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六章 幕后的事情
何俊雅和经纪人在车子里的密谈当然不可能直接传到江兴的耳朵里。
但事情只要有人做,肯定就会留下蛛丝马迹。
等到“江兴与何俊雅或竞争参演美国大片”这个消息在网络上流传开来之后,一直在网络与现实的方方面面处关注江兴消息的陈良立刻就有了发现。
这个时候还只是何俊雅那一帮人的第一步“把消息放到网络上挑起双方粉丝的战争”,后面的种种手段都还没有用出来。但陈良是什么人?他在这个圈子里沉浮了这么久,带出了一个又一个叫得出名字的艺人,说得不客气一点,圈子里的很多手法,他都看得不爱看,用得不爱用了。
归根到底,大家的目的也都是那些:要么捧起某个人,要么抹黑某个人,从最终的目标反推幕后之人的想法与手段,很多本来看不清的手段也看清了,本来没有脉络的东西也脉络清楚了。
现在陈良一看见这个消息,再想想何俊雅的目的,立刻就反推出了对方要用的手段,差不离就是使用舆论捧杀江兴,或者双管齐下再做美国人的工作,这种典型到老套的手法,说真的甚至提不起人上去和其一战的冲动啊!
陈良没怎么在意。他更在意的是江兴的想法。现在正好两个人在一起,他问江兴:“你怎么想,到底要不要接这份工作?”他接着把何俊雅在网上放消息有哪个盘外手段争取角色的事情告诉江兴了,“你给个态度,你如果要接,我们就和他好好玩一下;你如果不接,我们就不和他玩,他爱咋咋地没时间搭理他。”
江兴这个时候正坐在长躺椅上。
他的两只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双脚很舒缓地伸直了。他听见陈良的话就摇摇头:“我上午才和美国导演说要几天思考一下,你下午就来问我想法了?”
“不是我催你,别人催着你了。”陈良说着向电脑上努了一下嘴。
“先不管他。”江兴轻微皱了一下眉,“这事我真要好好想想……你说我不接这个戏,能找到国外别的剧组,接到正经的配角吗?”
“很难。”这是正事,陈良坦白说,“你要去国外接戏,也不能是随随便便的三流剧组都进去的。你至少要进那种导演有名气,剧本有深度,有希望冲击奖项,或者大投资的剧组中去吧?但这些剧组在国外,也多得是本地的明星强破头地去争争抢,在同等的条件下,光光相貌问题你肯定输,除非剧本有特殊的要使用东方人的要求。”
“再就算角色有特殊的要求,也早就有已经打出国的那些艺人去抢,甚至可能消息还没真正放出来的时候,角色已经被人订走了——”
陈良说到这里,面色有些严肃:“你在国内,现在是可以拿顶尖的价码了;但是要出国去,戏路很窄,很可能从头开始从零起步。所以,今天的……”
“你是想说今天的这个世界知名剧组的三分钟配角,已经很不错了,是吗?”江兴接上话。
“事实上来说是的。”陈良说。
江兴久久不语。
几分钟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我还是再想想吧……”
陈良没有再追着江兴要答复。他的态度在刚才那段对话中已经比较明确了,他是认为江兴接下来比较好的,但如果江兴有自己的考量不愿意以这样的路人炮灰做自己国外事业的开端,他也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真正有野心的演员也确实得有这样的顾虑:角色的戏份长短不是决定性关键,但角色在电影中的是否重要,是否具有推动剧情性,这就是诸多奖项评判委员对于一个演员印象的直观评判了。
一旦演多了这种可有可无的三分钟炮灰角色,这些评委看在眼里,就难免对该演员产生恶感,进而也会影响到奖项的最终归属。
“国外,国外,国外……”
“人脉,人脉,人脉……”
在离开江兴家里的路上,陈良一直在念叨着这两个词,他是江兴的经纪人,江兴要往国外发展,他就只有比江兴更烦恼国外的路怎么开始的份。
习惯了固有土地盘根错节的关系,再到两眼一抹黑的新的地方,就开始迫切的希望能够获得一点资讯或者行业消息,至少也要知道哪里有机会不是?
可惜他们背后没有大公司,不然多多少少总能够发掘出一点门路的,就像陆云开……
陆云开?
陈良突然怔了一下。
他还在马路上就猛地踩下了刹车!也不顾后面被他吓了一大跳的其他车子,转而打出转向灯飞快把车子停靠在路边熄火,然后细细地想着刚刚窜上自己脑海的念头:陆云开刚成国际影帝就出国,出国就立刻饰演正经的配角;饰演完一部配角之后又立刻饰演第二部配角,哪怕其中有众星的身影再,陆云开只要不是白痴,他手头就绝对有关系!
而江兴一度和陆云开要好到关系暧昧!
那么他们——有没有可能从陆云开手上拿到一些国外的关系网来?
在考虑这个问题的可能性之前,陈良觉得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要搞清楚。于是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江兴的号码,等到电话通了之后就劈头盖脸问:“你当初和陆云开是为了什么分开的?”
江兴:“……”
他沉默了几秒钟,很冷静地纠正陈良的错误说法:“我们还没有在一起。”
这个时候刚刚好是夕阳下山的时间。
江兴所在的楼层是二十一层,他刚刚在沙发上躺了半天还是没有下定决心,陈良打过来的时候,他正在满屋子的胡乱转悠,没想到刚刚接起电话,就听见了这么劲爆的问题。
“我错了。”陈良也很冷静,随后他直接问,“那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
江兴心想这事我究竟要怎么说……
然后他发现这事没有什么好怎么说的,就照实说吧!
他说:“是云开那边出了一点身体和精神上的问题。他觉得分开对两个人比较好,然后我们就分开了。”
陈良在意的也不是江兴和陆云开之前的情感纠葛,他在意的是现在两个人的关系。所以他问:“也就是说,陆云开现在对你感觉还挺好的?你们一直有保持联络?”
“我们一直是朋友。”江兴回应对方。
“那么,”他说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你看看有没有可能找陆云开那边,要到一点国外的人脉和机会?”
江兴一下就愣住了!
××××××
张方最近真的挺焦头烂额的。
陆云开从国外的第二部戏结束之后,也就是今年四五月份的时候,就终止自己演艺事业上的一切活动了,现在已经同年的十月份,这不是一个月两个月,是足足将近六个月的事件,一年里头整整的一半了。
这样长时间的暂停演艺活动,哪怕陆云开自己无所谓,陆云开背后的众星也坐不住了!
陆云开现在已经能算是众星的支柱和代表之一了,外头说起众星的第一映像,不会是众星多么家大业大手下有多少多少的艺人这些艺人再国内又有怎么样非同凡响的地位。
他们只会提陆云开,这个正正经经拿到了国外影帝,又在国外站稳脚跟已经把事业重心挪过去的众星一哥。
比如像“陆云开在国外担任XX知名导演的XX重要角色,这个角色非武打角色”这样一提,是不是顿感身价不一样,倍儿有面子?可以说,陆云开现在就是众星的一块活招牌,是众星行业领头羊的代表之一了。
外人都知道陆云开就是众星的代表,众星就是陆云开的后台背景。但这其实只是外人的看法。
众星与陆云开的关系绝对没有像外人感觉和估计的那样牢不可破。
他们中曾有一个很大的矛盾:在今年年初薛盈的事件上,陆云开曾狠狠落了众星面子,逼众星承认公司经纪人在公司活动中,确实存在着迫害女演员的这一情况,让合作的两方中间出现了一道无法忽视的裂痕。
这件事情之后,众星的高层中不是一个人开始不满陆云开的倨傲,这样的不满更在陆云开今年四月份后后就暂停一切演艺活动中逐渐攀升到了最高峰。
但陆云开的性格就是那样,他拿定了主意,别说众星了,换他自己的爹来都没办法打消他的念头。
所以不管众星是开出多么好的条件,找了多么好的剧本,陆云开也只有一句“不演”。
这个时候众星的窝火就不要提了!
要知道陆云开的合约和众星不是一辈子,他们最开头签署的合约,也就只有短暂的五年时间而已,后来因为合同的改签又延长了小一年的时间,但现在不就是陆云开出道的第五年了?就算再延长一年,也就明年上半年的事情,扣掉七七八八的必须休息,剩下陆云开还不知道能不能在众星工作不知道有没有半年呢。
如果说陆云开再接下去肯和众星签合同,这些事情众星也忍了,毕竟做生意要大气一点,要从长远的角度来看问题。
但陆云开在合同到期之后肯和众星签约吗?
众星经历过薛盈事件,知道陆云开那个难搞脾气的高层,可是一点儿也没有底啊!
不得已之下,他们将目光转到了张方身上。
于是张方水深火热的生活就来到了……
张方现在每一天都只有两件事情:一、去众星听以前见都见不到的高层阴阴阳阳地让他搞定陆云开,要不搞定他以后就不用跟在演艺圈里混了;二、回陆云开那边,对着好像越来越蛇精病的艺人苦口婆心地劝他要开始努力了!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啊!
陆云开会被张方给影响,他就不是陆云开了。
所以之前不管张方怎么样说,陆云开都眼皮都不抬一下,继续自己晚上十一点睡上午七点钟起床,一天花三个小时锻炼三个小时看片子还有三个小时学习新知识最后三个小时去看心理医生的特别健康而规律的生活。
说实话,张方本来都有点死心了,觉得陆云开这个模样完全是一副要退出演艺圈的节奏,没想到去参加了一次电影节,还在电影节上的时候他就松口说要拍广告了!
他一得到这个消息,立刻亲自赶到众星,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众星的众高层,顺便含蓄而委婉地展示了一下自己搞定陆云开的实力,好打消众星再次升起的给陆云开换经纪人的想法。
众星的高层对于张方的消息当然高兴,但高兴得比较矜持,接着他们就提出了另外一个要求——众星和陆云开的合约已经快要到了,陆云开是否该开始和众星就新的合同进行磋商了?
张方感觉自己像是被泼了一头冷水。这个问题他当然知道答案,也是他一直在回避的,现在众星直接提了出来,他就有点避无可避的感觉,但他目光轻轻闪烁了两下,说:“我知道了,我回去会跟陆哥提的,陆哥前一段时间也有跟我提这个话头呢……”
众星的高层也没说什么,就点点头嘱咐张方把话带到。
随后,在张方离开之后,一位负责经纪人管理的高层就冷笑了一声:“他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他拉的是什么屎!哼,打量着谁是瞎子!陆云开肯定向他说过不和众星续约了,结果他拿话来拖着我们。”
“应该的。”旁边的倒是语气平缓,“心偏着哪边就给哪边做事嘛,我们也犯不着和一个跟班生气,重点还是在陆云开身上。”
最开头说话的高层又冷笑几声,才说:“陆云开那边,你们要伺候就伺候吧,反正我是不干了。”
这话虽然是气话,但其实也是众多高层中很普遍的一个想法。
陆云开虽然实力强,但实力再强,对于众星没有归属感不愿意作为众星的招牌,那么众星要他干什么呢?你说是不是?尤其陆云开之前就得罪了众星的一票高层,也是陆云开地位确实高的缘故,不然那个时候,众星高层就直接动手搞废陆云开了。
一个会议室好几个人了,但他们说了怎么样不算,还是要看主席的意思。
胖胖的主席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想了一会,说:“好吧,如果陆云开没有和我们续约的意思,我们也不能强人所难……”
等的就是这句话!
底下的好多高层一时间都多多少少流露了些喜色,最开头的那个快人快语,直接说:“我们要和陆云开分开,先要搞臭陆云开,不然他的粉丝那边不好处理。”
“你们写个计划,按程序审核了没有问题就自己处理吧。”主席说,摆了摆手,也不参加接下去的讨论,自己先走了。
但在离开会议室之后,他身旁的助理快步走上来,在主席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胖乎乎的主席脸上露出了一丝人畜无害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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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方一从众星出来就直接赶到了陆云开的家里,他不说废话,三下两下就把众星提起续约合同的事情告诉陆云开了!
相较于张方的重视,陆云开的姿态就随意多了:“我本来就没有打算和众星续约,你根本没有必要瞒着,直接把意思说过去就好了。”
张方那个心累啊,简直不知道怎么给自己的艺人扫盲……
于是他不浪费那个时间了,他说:“我估摸着众星那边最多能再瞒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众星肯定知道了我们的意思,到时候恐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哦。”陆云开平平无奇的应了一声。
张方又想了想:“陆哥,个人工作室你有没有什么想法了?要叫什么名字?其实现在的话,要挂靠一个除众星之外的比较有实力的公司是比较好的选择,但陆哥估计你不乐意,那我们就只有自己单打独斗……”
“哦。”陆云开依旧不在意。
张方终于从自己的畅想中出来了。他看了陆云开一会,突然冷不丁说了那么一句:“说起来啊,江哥也自己出来搞工作室了!”
陆云开的目光落到了张方脸上。
片刻后,他:“……哦。”
☆、第一零七章 战斗的号角
有关自己是否要接下这个三分钟的角色,江兴考虑了半天,还是没有得出结论。
所以他换了一个角度,开始和0021讨论自己未来的规划。
[我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
[国内不是终点,国外也不算终点,终点应该是世界范围的。]
[既然是世界范围的,那么中途的每一个支点,都是至关重要的。]
[这个三分钟的角色是我至关重要的一步吗?他找我是因为我的演技吗?]
[并不是,他找我只是为了消费我在国内的演技。他们这样做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商业行为——]
上面全是江兴的自言自语,0021这个时候才出声:[显然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怎么做。]
[——问题只在于我一直下不了决心。]江兴苦笑,他旋即略带着指责,但更像调侃,[倒是在这边,你应该出声不是吗?我还以为你会坚定我的信念。]
[我在过去难道有出声吗?]0021不以为然,[荣誉也好挫折也好,当然要宿主自己跨过去才行。]
说得这样理直气壮!江兴不禁感慨:[你们这样放羊吃草的政策,真的成功培养了许多个登顶的宿主吗?]
0021可疑的沉默了一下,突然转移话题:[既然决定拒绝,你之后的规划想好了没有。]
[有了一些眉目。]江兴整理了一下自己这几天来断断续续的想法,他和0021说:[我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不认识国外的导演、制片人等等。我首先要找到一个能够接触他们的渠道。这个渠道最好是从国内就能够延伸出去的。]
[而我这两天做了一些功课,发现在海外国内演员能够触及到的资源就那么一些,非常的狭小,一般来说,一个片子里正正经经的国内配角,就那么一个,所以一旦一个演员被圈定之后,其他人就不要再想去竞争了。]江兴说,[所以之前陈良说的不用考虑,我要在国外拍摄,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规避陆云开。]
[这也不是很难……]江兴说,[陆云开之前拍了两部戏,他的活动范围基本在美国这边。]
[而我——]江兴说,他的手指在茶几上平移了一会,在一个新的点上轻轻一点,[这边考虑。]
[英国?]0021用精密的计算机一分析就知道了,[从什么起步?]
江兴“嗯”了一声:[话剧。英国那边的演员很多都是话剧起步然后被吸纳入影视圈的,而国内刚好有话剧圈,这个圈子也正好和英国那边的有接轨的地方——]
[你打算先在国内演话剧?]0021问。
[对,]江兴稍作解释,[其实正是因为话剧本身有着专业级的要求,所以话剧出身的演员基本功底都非常的好,就算没有这个渠道,只要有时间,我也想去那边锻炼一下。]
[可以。]0021总算不吝表现出了自己的赞同态度。
江兴刚要说话,房子的门铃就响了起来,他看了一下客厅里正挂在奖杯之上的时钟的时间,发现会在这个时间来敲他的门的,好像只有一个人……
他去开了门,果不其然在门外看见了陈良。
陈良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熟门熟路的进了江兴的房间,问:“有没有吃的?”
“你想吃什么?什么都有。”江兴回答。
就这两句对话的功夫里,陈良已经自己在厨房里翻找了一圈,然后叼了片面包拿了罐牛奶就算完事了。
这糙汉子的生活态度让江兴也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世上总有一种人是无所谓自己的口腹之欲的,陈良在随便填下肚子的间隙里还不忘打开电脑打开浏览器,顺便问江兴:“你想好了没有?到底要不要演?那个孙子已经在网上指挥人反装忠把你捧得老高老高,就等你啪叽一下脸着地摔下来了。”
“不演。”江兴说。
“哦,演啊,我就说嘛……”陈良复述一下,突然自己反应过来,“你说不演?”
“对。”江兴点头。
“你现在是什么想法?”陈良问。
江兴将自己刚才对0021说的话再对陈良说了一遍。
陈良说:“这样子啊……这样子也可以。从国内找一个结实牢靠的跳板,比直接去国外像没头没脑的苍蝇一样乱撞,可靠实际多了。嗯,而且国内话剧那边吧,虽然一般不和明星这一卦怎么来往,但好歹算是一个大圈子里的,我那里头也有一些关系,我回头找找,联系起来。”
这时候就看出平常做人的重要性来了!好久不联系的人也能说联系就联系起来,可见陈良平时做人的成功。
但这事暂时还可以押后,目前作为值得注意的还不是这一个,陈良将之前收藏好的网页打开,把网络上的白脸和黑脸双方的言论都给江兴看。
江兴简单地扫了两眼,黑脸的一般就是何俊雅的粉丝了,他们有一种……天上地下就我家偶像最厉害的感觉,几句特别经典的话就是“江兴是谁啊?和我们家小雅争,怎么这么LOW啊?”、“Low逼也想和小雅争?门都没有!”、“大家要怎么帮小雅?不能让小雅就这样错过这个机会,捐款有用吗?”
然后白脸的成分就比较复杂了,有江兴本身的粉丝,有路人,也有反装忠的那一拨人,这几批人综合起来,主要是反装忠那一拨骨干精英在用力添柴架火还时不时把敌方的过激言论反复复制循环,这就成功地挑起了江兴这方面粉丝的怒火——本来也是这样,如果对自己的偶像没有一点儿维护的心情,那么一般也不会去混粉丝圈,最多的可能也就是一个路人散粉而已——当怒火淹没理智,一些言论也肯定不再像平常那样注意,反装忠的群体看准时机,及时而准确地打出了“江哥才不屑和何俊雅争一个角色,何俊雅是什么咖位的?江哥又是什么咖位的?这个角色能瞄准何俊雅,江哥是肯定不会接的!”然后大力呼吁,“江哥出来告诉我们你肯定不会接这一个三分钟死的角色!你肯定要走出本国门接下好角色征战娱乐圈圣地从此走上人生赢家之路!”
江兴看完之后,也是叹为观止:“这什么情况。”
陈良淡定说:“反装忠和忠粉从表面上来看确实难以区分,不过这种反装忠都是经不起扒皮的。”然后他点开电脑中的几个文档,指着他们说,“真的如此忠诚狂热的粉丝,一开始就不会一点声息都没有。他们一般会寻找组织或者同样狂热的个人,还会时时刻刻注册你的日常和演艺讯息,而如果既没有加入你的粉丝群,又没有关注一圈同样的散粉粉丝,再没有日常刷你的信息……呵呵。”
说着陈良低下了头,自言自语说:“唔,既然你不演,那这个角色也不能给何俊雅了,这孙子实在有点让人恶心,都说一个粉顶十个黑,他这是至少有一百万的黑……但要让他不能接角色,光光制造舆论有用吗?要什么样程度的舆论才能制造出这样的效果呢?”
一边思索着,他的手指已经下意识的点开了有关何俊雅的各种信息,一个个页面在浏览器中打开又被关上,热情到让人几乎不能理解的情愿跪下也要应援的粉丝,看着经纪人粗暴对待粉丝却无动于衷的偶像……
陈良一边看这个艺人的消息,一边感慨地对江兴说:“你看,对方的经纪人直接拍粉丝的脑袋,揣粉丝,推粉丝,粉丝完全无所谓啊!倒是偶像随便给个笑容给个签名,她们就感恩戴德的像是被圣光普照过或者中了五百万大奖一样,你是不是也要顺便走一走高冷的姿态?不管怎么看你的条件也比对方好太多了!”
这肯定是玩笑话,当初江兴“温文尔雅”的形象设定还是陈良一手拍板的呢。
江兴也在一旁和陈良看着何俊雅的各种新闻讯息,突然他挑了一下眉:“他们还冲撞保安?”
“粉丝都无所谓了,冲撞保安算个什么……”陈良一开始不以为意,说到后来,他突然顿了一下,“你们要演的是超级英雄的角色——但他们习惯性的——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这样粗暴地针对弱势群体?”他说完就皱起眉头,“不不不”地念叨着,像是感觉自己没有抓住重要黑点那样烦躁。
这时候江兴略带玩味的笑道:“超级英雄也穿着制服,是人民公仆啊。”
陈良看向江兴,几秒钟后,他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激动的叫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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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兴和何俊雅之间的事情只是最近网络上红红火火的一个方面。
还有另外一个方面,就是独属于陆云开的了。
自从张方的态度露出端倪之后,众星的众位高层积攒许久的不满终于爆发,已经下定决心要在陆云开离开之前狠狠黑他一把,就算不能把人自此搞臭,也要让对方焦头烂额一回,完美的诠释出了大公司那种“你让我伤筋动骨,我就让你寝食难安”的流氓态度!
还因为陆云开目前为止都是众星的艺人,所以他的宣传团队还都是众星那里的拿着众星的工资的普通员工,他们要黑起陆云开来,那真的是分分钟的事情,而且保证所有的黑料有理有据有脉络可查,比如说最初那个“众星艺人诱拐陆云开吸粉结果被陆云开用酒瓶打破脑袋”的事情,知道的人有多少?除了众星里头的高层还有江兴和张方,连陆云开的父母都不知道有这回事。
那么好了,现在我们来黑一把,直接把当时含糊其辞的报纸翻出来,再找一些侧面的证据,比如说当时一起的别的艺人的证词,比如说被敲破头的人给陆云开打电话的通话记录等等,直接就将原本的暗示某某男星耍大牌有暴力倾向变成指名道姓说“某天王级明星陆某,在事业刚创新高的阶段,就撕掉原本还算谦逊的画皮,暴露出其张狂且无法无天的态度,其前后变化,叫人瞠目结舌!”,其后就借着这个黑点开始继续黑,比如陆云开被富婆包养或者被男人包养啦,比如陆云开私生活混乱爱玩群P或者是GAY啦,再比如趁这间隙真真假假的黑一把陆云开也吸啦,反正总有一款你的菜,至于是不是真的,说实在的,谁在乎?反正网民肯定是不在乎的,他们只要事情往自己热衷的方向发展,也就乐意参与其中了——而他们绝大多数所热衷的,当然是明星被扒皮有各种各样让人鄙视的黑点了。
这样,在众星的操作之下,由水军发起的,随即带动了真正的黑子和原本粉转黑的、还有其他明星那边的粉丝这些,在网上掀起了轩然大波,仅仅一天时间,就营造出了能让路人相信的“陆云开是个过街老鼠,人人都可以打一下”的局面。
张方在电脑后发现了这个情况,急得嘴上都冒了好几个水泡!
他转头问陆云开:“陆哥,你打算怎么办?”
