌风两条胳膊便都动弹不得了。
凌风眼角只跳动了一下便恢复了,“这下万无一失了,来吧。”
似乎已然忘记想要摆脱他的初衷,冥尊竟真的一点点俯身过去,这一次凌风不仅没有闪躲,而是努力地挺起胸膛,主动去迎合对方的一举一动。
当齿尖真正刺入皮肤的那一刻,冥尊感到怀里人的身体震了一下,随后而来的是阵阵轻微的颤抖。还是那个腥甜的味道,还是那种熟悉的感觉,随着那个人灵魂特有的气息源源不绝地涌来。同样的仪式,似乎不止上演了一两次,也不仅仅是三五次,而是生生世世,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不同的你我,相同的两个灵魂,执着地寻找着彼此,只为完成一生一次最虔诚的交换。
当回忆的色彩彻底沉淀在眼底,冥尊的牙齿离开了对方的身体,被他半拥在怀里的人,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不可闻,几乎寻不到活人的生气。
良久,他才慢慢醒转,在冥尊目不转睛的注视下,缓缓睁开眼睛,露出湿润清澈的灰色瞳仁。
“啊,这就结束了吗?”从转生边缘险险返程的人气息微弱,言语却是逞强,“也不过如此嘛,早知只有这样,我就不卸胳膊这么麻烦了。”
他的视线直到此刻才重新聚焦,停留在对方深不见底的眼中,记忆里,这是冥尊第一次这么长久地将注意力停留在他身上。
“我们真的已经结契成功了吗?”凌风想想还觉得不可思议,“好像是在做梦啊。”
他眼珠不安分地转了转,余光打望四周,“我突然有点后悔了。”
冥尊扣在他肩头上的手猛地一收。
“我一生中最最重要的仪式,怎么就在这个破天台上完成了,这个洞房也太简陋了吧,我还有机会重来一次吗?”
在听闻他后悔的并非是与自己结契后,冥尊悬着的一颗心竟放了下来。
他们四目久久相对,这一次再也没有人移开。
“帮我把胳膊接上好吗?”凌风说,“我想抱抱你。”
冥尊并没有照他说的去做,而是伸手一揽,将人紧紧拥在怀里。
“啊我的手!你不要抱那么紧啊,我的手好疼!”
冥尊的臂弯愈发用力地收紧,天台上再次传出痛并甜蜜的哀嚎。
“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
***
以“零”为名的天宿基地,又一次迎来即将觉醒的雏态,来这里接受他们的生命起源教育。
他们扬着一张张充满求知欲的脸孔,全神贯注地聆听着此间首席研究员的讲解。
而接待他们的昱泉,有着一副表情单调的扑克面容,讲解的内容却意外充满了柔情:
“……天宿人拥有宇宙中最残酷的成人仪式,相爱的人要比其他种族克服更多的困难才能走到一起。但是一旦我们成功跨越,就会成为宇宙中最忠诚的伴侣,直至转生,永不分离。”
“以往科学家认为,灵魂通过净化池,前世的记忆会消失殆尽,再次生成的崭新生命,与上一世完全无关。”
“然而近些年来,我们发现彼此缔结过血契的灵魂,冥冥之中会相互吸引,即便转世成姓名、相貌、性格完全不同的人,也更容易对前世的伴侣生出爱慕之情,并重新走到一起,世世相伴,代代不息……”
<全文完>
*由于政策无法发表在互联网的相关情节,会于实体书补完。
*契主/契子设定开放授权,可随意使用于原创/同人的商业/非商业文章,注明来源即可。
以上两点详见作者微博@易修罗逢赌必赢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一路陪我走来,始终不离不弃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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