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夕阳》开拍
《夕阳》的剧组最终因为江兴的恢复良好,比预计的一个半月更提前了十天开机。
这并非是因为江兴在那个时候已经“彻底痊愈”,而是郁客心为求逼真,想要让江兴在身体还记忆着疼痛的时候把剧中主角发生意外事故在医院里承受病痛折磨的那一段戏份给拍掉。
当然这毕竟不是签约的时候就在合同里头规定好的,所以在生出这样的想法的时候,郁客心还是征求了江兴本人的意见以及专业医生的意见。
从客观实际来说,江兴真的是壮得像头牛也早就在一个月的住院过程中闲得长毛了,因此在郁客心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就算陈良并不特别愿意,他也难得地一意孤行地同意了。
至于主治医生那边……
主治医生也其实对江兴的恢复速度挺惊讶的。
当然他倒是不惊讶江兴会醒过来——这种设计到脑部的损伤,哪怕世界最顶尖的脑科医生也不可能对自己的所有病例都打报票说这个能好那个不能好。
归根到底,医生治的是病,不是命。
所以江兴能够醒来,就像他自己所说的,这就是很乐观的结果了。
但从江兴醒来到一个月多一点就恢复得七七八八继续拍戏的地步……
这个好像就有点……略快了吧?
当然那要说真的非常快找不出第二个,那也是不至于的。现在社会上那么多从五楼从七楼甚至从十多楼掉到一楼却没有生命危险甚至连骨折这样的伤势都没有的新闻又怎么说?
真要说的话,后者才比较奇迹吧?
所以这主治医生将江兴在这一个月中的恢复情况对比了一下,又在他出院前给他做了一个比较完善的检查,得出了结论之后,就客观地说:“如果是躺在床上拍戏不剧烈动作,也不过分劳累,那是没有问题的。不过骨裂与骨折的地方虽然恢复良好,但还是需要一段时间地再恢复再生长,你在拍戏途中如果感觉到疼痛,不要硬撑,立刻停下来休养,要是发生了二次伤害,就麻烦了。”
江兴虚心接受,坚决不改。
当然这个主治医生就不知道了,他完成了自己的本职任务后,见旁边已经有人帮江兴去办出院手续了,就退到一旁站着。
医院的医生都忙,江兴作为一个普通的艺人在这边也是没有什么特殊的。因此主治医生过去每次来也就是把事情处理完了就直接走了。现在站在一旁等着还是头一回。
陈良略有奇怪,问:“廖医生还有什么事情吗?”
主治医生姓廖。他听见经纪人询问,目光却朝江兴看去,同时轻轻咳了一声,从自己的白大褂里掏啊掏,掏啊掏,竟然掏出一张A4海报,说:“江老师,我家里的小丫头是你的粉丝,你看能不能给签个名?”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廖医生还挺不好意思的。
但这对于江兴来说其实是一件挺平常的事情。
他这时候已经能够从病床上站起来自由活动了,因此自己接过海报就在桌子上签了名,然后顺便问:“想要我写什么祝福语吗?”
“祝学习进步!”廖医生一听很高兴。
江兴在自己的签名上方又写了这一行字,最后还心血来潮地画了个简易的笑脸。
然后才把海报还给廖医生。
至于廖医生的女儿晚上把海报上的签名和祝福给PO到围脖上,还因为上面那行额外的祝福和之前大家都没有看到过的笑脸小小红了一把,这就是后话了。
这个时候,《夕阳》剧组正式开机。
江兴也已经置身于新的片场。
在正式开始拍摄的那一瞬间,0021突然在江兴脑海中开口:[说起来,这次我已经帮你挽救身体上的危机了。]
江兴一怔,心想听这话音……
0021说:[那么干脆这一次就把共情系统给锁定了吧!我觉得这个主意棒棒哒,我们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吧,江哥你说呢?]
江兴:[……你是不是被病毒黑了系统。]
0021:[呵呵。]
江兴艰难地:[……我们还能不能做朋友了?]