陆云开这个时候也正在看着网页。不过和张方眼里看着心里冒火的情况不太一样,他的姿势很随意,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特别重视的模样来。
“没打算怎么办。”他说。
潜意思就是,你们爱黑就黑吧。
☆、第一零八章 新的一幕
陆云开对这些没有什么兴趣。
他很快推开电脑站起来,沿着楼梯扶手往二楼走去。
木制的扶手,冰凉凉的大理石阶梯。
这栋别墅是众星公司租的,在一拿来的时候就已经装修好了。陆云开对于这个本来毫无反应。他并不在意自己住什么地方,有好地方住当然好,但没有的话,好像也无所谓。
但现在。
他看着足底下的台阶,思绪会莫名被牵扯到很奇怪的地方去。就像一些本来应该毫无关联的东西,被他脑海中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给牵扯在一起,像一锅拼命加食材的大杂烩一样,炖成了看不出面目的东西;又或者像是他的思维长出了无数的触手,它们探出去,探出去,吸收了太多东西回来,然后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它们把我,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我。
陆云开面无表情地想。
这是病。
但我不会输。
我会赢,一定会赢。
他在自己卧房的桌子前坐下。
这个靠着窗口的桌子带着一把锁,抽屉里边放着好几个普普通通的黑皮本子。
陆云开熟练地翻开本子,桌面的笔筒中抽出了一根笔。
他在本子的空白页上凌乱地写着。
有时候是“我想想医生的嘱咐,按时吃药,加强锻炼,每周固定的心理辅导。”、“爸爸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一年里头半年找不到人,不过他爱跑就跑了,毕竟他小时候养我也很辛苦,难得我现在有钱了”、“妈和后边结婚的对象过得挺好,这也不错”、“江哥……”
“江哥……”他拿着笔的手一抖,不小心抖出了几个音符,他顿了几秒钟,又用黑色的笔,将这些音符一一涂去,本子上的这一行话中,就只剩下几个丑陋的黑圆圈。
他想写什么,又不知道写什么,最后也只是另起了一行,在这一行中写下了无数遍的“反反复复”四个字。
敲门声忽然响起。
张方在门外说:“陆哥,伯母过来了。”
陆云开迟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他“唔”了一声,用力打起精神,将本子锁进抽屉,自己则走到房门处开门,和张方一起往楼下走去。
在走到二楼楼梯的时候,陆云开自上而下看到了自己的妈妈。
他的妈妈于采苹则自下而上看到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如同陆云开刚才在本子上所写的,在离开陆国兵之后,于采苹已经成立了另外的家庭,也有另外的孩子……上一次她回来找忽然成名的大儿子,就是因为自己的家庭碰到了一个难关。
自从上一次见面之后,这个难关当然已经过了。
所以很长一段的时间里,因为陆云开常年外出拍戏,因为无法面对陆国兵,也因为不知道如何对待自己的大儿子,于采苹并没有和陆云开多做联系,或者说她几乎没有联系对方。
直到她这两天,突然听见自己的小女儿用很好奇的口吻问她:“妈,你知道不知道,陆云开真的是GAY又吸毒,还被富婆包养着?”
她吓了一大跳。
她出现在这里。
……但她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和自己的这个孩子接触,她就是,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些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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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在网络舆论战这种新时代的战争中取得胜利,除了时机、资源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能够了解、融入这个文化,先成为这个文化中的一小部分,再转而用杠杆撬动这个文化!
之前在和江兴讨论的时候,陈良就找到了这最后的切入点!他一下子精神抖擞,吃喝拉撒差点都要不离开电脑前了,直接就在幕后帮着对方推波助澜将网络上的言论往一波一波的往上推,同时紧锣密鼓的联系着自己在话剧那边的人脉,给江兴牵线搭桥。
也是赶巧了,他混着话剧那边的朋友这几年的事业都发展得很不错,加上他介绍的也不是普通的艺人,而是拿过了国际大奖的,这就勉强能入了话剧那老一辈有出身又是艺术家的一拨人眼里,不至于一张嘴说出去就被人说不。
两边初步达成意向,江兴很快就去见了话剧圈里的一位老前辈。
这个时间点——陈良看了一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心想——应该差不多了吧?
时间确实已经差不多了,所以江兴和那位老前辈见了面。
在来到这里之前的几天之中,江兴已经和0021一起敲定了一些有关话剧和英语学习的细节。
本来在英语方面,江兴的技能点早就点出来了,出国拍摄或者出国定居等等日常使用绝对是够了,但现在既然要走这条话剧路,那么水涨船高之下,原本已经够用的英语技能好像又有了那么点捉襟见肘的味道,于是语言的锻炼一时间又被提上了日程。
剩下的那个话剧就不用说了,是目前阶段的本职工作。
虽然大师是现在才被安排见面,但自己也不是说不能根据一些资料和其他人的建议调整学习,因此江兴这个也和语言一样,是早早就开始准备了的。
其实事情总差不多这样,做足了最坏的准备之后,那么好像不管事情有了什么结果,都可以接受,不至于失态。
江兴和话剧前辈见面的地方,并不是外边的什么茶楼酒店,而就是老前辈的家里。
老前辈和自己的妻子住在一栋五层楼的建筑年龄不下于三十年的老式楼房里头,这种楼房相较于现在模板一样的商品房,楼层与楼层间的距离更高许多,所以江兴一进房间的时候就赞了一声:“天花板吊得真高,看上去真的一点也不压抑!”
接着他将手里的水果递给上前来开门的老婆婆,笑着说:“陈奶奶好,我是江兴,您叫我小江就好了。”
他接着转脸对坐在沙发上,本来看着报纸,现在正拿下老花镜转脸看自己的老人说:“陈老好,我是东升介绍来的。”东升就是陈良在话剧圈里的朋友。
陈老点了下头,用手一指自己对面的沙发,示意江兴坐下。
“我听说你想演话剧,为什么?你在娱乐圈里的成就很不错,没有必要跨行过来吧?”陈老问。
“并不打算跨行。”这种大方向还是必须提前说清楚的,江兴回答得很沉稳,“但话剧和电影在基本功上是互通的,话剧对艺人的演绎水准要求很高,这一次抽时间过来,我也是打算沉淀与锻炼一下,将自身的一些问题寻找改正来着的。”
这个回答还是对陈老胃口的,他就点了一下头:“有进步的想法,是好事。我看过你演的电影,基本功相对来说,还是很扎实的,其实不来也没有什么,我们这里也不能给你贴上多少金。”
这还真是丑话说在了前头。江兴其实有点暗暗地好笑,总体来说,话剧圈子还是比演艺圈子单纯挺多的,坐在他对面的陈老会这样“先说丑话”,那可不正是有“带带他”的想法?
对于这种比较醉心艺术,在人事上没有太多念头的老者,既是最好解决,又是最不好解决的,江兴正斟酌着语言打算对其诚恳地表达一下自身的态度和绝对没有借着加入话剧圈再在网络话题上炒一轮的打算,刚刚提着江兴来带的水果进厨房的陈奶奶就出来了,还一出来就对陈老嗐道:“行了行了,好不容易来了个礼貌的小伙子,你又拿着你拿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一说一箩筐,我听着耳朵都起茧了。”
接着老人转脸对江兴笑道:“没事,没事,你想什么时候过来就什么时候过来,老头子不爱招呼你,我招呼你!有什么事要问老头子的,也别客气,尽管来,其实这老家伙平日里寂寞得很,就爱找个能和他说说专业东西的人,但会老头子那一套的人少,还是你们现在的明星事业,做的人多,大家接受得也快,是不是?”
不止陈老的脸拉长成了驴脸,就是江兴自己也不知道陈老的妻子为什么忽然对自己这么热情,但眼看着陈老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还是忙说:“话剧是一门艺术,艺术在推广上面总是没有那么快的。”
“那你们是什么?”陈老忍不住从鼻子里喷出了一股气。
“我们是娱乐。”江兴笑笑。
“娱乐总不如艺术,你说是不是?”陈老还要挑刺。
“娱乐和艺术,从某一种程度来说都是能使人心情愉悦,满足人的心灵需求的一种艺术。”江兴说。
“但有些满足是拉低了人们的审美,是低级趣味!”陈老拍了一下沙发!
“是有的,但总体的倡导始终是向上的。”江兴又说。
“那么你认为你是向上的,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陈老讽刺道。
如果这两句话就想要江兴动容,那实在太天真了!江兴特别淡定说:“我认为我一直在好好演戏。”
时钟的分针转过了半圈,江兴就从陈老家告辞离去。
在离去之后,陈老抽了一根烟,问自己的妻子:“你怎么看?你刚怎么这么喜欢这孩子?”
陈奶奶正织毛衣,闻言就说:“这孩子带来的水果都是香蕉葡萄这种软烂的,一点都不像以前上门来的那些只买贵的或者不实用的东西,虽然只是小小的一点,但是没有心的人永远想不到……”
陈老就沉吟了起来。
不想陈奶奶随后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小孩子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挺好看的不是吗?”
陈老顿时气闷。
××××××
陈良掐准了时间给江兴打了个电话,在电话中,他先问江兴:“下午你和那个快退休的老爷子的见面情况怎么样?”
“我感觉还不错。”江兴说。
“哦?我记得那个老头挺难搞的?”陈良说。
“要透过现象看本质。”江兴笑道。
陈良也不深究,他就和江兴说:“时间差不多了,我用你的围脖发消息了。”
“行。”江兴简单回答。
陈良挂掉电话,掐了一个有趣的时间,直接用江兴的围脖账号发表这样一条消息:超级英雄也是人民公仆。下一阶段的计划是参演话剧。
发表完之后,陈良悠闲地点了一根烟,好好抽上一口之后,在烟雾缭绕之中,看着围脖右上角的提醒飞快的变化着,从个位一下子跳到了百位,从百位一下子跳到了两千,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不过十分钟的时间,又再往上跳了一千。
陈良点了查看按钮。
发现从页面最上端拉到页面最下端,一连串的“秒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家全都笑疯了!
陈良也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他雇的人也准备就绪了,但现在还太早,大概再过一个小时左右,就会在论坛上帮何俊雅好好扒一下皮,就着这个话题深入地炒上一炒,不懂的人呢,也不用焦急,马上就能懂了!
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头都开好了,那随后的就必然如车轮一样滚滚向前。
陈良致电给了美国人,在电话中他首先歉意的表示经过几天的慎重考虑,江兴十分遗憾的拒绝了美方的邀约,但期待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这是正事。正事说完了就是闲事。
陈良随即仿佛不经意地提起了何俊雅的一些事情,当然不是何俊雅的经纪人粗暴冲撞制服保安什么的,而是淡淡地点了一下对方最近挺热闹的,然后美方那边想怎么样,就是他们的事情了。
这一个电话刚刚挂断,另外一个电话就像掐着秒针一样打进陈良的手机里。
陈良接起一听,很惊讶居然是张方的,他更惊讶的是,张方居然是打电话来和他吐槽众星下手黑陆云开这件事的!
……问题是,这和我有啥关系。陈良想。
××××××
张方最近也确实挺累的。
一方面是艺人不消停,一方面是公司穷追猛打;这种局面下,陆云开可以不在意,但张方确实没有办法不在意。而他之前又是一直在众星里头工作,同事就不说了,很多朋友吧,多多少少也和众星关系匪浅,张方也不想在这种时候给陆云开本来就不好的处境再雪上加霜,当然不可能向这些很可能告诉众星的“朋友”诉苦,而那些不是这个圈子里的朋友,他说了,对方的思路说不定又和他不在一个频道上,他想了很久,把自己手机里的电话号码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找出了陈良这么一个既和众星没有关系,又是圈子里的人,然后诉苦来了!
陈良听完张方的话。
他简直奇了怪了。
“众星黑陆云开?”
“对。”
“那你就找一圈人和众星对掐不就好了。”陈良。
“……”张方。
说老实话,大家都是演艺圈里的经纪人,陈良是厉害,张方也不至于没能力到连这点事情都不知道。
他只是一直在犹豫。
陈良就算没有看见人也能感觉到对方在犹豫,他匪夷所思:“看你现在都跟定陆云开了吧?你这个时候不动,难道还等着陆云开帮你收拾?还是等着众星放你们一马?”
张方不说话,他默默选择了后一种选项。
陈良差不多从张方的沉默中猜到了什么,他呵呵一笑,挂掉了电话,都懒得跟对方说话了!
陆云开家里,张方也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手机给丢到了沙发上。
他不是不知道能这样做,他是有点不敢这样做啊!
他在众星呆了那么久,很多传言多多少少也听见了一些,众星绝对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家伙,现在众星还只是黑一黑陆云开,黑完了众星也许气就出了;但如果他们和众星唱对台,他真觉得……
张方自己想了半天,然后忍不住在别墅里找到陆云开,对对方说:“陆哥,你看要不要,什么时候雇几个保镖来?……网上水军黑你黑得那么厉害,就怕有激进的粉丝会冲过来什么的——”
☆、第一零九章 吊打与期待
最近的娱乐圈风向扑朔迷离,堪称好戏连连。
先是网传江兴与何俊雅一同被美方看上应邀参演超级英雄之中的角色,随后就是就是轰轰烈烈的黑陆云开运动,眼看着两个国际影帝先后新闻缠身,不多时江兴就先放出了将会参演话剧的新闻,神转折得让围观群众纷纷疑惑这是不是新一场炒作的当口,美方那边又火速签订了与国内另一明星的合作——这个明显当然就不是何俊雅了——确实是超级英雄的片子,也确实是一个几分钟的角色。
前后一联系,主要是确实有美方来国内物色角色,而且物色的还就和之前网络流传的信息一一对上,这下子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顿时再一次笑疯了,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嘲某个明星偷鸡不成蚀把米,算来算去反误了卿卿片子!
这嘲一开,在网络上被转了几个轮回,大家看着顿觉正中华点,于是“卿卿”就变成何俊雅黑们对何俊雅的爱称,还历久弥新地变出了好几个花样——但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网上的事情是网上的事情。作为公众人物,一个明星如果太注重网上的评论,那他基本什么事情都不用干了,就一天花十二个小时和那些黑自己的人打嘴仗就好了。
所以江兴在大体知道网上的风向已经被控制住之后,就不再去管这方面的事情,而是和陈老一起,正式入了话剧的坑,开始从最基础的部分学起。
××××××
话剧是艺术。
但在商品经济的时代,经济,才是能够满足绝大多数人类的第一需求。
老一辈的话剧人士会看不起江兴这样的明星,一方面是老派的思想,另一方面是他们本身大多是军队背景的出身,这就不奇怪了,本身就不是一路的人。
但新一代就不完全是这样子了。
很多新一代的话剧人才只是普通的出身,他们来这一行,有一部分人是因为爱好,但有一部分人只是混一口饭吃。
前者姑且不去说他,后者的话,那肯定是羡慕江兴的地位、粉丝、还有目前的收益的。
所以等到江兴真正的出现在了话剧社中——虽然是作为编外的一份子,大多数时间只专门被陈老指导——也引起了一些小范围内的震动。
这些小范围的震动并不只表现在一个方面:就是说他们并不像单纯的粉丝那样只追逐着江兴让江兴给他们签个名。
而是更多的人会打探江兴娱乐圈的内幕,或者会打着交流话剧功课的名目,向江兴展示自己的实力,再获得一点评价,顺便借着江兴口中还不错的评价自然而然地要一些机会过来——
这些都不算什么事情。
不管是打听娱乐圈内幕还是想要机会的,江兴都会稍微想一想比较适合而基础的,将这些人给介绍过去。
因为江兴的介绍还真不是随随便便的介绍,多多少少是有认真考虑过的,一方面是人不错,另一方面是江兴的面子在,所以几桩工作下来,大家皆大欢喜,一时间江兴虽然没来几天,但在这里都快上升成衣食父母般的受欢迎程度了。
陈老一开始将江兴放到下边和其他学生一起,一方面是自己人老了精力不足,再带学生也不可能真正面面俱到从基础教起;另一方面也是想冷眼看看这个新鲜出炉的影帝和身份地位远不如自己的人坐在一起,会不会拿乔,架子放不放得下来——如果他见天的端着一副影帝的架子,那他可就要认真考虑一下自己要不要带这个学生了,毕竟教这种已经成名的人有时候甚至比教个棒槌还要难。有了自己的风格,也有了身份和地位,到底能不能再正视自己的缺点,再耐下性子从基础学起,谁也说不准。
但这不试探还好,一试探之下,结果生生让老人差点气得一口血!
好嘛,他冷眼旁观想要揪出江兴的小辫子,但人江兴正面端着一张忠厚老实的面孔,背后狐狸尾巴甩啊甩,自己一面像海绵一样的吸收知识,又让别人揽私活耽误功课,简直可恶可恨!
——但这暂时放一边!
重点是那些上赶着要私活的家伙,毛都没学到几根,尾巴就翘得比天还高,让他们出去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晃,简直是在砸自己的招牌,亏得江兴上一次上门时他还端着艺术家的架子不怎么看得上这家伙,现在好了,徒子徒孙一窝蜂地冲上去捧人家的臭脚!
捧臭脚就算了——重点还是,这群孙子基础功敢学得扎实一点吗!孙子养的小混球们!
陈老简直是气得肝疼。
他也是军人背景出身的,这军人的脾气一般不会太好到哪里去,所以眼看着这情况一日日的恶化,陈老二话不说,提溜着江兴就直接杀到了拍摄现场!
摄影棚是在城市的郊外,当陈老带着江兴和半个班二十来号人浩浩荡荡的到了现场的时候,拍摄组的人员都呆住了,心想这闹的是哪出啊?他们不认识陈老和那些学生,但怎么也不可能不认得江兴,所以一下子就有负责人迎了上去说:“江老师怎么过来了,之前也不和我们打个招呼?”
他一边寒暄还一边纳闷地心想难道拍摄组里有人有江兴的关系不成?好啊,哪个人物藏得如此之深,叫人半点窥探不出!
江兴笑笑,向负责人介绍:“……这位是我的话剧老师,陈敏智陈老师。”
“陈老师,陈老师好!”负责人多精啊,江兴一介绍,他当即热情地与陈老师用力握手!
陈老哼了一声,对着摄像机前的两个人招了招手。
这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话剧班的学生,他们两个一见老师带着同学和大影帝杀来,就知道不好,现在再被一招手,顿时战战兢兢地蹭到陈老面前站好,犹如老鼠见了猫一样不敢放肆。
人到了自己跟前,陈老反而不急了。
他淡淡看了一眼两个学生,说:“你们觉得自己刚才的表演怎么样?”
两学生:“……”这,他们能说自我感觉挺好的吗?
陈老呵呵冷笑:“感觉挺好的是吧?”
两学生:“……”老师您有读心术吧!
陈老不客气说:“眼睛糊在脑门顶上看不见人了吧!”
两学生挺难堪。
陈老伸手,恨铁不成钢地朝这两人点了一下,接着胳膊一转,手指指到了江兴身上:“——你去,和宛小蕊对戏,让孟藤看看效果!”
江兴:“……”
拍摄负责人:“……”
拍摄负责人听到这话之后,当场就汗了一下,他心想这老头儿可不靠谱了,事不能这样子办的啊,不说他们能不能开出影帝的价格,就是真的咬牙大出血开出了,影帝也不会屈尊纡贵地为自己这个小破公司拍广告啊!再说了,一个是影帝,一个是新人,两人对戏用膝盖想都知道是单方面吊打,这还用得着看……他估量着江兴也是这么想的,但不好说,他就自己做出为难的表情开口说:“陈老先生,如果可以,我是非常愿意江老师能够下来指导一下大家的。”首先把江兴放在指导的地位,这就拉开了两方的身份差!“但这拍摄任务时间比较紧,所以你看,是不是下次找机会……”其次说自己的难处,老先生再牛也不能耽搁别人赚钱吧?
“五分钟总有吧?”陈老懒得啰嗦,“又不用在摄像机里头,你进去是欺负他们,就在这里,就用脸上表情配简单的肢体动作——话剧的基本功你们都没忘记了吧?”
如果是要比拍戏,那结果大家都知道,输了也不会服气,毕竟非我所长嘛;但既然只是比话剧,这些练了好久的学生可不认为自己为真的输给了江兴。
孟藤很快退了开来,宛小蕊则走到江兴对面。
江兴刚刚已经和负责人谈过了,知道他们要拍的广告是一男一女萌生情愫的场面,这个要求十分形象且典型,江兴在过去的拍摄中不知道接触过多少次,现在与过去的差别,也只是表现手法上的差别而已。所以略看了一眼之后,他就等着宛小蕊走到自己面前,开始表演。
宛小蕊本来认为自己是和江兴对演的,但等她走到江兴面前,通过神经调动了脸部肌肉与眼睛,同时配上形象的肢体语言时候,却发现对面的江兴什么都没做,她脑子一转,就知道江兴是线让自己表演。
但这没有让宛小蕊高兴,反而让她暗暗气恼,想着你现在装绅士让我,待会显不出你自己来就不要怪我了!
其实这也是两人不算同行却又相互间有联系的缘故。
人大凡都是如此,一来是同行相轻,二来是一知半解,话剧这边的年轻人羡慕江兴收获的一切,一时半会间却有没有真正地去钻研去了解,便十分容易的产生“其实这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只是运气好有机会,给我这样的运气和这样的机会,我也可以像他一样成功”的想法。
抱着这样暗自争胜的心态,宛小蕊当即超水准发挥,重点的面部表情,肌肉的控制,眼睛的转动,还有眼球中的神彩,都一一调整到位。尤其值得称赞的是肢体语言,那侧头,撩发的举动,彻底说出了一个女人欲拒还迎的羞涩与期待。
她和孟藤都是班上的好学生,现在全力发挥,旁边的大家看得也是暗暗点头,觉得基础功很是扎实表演得十分难得了!把恋爱中女孩子的娇羞之态非常明显的表现出来了。
宛小蕊做完之后就收了表情,等着江兴的回应。
江兴冲宛小蕊微微一笑,这是一个客气的、礼貌的微笑。
而后并无任何转折。
他又是一笑。
眼神变得专注,笑容变得热烈——但专注中又有轻轻的闪躲,热烈中又有说不明的含蓄——大家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一对男女肯定还没有确定关系!而搭配的动作就更简单了,他的肩膀不自然的跳动了一下,手臂跟着轻轻一摆,目光飞快朝宛小蕊瞥了一下。
围观的剧组人员一见动作就纷纷会意的笑起来:这动作看上去无厘头,但搭配着江兴的表演,却让周围的人一下子就认出这是男方想要伸手碰触女方,却不敢,或者有点害羞啊!
然后江兴就收起了自己的表情和动作,前前后后,也不过十来秒钟的时间——这还是为了照顾周围的人能看得仔细点,才特意拉长了的。
这还是江兴第一次在话剧学生面前做出表演。
于是全场的人分成了两批,学生那一批纷纷脸色大变不可置信。
而拍摄组的人则想:正常的嘛影帝吊打新人这不是很符合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吗,为什么对面的人一脸“这不可能”+大受打击……他们之前究竟期待过什么,囧。
刚才的表演中,陈老有言在先,是“话剧基础”和“脸部的表情变化与简单肢体语言”,因此两个人都并不选择很复杂很有转折的表现方式,而是简简单单一步到位的表演,就只是“正情愫初开的男女”。
但有时候最简单最基础的表演,最能够看出一个人的能力如何。
如果说宛小蕊的表演是恰到好处让内行都看出了门道,那江兴的表演就是丝丝入扣让外行都看出了味道。
前者需要从专业的角度作出专业的评分,后者则是普通人都觉得好看,两厢一比较,不需要再作赘言,高下立判!
两人如果是比摄像机前的演技,宛小蕊不如江兴,大家都可以理解;但现在已经直接比话剧功底了……结果两个人前后一对比,就是学生和老师,死鱼眼珠子和多情俊目之间的差别,摔,这万万想不到的发展,给人的打击也太大了吧?难道江兴之前就学过话剧现在来涮人来了?
陈老看见众人都被震住,也不说话,又一挥手,提溜着江兴与其他学生一起走了,就只留下接了私活的宛小蕊和孟藤在剧组。
两个学员本来是信心满满的来这里一展所长顺便赚取资本的,结果现在被老师横插了这么一脚,他们之后的拍摄简直就是错漏百出,让负责人都看不下去了说:“看你们的状态不太好,这样吧,要不然我放你们半天假,你们明天过来再继续?”他一边说话还在心中感慨,心想直接用一个影帝来树立典型和做对比对象,这大手笔的……也不知道是他们的幸运还是他们的倒霉。
两人和江兴直接对过戏之后,江兴走了,他们的魂也不由跟着江兴的脚步一起飞了。现在听到负责人的话,登时连连点头,连客气话都不说,立刻地跟着自己飞走的魂一起跑了!