0021:[呵呵呵。]
系统的决定显然不会改变,等江兴躺倒在摄影棚里的手术床上的时候,他已经接受了“《夕阳》剧组没有共情系统可用只能靠自己”的设定。
按道理来说,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江兴都拍过了许多戏进进出出了无数剧组,拍得好不好是一回事,但拍戏上的所有事情,他应该都已经完全习惯了。
但是这一次仿佛又有些不一样。
多也好少也好,从重生到现在,江兴总是在每一部戏里接到了来自0021的帮助,或许是演技上的,或许是精神上的。
这是第一次,0021明确地表示,在这接下来的一整部戏里头,系统都不会再给他额外的帮助。
撇开那些插科打诨的调侃,江兴很清楚的意识到,这是0021在主动、有意识地削弱自己对于他的影响力,同时也让他更加独立,更加信赖自己。
所有人的目标都是不变的。
0021在这个时候做出这个选择的唯一理由,就是现在的他已经有了足够的应付这个剧组的实力。
他明确的知道着这一点。
但当他独自躺在手术床上,进入拍摄状态的时候,依旧感觉到一种不知从何而起的忐忑。
就好像在这重生的四年之间,他已经习惯了0021,也已经确实开始从各方面依赖着0021。
这当然不是一个好现象。
但系统总是这样严谨而科学的。
它早已发现,早已有应对措施。
《夕阳》剧组开始拍摄的第一场戏,是青少年冠军曾亮平躺在手术台上,在无影灯的照射下,由穿着手术服的医生做手术的一幕。
这一幕的要求很简单,就只是像个尸体一样躺在手术台上就够了。
江兴的基础和能力摆在那里,又没有类似于考前综合症的毛病,因此哪怕他心里再因为0021的话而忐忑,这一幕还是顺顺利利的开拍,顺顺利利的通过。
接下来的第二场,那就是曾亮醒来,得知自己因为快速飙车出车祸,导致全身多处骨折,情况严重到在手术抢救途中一度濒临死亡;而等他终于战胜痛苦从昏迷中挣扎着醒过来之后,他还得知了一个噩耗:他的左腿因为被夹在挡板与座椅之间,严重骨折,就算是按照最乐观的恢复情况来推算,恐怕也会留下不能长久奔跑的后遗症。
这边必须要提及,在这个剧本之中,曾亮是一位少年体育天才,他在小学的时候就被学校的体育教练教练发掘,一路从校长跑队到市长跑队再到省长跑队,全部过关斩将,锋芒无人可以匹敌。
在他获得青奥会冠军的时候,他的教练甚至直接断言,只要等年龄足够,奥运冠军并不是什么不可想象的事情。
可惜一切都在曾亮十八岁生日的那天晚上结束了。
和所有如流星般崛起又如流星般消逝的少年天才一样。
制约着他们的永远不是专业上的天赋,而是每个人都应该有的自控力。
在十八岁生日这一天,曾亮为庆祝自己的成年,第一次喝酒,第一次开车。
宽容一点来讲,这当然可以说是每个人都会犯的错误。
但是这个错误让曾亮把车子开到了路基上重重地撞上了一棵大树,立在路边的树没有折断,但车子毁了,曾亮的腿也毁了。
在手术结束之后,他还没有从手术的伤痛中缓过神来,他已经从人人看好的少年天才变成无人问津的残疾人。
他一文不名。
且没有其余谋生手段。
第二场戏的重点是在要江兴表现出所饰演角色的骨折的疼痛和骤然得知噩耗的不可置信上。
骨折的疼痛其实不是关键的问题,因为哪怕这一次江兴没有真正感觉到什么疼痛,但如果把时间往回溯一段,他又不是没有从威亚上掉下来粉碎性骨折过……那个时候,他可没有0021这种终极作弊器。
但就算有这样的经历,拍摄也不会这么顺利的……
因为……
几张用订书钉钉在一起的剧本飞过片场砸在场景中躺在病床上翻滚的江兴身上。
郁客心在电脑椅旁怒骂:“傻逼,白痴,自然点,自然点!滚个屁,你以为你是一头可爱的小香猪正在泥浆中欢快地翻滚吗!?重来!”
重新拍摄。
剧本被场务人员捡起来毕恭毕敬地交还给郁客心。
江兴重新躺在病床上。
开拍板敲响,片场内静音。
江兴重新躺在床上。既然导演觉得刚才那样的表演太过激烈不自然,这一回他就换了一种自然一些的方式,他不再像个刚刚突然被夺走了所有东西的少年一样因疼痛和不可接受而大吼大叫,他开始发呆,从听到听到自己的教练在说他的腿的问题的时候,就一直在发呆。
那当然不是普通人注意力不集中的发呆。
而是更能叫人感觉到力度的一种面部表情,这样的表情做出来,至少旁边饰演他教练的演员看见了,多少有被感染到,口中的台词都因此而稍缓了一下。
但是剧本第二次飞过上空砸在江兴身上!
郁客心暴跳如雷:“滚犊子!你伤的是腿又不是脑袋,装什么智障病人!重新给我开始,开始!”
和郁客心合作过的演员吧,其实都挺烦郁客心这种说不到三句话必然泼妇骂街的状态。
年轻点的女演员如果参加郁客心的电影,那十成里至少有九成是要在拍摄中被骂哭的。
至于男艺人嘛……
这从饰演教练的那个男演员身上就可以看出来了,哪怕剧本飞来的主体不是自己,他在旁边也不由侧了一下身子,暗暗捏了一把侥幸的汗水。
江兴倒是比较淡定的。
他不淡定不行啊,现在拍摄才刚开始呢……
江兴再次开始。
他开始努力回想自己当时从威亚上掉下来,粉碎性骨折时候的感觉——那样的疼痛——时间简直太久了——总之——
他躺下去。
疼痛慢慢的,一点一点滋生起来。
不是那种可以碰触到的,而像是从骨头缝里的骨髓那边,凭空生出来,又疼又痒,让人心情无端烦躁,恨不得能用力地敲下去——
江兴开始表现出烦躁来。
那样的烦躁让他像一条青虫,时不时在床上就动弹一下。
这样的动弹恰恰好就是在坐在旁边的教练每一次断句的时候。
每当他的教练说到了一个间歇,他就忍不住在床上探出手去,摸自己身上各个被布条缠紧的地方。
吊着的胳膊。
裹了纱布的脑袋。
还有那个打了厚厚石膏的大腿。
他并不只在意自己的腿,但他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腿了。
“好!就是这样!”郁客心在场边果断说话!