他们跑得还算及时,因为等他们赶到班里的时候,江兴正在一个人PK一个班级——两方人马所比赛的,首先剔除掉江兴拿到影帝的电影类表演,就只是话剧的各种基础:舞台语言,形体,人物塑造上。
之前江兴和宛小蕊比过的面部表情是人物塑造的一小点,现在撇开这一个内容,班级里的众人分别挑出各方面最出彩的人,和江兴一一比过。
但结果打破了他们最后一丝“江兴只是某个方面特别强”或者“江兴是从小时候就学过话剧”这样的希望。
江兴没有学过话剧——因为舞台语言上,江兴一点都不像之前有学过的模样,刚刚发声就让陈老恨得直骂棒槌!
江兴就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比他们都强——但除了舞台语言,所有的其他项目都被PK掉了。
这天赋,这进步的速度,还让不让普通人活啊!
学生们惊呆了,陈老则直接皱眉:“你的舞台语言怎么回事?从小没学过点声乐?现在你们娱乐圈不是讲究唱歌与演戏,两手都要会两手都要硬吗?”
江兴这个无奈啊:“我对唱歌没有太多的兴趣,也没有太多的天赋,以前没有练过,出道之后也没有这个想法,就能跟着节奏唱唱流行歌曲而已……”当时他怎么可能想到有朝一日为了搭线出国会走话剧这条路!
学生们这回缓过劲来了。其实这个江兴最大的短板,就刚才表现出来的情况来看,在他们中虽然不是最顶尖的,但也是中上水准,也就是说,放到舞台上,那也是初步及格了……结,结果老师直接骂对方棒槌,那他们至少三分之二的人以最优对比人家最弱,也比棒槌还不如么Orz学生们这边收拾自己破碎的玻璃心,那边陈老似乎勉强接受了江兴的解答,照旧对江兴摆摆手,示意江兴先离开。
在娱乐圈里呆了这么久,陈老今天搞了这一出究竟是为了什么,在一开始的时候江兴就知道了。
正是因为心知肚明,所以哪怕有些降身份了,江兴还是一直挺配合的。
陈老要用他来敲醒自己的这一班子学生,而他则需要陈老——不说倾囊相授——至少尽心尽力帮他抓些毛病,在最短的时间里打造出最坚固的基础来。
欲求必与。
这才是陌生人与陌生人之间比较良好的沟通方式。
火烧到现在,正是下猛料的时候,接下去就是陈老和这些学生之间的事情了,江兴没有再掺和的必要,所以他很快离开了教室,把空间都留给身后的那些人。
他离开了教室,灯光与人声都被抛在后头,黑色的夜与星星荧光在树木的婆娑叶片的间隙中被纳入眼中,还有习习的凉风,正是一个让人心旷神怡的夜晚。
江兴从自己的兜里摸出了手机,在白天的时候,手机在他口袋里振动了好几次,但因为正是陈老用他做例子教训学生的关键时刻,所以江兴都没有接起来,现在他打开一看,发现几个电话都是陈良打过来的。
陈良会打过来,除了工作上的事情,就没有别的事情了。
其实江兴除了工作上的事情,也没有别的什么事情了。
他倒播了陈良的号码,等电话接通之后问对方:“怎么,有什么事情?”
“工作上的一些事情。”陈良在电话里头不出意料的说,但他随即的话就出人意料了,“之前我不是和你说过想从陆云开那边拿点资源?本来你之前不愿意之后我也打消了这个念头,但这两天陆云开的助理张方有打电话过来,这傻子一方面不敢和众星叫板,一方面又没有多少人脉,陆云开都快被墨鱼汁喷成黑人了他都没有什么反应只懂得打电话,打个傻逼啊——”他先吐槽了一句,然后说,“然后我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江兴问。
“陆云开有国外的人脉,但他蹿得太快居然没有国内的人脉。”陈良说。
“……”江兴。
“……”陈良。
然后两个人一起感慨:“这也是红出了邪性啊!”
开玩笑一句就够了,陈良继续说:“所以我又有了一个想法。你看,陆云开被黑成这样而众星一点作为都没有,业内的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陆云开在和众星撕逼了,陆云开十有八九是不会再和众星继续合作下去,而且也没有有实力的下家。”
“那就说明了一个问题。”
“这就是陆云开也有自己出来开工作室的念头。”
“唔——”江兴沉吟了一下,他很快猜出来,“你是想我和陆云开合作?”
“没错。”陈良肯定说,他接着就提出了两人工作室的合作方式,“你们私底下可以互通资源,但是表面上要打对台,这样双子星打擂台的话题才能炒出系列一二三四五六七来!你说这个想法怎么样?而且你们正好彼此稀缺能够互相交换的资源,这样合作也能长久下去,又不会损害你们之间的感情。”这最后一句是额外加上去的,陈良估摸着上一次江兴拒绝,就是为免两个人之间的感情——甭管什么感情——变味。
果然在他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江兴那边就给了一个很轻松的回答:“这是好事啊,很好的想法,我肯定答应。”
“行。”解决了最近悬在心头的一个大问题,陈良心情愉快说,“你和陆云开抽个时间见面把大体情况都敲定下来吧,唔,我看看,你什么时候有空?”
江兴说了几个不学习的时间。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晚上吧!”陈良那边一锤定音。
××××××
他们的见面地点就定在陆云开的家里。
不为什么,就是这里空间大,安保好,没有人来打扰。
陆云开的别墅江兴并不陌生,在很早以前他就有了这里的一份钥匙,只是像他之前送出去的那把一样,陆云开放在他这里的钥匙,他最终也并没有使用过,每一次来,陆云开都在;如果陆云开不在,他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现在江兴相对而言比较陌生的……其实是坐在那边的陆云开。
相较于一身休闲服的江兴,陆云开穿着蓝色纯色睡衣,一头乱发中有几根比较俏皮的落到了脸颊上,左边脸上还有几道红印,眼神也挺惺忪的,看上去像是刚刚从睡眠状态被挖起来。
合作的问题是两个经纪人在旁边聊。
江兴和陆云开就说点其他的事情,比如:“你最近状态怎么样?”
没错,江兴就是这么的直接……
但陆云开挺喜欢江兴的直接的!而且他今天的状态也确实不错,他脸上难得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对江兴说:“还行啊,挺好的!江哥你最近打算参演一次话剧?”
江兴点了点头,两个人就自然而然地谈到了话剧上边,江兴说了说最近的趣事,比如自己被话剧老师怒骂棒槌,又说自己在努力把美国口音转为伦敦口音,和找了一个芭蕾舞教练私下训练的时候,陆云开都快笑死了!
而且他一边笑一边用那种非常“你懂我懂大家懂”的暧昧眼神上上下下地扫视着江兴,生怕别人不知道什么是“大家都懂”。
江兴特淡定的表示自己一点都不懂,他说:“我准备再请一个声乐老师突击训练……”
“突击得起来吗……”陆云开虚着眼神疑问。
“……”江兴,他若无其事的转移了话题,“芭蕾舞其实学了就知道,就是压压骨头而已,没其他的。”
“呵呵呵呵呵呵呵。”陆云开笑而不语。
江兴和沙发对面的陆云开对视几秒。
他承认了:“好吧,是有点女气……好在这课程不是话剧班那边的固定公开学习项目,不然我真的要认真考虑一下了……”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陆云开说:“江哥你知道我之前拍摄的角色是个音乐家,当时为了拍摄这个音乐家我特意突击了一下大提琴,请来的那个音乐家表示我挺有天赋的,当时学了好几首入门的曲子……要不然我拉一首,江哥你跟着节奏吊吊嗓子?”
“嗯,不管吊成什么样都不笑你。”他又补了一句。
这个建议啊……江兴认真思索了一下,觉得陆云开的天才最多在演技上,在音乐方面,不管是过去还是两个人的相处之中,他可从来没有看出对方有什么再次秒杀一切的天赋,所以抱着说不定能在音乐天赋上PK掉陆云开的想法,他很爽快地答应了陆云开的要求!
于是陆云开从旁边把大提琴给搬了出来,江兴则从沙发上站起来调整呼吸。
当穿着睡衣的陆云开用弓弦拉出第一个低音的时候,江兴的喉咙也振出了第一个低沉的吟哦——
在外客厅谈话的两个经纪人因为里边的响动而齐齐转头。
吊顶上的水晶灯光华流转,阴影将光线切割,光线将阴影填充,在这交织而成的光网之中,两个男人一个坐,一个站,一个穿着睡衣,一个穿着休闲装,他们的姿势甚至并不亲近,但两人同处一室的感觉是如此契合,以至于周围的一切都成了单纯的背景。
××××××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音乐方面,虽然陆云开和江兴都不算是行家,但混到了他们这个地位,就有了见多识广的资格,两个人都是接触过专业的甚至是大师级别的领域专家,不知道猪肉的味道至少看过猪跑路,所以彼此一交手,就知道对方和自己不过半斤和八两的区别。
两个人一时间感觉有点好笑,但在一首结束之后又觉得这个水准刚刚好作为同学互相印证,所以陆云开愉快地拉起了自己的大提琴,江兴也一遍一遍地练着嗓子,把原本的正事全给丢开了,就光彼此互动去了!
对于同一个状况,两个经纪人就没有江陆这么默契了,他们一个挺感动的觉得艺人总算正常了一点,一个则有点想吐槽,心说在别的事情上明明挺正常的,怎么到了陆云开这里,态度就和天上的云彩一样变幻多端了。
但这种情况两个经纪人也不是没有准备。
陈良反正为了长久合作,一开始拟定的合作方式就是非常公平的,现在江兴和陆云开之间的相处只是更好的为这个“公平合作”加了一层保证而已。
眼看着他们那边一时半会停不了,陈良就索性和张方讨论起了回击众星的方法——陆云开不和江兴合作,陆云开爱咋咋地,但两个人合作了,陆云开这边受到了损害,也就是江兴利益的潜在损失,这个就让人无法容忍了!
××××××
陈良与张方的交流是旁边的事情,里边的客厅里,两人通过第一首摸清楚了对方的底细,第二首也是规规矩矩的,然后第三首就厌烦了,先是陆云开把一首好好的舒缓乐曲改变了节奏,突然几个小节几个音符冷不丁快了起来,像一只兔子突然从琴弦蹦跶出来,蹬着江兴的脸向上一跳,又消失了!
江兴差点儿被晃到!
好在他一贯以来态度特别认真专注,所以立刻跟了上去,没有让陆云开的阴谋诡计得逞!
然后被人调戏了而不还手不是江兴的作风啊!
他一开始先是不动声色,然后在某一个音符特别多特别密集的地方,突然将自己的声音打了几个转折——这并不是胡乱做的转折,之前两遍下来,江兴也差不多记住了几个关键的难点,现在他就挑了一个,也是把随后的音节在短时间内快速的吊出来。
这回陆云开没江兴的本事,一下子就岔了个音节。
江兴当然听出来了,他在间隙里含蓄地冲陆云开一笑:赢了,耶!
陆云开准确GET到对方信息,没忍住,咬了咬后牙槽:……哼!
一个晚上的时间在毫无感觉的时候已经迈着匆匆的步伐远去了。
江兴和陈良在差不多十点的时候告别了陆云开,张方出去送两个人,陆云开则没有动弹,用大提琴的手柄顶着自己的下巴,一只手手指捏着琴弓下垂,一只手手指按在琴弦上,坐着发呆。
一个晚上不到三个小时的时间。
如果说一开始的精神是晚上状态好,那么一个晚上精神越来越好,好像那些控制着他的东西突然都烟消云散了……那当然不是因为他一秒钟好转了,而是因为他正在和江兴相处。
陆云开用这样的姿势拖着弓弦随便拉出几个散碎的音符。
其实很早以前就有这样的感觉了……
最开始的时候和江兴坦白自己的状态,也是精神非常好,思维出人意料的清晰。
接连两次,不会是巧合,是江兴确实对他的疾病有帮助。
……是为什么?
是因为我喜欢江哥吗?
陆云开有些迷惑,不太确定江兴能使自己好转,是不是因为自己对江兴怀抱着的感情。
但不管怎么样,不管江兴能使他好转是因为什么,他对江兴确实有着感情,从一开始,一直到现在。
而他的想法也从来没有改变过。
正因为我不把你当作单纯的朋友,因为我喜欢你,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
所以我希望你见到最好的我。
我希望我们在一起,是单纯的,因为爱,且只因为爱。
这才是我想要,和我想要付出的感情啊……
作者有话要说:陆云开虽然有点傻,但他对待感情的态度,相较于大多数人来说,没有软弱也没有轻浮,是一个很认真很好的男人。
但感情的事情,是最说不清楚的事情,再好的人,也能把事情变坏。
☆、第一一零章 接轨
两人工作室的合作正是一个契机。
陆云开和江兴再一次见了面,这是两人出道以来,他们的步伐在事业上第一次取得同调,一起做着相同而不是相似的事情,一起面对着相同而不是相似的问题,过去的那些相处之中的尴尬,在这时候就变成了旧日历上泛黄的一页,轻轻一掀,就从生命的现在时中被掀去。
没有了那种横亘如刺的尴尬,两个人又变成了最开头那种没事会见见面的好朋友——虽然他们总有挺多的事情,过去是两个人各自拍戏,现在是陆云开要克服自己的疾病,江兴要做一次完整的实力上的整理与飞跃——但总还是有一些空闲的时候的,当陆云开精神挺好的时候,当江兴从上午七点一直到晚上十一点终于把一天所有要学的内容一一处理完之后,他们有时候会一起看一部电影,在电影播放的间隙里聊一些工作室建设、招人、是否要挂靠、盈利模式、接戏模式的话题,还确定了两个人未来至少两年间的发展方向——是注重在国外,还是国内,还是尽量做到两者兼顾。
有时候谈着谈着,江兴实在困得受不了,靠在沙发上没过多久就直接睡着了。
一两次还好,等次数一多,陆云开也忍不住说:“这太拼了吧?江哥你这段时间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话剧打个功底,语言练一练啊。”江兴说。
“怎么打?”陆云开问。
“语言之前跟你说过了,就是口音和深入了解专业词汇再做积累这样的,最近在背十四行诗,‘When I do count the clock that tells the time……’呵呵……”江兴说到这个也是一脸菜色,然后就是本职工作了,他开始随随便便列举例子,“还有跟你说过的形体,形体的附加是芭蕾;舞台语言,舞台语言的附加是声乐;除了这两个之外其他的倒还好,就是比较密集的训练,肢体动作上的纠正和开发什么的……”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和陆云开说:“之前跟着班学了学,本来以为正式开始的学习强度就是比班上的那个强度多一倍这样子吧,结果……”他摇了一下头。
陆云开看着江兴的样子就觉得那不是什么好的结果,他谨慎的问:“结果?”
“大多数时候强度×5,少数时候强度×10。”江兴觉得那个大艺术家老头是在被那一群学生气得憋着一股气向自己证明艺术没有这么简单——确实没有这么简单,江兴虽然不会因为战胜了几个话剧学生就沾沾自喜,但他在被陈老面对面的指导之前,也确实没有想到老一辈的艺术家和现代的话剧学生之间的差距会这么大。
用一个形象点的形容,江兴觉得这两者中间,已经拉出了一个太平洋的海域宽。
于是最初那种还比较悠闲的学习强度,就一去不复返了……
陆云开心想要学的怎么这么多啊……他问了一下比较关键的问题:“这是要在多久之内处理好的?”他琢磨着这怎么也得半年吧!但按照江哥的性格,估摸着是不肯专门空出半年的时间全花在学习上,那么应该是——四个月这样子的?
江兴看了陆云开一眼。
他终于也用比较沉痛的声音说了:“两个月……”
陆云开:“……”心里竟不可抑制地升起了某种同情这是怎么了……
××××××
江兴与陆云开两大国际影帝先后准备开工作室的消息,在两个人的工作室准备得差不多的时候,就被或有意或无意地透露了出来。
消息一经发出,媒体们一面惊呼《双子星于国内再打擂台,工作室同大楼先后落成!》,一面炒作《明星开个人工作室成新时尚,老牌经纪公司拿什么留住艺人》等话题,又把新一周公司发布任务给圆满交稿了!
媒体上的这些事情在这个时候,江兴和陆云开也是实在关注不过来了。江兴一面勤勤恳恳努努力力地学习着自己的新技能,一面寒暑无阻地前往陈老那边继续学习——他锻炼话剧能力从长远角度来说是为了让自己的演技更上一层楼,但不要忘记了,他参与国内的话剧排演的另外一个目的,可是与英国那边的话剧搭上线,这就让江兴算是暂时中止了一切商业活动,在不知道多久之后,又重新变回一个乖巧可爱的学生等着那些不定时会刷新出来的老师慈爱的垂青。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个人又开始联系的缘故,陆云开最近的状况挺好的,以至于眼看着江兴的忙碌再对比上午六点起来晚上九点就睡觉的自己,竟有了淡淡的罪恶感。
既然有了罪恶感……那就像江兴一样找点东西来学学吧?
但学什么呢?
唔——我想学什么呢?
陆云开思索了一番,然后意识到:我可以像江哥一样学习话剧打基础,这个完全没有问题的!正好也是我的本职工作学了完全不会被人家觉得奇怪也不会和江哥联想在一起!
但这不太好……
陆云开这个时候超级冷静!
要是我也学这个,江哥肯定会说一起学的,那我到底是忍痛拒绝还是忍痛不拒绝呢?不管选择哪一个都好痛好吗……所以为了不落入那个尴尬的地步,我肯定不能选这个的。
那其他还有什么?陆云开一时半会间没有想到,但过了片刻之后,他发现自己虽然什么都没有想到,可思维一直在江兴身上打转。
于是他开始想:江哥现在在专注事业,那么事业上不要一样,那么我可以……生活上?
这个考虑方向就像是新世界的大门被打开了!
本来斜躺在沙发上的陆云开也忍不住坐直身子,开始认认真真地思索着:生活上的话——那么,我可以去尝试一下厨艺?可以去江哥旅游过的地方看看?甚至可以和江哥一样,找一个片子没事剪辑一下?
这样想完之后,陆云开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期待起明天来了,这样的感觉他都有点儿忘记了——在参演完上一部电影的角色之后,他在太长的时间陷入角色性格中,也就是“徘徊犹豫”、“反复无常”、“时喜时怒”的状态里,这样的性格让他好像什么都不期待,冷漠得吓人;又好像什么事情都能够伤害他,哪怕一片树叶从树枝上落下来,他也能联想到很多本来微不足道的事情,以至于陷入对自己和对他人的质疑之中。
这样清爽的感觉太好了!
陆云开意识到哪怕只是单方面地追逐对方的脚步也能给自己带来拯救的时候,顿时感觉自己一刻也等不了,他立刻上楼收拾东西,将衣柜里的衣服抽出来胡乱塞进行李箱中,同时打电话给江兴,三言两语就逃出了对方之前春节时候的旅游足迹——没错,就是和0021的那一次,陆云开可还记得这回事——然后他就直接走了,连车票都是等到了车站再直接买的!
××××××
这一边的陆云开直接踏上了想到就做的旅行,那一边的江兴接了陆云开一个略微莫名的电话,还正纳闷着,就见陈老从旁边走出来,额外看了他一眼。
这是在叫自己过去的意思了。
江兴将手机放回口袋,跟在陈老身后,一路通过走廊和楼梯,最后来到了陈老的办公室中。
陈老将手中的一叠文件丢到自己的桌面上,自己在“特别顾问”牌子后的办公椅上坐下来,说:“演出的时间差不多定下来了,下个月十八号是公映首日,这个剧是英语改编中文剧,下个月十号英方会过来交流指导——”
他说话的时候眉头是拧着的,还顺便看了江兴一眼:“到时候你是男主演……”
“是。”江兴要来参演国内的话剧,从话剧到话剧中的角色,当然是一开始就定好了的,“老师认为我担任这个角色还差哪些地方?”
“哪哪都差。”陈老眼都不抬就说了一句。
江兴:“……”
“……但勉强及格了。”陈老随即又不甘不愿地补充了这一句,“真要上台也不算那么丢人。”
江兴哭笑不得。
“总之现在距离下个月十八号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你进行一个月的突击训练吧。”
“之前就已经在突击了,一天没有另一个二十四小时用了。”江兴冷静吐槽。
估计因为江兴一贯形象的缘故,陈老居然没有听出江兴话里的吐槽,他还是头也不抬地说:“就这最后一个月了,丢人不要丢到国外去,近几年国外和我们的合作越来越让人不满意了……”他咕哝了一声。
江兴耳朵尖,听到了对方是在说“哼,有什么了不起,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一群英国佬”……
然后陈老突然抬起头说:“你这几天都是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走是吧?”
“是的。”
“接下去上午八点到晚上八点走。”
“没问题。”
“出去吧。”
江兴走出去了。
他和0021交流:[我的精神和体力恢复药剂还剩下多少?]
[各五瓶。]0021说。
[点数应该够兑换这些药剂一个月的使用量吧?]江兴问。
[虽然药剂没有副作用,但不休息你的精神不一定坚持得下来。]0021有义务提醒。
[试试吧……]江兴这回也不敢没把话说死,他在走廊上,看了一眼学区道路边郁郁葱葱的植物,半晌后突然对0021说,[你说,做人好还是做树好……]
[……]0021。
[别理我,我就是有点压力……]江兴自言自语的走了。
☆、第一一一章 涅槃
从通过系统的共情能帮我搞定一切载满荣誉,到我要努力摆脱系统凭借真实的实力解决一切,再到完完全全照搬系统也不能成功这一阶段,江兴走得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快。
他给了自己十年的时间,他觉得在这十年间他就是爬也要爬到最后一步。
可并不需要如此。
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六年的时间,就够了。
再转回头看,这一段的路程反而显得短,短促地迫切地像是有什么人拿着鞭子在他身后追赶,甩着花儿地鞭梢擦着他的脚踝,清脆的鞭响像晨起鸟儿精神又期待的叽喳。
思绪的发散只是一瞬,江兴很快将自己的目光集中在手边的话剧剧本上。
他这一次参与主演的话剧是《阿什琉斯王》。
《阿什琉斯王》话剧中的阿什琉斯,是一位既聪明又残忍的君主。他带领着军队开疆扩土建立不世功业,黑红的战旗飘扬在整块大陆之上;他严苛的要求民众只能有自己一个信仰,他是天上地下“唯一王”;过度的自负终于摧毁了依靠铁血和武力建立的一切,战乱从内部燃起,他被愤怒的人群烧死与烈焰之中。
[话剧相较于电影更接近艺术。]0021这时候出声说。
[系统的共情空间,能够让你很轻易的进入角色的思维,角色的思维控制着角色的行为,你只要顺其自然,思维就已将行为作出。]
[但话剧不止如此。]
[话剧有一个很显著的特点。]
[它要求你以夸张的肢体语言表现。思维控制的是‘行为’,而‘夸张的肢体语言’是‘表现’出来的。]
[前者共情空间能够帮助你,后者只能依靠你平日在话剧上的积累和锻炼。]0021下了最终结论。
这也就是它之前曾和江兴说过的:系统再厉害,也不会有人厉害。
总有一天,你会感觉系统失于刻板,而再不需要它。
那时候,你将,或已,成功。
但那还是暂且触碰不到的未来。
在和江兴初步确定下去的锻炼方向之后,0021就开启了共情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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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晃神的时间,江兴已经身处在了好像许久没有进入的共情空间中。
相较于最开始的模样,本来一片漆黑只有中间一个圆球的共情空间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变化,黑暗中加入了许多金色的星星点点,圆球也似乎更加神秘深邃,而0021的声音随之响起,它像是知道江兴的疑惑,不等江兴出声询问就主动解释:[那些背景上的金色的光点是系统给你的奖励,奖励你拿到国际奖项,人气和实力都往上攀升了一个关键的台阶。]
“哦!”虽然0021这个时候才告诉江兴,但江兴还是在知道的第一时间感觉十分的期待,“它们看上去很漂亮。”
[嗯。]0021。
江兴等了几秒钟没有等到0021的回答,他有点疑惑,又有点了悟,他说:“然后……它们还有什么功能?”