接着在他一下子冲进了布置好的现场,爱怜地抚摸了一下江兴裹着纱布的脑袋,温柔说:“宝贝我就知道你能行,就是像这样,记住要调动你体内小宇宙的能量~”
江兴:“……”
剧组:“……”
接着郁客心果断一转身,连五分钟的休息时间都冷酷的剥削了,说:“继续下一场戏,马上开始!”
大家只能继续淡定的开始新的场景。
江兴也得继续淡定地被各种怒骂各种丢剧本。
在这样一整个的淡定之中,0021也很淡定。
再大牌的演员,在拍摄的时候也不可能不NG;同一个剧本同一个场景,在同等级的导演那边,也许这个可以过那个不给过,这些都是正常的。这不是审美力度的问题,是各人的偏好和习惯以及想法问题。
而这些东西是全没有标准答案的。
现在只是磨合阶段。
在艺术的殿堂里,没有所谓的最好。
但在职业的生涯中,却有一个第一。
两者并不相矛盾。
☆、第八十一章 第二次获奖
2012年10月中旬,国内的金虎奖颁奖典礼正式召开。
江兴和陆云开在颁奖典礼现场碰面。
郁客心对于这种颁奖仪式的一贯态度是有我的名字,我去;没我的名字,邀请函见垃圾桶。
现在江兴在郁客心手下打工,郁客心这人那是完全没有尊重彼此事业态度不同的想法,所以如果江兴只是为了凑热闹过来,他根本不可能从郁客心手头拿到假期。
所以江兴现在能逃过郁大魔王的魔爪,出现这里的唯一理由就是,他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而江兴不得不过来的唯一理由,也仅仅是因为江兴之前所拍摄的电影《商业合作》在金虎奖这里获得了六七项的提名,其中有一项提名就是最佳男配角提名——也就是江兴所饰演的魏言简。
说实话吧,《商业合作》不管从票房还是从剧本深度来说,都是一部挺好的影片,甚至在一开始上映的时候,哪怕《商业》和《鳏夫》撞了档期,在票房上头,《商业》也是遥遥领先的。
只是《鳏夫》的主演陆云开凭借《鳏夫》一部电影,直接在国际上斩获了最佳男主演的荣誉,消息传回国引起绝大轰动的同时,刚好也就是金虎奖提名出来的前后。
相形比较之下,《商业合作》也好,金虎奖也好;其他电影也好,各项提名也好,所有的存在感加起来都比不上陆云开一个人。
这也就是江兴记忆之中的那一幕了:
和陆云开同时代的演员,要比存在感,是永远永远,永远都比不上陆云开的。
而现在,江兴就和这个“永远比不上存在感”的男人,在金虎奖颁奖典礼现场进场处碰面了。
这还是江兴加入《夕阳》剧组正式开始拍摄之后,他和陆云开的第一次见面。
严格算起来,从十月初出院到十月中旬再见面,真正其实也就只是十来天左右而已,相较于前几年两个人不同城市拍戏一拍大半年——也就是大半年说不定才见一两面,最多不过一个月见一次的次数来说,其实已经很频繁了。
但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心里额外装了一点事情的缘故。
这一次打了照面,不止是陆云开,连江兴都油然升起一种“挺久没见”的感觉了。
陆云开本来想说这话的,但话都到了嘴边,他突然犹豫了一下。
而这个时候,江兴倒是很自然的将自己的想法给说出了口。
他和陆云开走到了一起,笑着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陆云开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江兴这时候又说:“那部短剧还打算做吗?”
陆云开怔了一下,没想到江兴会突然提这个,但想想又觉得对方提这个可以理解,他说,“就……打算先放放,江哥你还没有全好,不要太累,嗯,在新剧组累吗?……”
“还行,挺好的。”江兴说,“虽然返工率高了点,但总体来说还是能学到很多东西的。”
事实上每一个好导演在拍摄一部戏的时候,对演员的各方面的指导都是很宝贵的。
而那些真正相处融洽,或者说真正有默契的导演和演员,在导演来说,导演总是能把演员最好的一幕给引导出来拍摄下来;在演员来说,演员也总能最容易地发挥出自己最好的一面。
0021这一次锁定共情系统,有一部分的原因,也是觉得郁客心S级的天赋和能力本身就可以给江兴进行一次比较系统比较进阶的指导了,虽然有些偏向,但有偏向不是一件坏事——毕竟按人的天赋来说,本来就有擅长和不擅长的。
才不像系统一样全才呢,嗯。
晚上七点,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金虎奖主要提名奖项为:最佳男女主演奖,最佳男女配角奖,最佳故事奖,最佳故事片、纪录片、戏曲片,最佳导演、编剧等奖项。
迤逦的红地毯上,主持人连同每一部分的特邀嘉宾都在相续登场。
颁奖台的大屏幕背景上,从每一项提名的影片到歌舞声乐,全都放大了无数倍投射在现场的观众眼底。
这时的获奖者早已在幕后确定,但并不妨碍一些消息不够灵通的人在私下讨论。
比如:
“这次的最佳戏剧片获奖人,没有想到啊。”
“其实想想也可以理解,陪跑三次了,鼓励奖也要加上他的名字不是?”