[没什么功能,就给你换个背景而已。]0021说,[等你再获得一个国际奖项,它再给你换一个漂亮的背景。]
“……”江兴。
[开始?]0021问。
“我第一次看见如此抠门的系统。”江兴这是也忍不住感慨了起来啊……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放到了圆球上,简直出乎他的意料,就在他将手放上去的那一瞬间,密密麻麻的下拉框长得他都看不见底!右边也是第一次出现了滚动条!
江兴先怔了怔,心想虽然话剧和电影都是两个小时,话剧可能还更多一点时间,但是没道理说话剧的难度比电影高这么多,多到需要在可共情片段的目录上就用滚动条来辅助我吧?
0021这时候在旁边悠悠说:[对了,之前我忘记告诉你了,在你获得国际奖项之后,系统就不再自动帮助你选择共情片段,转为需要你自己挑选——特别注意,片段一经挑选,不接受更改退换。]
“……”江兴。他彻彻底底地服气了,“你赢了。”
两人不再说话,江兴定下心来,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可共情片段——面前的共情片段非常细致,从话剧的开头一幕到结尾一幕,每一个情节乃至于对话,都能在这里找到。
也就是说,他的选择范围是一个话剧中的全部。
正因为选择的范围太广,做出正确选择的概率,反而变低了许多。
江兴开始想:我是要在这些片段之中挑出独具转折的片段,还是要在这些片段之中选出具有最强表现力的细节?
最有力度的转折正是最容易让人眼前一亮的部分;但最强表现力的细节则可使人回味深长。
如果两者兼顾……
江兴沉吟着用手指点了其中一个,他就看见被他选中的片段轻轻闪烁了两下,然后变得比其他片段更为亮眼一点,同时这个选择界面的左上角,出现了这样的一行白色字体:系统已检测到宿主等级。宿主目前可共情片段3/3,宿主已选择片段1/3,宿主剩余可选择片段2/3。
“……”江兴。
等等,说好的总共十个共情片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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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着系统的0021发现江兴已经挑选好共情片段,开始依次进入片段共情了。
它刚才跑得那么快,主要是不好意思告诉江兴刚才发现的最后一点:也就是系统会随着宿主的成就逐渐锁定共情空间,就是说江兴一开始能够共情十个片段,现在江兴只能共情三个,而等到江兴的实力再高一点,人气再旺一点,他就只能在密密麻麻的选项中选择……唯一的一个,做关键的杀手锏,或者安慰奖了。
0021还是有点心虚的。
虽然经过特别严谨的科学研究证明,这样的设计正是最有利于宿主成长的,但跟江兴相处久了,尤其看着江兴使用系统一点一点进步,它也不由自主地觉得……也许系统是太严苛了一些;也许正是因为系统的严苛,所以哪怕成功获得了系统的宿主,也并不是每一个都能最终登顶。
这真是一个让人丧失信心的结论:想要成功需要严苛的约束与正确的道路,可严苛的约束和正确的道路却并不是保证能通向成功的但书。
那么江兴能获得成功吗?它也能由江兴的成功而获得自己最终想要的那个结果吗?
0021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但它确定,不管最终江兴是否能够获得成功,它都不会再怪他。
虽然这可能会导致它一直意外的期望破灭。但或许这就是人类所拥有的感情。
这就是那种——它一直以来好奇的——最奇妙不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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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很痛苦的阶段。
这是一个陆云开最近一直在经历的阶段。
江兴一方面要通过共情系统沉浸入阿什琉斯王的世界,一方面又要冷静而理智的保留着独立的自我,吸纳知识,运用知识。
一张面孔是极致的疯狂,一张面孔是极致的冷静,像冰和火,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不能相容。
但江兴像疯了一样,将它们都收纳在一具身体里,让它们互相印证,让它们互相融合。
差别就在这个时候出现。
相较于陆云开“绝对的不好”,江兴则是“绝对的好”。
他第一次真真正正揽获了天才的名号,每一天相对于前一天都是一次翻天覆地的进步,每一个小时相对于前一个小时,都是一次肉眼可见的变化。
这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改变。
一开始是因为阿什琉斯王那种自负而掌控一切的想法,但是渐渐的,这种相反侵入了属于现实的江兴本身的那个人格。
他越专注,就越有信心;越有信心,就越专注。
一切都按部就班,一切都尽在掌握,最后的辉煌是属于我的。
——正是属于我,且只属于我的!
他的脚下好像开始堆积东西,那是信念,是知识,是渴望,是攒取未来的贪婪!它们杂糅在一起,融合在一起,越积越高,越积越高,将他直拱而上,他张开眼,地面被他抛下;他抬起胳膊,天空已在手心。
他完全的,完完全全地,体会到了那种天下地下“唯一王”的心态——
陈老在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也从最初对江兴的勉强接受到现在的常常扼腕叹息,深恨自己为什么自己到对方已经在娱乐圈闯出偌大名堂的现在,才发现这个好苗子,甚至还起了说服对方从电影转投话剧的心思——前者是娱乐,后者是艺术,这是世界也公认的啊!你看一转后者,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积累,保持着现在的势头,早晚江兴能成为德艺双馨的大师,在世界范围内声誉斐然名冠中西!百年之后成为话剧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以流芳百世被后人永远记录,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这可能吗?
对于别人,陈老根本不会多想,觉得这肯定是看得起对方,是对对方的提携,当然对方答不答应那是另外一回事,艺术毕竟还是不被大多数人追逐和理解的嘛……
但对于江兴,不知道怎么的,看着对方那副全神贯注吸收知识运用知识的模样,陈老的话几次到了嘴边,几次都没有说出来。
也许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打断对方吧,毕竟就算一个人再怎么天才,这样一连十来天都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的状态也不是那么容易进去的。
最终,陈老这样想着,算是给自己的犹豫不定的行为做了个注脚。
但正因为有了江兴后半程的突飞猛进,本来英国那边十号到达的指导团到来之后,陈老除了第一天让包括江兴在内的众人当着英国人的面做了个排演,得到英国人对江兴的高度赞扬之后,就在剩下的时间中,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打发指导团出去,反正是把江兴捂得严严实实的,怎么也不肯让对方再看见江兴的排练。
英国来的交流指导团这个纳闷与郁闷啊!
《阿什琉斯王》是英剧中翻,国内的话剧相较于西方这样的话剧起源地,尤其是英国这种最注重话剧的地方,整体实力上相对来说逊色的,人才的断档也是严重的,而两国艺术交流这一途径,正是国内艺术界对于话剧的扶持政策之一。
英国的交流指导团这并不是第一次过来,前几次别的团过来,返回他们国内的信息,都是“并没有看到很惊艳的人才”,而这次轮到马歇尔来——马歇尔就是这次交流团的负责人——没想到一眼就看见了一个值得注意的家伙。
虽然基本功暂时还不算很牢——但这是以他们那边的标准来评价的,好吧,我们不考虑国别公平的客观的说,其实基本功也算是很不错的了——但在情感的表现上,很有力度,很准确,很精彩!
换句话说,就是有天分!
这样有天分的新人,马歇尔正想接触一下好好了解了解,最好能够知道对方学习话剧多久了,再从各个方面系统的评估一下对方的能力与潜力,没有想到除了第一天见了一面之后,国内方面的负责人竟然不再让他和对方见面了!
这是为什么啊!
他们来难道不是为了交流吗!
可恶,就算是按照中国人的习惯我们也已经三顾茅庐几番询问非常非常有诚意了好不好!
一边是想要百般遮掩自己的宝贝打算在最广大的展览会上一鸣惊人的陈老,一边是百般想要窥探个清楚明白好赶在绝大多数人之前抢占先机的马歇尔,两方各自角力,剧团各种推脱阻拦不说,英国方面都使出了偷偷潜入这一手段,结果还是在严密的保卫之下没能够成功……
事已至此,眼看着公映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马歇尔哪怕怒气冲冲,也不能不接受这个事实,终于让整个交流团都安静下来,不再发生时不时就有某个工作人员突然消失的事情了。同一时间,他看着距离公映不到四十八个小时的时间,气咻咻的想道:你现在能拦着我,等到公映了我看你还要怎么拦着我,我自己买一个好座位坐在第一排写评估报告,哼!
当然在写评估报告之前,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不能忘记!就是这一回他必须提前把自己的发现传回国内,他对于这个刚刚获得国际影帝奖杯,却又在短时间内表现出这个高的话剧水准的新晋外国影帝很感兴趣——没错,在发现自己暂时不能和江兴接触之后,他就非常快的让人简单地调查了解了江兴的身份背景——现在他就将自己对于这个人物的简单评估报告写好并传回给自己在学院里的上司,同时他还在信件的末端写上这样的话:“阿诺德先生,我的这一次的旅程显然有了一些意料之外的惊喜,Mr.江,是一个值得注意的新人,如果您有空,我诚挚地邀请您飞来这里,在东八时区十二月十八日晚八点二十,在湖山大剧场,观看一场必然美妙的话剧表演……那么,期待您的到来。
您的:马歇尔
二零一四年十二月十六日晚。”
☆、第一一二章 演出
阿诺德·霍齐亚先生是英国知名话剧学院的一位教务主任。
这当然只是他的其中一个身份。
他另外的身份,是英国某大型话剧剧团的负责人之一,在话剧界拥有非常广泛的人脉和崇高的地位。
他像是一位享誉全国世界知名的美食家,只是他品评的不是食物而是话剧。
他在接到自己的学生阿诺德的来信之后,确认了自己十二月十八号的晚上并没有事情之后,就应对方的邀约乘坐飞机跨越小半个世界,在当天的傍晚到达了中国的首都。
来接机的正是马歇尔,他们在乘坐车子去吃正宗的华人菜肴的过程里,马歇尔一直在唠唠叨叨的和他说自己在来到这里的短暂几天之中碰到的各种各样的事情,这些事情之中,还有一个最为频繁出现的人物,这就是让马歇尔特意提前写信给他并邀请他到达这里的那一位。
Mr.江。
霍齐亚先生有点笨拙地使用着筷子夹一盘会抽丝的甜品,他笑这位最得自己欢心的学生:“看来这位东方人很让你满意?”
“我不得不承认是这么一回事。”马歇尔说,人都有天然的好奇心,这边越不让他见江兴,考虑到最开始的那一场他看见的排演,他就越期待今天晚上的演出。甚至他现在已经在思索,自己见到的那一次代表着Mr.江的什么样水准呢?是普通发挥,还是超常发挥,又或者是发挥得不那么好?
再联想到这是一个电影明星,是最近才开始学习话剧的,他就默默地将上面的选项选定为“超常发挥”这样。
霍齐亚先生总算将那个甜品吃到嘴里了。
他在钢琴声中拿起餐巾纸按了按嘴巴,说:“你说得我也兴致盎然了。但好在我们很快就能得知结果了。”
××××××
《阿什琉斯王》这部英剧中翻的话剧,早在一个月之前就开始宣传,因为这一回有江兴的加盟由江兴担纲主演,不需要太多的其他宣传,江兴自己的粉丝就能把首映的票给包圆了——当然事实上是不能这样的,这也算是一个大手笔的话剧了,还是有很多本身的话剧爱好者买到了票,而单纯的江兴的粉丝倒是有好些没有抢到首映的票,只能等之后的场次了。
晚上八点十分大家开始进场,等到八点半的时候,演出正式开始。
霍齐亚与马歇尔等英国的指导团坐在前排做好的位置上。在话剧开始之前,他们还有小声的交流,等到话剧正式开始的时候,声音就都终止了,所有人都保持着礼貌的缄默。
在他们的旁边坐着的是中方的人员,这两批人差不多将这一排都给占据了。
而之后的位置也并不是直接开始售票的位置。还有业界的相关人士,业界的报道记者,以及剧团内部给主演的票。再之后,才是面向群众的售票。
××××××
江兴在半个小时前就画好了妆穿好了演出服,准备登台。
这不是他第一次演出,但这是他第一次现场演出。
这是一种——和演电影,演电视剧并不太相似的感觉。
演电影和演电视剧的时候,虽然最终肯定是上大荧屏让最多的观众能够看到的,但当他现时演的时候,直接以肉眼观察直接评价的,却只局限在于剧组的人员。很多时候,他直面的,其实只是导演一个人的喜好与建议。
而现在不同。
他在演出的时候,能够直接看见观看话剧的观众,能够从他们的神态之中直接得出最直白的反馈——好的,差的,无聊的。
现在,对,就是现在。
他走上舞台。
布幕拉起。
黑压压的人群出现在视线里。
他们与他不再永远隔着一个屏幕。
他们与他相隔咫尺,触手可及!
大舞台上气氛的渲染能让人暂时忘怀一切。
江兴很快沉浸入了他所饰演的角色之中。就如同之前两个月的锻炼一样,这是一个全新的挑战,又是他以往的延续;他完全的,敏锐的,每一根神经每一块肌肉都沉浸在这个人物之中——
他的头颅永远是高高在上的。
他的目光并不含有轻蔑,但没有人能真正进入他闪烁着璀璨的名为“野心”光芒的眼底。
他的话语总是富于煽动力,他的行动如此果决!他剑锋所指无往不利,铁骑踏处大地都在恐惧的颤抖。
他的天赋让无数人前仆后继的跪倒在他的脚下祈求垂青与怜悯!
可他不为所动。
他大笑着转身,猩红的皮肤代表着荣誉与血腥。
太多的赞誉,太多的胜利。
他的王座越来越高,脚下的枯骨越来越多;人们在他身边来来去去,他目光灼灼,却从不真正停留在他们身上!
世界分成了两个极端。
奢靡的,繁华的,欣欣向荣的。
贫瘠的,穷苦的,麻木阴暗的。
暴徒冲进宫殿,在世界上最宏伟的地方四处点火!
烈焰舔噬帝王的身体,他哀嚎着,翻滚着,最终成为了地上的一具焦炭。
历史开始被胜利者篡改。
属于他的功绩被抹消,他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独裁者、野心家,他带给民众的只有苦难,民众手持正义终于推翻了暴君的暴政。
但还有人在哀叹。
是那些寻求历史真相的人,他们寻找着蛛丝马迹,努力将被掩盖的东西恢复,将被摧毁的东西完善,于是数百年后,终于有人再度谈起他而不只冠以“暴君”之名,他们将他形容为天使与恶魔的结合体,是诱人堕落又使人升天的人间王者。
他们评判他的功绩与罪孽。
他们评价他,阿什琉斯,在万丈朝霞中出生,在烈焰滔天中死亡,最后在史书中得到了永生。
一部话剧,两个小时多二十分钟。
从登台的第一刻起,江兴就感觉到了自己手臂上的肌肉正在微微颤动。
这并不是害怕——这当然不是害怕——但紧张和激动,还有期待,这种种情绪反复在神经中发酵,又被传递到血液里,以至于他甚至感觉到自己血液被烈火烧灼的轻微刺疼和沸腾感。
连好好的安放在胸口的心脏也在发出不知名的嘶吼叫嚣声!
江兴没有进入状态。
他一直一直,从一个月前开始,就一直在状态里了。
他踏上舞台的时候,就是阿什琉斯踏上舞台的时候;他和其他人表演的时候,就是阿什琉斯在意气风发,挥斥方遒!
他的目光转过哪里,舞台上的布景、演员,或者看台上的观众,哪一个都好,这就是阿什琉斯在俯视自己的子民与敌人!
而最后,当他被火焰烧灼,被火焰吞噬,就是这个王者,这两个月六十天两千零四十个小时的奋斗的告一段落——
他转身下了舞台,在话剧的音乐声,演员的台词声之外,他听见了长长的呼气声,那些声音好像是无声的声音掺杂在一起似地,一小个一小个,最终汇聚成了海浪一般的声音。
他在后台的椅子上瘫坐下来,汗什么时候流遍了全身也不知道。
××××××
舞台上的话剧还有一个尾巴。
主演阿什琉斯离开了,但至少七成以上的观众一时半会还没有缓过神来。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沉浸在刚才的感觉中——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呢?简直难以用言语表述!他们看见高台上的阿什琉斯死于火焰之中,不知道怎么的,心中就升起了和暴民一样的感觉——又是惋惜,又是兴奋;又是窃喜,又是战栗!好像下一刻,那被火焰吞没的王者就会挟火焰再度站起来化为魔神似地!
但结果,阿什琉斯当然没有再站起来,他确实的,彻彻底底地死亡了。
于是被阿什琉斯虏获的心脏,被惋惜与兴奋,被窃喜和战栗一同占据的心脏突然轻松起来,然后就变得空落落的了……
最后几分钟的情节也已经表演完。
之前下场的演员全部上台,在红色挂幕之后一起谢幕。
演出台下的前几排中,记者们架起相机,快速地拍照做记录,中英两方一起起立,为这一次精彩的演出鼓掌,在这些人的后面,在送给演员家属朋友的座位票上,陆云开也跟着众人一起鼓掌。
他之前说走就走的旅游正是为了追逐江兴的脚步,现在江兴参演的话剧公映,他怎么可能不出现在现场?
事实上,江兴之前也跟他提过,也直接送了他一张前排的内部票。
他将整场话剧都认认真真的看了下来。
哪怕之前并不非常了解话剧,哪怕从来没有系统的训练过这个,但人的审美总是相似的,他坐在位置上,隔得老远,都能感觉到来自江兴身上喷薄而出的气势。
那样的气势如巨浪临面,如泰山压顶!让人发自内心的战栗,让周身上下的皮肤都因此而紧缩!
他忍不住微笑着,用力的,认真的鼓着掌。
——还有什么能比亲眼看见心爱的人越见美好与耀眼,而感觉骄傲溢出胸口呢?
在距离他并不遥远的,他的身前几排的某几个位置,正有人用英文小声交流,隔了好几个位置,又因为他们交流的声音并不大,陆云开根本没有注意也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他的目光只锁定在舞台,追逐着其中一个人的一举一动。
而在陆云开并没有注意的那个地方,马歇尔正和霍齐亚先生谈话。
就算现在已经是话剧结束的谢幕之时,马歇尔的声音也并不高,实际上,他细声细气地,像在屏息凝神一样,和霍齐亚先生交谈。
他说:“我现在相信了!我之前看到对方的时候,对方还没有表现出这样的张力来!对的,那时候对方是已经十分让人惊讶和赞赏了,但是现在——直接就让人感觉到这是一场极致的视听盛宴!我看着他的表演居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简直不可想象!而这一场盛宴的背后,我完全不相信——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我从来没有想过,对方仅仅学习了两个月的时间!”
“两个月时间!”他为加重自己的语气,同时还重重地刀砍似的挥了下自己的手!“两个月的时间在话剧上算什么呢?普通学员打个基础都打不成功吗?但他已经能够担纲主演!是的,老师,我认为哪怕在我们英国,在我们国家的剧团,他也值得主角的位置!”
“……嗯,当然,我有看见这一点。”霍齐亚说。
“公平地说,他距离我们的一线话剧演员还是有一段差距的。”霍齐亚语气温和的评估,他看着焦急地想要说什么的学生,又很快补充说,“当然,当然,这一切都是没有考虑‘两个月时间’这样的前提。假设确实是事实的话——”
“这当然是事实!”马歇尔坚持自己的观点!
“那么我对这个演员很有兴趣。”霍齐亚说,“我认为我们应该抽个时间接触对方……当然,”他朝旁边悄悄瞥了一眼,“逃过那些剧组人员的围追堵截。”
××××××
在英国人窃窃私语的时候,剧场里的观众已经开始向外散场。
陆云开踩着轻松的脚步往后台走去,他现在出入各个地方都不需要什么身份证了——光刷自己的一张脸就够了。
所以哪怕是在话剧这种其实和娱乐圈还挺有区别的舞台背后,他也在没有任何人的引导下轻轻松松熟门熟路地找到了江兴所在的化妆间。
这是一个单人的并且挺大的化妆间,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化妆台,对着化妆台的地方是牛皮沙发和茶几,沙发是一套沙发组,还有贵妃位置,是供疲惫的演员临时休息用的。
当陆云开走进来的时候,江兴正坐在化妆台前让化妆师给自己卸妆。
他听见有人从外头进来的声音,稍微侧了一下头,就看见陆云开的身影,他对着陆云开点了一下头,让化妆师弄完脸上的最后一点,就开口笑道:“过来了?”
“嗯。”陆云开应了一声,他的目光从沙发前的茶几上掠过:红木茶几上摆满了有观众和粉丝拖工作人员送到后台的礼物,其中一束大捧的各色郁金香!
因为这一捧郁金香粉、紫、黄、红等等眼色,凑起来就像是一大束奇奇怪怪的七色花,所以特别的吸引人的目光,保证在一堆礼物之中鹤立鸡群,绝对被人一眼就看见!
陆云开感觉到了满意。
但这还不够,陆云开挺刻意地指着这捧花“哇”了一声,然后欣慰的看到江兴的目光顺着自己的声音转到了花上边。
这捧花落入了江兴的眼里。
哪怕在进化妆间的时候就看见过它,等到他再一次看的时候,他也是忍不住吐槽:“这花的配色……简直不吸引人的目光决不罢休。”
陆云开心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配合地嘲笑道:“说得没错,也不知道是谁会送这样的花,要不然拿起看看?”
江兴就拿了起来。
他用手指拨了一下显眼娇嫩的花瓣,然后从花瓣中发现了一张只露出一个角的贺卡,他拉了拉这个贺卡的角,却发现这张小小的纸片竟然意外的重——然后他就在自己拉出的贺卡下边发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礼物中的礼物。
对于普通人来说会挺神奇的,但对于江兴来说就不算什么了。
他将这个四四方方的黑盒子打开来,却在看见里头东西的时候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那是一块表。
一块星空表,是他最近想要的一块新款手表,藏蓝色的底面,表盘上用碎钻与金沙镶嵌而成的星空,微带弧度的玻璃有轻微的折射……
这款表当然很漂亮。
唯一的问题是,它市值数十万。
江兴现在的地位倒不至于收不下一只表,但他一向不喜欢从粉丝那边收东西,尤其是这种贵重的东西。
他将贺卡拿起来,可是那张印花贺卡的背面只被人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江兴忍不住微皱了一下眉头。
陆云开这时说:“这不是你上次和我说到的表吗?想要睡觉天上就有人掉枕头下来了?”
江兴若有所思说:“唔……我倒是觉得,说不定这个礼物不是粉丝送的,是我的哪个朋友和我开一个小小的玩笑呢。毕竟送得也太准了。”
陆云开:“……”
他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江兴这时候还问陆云开:“你觉得呢?”
陆云开简直没有勇气回答……
江兴想了想,这时候又说:“唔,我记得我没有和多少人说过我最近想要这款表,好像就一个,两个,三个……?”
“也许,”陆云开冷静地回答,“就是刚好送准了,你总得让某几个粉丝特别有运气或者某几个粉丝特别会猜你的喜好!”