“最佳导演真的没跑了,果然就是徐中奇。”
“一部《鳏夫》在国外刷完奖,又回到国内来刷榜单了。”
“说起这个,今年的《商业合作》和《鳏夫》有好几项提名在同列啊……”
虽然是同一时期的两部影片,但一般这样的文艺片和商业片是不会直接被拿来比较的,毕竟一开始的立足点就不相同。
但是这种规律并不太适合与《商业合作》和《鳏夫》。
这种不适合主要源自于两部影片在同一时间都风头过劲的缘故,偏偏这样的风头还有异有同,哪怕只是做个简单的研究,也忍不住随手抓来当个例子分析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将两部电影从导演到演员到剧组各方面的工作人员的各种对比分析,当然也就遍地开花了。
如果说这还只是主观现实的话,那么客观事实就是——这两部电影在国内金虎奖的提名上,确实撞了很多很多……
从最佳剧本到最佳导演,从最佳男演员到最佳男配角,再到最佳服装最佳音乐。
两部电影各六七项的提名直接撞了一多半,简直让人想不把两个拿到一起说都不行!
这一年中,最佳男女主演的颁奖环节被安排得比较前面。
在几项提名电影分别在背景屏幕上闪现之后,特邀嘉宾满面笑容地在台上公布最佳男主角提名——
“今年的最佳男主角获奖者是——”
“《鳏夫》赵大柱,陆云开!!!——”
急促而有力的音乐通过广播传递到现场的每一个角落!
就像是仪仗队整齐一划的脚步声那样动人心弦!
有节制的掌声很快响起,恭喜最佳男演员得主揭晓。
陆云开也保持着笑容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去颁奖台上领奖。在从自己位置上离开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朝江兴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距离还是有些远的,在黯淡的光线下,陆云开也不能确定对方是否在看着自己。
他很快收回了目光,大步走下楼梯,走到台上。
这一下子,他放眼看去,所有人的目光又都集中在他身上了。
主持人笑道:“陆老师一年之中摘得两尊最佳男演员奖杯,是否有什么感想要对大家说一说?”
陆云开垂了一下眼,他轻轻将手中的奖杯从一只手抛到另一只手,然后说:“嗯,我很高兴,很惊喜,很感谢大家对我的认可……”
最佳男女主演颁奖典礼之后,还剩下有最佳导演、编剧、还有最佳男女配角等几个重要的奖项。
而下一阶段的颁奖开始,第一个颁发奖项是最佳编剧奖,第二个颁发奖项就是最佳男女配角奖。
到了这个时候,坐在座位上一直保持着笑容的江兴终于感觉到了一丝紧张。
这一次的陈良也和上次一样,是坐在江兴旁边观礼的。在陈良身旁,还坐着辉煌娱乐的老板王君山。
虽然大会场内的光线显然有点不够明亮,但两个人坐得够近,陈良很快就发现了江兴的这点小变化。
他和江兴耳语:“在担心接下去的颁奖典礼?”
江兴:“嗯。”
陈良说:“放心吧,最佳男主给了演《鳏夫》的陆云开,剩下的最佳男配会给你的。”
江兴:“听上去我好像在捡漏。”
这时台上最佳编剧奖已经揭晓,荣获最佳编剧头衔的获奖者也刚刚完成自己激动的演说,接下去,就轮到最佳男配角的奖项颁布了!
陈良说:“不服气?”他心想不服气就好,在娱乐圈里,你就是要有心气去争。他正想就着这话题往下说,就听见江兴小声地笑了一下。
然后坐在他身旁的人慢条斯理地说:“怎么会?要从那个人手底下捡个漏,说真的,也不容易。”
这话……陈良暗暗琢磨了一下,又稍微侧了下身子,往江兴脸上看去,等看到对方脸上虽然还带着笑容,但眼底却仿佛跳动着细微的火花的时候,他才满意地转回了视线。
而这个时候,大荧幕上也播放起了这一次最佳男配角的提名电影。
提名电影依次播放结束,特邀嘉宾在场上说:“这一次的最佳男配角得主为——”
“《商业合作》魏言简,江兴!!!”
无数礼花从这一刻在江兴耳边炸响!
场中游走的白色射灯霎时变作了五光十色的灿烂,江兴情不自禁地从自己的位置中站了起来,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大概是三五秒钟,才慢慢意识到自己还在鼓掌,而周围的人也再鼓掌!
不止是他一个人在这一瞬间失态,不止是他一个人鼓掌着直接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
陈良、王君山、坐在附近的《商业合作》的导演,还有许多认识或者不认识的,前两者是随着江兴站起来一起鼓掌的,他们互相拥抱,互相勉励——但在这个时候,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哪一句勉励的话,连最沉稳什么都见过的陈良在这一时刻都没有了几分钟前指点江山的气场,只懂得张开双臂用力拥抱了江兴一下,然后竖起拇指对他说:“好样的,好样的,我们一起好好干,一起好好干!”
还有那些后者,他们沉稳得多,他们站起来同江兴握手,也微笑,也恭喜。
江兴在被陈良拥抱之后就回过了神来。
他这时候不太合时宜地想起了上一次《商业合作》播出然后扫奖的情况。
那一次因为前后差距,陆云开的《鳏夫》并不是这个时候上演,《鳏夫》的上演更提前了一些时间,而《商业合作》好像也不知道因为什么情况,拍摄往后推了一两个月,所以两部影片的制作与上市最终错开,所参加的评奖也并非同一年度。《商业合作》的男主角也凭借电影以及自己的演技斩获了金虎奖的最佳男演员荣誉,得封影帝!
但说实话——
说实话——
谁在乎呢?
那时候我又不参与这个剧组又不饰演这个剧组的角色,谁在乎它?
我他妈只在乎现在!
现在获奖的是我,获奖的是我!
江兴离开了自己的座位。
他沿着台阶往颁奖台上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那样轻飘飘的,又像是一根根树木桩子敲下去那种重逾千斤。
他在走这条路的中途经过了陆云开的身边。
陆云开是坐在考走廊位置的座位的。
他坐在走廊旁边,在江兴经过他的时候朝江兴伸出了手。
他脸上带着很诚恳很高兴的微笑,他伸出手准备和江兴握手,恭喜江兴。
江兴的脚步稍停了一下。
大厅内的灯光明明暗暗,陆云开的脸上的光彩也明明暗暗。
江兴更冷静了一些,他想起自己刚才和陈良的对话——并不是什么刻意的思考,只是在大脑纷乱的时候,各种各样的思路自然而然地浮现。
然后他握住了陆云开的手!
陆云开有点错愕。
因为这并非像他之前所估计的、或者说所以为的那样是一个轻飘飘或者有些急促的交握。
江兴的力道很重,重得都让陆云开感觉自己的手被拴得有点疼。
他一直是抬头注视着江兴的,所以这个时候,他很清楚地看见江兴正目光闪闪地看着自己。
陆云开不由自主地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因为对方手中的力量,因为对方眼里的力量。
但站起来的他其实没有想好接下去要怎么做……
然后这个时候,江兴张开双手,用力地环抱了一下陆云开!
就像陈良刚才给自己的那个拥抱一样!
他飞快地、有力地、并且非常高兴非常得意地狠狠地抱了对方一把!
他在对方耳边快活地大喊了一声“谢谢!”
然后他脸上扬起了更鲜明地笑容,他不再耽搁,快步的、大步地,往自己的领奖台上走去!
这一段路程很长也很短。
长到他曾二十年也看不到触摸这里的一点端倪,短到甚至不用两分钟,他已经站到了台上。
特邀颁奖者已经将奖项颁发到他的手中。
江兴握着因为室内空调打得太低而显得有点冷冰冰的银色老虎,站在麦克风的面前。
他开始准备对着这所有的人诉说获奖感言了。
但他在表达获奖感言之前,先做了一个动作。
他将奖杯举起,低头,亲吻,就像自己上一次,也是第一次,获得了最佳男配角奖项的时候。
相较于上一次。
这一个奖杯分量更重,这一次的观奖者分量也更重。
他开始在越来越多人的眼里变得成功。
如潮水一般的兴奋过后,就是留在沙滩上一颗颗被打磨得油光发亮的鹅卵石。
他的心情如同鹅卵石的色泽一样宁静。
没有惶恐,没有不安。
他抬头冲所有人微笑。
他直接以“我非常高兴,非常非常高兴,非常非常非常高兴!”作为开头,接下去一长串的话中,也根本没有“我认为别的演员也很棒”这样的说法。
他捧着奖杯,像捧着一个理所当然落入自己怀中的所有物。
这一次,他站在台上,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平视着众人。
这个奖项理当是我的。
而前路还远!
颁奖典礼结束之后,在众人离开之前,陆云开和江兴特意碰了碰头。
在这样的典礼上,女性的礼服花样挺多,但男性的西装看来看去,其实款式大差不差。
现在江兴陆云开一人一身西装,手里还分别拿着一个款式差不多的奖杯,虽然是一个金的一个银的,但这点颜色的不同并没有影响到什么关键的地方,相反还让他们的造型打扮在速配之中又增添了一点小小的亮色。
两人一照面就是互相一笑。
陆云开的心头还被狗尾巴草给撩拨了一下,还没开口说话了,那边的张方就过来表示陆云开该拍照了。
陆云开:“……”他怒视了张方一眼。
张方:“……”我做错了什么?
陈良:“……”傻瓜。
江兴没注意这边的暗流涌动,他看了众星的专业摄影师一眼,又回头看看自己和陆云开很搭配的服装和道具,突然提出了一个很符合粉丝身份的提议说:“要不我们一起照张相?”
这个突然的提议……特不特别先不说,总之算是打破了目前奇怪的气氛。
“好啊!”陆云开一愣之下显得非常高兴,“怎么照?”