江兴看了陆云开几秒钟。
几秒钟后,他想了一下,取出手表,微笑地将其扣上自己的手腕,他说:“……也许吧,也许你说得是对的。”
话还没有说完,闹哄哄的声音从远到近,在两人刚转头的时候,一堆人已经拥挤着一起进了化妆间!
☆、第一一一三章 知名
两人回头一看,原来说笑推搡着进来的是剧组的成员。
陆云开看江兴有事,就先打了声招呼准备离开。
江兴对着陆云开点了点头,还没说话,就被围上来的人群簇拥住了,显然作为一个影视明星,陆云开虽然能够刷脸进来,但要刷出VIP的水准,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他转身向外走去,在走到门口要拐弯的时候,不由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江兴被众人围在中间向沙发所在的位置走去。
这时候的声音太杂太乱,所有人都在开口说话,像是一千只鸭子的齐奏交响乐。
陆云开听了一下,也只听见有人说“表演得太棒了”、“大获成功”、“之前完全想不到”什么的。
他的目光左右漂移一下,很快定在江兴头部——那确实只是头部,是大半个后脑勺和一点点的侧颜。
他的唇角轻轻弯了一下——笑容很轻很缓,只是一个不自觉地动作——随即,他就直接走了。
××××××
剧组成员的找来并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演出之后的放松与庆祝——当然在这个时候,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呢?
他们开始收拾东西,说说笑笑地上了剧组的车子,在剧场附近的一家酒店坐下吃时间刚好的宵夜,整整两个半小时的舞台表演所营造出来的气氛,不止残留在观众的心里,也残留在江兴以及其他演员的心中。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为着成功而面带笑容,有些人高声交谈,有些人轻声细语,相似又相同的,大概只有他们脸上如出一辙的疲惫和连疲惫也遮不住的笑容。
宵夜结束在晚上十一点半,距离话剧的结束刚刚一个小时而已,但没有人提议再玩一下,也没有人在刚才的饭桌上抽烟喝酒——《阿什琉斯王》的公映有整整半个月的时间,在这半个月中,用陈老的话说,那就是“未来的每一天都是一个大挑战中新的一环!”
虽然之前参演话剧是为了搭上国外的线,但等到真正开始演了,每一天都至少公映两场的工作强度让江兴一时半会间也没有太多的精力去关注别的,只能先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再说。
但江兴没有额外的精力,其他的媒体与人员可不会和江兴一样忙。在第一天的首映结束之后,好了,话剧圈子里的记者,或者娱乐圈圈子里的记者直接就开始摇起手中的笔杆,准备洋洋洒洒的写下观影报告。
娱乐圈中的记者不用说了,甭管他们之前的立场是不是在江兴这边替江兴说好话的,在江兴从娱乐圈跳到话剧圈,尤其是演得还真挺不错的时候,出于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前提条件之下,他们的立场就天然和江兴连成一线,只要上头没有人老总下什么示意,那肯定是拿着江兴大吹特吹最好吹到天花乱坠,然后再将这一叠稿子狠狠拍到隔壁圈子的脸上,让他们见天端着艺术的架子高冷得不得了!
而在话剧圈来说——《阿什琉斯王》的首映一出,他们确实有比较强烈的捉急之感。
首先影视明星投身话剧,这是好事,艺术的感召力嘛。
其次影视明星在话剧中被人赞誉,这也是好事,话剧改变了对方的演绎技巧嘛。
再次影视明星带来观众,这还是好事,话剧可以给更多的普通群众接触艺术的机会嘛。
但问题是——如果三者相加呢?
《某知名影视明星甫一投身话剧事业,既照成话剧圈上下震动》这个标题……怎么听怎么不对味啊!
所以现在的关键点是!
我们首先必须大度的承认江兴在娱乐圈中确实是一个知名的存在,其次我们必须着重点出,江兴之所以飞快的在话剧上取得成就,一部分是出于他自身的基础,另外一大部分,则是出于话剧艺术对他的演技改造。
大方向上有了默契,种种报道当然围绕着这个中心思想展开。
旁边的娱乐圈媒体在发出大力赞扬江兴的报道之后可是极为关注话剧圈的反应的,现在一看,好嘛,死鸭子嘴硬来了,区区两个月的训练时间和江兴在娱乐圈中出道八年的时间怎么比?现在的也要将其归功于“话剧改变了江兴的演绎方式”喽?
一方坚持成功的原因主要是演技,另一方坚持话剧的训练才是其取得成功的升华所在,然后……
他们就互掐了起来= =
你这边来几个《《阿什琉斯王》话剧公映主演获高分评价,娱乐圈天王再辟战场得成功!》、《话剧与影视的区别,江兴坦言“这不太难”》、《明星跨足话剧圈或成时尚,市场与艺术的结合才是制胜之道》。
我那边就一一反驳《英翻中剧《阿什琉斯王》获关注,主演江兴经话剧特训演技升华》、《专业训练打基础,话剧改变明星演艺路》、《艺术改变市场,话剧复兴不能光靠明星》。
娱乐圈方面当然不乐意喽,实际上从客观现实的角度来说,明星跨行去演话剧,带来的确实不全是正面的好结果,首先话剧圈确实是一种贴近艺术的表演方式以及生存方式,并不像娱乐圈里头那么乱,演话剧的演员,走到哪里都当得起人一声认认真真的“老师”,而明显这边显然就不太行了;其次,从观众的素质来说,不得不承认看话剧的观众素质会比一部分追星的观众素质高上很多,在话剧公映的时候,基本整个会场都是没有声音的,观众也不会在场下说话;再次之前话剧低迷,也考虑过引进娱乐圈的明星来拯救一下市场,但是走捷径对于艺术来说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明星的加盟除了天价的加盟费之外,就是一批其实并不对话剧感兴趣只消费明星的素质并不高的粉丝,这样话剧演完,明星走了,除了一地鸡毛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所谓“救市”的想法那也是一点结果的都没有了。
所以一来二去之下,话剧圈看明星圈,是越来越高冷了……
要说这种情况下最好是两个圈子各玩各的都不带对方玩,奈何话剧圈确实逼格高,一般有了地位的明星其实也热衷于过去刷一下自己的逼格。
于是话剧圈又越来越高冷了……
娱乐圈这里的记者也是憋了一口气啊!每每什么明星过去,话剧圈那边的报告就跟公文报告一下先阐述几个思想再阐述几个中心最后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艺术改变人生,艺术陶冶情操”……摔,能不能不要这么蛋疼?写得好像我们死皮赖脸抱你们的大腿一样!
搞到后来,娱乐圈中的记者都不怎么爱挖话剧圈那边的新闻了,因为要写得煽动,那妥妥被打脸的嘛……要写成公文,又没读者爱看,写了也白写。
所以这一次江兴的公演,真的让当时到场的娱乐圈和话剧圈的记者眼珠子都掉了一地板:无他,实在是哪怕外行人都能看出来表演得确实很有力度很好看——像这样子拿了影帝再来话剧圈努力,还真努力出了结果的明星有多少?好几年也出不了一个啊!
行,这回可算能够报眼高于顶的话剧圈一箭之仇了,我们赶紧写写写,调查出江兴开始是参加了话剧训练班的,是不是?又调查出了江兴拜了陈智敏为老师,是不是?再调查出江兴是零费用加盟演出的,是不是?
全部写上去!我们唱戏的不怕台高,这时候完全可以把人给捧上国民男神的地位,毕竟——你看,他在娱乐圈里混了这么久居然没有多少黑料,就算公关是如此的给力,也多多少少有本身就给力的缘故啊!所以我们可以放心大胆的大炒特炒,还不用怕把他给炒糊了。
说实话,要论圈子的高冷与逼格,娱乐圈是这辈子不用想赶上话剧圈了;但要论话题炒作的能力,话剧圈也是赶上一群马都别想追上娱乐圈。
仿佛一夜之间,江兴参演话剧并且功底扎实实力突出的消息就传遍了大江南北祖国各地,话剧圈里的编辑撰稿和娱乐圈对掐了一段时间之后,节节败退,不知道怎么的就被挤兑着承认了江兴的实力确实很好又被激将地承认了话剧基础并不容易打下,只花两个月的时间学不到什么,然后……
然后一个鸡血上头的主动,一个不甘不愿被动,又开始了联合炒作江兴与那部现在应该红遍了半边天的《阿什琉斯王》,炒作到后来,连娱乐圈自己的媒体都有点收不过来,还顺手就把之前和江兴一起炒“双子星”的陆云开给拖出来,一边踩他一边捧江兴,表示一个这么久都没有演戏了是江郎才尽啦,而另外一个才是从开始到现在一步一个脚印走得踏踏实实,从开始的作风就特别稳健,现在正是厚积薄发一鸣惊人的时候,从国际电影节上和话剧那边所取得的成绩,也正代表了记者们的说法——乃是处处开花艳绝天下啊!
在两方媒体嘴仗越大越升级的当口,江兴的公演之路也一路往前,一眨眼的时间里,就只剩下最后几天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也终于从陈良那边收到了有关接到英国方面的联络电话,表示对自己有兴趣的消息。
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准备上台,明亮的镜子照出他的话剧造型:泡泡袖垫肩的衣服,紧贴着皮肤的裤子,还有扣在肩膀垂到小腿为止的披风。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被修得粗阔的眉头,在答应公演结束之后的见面时间后挂了电话。
从脸上收回来的食指沾了一些眉粉,他搓了搓手指,第一次感觉前路如此清晰可见。
××××××
在第一场公映之后,按照马歇尔的想法,他们应该即刻联络江兴——当然,将江兴藏得结结实实,不愿意透露对方任何私人讯息甚至不愿意让两方人马直接见面的剧组是一个大难题。
但霍齐亚想了片刻之后,并没有立刻认同马歇尔的想法,《阿什琉斯王》的话剧公映时间并不长,仅仅半个月的时间而已,他最近并没有什么很要紧的事务,完全可以在这里一边旅游一边等待江兴——打断一场美好的话剧表演,让话剧表演的主角因为话剧之外的事情而分心导致发挥不出自己的实力,总是一件并不值得人高兴的事情。
所以他们在第一天之后并不急着联系江兴,而是在首度一边玩一边第二次、第三次地看过江兴的话剧表演,等确定对方确实有着一如既往的高水准之后,他们才开始进行第二阶段的接触:那就是寻找江兴的联络方式。
而这也并不难。
没错,这一点儿都不难。
江兴在是一个曝光度不高的话剧演员之前,他是一个曝光度很高的电影明星。
所以他们顺着江兴公开的资料稍微一查……就查出了江兴不只有经纪人,经纪人的号码不止公开,江兴最近还单独成立了一个个人工作室,直接面向社会与各种各样的企业与个人合作。
所以他们根本不需要通过剧组,就能够直接和负责江兴工作方面事宜的经纪人联络上。
好比现在。
现在他们就直接和对方坐在一起喝下午茶了。
三个人坐在一家英国人开的咖啡馆里,但霍齐亚拿起红茶喝了一口,还是微微皱起眉头——这可不太正宗——他对陈良说:“是的,我们对你的艺人很感兴趣,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们能够和艺人正式见面一下……另外,有一个额外的需要注意的。”
“哦?”陈良心情还是挺激动的,当然他表面上一点都没有把这样的激动给展现出来,而是端着一种特别淡定一种特别“你看好我是吗那你别急我考虑一下哈!”的态度。
“我们需要知道,你的艺人的英语水准如何?”霍齐亚问,“如果要去我们那里的话,他需要专业级的英语水平。当然,如果没有的话,我们也可以提供专门的辅导人员。”
陈良顿时就想到了最近一段时间自己艺人苦读英语天天被十四行诗的苦逼模样,每天都到晚上一点多啊,绝对赶得上准备高考的莘莘学子了!
所以他微笑的,真淡定的,特别胸有成竹的,说:“——我的艺人多才多艺,他的英语水准,当然是专业级的。”
××××××
《阿什琉斯王》的公映在半个月之后终于落下帷幕。
江兴也同陈良一起,和英国方面来的两位负责人见了一次面,算是基本敲定了出国的日子和出国的工作范围——还并不是江兴最终的“国外电影”目标,而是一个话剧剧团中的成员。
但说实话,在英国这个特定的国家,能成为知名剧团的成员之一,一点儿都不必成为影视演员容易啊……
明星就是吃关注度饭了,在和英国方面洽谈完成之后,陈良立刻在官方围脖上发出了这条消息,此时距离当初何俊雅为和江兴争一个超级英雄的几分钟角色而大使计谋的日子也不过是三个月左右,两个月的训练,半个月的排练,半个月的公映;这边江兴都已经完成了人生中很重要的一次飞跃了,而何俊雅方面根本没有传出什么消息,别说是阶段性的进展了,甚至除了炒作之外,有点儿意义的东西都没有。
真正打击一个人的,有时候也许不是你将他踩在脚下踩了几百遍,而是你都自顾自的走着,在走过的同样的时间里,你的背影已经遥远高渺倒对方再也看不见摸不到的地步。
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当然连眼神都不会往下扫上一眼。
既然马上要出国了,国内的一些事情就要做一个阶段性的处理。
辉煌那边是没有丝毫问题的,两方顺顺利利的解除了合同看,老总王君山还祝福江兴未来发展顺利。
话剧组尤其是陈老那边,江兴是要登门稍微解释一下的,但这也并没有什么妨碍的地方,陈老虽然遗憾江兴要离开剧组直接出国,但两人之间既然没有涉及经济往来利益关系,江兴离开在老人而言也就只是一种情感上的惆怅,类似于看到一个特别漂亮的红萝卜却不能收藏在自己家里那样。
但人当然不同于红萝卜,所以陈老在得知江兴的离开是为了前往国外继续发展话剧之路的时候,他又有了另类的期待——国人如果能在世界的话剧殿堂中闯出一番事业,难道不是话剧圈中为国争光的最高境界吗?
陈老自个想了一圈就拐过弯来了,在江兴临行之前还淳淳教诲对方不要懈怠,要一如既往的努力拼搏,所谓“生时何必久睡,死后自然长眠”。
江兴心想这都扯到死后了……他带着一点哭笑不得的感觉告别了陈老,去处理国内的最后一个关系了。
他挑了一个时间来到陆云开的别墅,告诉对方自己国外的行程,但并没有说太多自己接下去的计划。
但江兴没有说,不代表陆云开看不出来,他若有所思看了江兴一眼:“当然,挺好的……”
江兴等陆云开之后的话。
陆云开轻轻松松兴致勃勃的笑起来:“冬季转会窗口啊!刚好是球队热热闹闹大戏频出的时候,我一边去探你的班一边还能看球赛,就这样愉快的决定了之后半个月的行程了吧!”
江兴:“……”你说得太有道理……早知道我们就直接在国外见了,orz。
☆、第一一四四章 突变(一)
“……嗯,最近发生了什么事?看你的状态还不错。”
说出上述这句话的人正是一间宽大而舒适的会客厅的主人。
他看上去并不太年轻,头顶的发丝已经由黑色变成灰色,但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做三七斜分。
他穿着蓝色的衬衫和西装裤,正一边轻言细语地和陆云开说话,一边做着简短的记录,旁边有心理诊疗室所特有的录音设备。
这也是国内的一位知名心理医生,陆云开半年前在国外休息治疗过一段时间回国之后,本来准备去找之前收了名片的沈淮一,但沈淮一最近似乎有点事情,他约了几次时间都没有约到,陆云开也就只能换了另外一个人,开始还有点儿遗憾,但咨询了一段时间之后,陆云开感觉不管是国外的心理医生还是国内的心理医生,对于他的建议和帮助都是那两样,也就无所谓自己跟的到底是哪一个心理医生了。
现在他用一种很舒适的坐姿坐在心理医生对面的宽大沙发上,认真回答心理医生的问题:“我认为我是找到了连接现实的关键支点。我……挺喜欢一个人的。我觉得当我喜欢着他的时候,那些困扰着我的东西,就被压制。就好像喜欢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爱当然是一种力量。”心理医生客观的说。他沉吟一下,“如果这种方式有助于你辨别清楚虚幻与现实的差别,那么我的意见是——”
陆云开在对方还没有说完之前就果断的一挥手。他的手自左上到右下,像刀砍一样果断的切断了什么,然后说:“你认为我在这种情况下做出和对方交往的决定是一种负责吗?当然不是!除非病情已经痊愈或者彻底控制,否则我不会和他在一起。”
陆云开说得又快又果断,他像是一点儿也没想,又像是早已想过了很多遍。说完上面的那一句话,他顿了一下,又说:“他能够帮助我区分现实与虚幻,当然我们暂时不会在一起……但我单方面的了解他的情况,也有助于我病情的改善,还有我现在和他——过去也是——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
心理医生说:“那么我的建议就是:尽量增加接触时间;尽量做相关于他的事情……同时从现实中,寻找到更多更多的锚点,再逐步削弱他对你的正常范围之外的影响。”
心理医生的建议让陆云开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前面都还好说,只有最后一句话,是陆云开之前完全没有考虑过的。
“正常范围”之外的影响吗……确实是的。
他应该怎么做呢?
是放任自流,还是像医生所说的克制纠正呢?
陆云开并未做太多的思考,就选择了后者。
他的生病也好,由生病而产生的心理上的依赖也好,他诚然是喜欢对方的,但是这两者都不是正确的喜欢方式。
“我”首先是一个人。
——然后“我”这个人,作为单独的个体,喜欢你,爱着你。
“我”对于你的感情总是不变的。
但这是出于“我”的思想,而不是某种疾病。
陆云开从心理医生的诊疗室出来的时候难得感觉神清气爽,这不是心理医生的功效——或者说不全是的——至少有一半的因素是因为陆云开不止找到了克服自己疾病的办法,而且他自我感觉距离康复已经不算太远。
再没有会比从疾病之中康复还让人心情愉快了!
陆云开连接起电话的声音都久违地带上了活力十足的笑意:“喂,妈,什么事情?”
电话是于采苹打过来的。
于采苹在电话里说:“我现在在你家里,你去哪里啦?”
“我在外头看一下医生,很快就回去。”陆云开确实很快就回去了,他现在已经上了车子在开车了。
“哦,那好,我在这里等你回来。”于采苹说,然后她又忍不住像所有普通的中年家庭妇女那样对陆云开唠叨说,“我看你屋子好乱,怎么粉丝送的东西都堆在客厅的角落也没有人整理?我帮你整理一下……”
“不用了妈。”短暂的冲动和喜悦过去之后,就像是兴奋剂的药效到了失效的时候,陆云开的口吻又一下子变得冷淡疏离,且回应迟缓——这正是自入戏以来陆云开最常见的状态,他说,“反正都是要丢掉的。”
于采苹并不很了解陆云开的疾病,但在最近和陆云开接触之后,她反正是习惯了陆云开阴阴阳阳的态度,所以现在听到陆云开前后语气的变化也不以为意,随便应付了两句就把电话给挂掉。
然后她独自在偌大的客厅中,看着那随便堆在客厅角落,花花绿绿大小不一的漂亮包装盒。
这些大概是粉丝送来的礼物有些能够一眼看清楚:比如手工针织手套啊、大型小熊布偶啊,是最普通最不值钱的,而最值钱的值钱到什么地步呢?各种各样的上万块的衣服鞋子,上十万块的手表,甚至有一辆数百万的汽车的钥匙!
这些可都要处理掉啊!于采苹当然知道自己的这个儿子不是随便说说的,她上一次就见过对方谁说也不听,坚决果断的将所有礼物能退的全部退掉找不到退物品地址的,也根本不会留下来,而是将所有的全部打包送到垃圾处理站去。
这多糟蹋东西!多好的礼物啊……太贵的是应该退回去,正经的都不能收,但是一些只是表示心意的东西,比如说布偶或者手套什么的,怎么就要全部丢进垃圾堆呢?像他的那个朋友,叫做小江的,虽然也不收贵重物品,但是粉丝的一些心意并不会拒绝。
于采苹惋惜地想。
她觉得这个大儿子,也不知道是哪里的问题,简直像一头牛一样,只要认准了什么就脾气孤拐的转不过头来。
她走进那堆角落的礼物堆,心想不管他要不要丢掉,总是需要一个人整理整理,就动手处理起了那一堆色彩斑斓的礼物来……
××××××
陆云开驱车回到自己别墅那个小区的时候,就感觉到了有一些不对劲。
之前一直在别墅区门口站岗的保安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小区之外的拦车杆也直接竖起来,不管什么车都能够长驱直入,远远的都还能从一向安静小区听到些嘈杂的声音,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驱车沿着山道向上,在转过又一个弯道的时候发现人群居然是聚集在自己家门口的,其中还有一辆警车。
他将车子停靠在一旁,茫然地下了车,还没有来得及问上什么,就有人跑上来告诉他:“你是1004号的住户吧?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你妈妈刚才在屋子里头被硫酸溅到受伤得厉害,现在已经送到医院急救了!”
“……”陆云开张了张嘴,没从喉咙中发出声音。
“……”再一次的,没有任何声音。
那是一种骤然间,找寻不到自己身体某一处本该有的器官的感觉。
××××××
现在倒退到十分钟前事情刚刚发生的时候。
别墅区本该有的寂静在下午五点三十二分的时候被一声凄厉的惨叫打断。因为别墅区占地面积大,绿化非常好,房屋和房屋之间也隔着绝对足够保护隐私的空间,因此于采苹的第一声惨叫并没有引起大多数人的重视,只有几个在这附近散步的老人和隔壁的住户听见并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但这时候,大概过了约莫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惨叫再次响起,这一回并不是单独的一声,而是长久的断断续续的哀号与哭声。
大家这才感觉到不对劲。
附近的人很快赶到声音传来的方向,还没来得及推门,就见一个被硫酸灼烧得非常可怕的女人踉踉跄跄的打开门从屋子里头冲出来。
一下子众人哗然!
然后就是救护车,警车,和陆云开的车子。
陆云开回到家的时候,于采苹刚刚被救护车带走急救,警察也正在他的屋子里检查硫酸的来源。
他们很快得出了答案,硫酸的来源是陆云开随便丢在角落的那一堆礼物,如果排除了陆云开本身的嫌疑,再考虑到陆云开的身份,那么作案的凶手很有可能就是憎恨陆云开的那一批粉丝。
这在眼前并不是真正的重点。
陆云开在被初步排除了嫌疑之后,就赶到了于采苹急救的医院,但他刚刚跑到急救楼层,还没有看见急救室的门,就被守在急救室门前的一位中年男人冲上狠狠推搡破口大骂!
这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一个人。
但不需要见过,陆云开在看见对方的一瞬间就知道对方是谁了。
他的目光有点茫然地转了一圈,除了面前男人狰狞的面孔之外,就是一个同样不认识但同样知道是谁的女孩子的冰冷怨毒的视线,这个女孩子应该比他小,她看上去伤心极了,哪怕在别人的环抱下也哭得快背过气去了,但饶是这样,她的目光也一直一直地紧盯着他,那目光中述说着他不需要猜就能够理解的意思:“——陆云开,你怎么不去死!!!!”