“来,我们这样。”江兴说,他说干就干,站到了陆云开旁边,和陆云开一起举起了手中的奖杯,像碰杯子那样,轻轻相碰。
他们穿着相似的衣服。
他们一只手举着奖杯,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他们脸上同样带着意气风发的笑容。
他们肩并着肩,站在同一块红色地毯上。
不止一个快门同时按下,将这一幕定格在镜头之中。
照几张照片而已,花不了多少时间。在江兴和陆云开的合照结束之后,陆云开又在众星摄影师的要求下摆了几个POSE,然后拍照就结束了。
江兴和陆云开很快走到一边坐下说话。
其实分开一共也没多少天,要说发生了什么非得拿出来说一说的事情好像也没有,但聊天就是那样,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嘛,随随便便都能说出很多的话来。一开始还好,陆云开还惦记着自己对江兴“不纯”的念头,说话行动间都要藏着掖着一点,免得突然就冒出什么不属于“正常范围”的话语动作来。
相较之下,江兴的行为就特别的随意了。
还随意到一边和陆云开聊天,一边就冲着一个路过自己面前的妹子吹了声鸟叫。
陆云开一愣,看看那走过去并没有被惊动的对方,又回头看看江兴。
江兴也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回去,然后他冲着陆云开又吹了一声不同的鸟叫。
陆云开摸了一下脸,免得自己脸上发热。
他说:“江哥你还会吹鸟叫!”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刚刚呃……是什么意思?”
江兴镇定:“吹口哨的含蓄版啊!直接口哨的话太流氓了你不觉得吗?”
陆云开:“……”
他看着那个被江兴吹了口哨的妹子。
是一个很清纯的美人,大概的清纯美貌程度,就和薛盈那款差不多。
江兴笑道:“挺漂亮的吧?”
陆云开:“……”
虽然这也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
虽然我的眼光和对方的眼光挺相同的。
但这种时候一点都不感觉高兴哈!
不是因为对方的性向毫无疑问。
而是因为我哪怕性转,也是明艳逼人的那一款,也是对方不一定欣赏的那个类型。
原来撇开性别我也不一定具有竞争力吗?
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陆云开面无表情地想。
虽然以上念头有点儿乱七八糟的,但陆云开确实有点被小打击到,不由得就像上次在医院一样,随便找了个理由,默默地离开了。
陈良和张方作为两个人的随行人员,是隔着一张桌子坐在两人旁边的,陆云开走了,张方当然也就跟着离开。
陈良就放下手中的饮料,坐到江兴身旁,评价说:“你有点狠啊。”
“你在说什么?”江兴回看陈良。
“唔,我说错了,”陈良从善如流地纠正自己的说辞,“我的意思是,你连消带打这一手玩得十分娴熟,有十分火候。”
“……”江兴挪开视线,并不想和陈良一起评价自己的行为。但过了片刻,他忽然又说,“我把陆云开当成一个很好的朋友。”
他顿了一下,过了几秒钟,再补充:“还是一个很好的偶像。”
“我希望……我和他的友谊,能够长久的持续下去。”
陈良唔了一声,他没有评价江兴刚才的话语,就说:“你真喜欢那种清汤寡水的款?”
江兴:“……”
陈良就“果然如此”地笑起来:“呵呵,也是蛮拼的哦?”
☆、第八十二章 出国
陆云开在颁奖典礼结束之后没有多久,就乘坐飞机回到了自己的城市。
接机口处不意外又是一群接到消息等在这里的粉丝,当陆云开走出通道的时候,他在视线捕捉到这些人之前,耳朵里就听到一浪高过一浪的“陆皇”的尖叫和呐喊。
他在保镖和随行人员的护送下从粉丝群中穿行过,很快就上了遮得严严实实的保姆车,离开机场。
这一次拿了最佳男主角奖项之后,众星公司本来准备给陆云开办一个庆祝会,但陆云开对这些无所谓,也还惦记着要休息一段时间,不想借此扩充人脉,就直接婉拒了。
所以这一回,他直接坐着保姆车回到了公司给拨的别墅中,将手中的金虎奖和水上国际电影节中拿到的奖项摆在了一起。
两个金色的奖杯在探照灯下闪闪发光。
陆云开一开始坐在沙发上,抱着手看了这两座奖杯一会,就转战电脑前,插上随身的电子设备,将之前由众星的专业摄影师拍的照片给上传到自己的电脑中。
一张两个人并肩站着的照片。
照片中两个人笑得都很愉快。
陆云开倒回头看着,哪怕自己面对的只是冷冰冰的屏幕和不会动的画面,他还是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
但这个笑容并不是对朋友的。
陆云开心里特别清楚。
这个笑容是对喜欢的人的。
但这是不对的——
对,这个念头是不对的。
他不能这样想,也不能这样做——
他——
桌子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了。
陆云开拿起来一看,是张方的,他接起电话说:“喂,什么事情?”
这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陆云开就听见电话里的张方激动得声音都变掉了:“云开!云开!陆皇!陆皇!你被国外的导演看上了,国外的导演直接打电话到公司来,希望你能出国试镜一个有重要戏份的配角,天啊,天啊!我的天啊!你好好在演艺圈混下去,绝对能名留青史!!!——”
陆云开也是愣住了。
他镇定了一下,然后问:“这个导演……”
“很有名!”张方斩钉截铁!
陆云开想了想:“那那部电影——是电影吧?”
“没错,是电影!”张方这边就稍微冷静了点,但他的语气还是十分地激动,“大投资!大导演!国际大银幕!!!”
陆云开又想了想:“我没理由拒绝?”
张方用绝对惊叹绝对激烈的语气:“当然没有!”
陆云开直接拍板:“那好,其他事情你处理,我随时可以走。”
说完这句话后,陆云开就挂了电话。
他坐在电脑椅上,打开了论坛的页面,却没有第二步的动作。
他看着自己的真人同人,认认真真地想:也许我只是被影响了,有点儿冲动了,也许我只是需要一点空间和时间……一点拉开我和对方太过接近的距离的空间和时间——
他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他在自己的电脑桌周围找了找,找到一张名片,这是一张国内有名的心理医生的名片,他看着对方的名字,名字有点儿拗口,叫做——沈淮一。
在拍摄《鳏夫》的时候,陆云开曾经因为入戏太深和找江兴询问过情况与建议,当时江兴给他的建议就是找一个心理医生看看。
陆云开也算是把这回事记住了,回头打探了几个心理医生,还挑了一个最顺眼的要了名片。
只是后来各种事情接连发生吧……他又把这回事给忘记掉了。
他现在看着这张名片,想起江兴,很容易就想起了自己之前在江兴房门前坐了一个晚上,江兴打开房门和他说的那句“忘记了?你说话的时候过过脑袋吗?”
回忆有时候真挺温馨的。
他低着头又笑了一下。
然后他将这个名片锁进了抽屉之中。
同一时间,众星高层处。
“我觉得我们不应该把这个机会给陆云开。”
“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把这个机会往外推?”
“我的意思是陆云开并不是那种我们捧起来了之后,他就会感激我们的人。”
“呵呵,我的看法正好和你不一样。有几个艺人是在我们真正捧起来了之后还留在我们公司的?一般情况不都是该走的时候就自己走,再顺便挖走一票看好自己亲近自己的人才?”
“所以就因为有这个惯例,我们现在就可以各种倒贴陆云开到时候等陆云开要走了还给对方送上一份大礼直接解除合同喽!?”
“你不要那么悲观嘛。”
“是你太乐观了!”
“好了,别吵了。”坐在主席位置上的中年人敲了敲桌子。
办公室内的喧闹暂时中止。
主席看了看周围说:“我看你们吵了半天,也只在吵陆云开未来会不会忘恩负义这个点上——”
“不,重点是我们根本没有必要给陆云开那么好的资源!”持反对观点的人语气激烈地说,“陆云开天赋确实不错,但照着他这种三不着两的性格,早晚出事!”
“呵呵,”对面就有人笑了,“不就是手底下的艺人被对方砸破了头吗?别这么较真好不好,一个不知道几线的艺人还嗑药,如果说你不看好陆云开,我连看都不爱看那几个人好吗?你不是也指使报纸好好黑了陆云开一把吧?虽然陆云开理都不爱理……”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陆云开报警了!他妈他报警了!如果警察真的把人给逮到,公司要经历多少负面新闻?”反对观点的人扬高了声音!
对面的人还想再说话,但坐在主位上的中年人轻飘飘地摆了摆手。
主席说:“一件一件事情来解决。”
“陆云开现在还完了我们最初的投资没有?”
“……”如果说国外影帝还没有还完的话,世界上就没有艺人能够还完公司的债了。
“那陆云开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按照他和公司签订的合同在回馈公司。”
“……”事实无法反驳。
“陆云开在得到影帝之后有要求重新签署合约吗?”
“……”还真没有,对方忘记了吧?这么想想心是够大的……
“咦,没有?这年头这样不差钱的艺人很少见了啊。”主席说,“但他无所谓,我们这么大的公司不能无所谓,找个时间拟一份新合同交给陆云开的经纪人,让经纪人给陆云开,让他找律师看看,没有问题就签了吧——合同就按照公司一哥一姐的模板敲。”
“……”真觉得对方只是忘记了不是回馈公司,毕竟现在哪有艺人那么傻……
“行了,现在我们来说,国外的那个项目,不给陆云开,我们公司有哪个艺人接得下?”主席问。
刚才主席直接说了一哥一姐的合同模板,现在大家就直接往一哥一姐那边想。
然后想了想……
……对方要求新面孔(年轻),要求有资历(影帝),然后再点名(陆云开),如果光论影帝,公司里还是有几个一哥是国内影帝的,但国际上,嗯——
……如果光论年轻……这个就不用论了,年轻的人千万万,为什么只有陆云开被国外的导演点名?
总之这硬条件的起点实在是高,短时间里大家竟不能违心提出自己的艺人顶了陆云开的缺!
主席说:“看来是没有了?那就让陆云开去吧,也给我们拓展一下业务渠道。”
这时候再说什么好像都有点晚了。
反方的几个人不太甘心,还有人嘟囔说:“国外才吸毒成风了,陆云开要是出去再砸破一个人的脑袋?”
“别胡搅蛮缠了。”对面的几个人不耐烦说,“那是你手底下的几个艺人要找陆云开一起吸!按规定公司是要处理他们的!不知道什么玩意儿,还敢拿吸毒去毁公司未来几年的台柱?这中间那几个人藏着什么心大家都知道!”
反方不说话。
主席想了想:“陆云开是那种会管闲事的人吗?”
“……”这个问题……好像有点不太好说;如果说陆云开爱管闲事,那好像真的没有;但如果说他不爱管闲事,好像也不至于那么干脆利落地就报警吧?
主席又想了想:“陆云开对拍摄上不上心,敬不敬业?”