他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咙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又想要听些什么,但听力也在这个时候跟他唱反调,他明明已经很认真地在倾听了,可是世界还是一瞬间就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害怕。
陆云开只在走廊上呆了短短的几秒钟,他被那个中年男人和男人的其他亲戚连拖带拽的弄出了急救楼层。
他一瞬间不知道该去哪儿,走走停停,最后来到了下一层的台阶上。
他在台阶上坐下。
他不知道干什么,摸出电话按了很久,最后按出了一个号码。
也正是这个时间,昨天晚上到达英国的江兴正在英方人员的陪伴之下,来到了他估计会度过一段时光的话剧剧组之中。
作为亲赴国内和江兴谈妥合约并将人带到英国来的霍齐亚和马歇尔,两人在这个时候也是当仁不让的陪伴着江兴来到这里。
这是一个外观恢弘的建筑,具有中世纪的风格,在四四方方的大堂的最外头,几根白色的罗马柱高耸着直至支撑住天花板。
马歇尔颇为自豪地对江兴介绍:“虽然我们剧团并不是英国排名第一的剧团也不是英国皇家剧团,但是我们有自己的粉丝,综合人气实力排名也从来没有掉出过前十,英国并不像你们国家,英国的电影和话剧的互通程度相当的高,所以不论是话剧演员去演电影,还是电影演员过来演话剧,都是一种非常常态的事情。虽然我个人认为——”他说,“演话剧会比电影更有意思。”
江兴站在建筑的楼梯。
人在庞大的建筑前显得渺小。
他低头看着脚下,又抬头看向前方,只觉得眼前的台阶像他认认真真攀登的道路;眼前的建筑也像他一直期待的殿堂。
他回复马歇尔:“——不管怎么说,这两者当然都值得我们去努力。它们像女神一样迷人。”
他踏上大理石的台阶。
☆、第一一五章 来
电话接通了。
嘈杂的声音先于电话主人的声音从听筒中涌出来,吵吵嚷嚷地挤入陆云开的耳朵!
安静的世界在这一时刻被打破,惶恐刚刚在心里打了个翻滚,喧闹的纷扰的声音就一股脑儿涌进耳膜,它们汇聚在一起,化作一只尖尖的锥子,一下就穿刺到陆云开的脑海深处!
陆云开晃了一下神才定下心来,他这时候听见电话那头很大声的“喂”、“喂”——
他语气干涩地说:“爸……”
“什么事?我这里有点儿事情。”陆国兵并不是很耐烦的说,他好像子在赶着什么的样子,语气特别急促和焦虑。
“但我这里有事情。”陆云开冷静的说。他轻声的,坐在冰凉的医院长阶梯上,在不时来往的人群中把发生在于采苹身上的事情告诉了陆国兵。
他需要一些来自亲人的安慰,他这时候真的需要那些,那些能让他的心不像被浸泡在盐水与海浪中好像随时随地就要炸裂似的话语——他需要有人来帮帮他。
电话那头的陆国兵暂时没有说话。
不过一会儿,那些嘈杂的不知道是什么的背景音消失了,然后陆国兵的声音再次传进耳朵里。
陆国兵的声音——陆云开父亲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在陆云开听来,是让他惊讶的平静。
陆国兵说:“你不知道我和你妈为什么离婚吧?你不知道当初你妈为什么跑掉吧?”
“这……”于采苹曾经和陆云开说过陆国兵有暴力倾向,会打她,但陆云开没有向陆国兵求证,因为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于采苹也有了新的家庭,而他自己又是陆国兵一口饭一口汤喂大,再追究过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你妈偷汉子。”陆国兵简单的说,“她再怀孕的时候被我抓到和别的男人在一张床上,呵呵,她肯定没有告诉你吧?这种贱人哪里有脸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你呢!当初要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最后你知道你妈是怎么跑的吗?和另外一个汉子跑掉的,就这么简单。”
陆云开还在消化自己突然得知的消息。
接着,他就听见陆国兵冷酷的说:“所以现在的一切,全是报应。你也不必想太多,这是老天要收她!”
陆云开又怔了一怔。
他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和自己的父亲说什么,本来相依为命的两个人,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好像已经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他这一边沉默得太久,陆国兵那一边在喂了两声没得到回答之后,就叮嘱陆云开注意安全,也不要太把事情放在心上,就直接挂掉了电话。
陆云开手握着电话沉默了好久。
他又播出了另外一个号码。
这一次,对方比陆国兵快接很多,熟悉的声音像大提琴低沉有力的E大调一样悦耳动听。
江兴说:“喂?什么事?”
陆云开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那边的江兴等了一会,又有点奇怪地问:“云开?喂?在吗——”
陆云开扯了一下唇角。他没有说话。他沉默地挂掉了电话。
悲伤如潮水将他吞没。
××××××
相对于身处英国的江兴和呆在国内首都的陆云开,刚刚和陆云开通过电话的陆国兵正在岛上一处金碧辉煌的赌场之中。他刚才接陆云开的电话是走到赌场之外的,现在一挂掉电话就匆匆忙忙地反身往赌场内走去。
在这大赌场同道的半中央,有一个正靠着墙壁抽烟的中年男子看到陆国兵的身影就笑了,他调侃对方说:“什么电话这么重要,一桌子上的好几个大老板都不高兴,今天输惨了的方老板刚才还说既然你离开了那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这哪里可以,当然不可以,绝对不可以!”陆国兵连忙道,“我输的时候你们不让结束,我赢的时候你们就赶着说结束了?”
“别说‘你们’啊!我可是帮着你说话不让他们走的。”中年男子笑道。
“行行行,承你的情!”陆国兵又高兴又急切,丢下这句话的时候已经飞快着往前走去,不过一会儿,就成为通道中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人群中的一员了。
中年男子看着陆国兵离去的背影,唇角的微笑变成了冷笑。
他暗暗地撇了一下嘴,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在电话接通之后,他很快说:“主席,照你的吩咐做了,我看差不多了,他已经越赌越大了。赌这种东西,就跟毒一样,一旦上了瘾,你就算剁了他的手,他也要继续赌下去。”
“好。”电话那边传来苍老而平淡的声音。
隔着广阔的海域,在国内的首都,众星的主席示意自己的男秘书把电话挂掉。
他正在打理一只挂在窗台上的八哥。
这只八哥精神健旺,在细细的杆子上来回跳跃,不时抖一抖羽毛,露出翅膀下漂亮的白色翼斑。
主席拿棒子逗了好一会鸟儿,也没从鸟儿口中听到什么吉祥话,他有点儿遗憾,却还是笑呵呵地轻轻用指腹撸了一把鸟篆上的几根黑羽毛,又给添了水和食物,才跟着自己的秘书一起离开办公室。
从头到尾,他都这样慈祥而安然。
××××××
于采苹并没有被救回来。
陆云开后来慢慢知道了消息。
硫酸是藏在其中一份礼物中,被于采苹拿起整理的时候,正对着于采苹的脸喷溅上去的,其中有一部分在当时就溅到了眼睛里面,陆云开在被警方初步调查又放走之后,他赶到医院的时候,正好是医生刚刚出来通知家属于采苹眼球已经没救,并且生命重度垂危的时候。
也就是说,在他赶去的那个时刻,于采苹的丈夫和女儿正面对着两个选项。
一个,【母亲从此永远失明。】
另外一个,【母亲已无法醒来。】
不等慌乱的大家甄别出哪一个不那么恐怖,在手术的第五个小时,也就是晚上十点四十分,手术室的等熄灭,医生走出来,身后的担架上推出的人脸上盖着白布。
一个家庭就在这样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被毁灭掉了。
回忆中,就在不到十个小时之前,一个母亲还叮嘱女儿生活琐事,一个妻子还和丈夫就生活习惯小小拌嘴;然后,十个小时之后,天人永隔,如山高如海深的思念,也决不能挽回已经流逝的生命。
接下来就是警方的立案调查和于采苹的下葬。
将硫酸掺入礼物的罪犯很快被找到并因刑事犯罪而被逮捕,不日将进入法律程序。
犯人被找到的时候,于采苹的丈夫和女儿都愤怒地冲上去厮打对方,只有陆云开站在旁边,像一个看戏的陌生人,满脸茫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后来陆云开又好几次的去找了于采苹的丈夫和女儿,他想送自己的母亲最后一程,也想给剩下的人一点补偿。
但他每一次出现,都会被人挡在门外;他送给的所有东西,永远被冷冰冰的退回来。
最后,他只在于采苹被送进火葬场的时候,远远的看了对方一眼。
黑白色的照片被女孩子捧在胸前,女孩子的眼圈红红,在路过陆云开的时候,她看了陆云开一眼,不再有医院时候的憎恨和恶毒,但依旧充满了厌恶与排斥。
他们擦肩而过。
远远的,陆云开听见于采苹丈夫和女儿在大喊:“快走快走,不要回头——”
尸体已经送进焚化炉。
××××××
陆云开有点儿不知道自己最近几天是怎么过的。
好像一睁眼睛,天就亮了,好像再一睁眼睛,天又暗了;事发之后,张方立刻找到了他,这么多天也一直都陪在他身边努力的和他说话。
但陆云开发现自己的脑袋开始不好用。
是真的不好用。
他的记忆力开始断断续续的,没有办法掌握时间,也没有办法记住身旁的人说了些什么,往往对方前脚才说的,他后脚就能忘记。
他很长时间很长时间地发呆,感觉生命就这样毫无目的的往前流逝。
他昏天黑地的过了不知道多少日子,突然被人提醒说:“第七天了。”
第七天了。
什么第七天了?
陆云开慢慢想着,想了好久,才意识到这应该是于采苹的头七日子。
他突然感觉到了一丝针对着自己的悲哀。
他开始想着:我真的对母亲的死亡感觉哀伤和愤怒吗?如果愤怒,当时我为什么不冲上去揍那个投硫酸的人?如果感觉悲哀,为什么我竟然连对方的头七都不记得了?
在这样反复的自我质疑之中,陆云开去看医生,开始一反以前尽量不吃药的态度,一天一天三餐按时的吞着数不清的药片……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江兴打来的。
在电话中,江兴的声音比往日还要低沉和和缓,他轻轻地对陆云开说:“我听到消息了——逝者已逝,节哀顺变。”
“嗯。”陆云开。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江兴问。
“……不知道?”陆云开。
“想来英国吗?”江兴问。
“……你想我过去吗?”陆云开问。
“想。”江兴说,“你过来吧。”
☆、第一一六章 愿望
那一通电话之后的第三天,江兴见到了陆云开。
熟悉的人只提着一包简单的行李站在人来人往的飞机场中,穿着牛仔裤,毛衣,和一件灰色的大衣。他的手抄在大衣的袖子里,站在那里,像站在世界之外的一幅画中。
江兴走上前给了对方一个简单的拥抱。
他提着陆云开的行李,把人接到了自己租住的公寓之中。
这是一个位于郊区的挺大的房子,上下有三层,拥有一个不逊于房屋占地面积的大花园,客厅和二楼三楼面对花园的房间都有着一面硕大的落地窗,垂着漂亮的单色窗帘,一拉开来,就能看见造了池塘与野花小径的花园。
江兴推开二楼客卧的门。
这一栋他暂时租来的房子并没有分割出很多的房间——相应的,就是每一个房间的空间非常大。
大概三四十平米的空间里,落地窗前摆着贵妃榻,贵妃榻对面是一张靠墙的双人大床,大床左边位置有一道小门,这道小门是衣帽间的小门。大床左边则搞成了一个小会客厅的样子,有沙发、茶几、和一台壁挂电视,会客厅的左边还有个小小的酒柜,当然酒柜里并没有东西。
这是一个准备得很仔细的房间。
因为大床已经换上了崭新的被套,被套上压着几个松软的高枕,衣柜里也挂上了衣架,酒柜里虽然没有酒,但别出心裁的放了好几瓶花花绿绿的饮料,旁边的小冰箱里则塞满了矿泉水——连落地窗的角落,都摆了一盆小小的饱满的多肉植物。
每一个细节都让人赞叹。
陆云开觉得自己应该感谢江兴。
但他没有办法做出高兴的表情,也没有办法开口说谢谢。他的脸颊、嘴唇,像是被泥浆凝固、被胶水封住,一个表情一个字,都没有办法制造出来。
××××××
陆云开在这里住下。
江兴并没有天天陪着陆云开,他刚刚加入英国的剧团,所有的都要从头再来,不管是国内外的习惯差异,又或者饮食差异,又或者人际关系上的差异,还是最重要的江兴本身的话剧实力——
种种的事情,都让江兴必须花费十二分的精力去努力。
但这并不影响江兴对陆云开应该有的关注。
或者说现在虽然是在新的地方做新一步的努力,但相较于过去近三个月那种一天只睡三个小时的日子来说,实在悠闲得不知道有多少倍。
事实上江兴认为自己在陪伴陆云开的过程就是一种很悠闲的休息过程。
陆云开现在的状态确实不太好,但这种不太好的表现出来极点——只是陆云开不太爱说话。
但如果可以,江兴其实希望陆云开能够表现得……更加像病人一些。
几天前,在陆云开到达英国的第二天第三天开始,江兴就带陆云开去找这里的知名心理医生,希望能够通过专业人士的诊疗而得到一些有用的建议和帮助。
他们确实给了江兴很有用的建议和帮助,也让江兴发现了很多他本来没有注意的——生活上的也好,心理层面的也好,总之,陆云开已经被确诊为抑郁症。
长时间感觉悲伤,情绪低落,快感缺失;失眠,食欲;注意力不集中,无望,愧疚,最后走向自杀。
他们在医生那里开了处方,买了抗抑郁的处方药物;他听取医生的建议,带着陆云开参与周围的社区活动,试图建立全新的人际关系。
他们的作息一起变得很健康——至少排除掉陆云开失眠的时间,很健康。
晚上一般十点就上床,上午六点或者更早一点起床。
江兴要去话剧训练的时候,陆云开就在家里琢磨着给自己点亮厨艺的技能,他一开始搞了家常菜,但凭良心说,手艺平平;后来陆云开发现自己花了三个小时搞定的饭菜还没有江兴一边哼着歌一边半个小时搞定的来得美味的时候,他就默默地匿了,转而试图做了点……小糕点什么的?
说实话,江兴在第一次见到陆云开做的水果拼盘的时候,简直觉得那是某种艺术重现。
并不是说陆云开一瞬间刀工进展到专业厨师级别让江兴一瞬间惊为天人;而是水果的摆盘和配色上……说不出的迷人。
陆云开端到江兴面前的第一盘,就是他们花园景观的微缩再现。
水池用白萝卜,树木用黄瓜和葫芦,绿草是草莓的叶子,红花是草莓的果肉,灰褐色的土壤好像是一层巧克力粉或者可可粉的集合,总之由颜色的丰富与变迁做出了地势的层叠变迁!
水果拼盘端上来的时候,江兴居然愣是没有舍得吃,而是拿出手机上下左右拍好几张照片,默默地发上了微博,这才试着尝了尝味道……
说实话,味道和以前的差不多,说不上难吃,但确实不能称之为很好吃,就是水果的基础味道而已。
江兴扫了陆云开一眼,又扫了陆云开一眼,终于心情复杂地承认确实有人天生就是搞艺术的材料……
除了吃的之外,江兴有时候晚上也会在房子里练习话剧,陆云开大多数时候坐在旁边翻着一本《幽默大王笑话全集》,翻着翻着会突然接上一两句话,虽然为了避免再度入戏,他总只是说个炮灰的两句台词之后就完结。
一周的周末是两个人最空闲的时候了。
江兴和陆云开虽然都在国际电影节上获得了影帝的称号,但在英国,依旧并没有人认识他们。他们对于在这里居住的本地人来说,只是“两个新来的邻居”,或者“一个挺讨喜,一个有些沉默”,又或者“两个都是好人”。
他们在周末的时候试过什么都不干,就坐着英国的地铁,每一条线从头到尾,反反复复,从太阳刚刚一直到星星也落下来,这种无所事事的感觉特别的悠闲,还有一点小小的兴奋,就像是明明该读书的小孩子把读书的时间花在玩上边那样带着一点叛逆成功的愉悦度。
这只是其中的一次。
后来他们在异国逛街,像上次来这里一样品尝小吃。
又去买票看球赛,害成功地去了隔壁城市观看训练要到了签名和球衣。
他们又在有大大喷水池的广场喂鸽子。
手里拿着一把鸟食,头顶上落下因池中喷到高空的淅淅沥沥的小水滴,数百只雪白鸽子一起振翅飞起,三三两两落在肩膀和胳膊上的时候——都让人忘记了时间、地点、和周围的其他人。
生活就是这样。它可以很好,也可以很坏。我们不能只拥有好的,但我们也不必只选择坏的。
……后来江兴带了一只鹿回家。
没有错,不是猫,不是狗,也不是小鹿斑比;就是一只鹿,活生生的,头上长着雄壮的鹿角的,膘肥身健的一匹成年的公鹿。
这一回江兴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一辆大卡车载着鹿和江兴一起回来,剧组成员从卡车上下来,帮江兴把鹿赶进那还算宽敞的后花园中。
周围的邻居好奇地探出头来,剧组的人员则拍拍江兴的肩膀给了他一个“你加油”的鼓励之后,就又坐上车子绝尘而去。
江兴让周围的邻居看了自己的鹿,并且说明是工作需要并表示绝对会看好这一匹鹿不让它伤人之后,领居们就和刚才的剧组成员一样走了,花园里只剩下江兴和陆云开。
江兴看了一眼鹿,又看着陆云开思索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这一次的话剧需要一只鹿做道具,而我要做的就是和这只鹿搞好关系,和它变成一家人一样。”
陆云开:“……”
“然后,”江兴又说,“但我有时候还要进行话剧训练,我不在的时候……”他掏了一下自己的大衣口袋,从口袋中掏出足足三张折了好几折的A4大小的纸张,和陆云开说,“大概,就按照这个上面所写的照顾它一下吧。”
陆云开:“……”
陆云开接过了那些纸张。
在看这些纸张之前,他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雄鹿。
雄鹿在原地踱了两步,眨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它的鹿角轻轻晃动了一下,依稀和眼睛一起闪烁出一点寒光。
然后,他就和江兴一起开始了养一只鹿比养自己还要精心的生活。
说实话,虽然这只鹿主要是江兴的演出道具,但江兴毕竟还是要训练话剧的,每一周总有没拿三四天的时间不在家里,而陆云开,江兴在的时候他在,江兴不在的时候他还是在。
而每天三顿饭,每天的散步时间,每天的梳理毛发,甚至隔三差五的带去草场跑上几圈……不可想象的是,除了要关注该头雄鹿的狩猎问题之外,还要解决雄鹿的择偶交配问题。
总之出于这是江兴慎重交给的任务,陆云开也很慎重的按照A4纸张上的每一条,比照顾自己仔细多了地照顾这头鹿。
不夸张的说,陆云开自己能忘了按时吃药,也不会忘了每天精确到1g的给这头鹿配比饮食;江兴也是,他能够拖延自己吃饭休息的时间,但没敢拖延和这头鹿培养感情定点送这头鹿去草场散步遛弯的时间。
这样的日子过个一周就足够了,江兴和陆云开两个人对视一眼,深觉这不是他们养了一头鹿,而是请了一头鹿祖宗回家三餐定时日日供奉来着。
但认真的付出在大多时候,总是能收到喜人的回报。
虽然一个星期已经让江兴和陆云开累掉个几斤了,但也是这一个星期的时候,这头看上去威武霸气的雄鹿好像已经把江兴和陆云开两个人类归为“自己的地盘自己的东西”范围了,总会在陌生的人类接近江兴与陆云开两个人的时候微微低下脑袋弯曲四肢,做出一种将要攻击的威胁姿态来!
……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江兴与陆云开两个从小就没有养过动物的苦手实在GET不到这头雄鹿的思维取向,好在这个时候雄鹿已经会主动跟着江兴与陆云开同进同出,也算是完成了剧组的“和鹿变成一家人”的要求。
这天傍晚的时候开始下起了雪。
红色的火焰在壁炉中汹汹燃烧着,将屋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红。
那头雄鹿正靠着壁炉将头枕在前腿上打盹。火焰的光影在它的皮毛上跳跃,闭着的眼睑带下的阴影让它显得十足沉静。
江兴坐在一旁的皮沙发上背台词。
这一次要表演的话剧是一个童话话剧,他作为带着一只雄鹿的森林猎人出场。
森林猎人出现的第一幕就是碰到了落难的王子。
而后王子与猎人生活了一段时间,他们成为了朋友,但王子惦记着鲜花与美酒的人间,而猎人不肯舍弃自己从小长到大的家园。
他们爆发了头一次但十分激烈的争吵。
这是在猎人的小木屋中,猎人的鹿垂着头在一旁歇憩。
猎人对王子说——
江兴从火炉旁站起来,他站在雄鹿的旁边,对着客厅空余的位置说:“——你无法割舍的是你的王位,并不是你的朋友;你深切眷恋的是权利与金钱,而不是你和我的感情!”
“——不,我的朋友!”陆云开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踏前一步,脸上带着因激动而生的绯红,双眸定定直视江兴,似乎有十足的热力从中迸射而出!
他高声的,慷慨激扬地说:“我爱你一如爱我的父母!但那是我的家,那是我要面临的战争!绞刑架上的侧刀已经悬挂在我的脖颈之上,但我不能如懦夫一般从战场上逃走!而我的朋友,你不应该阻拦我,你应该为我高歌为我骄傲,为我鸣响战鼓,因我此刻已决定直面之于我的命运!”
“可我——”江兴一下子转了头,他霍然用力的样子像是下一刻就会扭到自己的脖子。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两双眸中都有说不完道不清的激烈感情,它们在半空碰撞,在半空角力,在半空专心致志地决一高下!
最后,江兴的目光偏转开来,他侧对着陆云开,对着自己的鹿,静静地说:“可我,也有我的命运。”
如无数礼炮齐至天空那一瞬的绚烂,如一夜春风吹开千树万花那样的绝艳。
巅峰对决的冲击让两个在戏中的人都有了一丝恍惚,他们都已掌握精髓,对方都已掌握精髓;他们都将其完美表演,对方都将其完美表演。
双重、三重、无数重的冲击让他们在全身心进入戏中又出来之后,感觉到了从精神到肉体的无上快乐!
壁炉里的火焰突然噼啪一声。
屋外的风卷着雪,吹醒了守着炉火打盹的雄鹿。
雄鹿警觉地抬起脑袋,往周围巡视一圈,在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之后,才懒洋洋地再垂下了自己的头颅。
江兴的脸上带出了笑颜,他要和陆云开说话,这是陆云开在来英国之后第一次做出如此丰富的表情,也是他们真正的,第一次的对手戏——哪怕只是在一间租来的别墅中,哪怕所有的观众只有一只还在睡觉的雄鹿。
他说:“你——”
他看向了陆云开。
陆云开也正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微带着一点点温柔褐色的眼眸,在这个时候,似乎正荡着浅浅的波。
陆云开双手已经插回了自己口袋里。
他轻轻说:“江哥,我想退出娱乐圈。”
☆、第一一七章 回答
江兴的笑容僵在脸上。
风雪像是夜妖的哀嚎一样死劲地从窗户打开的缝隙往屋子里灌。
一眨眼的功夫,窗台连着地上,全是雪融化后的水。
江兴真的不知道如何回答陆云开。
在他清楚的知道陆云开究竟多有天分的时候,在他明白的知道陆云开多适合演戏的时候,在他一直以为不管怎么样陆云开都是娱乐圈的天皇,在他已能够和对方对戏而丝毫不落下峰的时候……在他已经将对方当成朋友,甚或有了一些更为亲密的感情的时候。
陆云开说“我想要退出娱乐圈”。
真的十分出人意料,让人一点也没有想到吗?
也许并不是的,也许他只是一直的,从开始,就对着陆云开有一个固有的印象,哪怕后来在真正的接触这种,这个人更加的多变,更加的鲜活,他也是在这个固有的印象中多变而鲜活的。
那当这个人想要从这个固有的方框中走出来的时候呢——?
当然不至于有什么再将他塞回去的想法。
只是——只是在他走出来的时候,那一个方框,由无数人编织出来的无形的丝线,已经将他勒得伤痕累累了。
然后他站在了自己的面前,对着自己说:不想再回去。
没有什么抉择的问题。
总有一些更严肃的东西,是凌驾在个人的期待之上的。
他只是有些难过。
因为他疑心,在这个时候,不管是回答好,还是不好,陆云开都已不能足够快乐。
那么我到底应该如何回答呢?
江兴自问。
既然“不好”不是正确答案,那么正确答案就是“好”了吗?
江兴定定地看着陆云开。
然后很突然地,很突兀的。
他在想:假设造成陆云开现在这样的因素不是一个,那么自己一直以来看似温和其实游离的态度,算是其中的“因素”之一吗?
每一个成年人固然都该为自己的选择而负责。
但由一撇一捺支撑起来的人,由双手双脚支撑起来的人……主动帮助,或者主动求助,其实都不是什么丢脸或不能接受的事情。
从窗外灌进来的风雪渐渐歇了,而火焰还在坚决地跳动着,为屋里的人圈出温暖的环境。
刚刚说话的人并没有等他的回答,已经自己坐回了沙发上。他的目光盯着前方的炉火,火焰的轮廓和雄鹿的形状一起被他纳入眼中。那晶状体上的倒影,像有什么生物,正被火焰烧灼,正在火焰中痛苦。
“——那么你最近想干什么?”江兴开头问,他的声音掩盖了炉火的声息,让另外一个人的注意力从炉火中转到他的身上。
坐在沙发上的人抬起头看他的时候,江兴已经再接下去,他几乎一气呵成:“你觉得周游世界学习甜点制作怎么样?或者开始学个画画——就光倒颜料到画布上凑成一幅毕加索的抽象画的那一种?又或者——要不然就投资个电影什么的?或者试试做幕后人员光剪辑影片?或者去做小说家,写个故事什么的?”
……这好像,和刚才的重点有点儿奇妙的不同感?
陆云开有点怔住:“好多选项?”虽然慢了半拍,但他还是顺着江兴的说法想了想……
“因为本来就很多选项?”江兴说,“如果打算学习甜点,我看好你的创意和配色,我觉得摆出那种非常可爱的,非常让人有食欲的,或者非常艺术的甜点,也是一种很有成就感的事情?然后画画——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其实我在五岁或者更早一点的时候,梦想就是成为一个画家,因为那时候没钱买一套漫画书?至于投资个电影自己当幕后剪辑就简单多了,其实我觉得拍片拍得久了,多多少少都会有这样的欲望或者期待?”
……这说得好有道理,陆云开开始沉思。
然后江兴突然放柔了声音:“为什么这么为难?”
“嗯?”
“为什么在说‘退出娱乐圈’这句话的时候你这样艰涩?”江兴问,然后他缓缓说,“并不只是因为娱乐圈给你带来悲剧吧?入戏,抑郁症,亲人的死亡……”他每说一个,陆云开的眼神就好像发生了一些变化,他将这三个直接导致陆云开想要退出娱乐圈的选项说完之后,他顿了顿,等陆云开反应过来,他又说,“如果只是这样,你会期望迫不及待的逃离悲剧的源泉,任何人都会这样期望,我也是。”
“只有当我们还对着这个怀抱着期望的时候——或者我们还爱它的时候——”
江兴看向陆云开的目光如此柔软。
“它才能,它总能,这样轻而易举地伤害我们。”
陆云开低下了头。
“‘事情发展到现在是不是你的错’我觉得这个命题并没有什么意义,我认为你真正关注的也并不是这个。”江兴说,“那么‘我走了,一切都解决了’‘我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你的为难正在于事情并不能这样解决,而你也舍不得这样离开。”
“大概所有人都说你有天赋,我也这样说过;但有没有人告诉你,演戏选择了你,你也选择了演戏?”江兴问,他不等陆云开回答,又说,“我从来不相信,一个不爱或者随便演戏的人,会从过去到现在都能给我这样极致的压迫和震撼——”
“陆云开。”江兴说,他肯定的、毫不犹豫地说,“你一定不知道有多少人爱你,爱大荧幕中你所饰演的所有角色!”
在过去的有些时候,江兴的手忍不住会落到陆云开的脑袋上。
但这一次,他的手没有任何停留地落在了陆云开的肩膀上。
他的双手都放在对方的肩膀上,他用力按着对方,半强迫地让对方直视着自己,然后他也直视着对方的双眼,用自己手上的力量,用自己眼神声音的力量,告诉对方——
“那么多人都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那么多人都为你所饰演的角色而着迷——”
“我也是——”
“不管你最终做什么样的选择,不管你是离开还是不离开。你和演戏之间——不管是什么地点什么形式的演绎——都只存在着一些联系上的小问题。你爱着它,它爱着你。”
“等你解决完那些问题——”
江兴坚定地说:
“它永远敞开怀抱等着你。”
严寒的冬天就算能够扼杀一切,也扼杀不了由南方吹来的春风和潜藏在地表之下的草种。
一直没有熄灭的火种只等待适合的机会就熊熊燃烧;所有咬牙坚持的希望一遇到适合的土壤就将拔地而起!
一直罩在陆云开脸上的坚冰好像开始解冻了。
如果刚才陆云开是被迫看着江兴,那他现在就是自己主动在看着江兴。
他好像很久没有那么做的试着做出了几个表情。
有些奇怪,有些僵硬。
但他没有在意,谁都没有在意。
他笑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声音微微有点哽,他说:“江哥……你最近十四行诗和话剧台词背得……都不能好好说话了吗?”
看,春风那么美。
××××××
被动的恢复和能够主动的、积极的恢复效果肯定是不同的。
那一天晚上之后,陆云开的精神状态差不多恢复到刚刚入戏的那个阶段,就是会频繁的存在着认知障碍,但同样能够频繁的感知到“自我”。
至于抑郁情况,在抗抑郁药物的帮助和陆云开“自我”时期乐观性格的作用下,已经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这一病情的好转哪怕是这里的心理医生也感觉惊讶,但医学上的奇迹太多了,而心理问题也拥有太多未知的变量,再知名的医生也不能肯定地说“这个可以痊愈”或者“这个不可以痊愈”。
两个人的生活暂且发生了一些变化,如果说最开始陆云开是一直持续性的沉默的话,那现在陆云开就是间歇性的变得忧郁和沉默,但陆云开一直是一个很有克制力的人——没有错,在抑郁症和自我认知错乱的情况下,还能够克制到只表现出沉默与忧郁,哪怕拿来国际上最严苛的标准做判断,也只能给陆云开打出一个满分了——江兴并没有太多“自己和一个病人生活再同一个屋檐下”这样的感觉,更多的时候是,但陆云开认知错乱的时候,他往往只是不太搭理江兴;但等陆云开找回了自我,回忆到刚才的行为,陆云开就会自觉不自觉地做出一些补偿:比如说做个最漂亮的甜点喂江兴!
比如说和江兴一起来一场巅峰对戏!
再比如说和江兴做个什么总能一起的活动!
而当陆云开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当然也有一些只属于自己的小秘密。
比如说江兴现在还才刚刚到达英国,并没有参与正式的话剧演出,但是排练的时候,作为“家属”——好友,陆云开总能去排练的地方围观一下,有时候他会带着相机,看见适合的画面就将其拍下来。
然后他会把这些照片洗出来,和他之前收集到的,现在也一直在收集的有关江兴的资料,连同那一本厚厚的会写下他内心最深处想法的本子,一起锁在抽屉里。
这是任何其他人都不知道,只有他一个人会看见的秘密。
现在,他无疑状态最好。
他思路清晰,情感锐敏,嗅得到花和草的香味,感觉得到太阳照在皮肤上的热量,听得见鸟叫和比鸟叫更为细微的虫鸣。
所以他打开抽屉,将那本厚厚的本子再取出来。他将其翻开,后边的许多许多页,只有胡乱的线条,像一个纠缠成一团的毛线;又或者就是扭曲怪诞的字符和笔画,连现在的陆云开也不想去深究过去的自己的意思。
他翻到这个笔记本的空白页,他在上边用黑色的钢笔写下:“妈妈死了。”
和:
“没有更多的话语能表达我的感激。”
××××××
一切都走上正轨。
时间已经到了一年的一月底。
江兴之前所拍摄的《夕阳》提名此次金球奖最佳外语片。
同时,陆云开最后参演的电影《Into the dark》也获得金球最佳男配角奖提名。
两人一同前往美国参加颁奖典礼。
☆、第一一八章 又一转折
金球奖作为美国的电视剧与电影的颁奖典礼,和国内的各个电影电视奖项的颁奖典礼稍嫌不同。
这里的作为并不如同观影一样是一排一排的电影座,而是座椅环绕着一张又一张的圆桌摆放,像大家正在品尝一次丰盛的宴席那样的感觉。
江兴入围金球的电影是《夕阳》,他来到这里之后,就和《夕阳》的剧组坐在一起;陆云开的位置就距离江兴有些远了,他和上一次的剧组《Into the dark》里的人坐在一起,男女主演,导演,都坐在这一张桌子上。
距离这一部片子的拍摄到现在,已经过了足足半年多的时间了,这半年里,和陆云开合作过的国外导演不止一次打电话给陆云开,或者邀请陆云开加盟新戏,或者想要介绍陆云开给自己认识的导演,但无一例外,都被陆云开委婉的拒绝了。
电话中拒绝的同时,陆云开也一直呆在国内,再没有和之前这些导演见过面,现在剧组的成员在金球奖的颁奖典礼上会面,之前的导演就半是微笑半是责备地说:“陆,这么久没有你的消息,我还以为你要推出电影业呢。”
……他确实曾有这样的想法,就在仅仅不到一周之前。
陆云开脸上的笑容参杂入了一些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忍住回头朝江兴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发现江兴正在和身旁的人讲话,接着,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和剧组人员说话的江兴很快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
距离和光线让他们并不能够准确地发现对方的表情。
但微笑同时出现在两个人的脸上。
并不用眼睛,他们也能够同时感觉到对方的笑容。
陆云开转回视线。
他坦然地对导演说:“博福特先生,我并不准备退出演艺界,不过之前我受到了疾病的困扰,我有一段时间无法从角色中脱离出来,之前参演您的电影的那一个角色,遗留给我太多的影响了……”
视线暂且回到江兴所在的方向。
现在距离晚会正式开始还有一小段的时间,郁客心百无聊赖的磕着瓜子,问江兴:“你最近在英国话剧练得怎么样?”
江兴正要回答,但这句完全不是郁客心的重点啊!所以不等江兴真正发声,郁客心就问:“什么时候打算回国内再拍一部戏啊?”
江兴:“……”
他不得不哭笑不得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将要出口的语言,然后说:“郁导最近有想要拍的片子?”
国内的娱乐圈对于人情还是很看重的,毕竟国内本来就是一个人情的社会。
去年江兴拍摄的《夕阳》哪怕到了现在也在继续自己的刷奖之路,从棕榈电影节,到国内的金虎奖,再到现在参加金球奖,再到今年四月份会来到的金紫荆奖——不管江兴本身的实力怎么样,郁客心的《夕阳》都是让他走到如今地步举足轻重的一个转折点,所以国内被的别江兴可以不答应,郁客心的戏,只要不是真的差到惨绝人寰,江兴是没有理由拒绝的。
他现在也算是琢磨出郁客心的习惯了,所以很淡定的说:“郁导什么时候要拍戏知会我一声就好,只要不和我已经接了的戏撞档期,我都去。”
郁客心要的差不多也是这样的答案,他很满意的点点头,继续死磕瓜子了!
正好这时候金球奖的颁奖典礼也已经正式开始,两位美女主持人全部登台,已经在说:“Good evening!ladies and gentleman——”
热闹的气氛在这一时刻点燃,所有的在场人员已经做好了全程欢笑的准备!
不论是和往期的对比还是对于每一个到场大明星的调笑,都让人忍不住会心一笑。
穿着红裙子和穿着蓝裙子的主持人一唱一和地将到场的好多明星一一点出来,摄像机也忠实地追逐着主持人的话语而移动。
那些镜头前的明星的反应就跟主持人一样好玩,虽然大多数都是——包括他们领奖的时候——一直在笑又有些紧张,但也有几个特立独行的,比如说某个明星带着墨镜一直在抽烟,看上去特别的叼;又比如说某个大大大大的咖还在摄像机前即兴做了一个他演了一辈子的角色的表情。
金球奖的颁奖顺序是从电影类最佳女配角开始的,江兴和其他人一样,正为得奖的诸位演员鼓掌,冷不丁听见颁发的电影类最佳男配角的得主是——陆云开,《Into the dark》!
这是史上获得金球奖的第二位华裔人员!
当奖项公布的时候,宴会厅中播放的音乐声忽然又做了变化,是属于大提琴深沉婉转且优美动人的乐声。
当江兴因为惊喜而转过头看向陆云开所在位置的时候,陆云开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倒是周围的人已经开始转脸以行动冲陆云开出声恭喜了!
一束从天花板上投射下来的光随着奖项的确定打在陆云开身上,摄像头前,宴会场中,陆云开慢慢回过了神,他脸上的表情开始出现变化——如果说最开始的时候只是礼貌地微笑的话,那现在,他先是露出一点茫然,然后理所当然的冒出了喜悦,两种同样强烈的感情在他脸上交织,让他露出了和许多获奖明星相似的表情来——
但并不止如此。
陆云开走上颁奖台,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了那个带着底座代表荣誉的金球。
他环视了现场一圈,脸上带着一些除惊喜外还难以形容的表情。
那大概是,被承认之后的释然与虔诚。
他根本没有料到自己会得奖,也从来没有准备好上台的领奖宣言,他站在台上,在经历了短暂的说不出话来的时间之后,他低头看了一下捧在自己手上奖杯,又抬起头来:“感谢这次的评委能够将奖项颁发给我,我并没有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不管是拍摄中还是拍摄后……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想将我手中的奖杯献给那些爱着我的……和我爱着的人……”
他的目光在宴会场中的某一个地方如同蜻蜓点水一样一触即收。
他很快挪开了自己的视线,随着视线的偏转,那几乎克制不住喷薄出来的感情也随之收敛。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大,领奖台词也说得更流畅,大概两三分钟之后,说完了所有要说到陆云开走下奖台,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坐下。
金球奖的颁奖典礼是世界实时播放,早在陆云开获得最佳男配角奖的时候,消息就传回了国内,国内娱乐圈的舆论当然又是一片哗然,这还是在没有任何公司或者个人推手炒作的情况下,由此可想众星当日为什么要下死力气来黑陆云开。
陆云开的得奖是谁都没有料到的事情。
国内的陈良也和其他人一样,都是消息到了才知道,但这个时候他的专业素质就显现出了了:立刻就将这一段时间里收集来的种种反驳之前黑料的证据给放到网上,同时大炒特炒“史上第二金球奖华裔得主”这个嚼头,还顺便在众人的眼球都被吸引的过程中,帮陆云开刷了一下“艺术上的天才,人际下的傻瓜”这个TAG,侧面对之前的种种黑料佐以回应,只差公开表示之前所有陆云开的黑料都是陆云开的公司为了打击报复而捏造的!
这一下万事俱备东风齐集,网络民众那是绝对的热衷于这样的年度大戏,其实事实的真相在这个时候已经不重要了,在经历过这样大规模的泼黑水行动之后,是陆云开的粉,反正也不在乎陆云开还有什么黑料;是陆云开的黑,也不会因为现在的一点解释而倒戈成粉,剩下的那些路人吧,全看那边戏唱得漂亮或者哪边惹人同情,就站在哪边摇旗呐喊,特别的没有节操!
但哪怕之前,国内的舆论也并不能凭借舆论本身影响到陆云开,现在当然更跨不过地域影响到远在一个洲际之外的陆云开。
金球奖的颁奖典礼上,陆云开获得最佳男配角奖,江兴的夕阳则遗憾地错失了最佳外语片的奖项,最终奖项被英国电影《神秘亡灵》摘得桂冠。
当金球奖颁奖典礼与后头的红毯都落下帷幕,江兴和陆云开也回到英国,陆云开继续自己倒颜料画画或者制作甜点的轻松小日子,江兴则继续专注新话剧的排演。
在二月开头的那几天,距离国内的除夕还有半个月的时间,距离奥斯卡金像奖颁奖典礼还有半个月又四天。
江兴已经登上英国的话剧大舞台,开始了他在新的国度的第一场表演!
圆弧形的穹顶由白色和金色筑成,一排排的椅子是红色绒面,脚下的地板是灰色的,上面有天空上星星一样的斑点。
陆云开坐在大礼堂的前几排,十分专注的看着舞台上的话剧。
在这个名为《伊恩特王子》的话剧中,江兴并不是第一男主角,只算是主要的男配角之一,但除了主角之外,江兴的出场也挺早的,几乎在前十分钟左右就出现了。
和他一起出现的,还有之前一直生活在他们身旁的那只鹿。
雄鹿矫捷流线的奔跃姿势让旁边拿着弓箭的猎人也显现出一种森林独有的冷酷。
雄鹿先发现了王子。
要走的猎人被鹿咬住了衣角。
这一个细节是之前江兴在家中单独被台词的时候所不能体现的。
陆云开看得目不转睛。
时间在人全身心的投入某项事物的时候总是那么没有存在感。
大约还在陆云开回味着雄鹿低下脑袋固执的咬住猎人衣角的时候,话剧的剧情已经进展到猎人与王子的争执上边!
这是陆云开之前和江兴所对过戏的一个高潮情节!这也是整部话剧的开头几个最能表现演员张力的部分!
不止是陆云开聚精会神,在场的绝大部分观众都聚精会神,完全被舞台上两个人的表演给抓住了注意力。
王子的表现和陆云开之前即兴发挥的表现并不太相似。
就如同世界没有两片完全一样的树叶一样,也没有两个演员会有完全一样的表演。
撇开陆云开完全没有训练过从而根本比不上的那些话剧专业技巧——光光从人物的表现上来说,站在台上的王子更加的耀眼夺目,更加的意气风发!
来自于国内敌人的设计与陷害,来自于身体上的伤害,显然都没有打垮王子的信心,王子站在猎人面前,说起自己国家自己从小到熟悉的环境的时候,依旧双目熠熠,那闪烁在其中的,是王子对于未来的坚定,还是王子对于未来的野心?
又或者,坚定和野心本就是一体两面?
并不是所有的不同表演都能简单的以好和不好,或者更好更不好来评价。
陆云开的目光很快从王子身上转移猎人身上。
在所有的属于王子的勃发的气势中,猎人一语不发,却如同海边的礁石,如同山崖的枯松,不管海浪劲风如何的打击,哪怕有什么时候看上去岌岌可危——但总是从头到尾,那样一如既往的坚定稳固。
和之前的那一次也不一样。
陆云开想。
之前江兴和他一起表演的时候,他的感情更外放,更热烈;而现在的,更坚定,更顽固。
不管哪一个,都是在面对不同的表演不同的演员之下,最适合的一种应对——
终于在王子的慷慨表达之后——猎人说话了。
他的脸庞如世界上最顽固的石头。
他的语气如世界上最坚韧的绳索。
他看着自己的鹿,说:“——可我也有我的命运。”
江兴和陆云开所曾表演过的已到此为止。
可王子和猎人还在继续。
王子宛如窒息。
王子忧伤起来:“我亲爱的朋友,你叫我的心如在烈日下暴晒,如在油锅中煎熬,你已无对我的一丝怜悯了吗?请你看着我的眼睛,亲自告诉我——”
看着鹿的猎人缓缓将视线转到王子脸上。
他将要张口,说出那比刀锋还冷的话语。但他脸上冷酷坚硬的表情在他的话语出口之前,已经如蛛网龟裂!
陆云开轻轻抽了一口气,并不是他,很多观众都轻轻抽了一口气!
再一次感觉到了,是上一次在国内看见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高潮——
这种感觉……
这种强烈的冲动,这样强烈的冲动,冲动得想要立刻上去,接下对方对手的位置,接替对手的下一句话,和猎人——和阿什琉斯王——和江兴!来一场正面而完整的对决!
这一个念头在很早的过去就隐隐约约的出现在陆云开的脑海里。
在经过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在亲眼看着这个让自己进入娱乐圈的男人一步一步的走到现在,演技已将臻极致的时候,终于也和他对于对方的感情那样,被一丛又一丛的丝线缠绕包裹,成为心头一种挥之不去的执念。
话剧晚上八点开演,晚上十点二十完结。
谢幕的时候,全场观众都起立对演员的精彩表演鼓掌致意。
陆云开最近已经将刷脸这一行为从国内贯彻到国外——国内时候他是大明星,国外时候他经常来看江兴排练,也算是和剧组混熟了,因此很快就通过这里的工作人员——也算是演员同道,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位于后台卸妆换衣服的江兴,只是江兴正在里边换衣服,所以挂着对方名字门牌的更衣间是关着的。
陆云开在闭合的房间门之外等着。
但出乎他的意料,之前跟着他进来的另外一个外国人也是一路看着门牌号然后一路走到了这里停下,做出了和陆云开一样的“等在这里”的架势!
在同一个门前等待的两个人惊讶的对视了一眼。
外国人率先伸出手和陆云开打招呼,并且他说:“如果我没有记错,你是之前在金球奖上获得了最佳男配角的Mr.陆?”
“是的,请问你是?”陆云开问。他这时候才正式打量了对方一下,发现对方是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吧——只是大概——因为对方脸上有一大把络腮胡子,因此叫人不能断定他的真实年纪。
“艾德蒙·沃尔夫。”他回应,并自我介绍,“一名导演,你和Mr.江是好朋友吗?”
“是的,沃尔夫先生。你打算——找江兴?”陆云开问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沃尔夫先生正要回答,闭合的更衣室门打开了,洗去妆容换好衣服的江兴从里头走出来,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两个人,他说:“云开……您好?”
最后两个字,显然是冲着沃尔夫先生去的。
正主出现了,事情就好办了。
三个人离开剧院后找了一个附近的咖啡厅坐下,沃尔夫向江兴再一次地介绍了自己,一个导演。
江兴微微笑了一下,说:“我看过沃尔夫先生导演的英剧,个人来说,我最喜欢的是您导演的《倒影》系列,紧凑又具有十足的幽默感。”
四十来岁的导演有着一双湛蓝的眼睛,他十分高兴,咧开被厚厚胡须掩盖的腮帮,笑着对江兴说:“那么你有兴趣参演我新制作的迷你剧吗?里头有一个重要的角色——当然不是那种三分钟就死的角色,这里的迷你剧还不需要去你们国家寻找票房。”他玩笑说,“就是——一个重要的角色。我刚才看过了你在舞台上的表演,不管是英语还是舞台功底,都非常的足够。所以如果你也有意向的话,我们可以来谈谈剧本。”
他说话的时候还顺便看了陆云开一眼。
会在这里碰到刚刚获得了最佳男配角的另外一个亚裔成员,沃尔夫也挺惊讶的。但说实在,他并没有由此而产生心动或者冒出变更自己决定的想法。撇开江兴已经在话剧的大舞台上证实了自己能够贴近英国演艺圈这一点,他准备的新的迷你剧,也并不是很想要像陆云开这样的——感性的演员。
没错,一个感性的演员。
他更欣赏,他的角色更需要的,是一个理性的演员,正如江兴这样的。
砰!
像一朵小小的礼花炸响在天空。
江兴虽然并没有在这个时候产生那种“哇,什么,我得奖了!?”的乍然迸射出来的兴奋与激动,但喜悦还是如同春雨那样连绵不绝的从天空落到心田,又像是草籽和树苗刚刚顶破土壤得见阳光那样的得意——
他稍微镇定了一下,这不太难,因为在他认出这个出现在他面前的外国人,并且这个英国导演一本正经地向他介绍“自己是导演”的时候,他就有了隐约的预感,现在只是预感得到了应验,因此虽然高兴,却不会感觉到十足的惊喜。
他定了一下神,本来想先和导演说话,问一问片子的具体情况和他所要饰演的角色的人设,但在说话之前,却有一股莫名而柔和的力量,作用在他的身体上,让他情不自禁地转过脸看向坐在另一个位置上的陆云开。
陆云开这个时候也正在看他。
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发现了浓浓的喜悦之色。
这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
而在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甚至出乎两个人自己的预料,他们只是下意识的一伸在桌子之下的手,就碰到了对方的手掌。
然后他们自然而然地握住了,狠狠而用力的交握了一下——像是要把自己身体里的力量,都传递、交融在一起!
同一时间,在大剧场中,一位陌生人找到了剧团的负责人之一,霍齐亚先生。
霍齐亚先生刚刚忙完剧团的一些事情,转头就看见了来人,他夸张地说:“天啊,看看这是说,一个小偷,他又来了!他这是想从我手中再偷走什么漂亮的小少年!我不得不告诉他,这一回他是妄想!他永远不可能如愿!”
然后他们就笑起来,他们熟稔的拥抱寒暄,然后霍齐亚问:“斯蒂芬,这回你又看中了哪一个?”
“事实上我只是请你喝一杯酒。”斯蒂芬不满地说。
“好吧,”霍齐亚耸耸肩膀,“那正好我完事了,我们一起去喝一杯。”
两个人一起转身离去。
然后斯蒂芬的声音从前方飘来,他说:“不过看了今天的表演,我今天对你那个新面孔的亚裔,还挺有兴趣的,他——是个什么情况来着的?”
“喝酒,喝酒,不谈公事。”
“噢,别这样,我们就是单纯的聊天,谁和你谈公事了?”
“那我要求换一个话题。”
“嘿,你必须尊重我选择的话题,是你先让我开口的——”
“好吧,好吧,去他的公事和私事,总之你告诉我对方的消息怎么样?我家里有一瓶珍藏的五二年的红酒,你懂的。”
“我懂了,现在让我们愉快的来聊聊你看中的那个亚裔,他是Mr.江,影视演员出身,在国际上的重要赛事中,已经获得了棕榈电影节最佳男主角的奖项——”
“不需要这些片面的,更多更重要的,比如他的学习能力怎么样,接受能力怎么样,脾气如何?能不能融入你的剧组?未来会不会和我的剧组发生融入问题这样的重点?”
“哦,你知道的,我很忙,有些不太重要的事情我很容易忘记掉,你要体谅一个老人——”
“我还有一瓶四八年的红酒!”斯蒂芬开始咬牙切齿。
“哦——”霍齐亚的声音里盛满了笑意,“好吧,我已经想起来了!”
×××××
陈良最近搞网络舆论实在搞得有点昏天黑地的。
说实话,这主要是出于众星对陆云开孜孜不倦非要搞臭的那种心态——对于这个,陈良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大公司永远都这样,利益和面子是挂在一起的,你下了他们的面子,就损伤了他们的利益;你损伤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就非得把你搞死不可。
过去,或许真有一个公司一手遮天这样的情况存在。
但在现在这个网络舆论社会——
陈良看着闪烁荧光的屏幕,唇角露出了一丝神秘的微笑。
陆云开依旧被黑得跟随身携带一通墨鱼汁一样,但这不太重要,陆云开现在既然洗不白了,就索性往黑红的那个方面走——这也是有好处的,他在演技和奖项上的开挂实在是厉害,不管怎么样,都能够吸到一批绝对数让普通明星望尘莫及的粉丝,既然如此,他就完全可以凭借这种“绝对粉丝”走上一条哪种舆论都无法打倒他的那条道路。
这想想也是非常叼的,日后靠着明星八卦吃饭又用八卦要挟明星的记者在碰上陆云开的时候,在意识到不管使劲黑对方粉丝都跟看个毛毛雨一样,而粉丝不在乎了,还指望明星本人会在意?肯定更不可能的,所以岂不是要暗暗准备一包血袋好及时给自己补血?
陈良想想自己就笑了。
但现在这些还不是重点,重点依旧在现在和众星的问题上。
众星既然到了现在还是咬着不放,陈良淡定地想,那他完全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陆云开最近的所有倒霉事情一股脑儿的栽赃到众星身上,甭管究竟是不是众星干的,众星好歹也是一个正规的巨头公司,还是很注重形象的,在这样“被栽赃”的情况下,不管众星是否会在演艺事业上再打击陆云开,反正在人身安全问题上,众星是不敢动手了,搞不定还挺注重陆云开的人身安全的。
至于陆云开的演艺事业被打压……呵呵,众星要是有国外的手段,怎么可能死活不忿陆云开的离去不要脸的如此抹黑一个从给自己家里独立出来的明星?
深夜里,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陈良随手接起来,“喂”了一声,就听见江兴的声音传进耳朵里。
他眼神顿时一凝,很快又惊又喜:“什么?你说英国那边有人找你拍戏?是重要角色——等等?还有得挑选?”
“一个迷你剧,一个电影?”
☆、第一一九章 湖水之下
江兴挂掉了电话。
刚才的电话中,陈良得知这次的机会之后,立刻表示要坐最快一班的飞机飞来英国,履行经纪人的职责,帮江兴好好挑选剧本谈妥合同。
现在是英国这里的白天,话剧《伊恩特王子》正由另外一批人在大剧场中公演,前一天晚上饰演的人都得到了一天的假期,当然也包括了江兴。
由此可见,在话剧上如果上了正规,一般来说,是会比拍戏的时候作息健康一点的。
位于郊区的别墅里头,刚刚挂掉电话的江兴目光一转,就转到了坐在旁边的陆云开身上。
陆云开现在正穿着宽松的运动服,脸也没洗,牙也没刷,完全一副糙汉子的模样一边喝牛奶一边捧着剧本津津有味的看起来,一边看还一边跟江兴评价说:“我觉得这个挺有意思的——我看着都觉得他是第二男主了,故事就发生在一个MI5退伍兵和一个小镇的,嗯……华裔身上。”
“这个小镇乍看之下很平常,就和普通的小镇没什么两样,这里是MI5的退伍兵的故乡,他回来本来就是养老的。”
“然后他回来的第一天,来到自己原住址中,不用打开门,就发现屋子里进了贼……”
“我出场了。”江兴在旁边插嘴。
“没错,你出场了,你把屋子布置成了——嗯,防恐根据地?在从门口进入屋中的时候,男主遇见了各种各样的精巧陷阱——哇,你知道我想到了什么吗!N年前风靡世界的《小鬼当家》!”陆云开比看自己的剧本还兴奋!
“差太多了啊。”江兴笑起来。
“嗯,这不是在重点,总之我们先看看你第一幕的出场。”陆云开将剧本翻过了一页,他念出了上面的台词,“室内。楼道上。维拿着手弩出现,箭尖对准刚刚从地上翻滚起来的男主。他冷冷说:GET,OUT,NOW。”
他“啪”地一下合起了剧本,说:“这就是开头,然后你们都发现实际上你们都被房东耍了,嗯……因为你随后补了一句‘从我的房子里’,然后男主气愤的说‘它只属于父亲和我!’”
“不过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就是这个啊!”
两句话差不多同时响起。
江兴是说“重点不是这个”的那个人,陆云开认领了后面一句话,然后两个人互看了看,陆云开竖起一根手指头:“人物!剧本三大重点之一!”
“……好吧。”江兴无奈说,“我们来看看剧本背景。”
陆云开不再开玩笑了,两个人一起认真研究起这个迷你剧的背景来。
这一部迷你剧的暂定名叫做《湖水之下》,一共三集,是由过去的经典名著《河岸倒影》改编重制。
该名著是一部悬疑科幻名著,故事讲述了一个表面平静的小镇其实一直饱受着某种神秘力量的困扰,从1972年来开始,每隔十年,这里都会有一个镇民或者失踪,或者死亡。
这些死亡和失踪的人,无一例外,都和在这个小镇东面的一个湖泊有关。
年少时期就经历了父亲失踪的男主在从MI5退役之后再次回到从小居住的小镇,他回来的这一年,正好是将要有一个人被“神秘力量”选中的那一年。
多年后归来的男主很快发现小镇的不对劲,随着他调查的深入,他竟然发现了自己失踪长达二十年的父亲……而那,是在另外一个世界!
迷你剧的剧本初步确定没有问题了,导演沃尔夫确实很慷慨,直接就给了一个男二的戏份,在昨晚的聊天之中一点儿都没有夸张。
陆云开和江兴先把这一份剧本放在一旁,他们拿起了另外一份电影剧本——说起这个来,也实在是一件非常凑巧的事情,昨天他们在咖啡厅和沃尔夫聊天到了一半,正说到剧本的问题上的时候,江兴所在剧组的负责人之一霍齐亚先生就和另外一个人一起走进了他们所在的咖啡厅。
陆云开和江兴先把这一份剧本放在一旁,他们拿起了另外一份电影剧本——说起这个来,也实在是一件非常凑巧的事情,昨天他们在咖啡厅和沃尔夫聊天到了一半,正说到剧本的问题上的时候,江兴所在剧组的负责人之一霍齐亚先生就和另外一个人一起走进了他们所在的咖啡厅。
看见了剧组的老板,江兴当然会站起来打招呼,这一声招呼,就直接将进来的两个人的目光吸引过来了,然后……霍齐亚身边的斯蒂芬和与他们坐在一起的沃尔夫,居然是老相识,他们一见彼此就叫破了对方的身份,并且那位斯蒂芬也直白的表示对江兴有兴趣,然后当着沃尔夫的面塞了一个剧本给江兴……说实话当时江兴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沃尔夫,感觉对方的脸色都发青了……
“显然,花香不香,看究竟有多少人争夺。”在说这一句话的时候,陈良已经从国内赶最快的航班飞到国外来了。
他翻着自己面前的两本剧本,询问江兴:“你更喜欢哪一本?”
江兴翻动着手中由斯蒂芬拿过来的电影剧本。这部电影剧本是一个侦探剧,同样是由名著改编——当然不是世界都耳熟能详的那一部。在电影中,江兴作为一个高智商的罪犯,本来被监禁在国家监狱中,但因为某个危及全英国的阴谋,这些有特长,曾接触过某个“计划”的罪犯被放出来,连同那位侦探一起,试图破坏这个超乎想象的国家诡计。
电影这种大片和迷你剧不太相同,不会用华裔作为第二主演,但这个高智商的罪犯戏份也不少,也能算是关键的主演人物之一,从这方面来说,这两位英国导演都属于非常看重江兴的那一卦了,如果不是档期相撞,陈良其实挺想建议江兴把两个都给接下来的,毕竟刚到英国,必然要有一个尽可能作品爆发的创业期……陆云开那样的,属于特例,不去提他。
陈良又翻了翻两本,然后说:“我个人的建议吧……还是偏向电影,因为电影会上院线,这也算是英国大片,到时候肯定会被国内引进,你虽然在国外发展,但国内的人气不能丢掉,演电影是比较省时间的聚拢人气的做法了——你走到是以作品说话的那条路,最好在固定的时间里有固定的大片上映。”他说到这里,又情不自禁地瞟了一下陆云开,心想陆云开已经完全走上了靠炒作也觉得不愁吃喝的日子了,这也算是……意料之外的一点好事吧。
“我觉得迷你剧更好一点。”陆云开这时候在旁边插嘴。
“哦,理由?”对于一个天王影帝的建议,不管是陈良还是江兴,都必须给予足够的重视!
但陆云开是什么人啊,他特别气定神闲地说:“就剧本看着顺眼啊!难道还需要其他理由吗?”
意料之中。江兴想。他还好,反正早知道陆云开的性格了,在陆云开刚刚开口的时候就差不多知道陆云开会说什么了。
而陈良:“……”
陈良:“你过去就这么接片子的?”
“不然呢?”陆云开反问。
好在你不是我手下的艺人……陈良不觉就有了点点的庆幸,他这时候直接忽略了陆云开的意见,再把目光转向江兴,询问正主的意思。
江兴对于这两个剧本也是想了有一段的时间了了。正如上边说的,各有各的好处,而从剧本上航看,他也并没有特别的偏好,因此现在就说:“两个剧本都可以,看其他方面的吧。”
其他方面说的当然就是片酬和宣传问题了。陈良心领神会,出门去和两个导演面对面接触去了。
也不知道这个经纪人究竟是怎么运作的,没几天之后,就在《伊恩特王子》这部话剧公演还剩下几天的时候,《湖水之下》的导演沃尔夫就开始上门拜访江兴来了!
第一次接到沃尔夫电话,听见对方要上门拜访的时候,江兴其实挺惊讶的。
他很快表示了同意,然后询问沃尔夫是否要来他这里用餐,如果需要的话,他会准备一桌美食款待对方。
作为一个英国人,沃尔夫对于英国的食物十分有自信,他听到江兴将准备餐点的时候十分愉悦的答应了,然后表示自己是一个英国老饕,日后可以带江兴去吃真正的美食。
江兴淡定的表示这没有问题。
当天晚上,沃尔夫带着小礼物登门拜访,然后品尝了江兴准备的晚餐……再之后,“日后品尝真正美食”,就无疾而终了。
但这些只是一个小插曲。
沃尔夫的登门拜访,主要还是同江兴谈论有关剧本和人物的事情。
“江,你已经看了剧本,你可以发现,你所饰演的维在剧中不夸张的说,是灵魂人物之一。除了男主之外,就是你的戏份最重要了。”
“可以说我对你非常看好,这当然也有在原著中人物就是华裔,选择面比较小的关系——但是你要知道,在国外,我们的国家不会在乎把华裔换成英国人,他们只会在意把该本国人的戏份换成华裔来演。”
“挑选一个华裔作为主演之一,我是有压力的。”
“但因为你正是我想要的那个演员——”
“我们来谈谈角色吧。”沃尔夫说,“你觉得维这个角色怎么样?不要从人物设定这样的层面上来说,我们说人物的灵魂——谈谈我觉得这个角色的灵魂,和你演技上的契合度。”
☆、第一二零章 萌动(修)
时间是晚上的九点半,正适合喝上一杯酒或者吃点什么当宵夜。
江兴关上了别墅的大门。
沃尔夫刚刚说完了他想说的话,已经告辞离开。
江兴坐沙发上回忆刚才两个人交流的关键点。
“世界上会演戏的人很多,演得好的也不少,但最终能够被绝大多数观众和历史记录下来的,始终只有那么寥寥几个。”
“为什么呢?”
“这既是风格和流派。”
“只擅长一样是偏科,特别擅长一样是大师。斯蒂芬的剧本我也看过,一个好电影,一个好角色,但和你并不是那么相符,不是吗?”
“一个天才黑客,过目不忘,捕捉人情绪准得跟有读心术似地,但最后却承认了自己开头离开父母的‘错误’,认识到自己心灵上的漏洞。”
“但你明显不是这样的。”
“在《伊恩特王子》中的猎人一角表现得再明白不过了,你心底就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座火山,力量十足。你特别适合这样的角色,因为你本身就是这样的人!因此你可以轻而易举的让观众感觉到你的爆发力,感染到你的力量——而我改编重制的电影中,‘维’也是这样的角色。”
“所以我认为,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当然不管最终你最什么选择,我都尊重你。下次见,我的朋友。”
“你决定好了吗?”
旁边突然插出来一句话。
江兴从沉思中惊醒,顺着声音的方向抬头一看,就看见刚刚在上边洗完了澡的陆云开一边擦头发一边从楼梯上走下来。
别墅里头有供暖,气温和凉快的夏天晚上差不是很大,陆云开就穿着一件T恤和一条沙滩裤,踢踏着拖鞋走下来。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先被自己擦成了一团乱毛,接着他拿掉毛巾,用手指随便理理湿发之后,就将其全部向后一撸,露出自己光洁饱满的额头来。
在从二楼到一楼的时候,他还特意探出身体向下看了一下,没发现沃尔夫的身影才说:“人已经走啦?”
“嗯,刚刚走的。大概就五分钟前。”江兴接上了陆云开的话。就在他说这一句话的功夫里,楼梯旁的人已经走到了沙发边坐下,拿起那两本江兴放在桌子上的剧本,说:“我还是觉得,嗯……”陆云开本来想说我还是觉得迷你剧好,但他想了想,没说完,只看看江兴笑道,“当然,一切都听你的。”
倒是江兴看着陆云开笑了一下,说:“还是觉得迷你剧好?”
“是的,迷你剧的角色我觉得更有意思——”陆云开的目光落在江兴脸上,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目光闪动光芒,声音也似乎轻了一些,“更适合你。”
大厅吊顶上水晶灯独特的造型使屋子里的光线像是无数发光的冰棱那样四下飞散,它们在雪白的墙壁与灰色的地板上拉扯出格子似的花纹,也有一部分落在了人的身上。
陆云开看着江兴脸上的光点,自身的感官像是突然被用扩大设备放大那样——他感觉到气流滚过舌尖的酥麻,听见心头鲜花绽放的赞美。
那是爱。
有一个不知名的声音如此威严而肯定的告诉他。
是的,是的,这是爱……
陆云开想。
他确定。
比喜欢更近一步的,更庄严,更神圣的爱。
他……看见对方,想起对方,和对方同处一室,就感觉到无可名状的——不可思议的——
快乐又痛苦的感觉。
像把一团火,一捧冰,同时抓进了手里那样,又甜蜜,又心酸,又热烈,又忧伤。
××××××
既然接下去的工作已经决定,那中途的事情就没有太多值得赘叙的地方。
话剧那边的训练要暂时中止,不过三集的迷你剧差不多要两个月的时间,倒正好是一部话剧排练的时间,这样江兴拍完迷你剧之后,如果没有意外,还可以休息半个月等新话剧公演结束,然后再参加下一场话剧的演练。
就在《伊恩特王子》结束公映的大概半个月的时间里,《湖水之下》剧组正式开机,国外的开机就没有国内的各种各样的敬神仪式了,大家简单的在一切准备好的第二天直接进入拍摄状态。
陆云开这回是跟着江兴一起来的,并且不是偶尔探班,而是索性就像江兴这样正式参演的演员,吃住都在剧组中了——当然,他自费的。并且除了自费之外,陆云开还听从了江兴的意见,带来了画板,铅笔和各种各样的颜料,有兴趣的时候,就开始像江兴之前曾经说过的一样胡乱倒颜料把周围的风景给拓印下来或者自己即兴发挥,看什么颜料喜欢就倒什么颜料,看什么图形喜欢就搞什么图形。
虽然在这项事业上,陆云开从来没有经过专业的训练,但说实话,他的画作艺术性虽然没有多少,但至少还是很让人看得顺眼色彩也挺舒服的。
至少江兴每次路过看那么一下,就忍不住恢复了许久之前的习惯,摸一下陆云开脑袋上的头发,然后夸赞一句:“这是天赋!”
陆云开:“……”
画画是闲时的消遣,重点还是在江兴的拍摄上边。
但这一回,演员是江兴最熟悉的性格——甚至可以说就是他自己;而演技这一方面江兴也绝不含糊;哪怕再说到地域不同而导致的观赏偏好差,江兴在之前的英国本土的话剧训练之中,也已经稳稳地抓准了这里的脉络,和本土也没什么差别了。
三个方面综合下来,江兴的表演几乎是一路超水准发挥,让摄像机后边的沃尔夫忍不住大呼“赚到了赚到了绝对挖出了一块宝!”,连同闲时逛过来的斯蒂芬——说是偶然逛过来,但实际上大家都知道他就是放不下拒绝了他角色的江兴,特意过来看看实际效果的——都有点嫉妒,对沃尔夫嘀咕了好几声“早知道我也上门拜访”了,最后又依依不舍的和江兴口头约了以后有机会一定合作,才离开片场。
但几乎超水平并不意味着一切都毫无问题。
至少在拍摄开始的第三天,导演沃尔夫就叫了卡。
这是一场两个男主一起去探索湖泊的戏,江兴和主演安斯艾迪一起来到湖水边,两个人很轻松地对着剧本上的台词——说起来这个场景一点都不难,哪怕换个配角来也随随便便就能过,因为只是说两句而已。
但导演沃尔夫偏偏从开头就不怎么满意,先是在摄像机后拼命做手势示意江兴和安斯艾迪靠近一点再看见一点,等江兴和主演都快贴面了,他总算不做这个手势了,而改为比划让江兴和安斯艾迪勾肩搭背!
江兴:“……”
好在导演沃尔夫刚刚比划完这个动作之后就感觉有点不对劲,于是他索性干脆点,直接喊了卡!
然后他走到江兴和安斯艾迪身前,严肃地说:“你们的之间的感觉不太对劲!”
江兴也严肃了脸。
沃尔夫下一句话就说:“你们不能用兄弟相处的那种感觉——我是说你,江——你和他相处,就用那种和爱人相处的态度来!”
江兴:“……”
旁听的陆云开:“……”
陆云开差点摔了手上的画板!
没等江兴想好到底要不要说上一句“做不到啊!”,沃尔夫就走回电脑椅旁,直接示意拍摄继续,连一点时间都不给江兴准备,大概他确实觉得这个很简单一定毫无问题只要指出来了马上就可以改正的东西。
但江兴真的……有点抓不住这个错误点的精髓。
他开始回忆好像已经过了很久,自己的那几次恋爱精力。但说实在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时事业低谷的缘故,那些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日子,感觉也像是凑合着搭伙过过日子,现在回想起来,哪怕什么事情都做了,但还是连对方的面孔都感觉印象模糊。
……所以这种情况要怎么回忆出和爱人相处的感觉来?
江兴冷静地换了一个思路。
既然过去不行,那就现在;既然女的不行,那就——
“男的”这两个字还没有从江兴的脑海里蹦出来,就先被另外一个词语给中途插进来挤了出去!
这是一个特定的词语,指向一个明确的人。
陆云开。
江兴最先想到的就是他打开那扇相连着上下两层房子的小门时候,被轻轻带起的惆怅。
他那个时候是真正对陆云开有想法的……虽然并不太多,虽然当时只不过是想试试看能不能行。
但这种情绪也不太适合现在这个情况。
他开始继续往下想,顺着陆云开这个人再往下,然后他就忽然回忆起了上一次陆云开说要离开娱乐圈时候,自己所见到的人。
那是一个递进。
从开始的沉默,到后来的释然,再到最后的微笑。
——而自己呢?
江兴突然发现自己很清楚的记得当时的感觉。
他紧张的情绪,紧绷的身体,都随着对方的转变而放松。
他——
江兴看向安斯艾迪。
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在这个时候好像变成了陆云开的模样。
两人走到湖边,安斯艾迪蹲下身,用手拨了拨在阴暗的天色下显得黑暗的湖水,他的头一直抬着,目光向远处眺望,他和江兴说话:“维,所有失踪和死亡的人生前都和这个湖泊有联系,这不是巧合。”
江兴站在安斯艾迪身后。和之前一样。但之前他站的是最好入镜头的位置,而现在他站的,应该来说,算是最能够保护对方的位置。
他回应对方:“我也这样认为。”然后突然说了,“起风了。”
这是一句剧本中所没有的台词。
安斯艾迪反应非常敏捷,他当即抬了抬头,然后揉揉鼻子,打了个喷嚏,说:“有点冷。”
沃尔夫在摄像机后果断地对江兴比了一个大拇指!
这一个情节再没有波澜地过去了。
江兴从场景中走出来,和一直等在旁边的陆云开打了个照面。
陆云开自然地就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的和江兴打了个招呼,实际上他脸上带笑心里淌血,醋瓶子都不知道打翻了多少瓶!
至于江兴——
江兴看着陆云开的面孔,好像在忽然之间,又重新从那张已经熟悉了的脸上发现了无穷的魅力。
他忽然想到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时候,他时常会看见陆云开只穿着T恤和沙滩裤来来回回地晃着,别说锁骨,有时候肩膀和上身都直接露出来。
他忽然还觉得有点口干,想拿起瓶冰水喝下去浇灭什么东西那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