“上心,敬业。”这个问题很轻易地就被回答了,主要是这边大家都知道实在黑不了。
主席说:“那不就很好处理?陆云开是出去拍摄的,又不是出去扩充人脉的,多给他安排随行人员,让他好好拍戏,其他事情我们的随行人员全部处理就行了。多交代陆云开的经纪人,让他看着点,在国外出了什么事我们也不好伸手处理。”
主席又平静说:“吸毒的艺人那么多,有这样天赋的艺人就陆云开一个。我们多保护一点也是很平常的事情,国家都还有专利保护不是吗?”
“行了,今天的会议就这样吧,安排人重新和陆云开敲合约,再雇保镖和助理,送陆云开出国拍戏。”
☆、第八十三章 濒死体验
在陆云开准备出国的时候,江兴也已经回到《夕阳》剧组,继续兢兢业业地饰演自己的角色。
随着拍摄的进行,《夕阳》剧本的全貌也逐渐浮现出来:出车祸,手术中几度濒死,最终醒来之后,对于曾亮而言,并不是恶梦的终结,而是一个新的恶梦的诞生。
如同之前说过的,车祸给这位长跑的明日新星带来了不可磨灭的伤害,他的一只腿从此只要用力,就感觉到剧痛难忍。
然后就是从训练队退役,因为腿伤和家人反复争吵,最后在一次爆发得最厉害的时候,曾亮离开家庭,独自背着背包,踏上社会。
当然在剧本中薄薄几页纸的情节,花在电影上,就是一页一个十分钟。
而电影院中观众观看的寥寥十分钟,在拍摄途中,又不知道具体要花费多少天去完善。
从开机到去金虎奖上领奖,再从金虎奖颁奖典礼上回来再拍摄,零零总总也一共有十多天的拍摄日程了,但现在郁客心和江兴还在磨着最初的曾亮濒死醒来的情节。
其实这一次本来已经将医院醒来和刚刚离开医院的戏份拍得七七八八的了,都已经准备继续下去了。
但是在大体拍摄完之后,郁客心独自在放映室了把拍摄好的条目来回看过几遍之后,越看越愤怒,愤怒到最后直接把所有拍摄出来的东西一键删除接着也不等第二天,当天晚上就让随行助理打电话告诉全剧组的人全部重新开始!
剧组的人还算好的其实,他们最多也就傻傻眼。
轮到江兴的时候,郁客心亲自指示助理把人抓到自己面前足足用不重复的泼妇骂街姿态把他从头到脚骂了半个小时!
重点就在于“濒死体验”和“创伤性疼痛”上面。
郁客心说:“叫你过来的就是看着你刚刚出意外事故没死成还恢复良好的情况上,不然我找谁不好非得找你?重来,再没有把这个感觉拍摄出来你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江兴:“……”
不幸中的大幸,在被骂完之后他不用直接拍摄,还能有……回到自己酒店房间的江兴看了一眼时钟,现在是晚上九点半,明天的拍摄开始时间是上午八点,也就是说,扣除掉六小时的睡眠时间,他还能够有四个半小时的时间解决问题。
这一次拍摄0021已经说过不开放系统也不给任何提示了,好在江兴在拍摄的时候也不是真一点不动脑筋。
所以尽管刚才他被骂得跟孙子一样,但是江兴也确实找到了给自己来点“濒死体验”和“创伤性记忆”的法子。
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江兴也不急着动手,他先换了一套格子睡衣,然后一边卷着衣袖一边走进浴室给浴缸放水。
0021看着有些奇怪,它问:[你平常不是不怎么用浴缸的吗?]
江兴在酒店住的时候一般直接用喷头,他现在听着0021说话,回答说:[这次不是洗澡,是工作需要。]
0021:[工作需要?]
[我打算在窒息中体会一下濒死的感觉,到时候你注意时间将我拉起来。]江兴说得简单干脆。
[……]0021,它冷静地,[我没有手。]
[但你是高科技,能随时监测我身体数据的变化吧?]这一点江兴还是考虑了挺久的,[当我身体数据到达一种危险程度的时候,或者当我的意识有点模糊的时候,你就开始叫我,那时候我会用自己的意志力挣扎出来的——]
[你在开玩笑?]0021。
江兴就指了一下已经放好水的浴缸,表示自己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然后他在一头栽进去之前说:[我觉得吧,其实要用浴缸淹死自己,这也是一个挺有难度的事情,你说是吧?]
然后,他就干脆利落地,一头栽进了浴缸!
0021:[……]
0021:宿主……永远会刷新系统的认知。
因为用浴缸溺死自己是一个挺有难度的事情,所以我们可以推断得出,用浴缸体验濒死感觉也是一个挺有难度的事情。
最开头时候,江兴反复几次把自己的头栽进浴缸里,但总是在大概两分钟左右的时候就感觉胸肺疼痛,忍不住抬头汲取空气。
因此几次之后,江兴除了把自己的头脸和衣服地板弄得湿漉漉的狼狈之外,一点都没有感觉到所谓的“濒死体验”……
江兴自己也知道问题所在。
他有点无奈地坐在浴缸旁,自言自语说:“这是心理因素啊,人体天生对空气的追求……”
他也没和0021说话,就独自坐了一会,特意让自己的心情完全平复下去之后,然后再一次地将头栽进水里。
这一次他并没有刻意地闭气。
他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那样将自己的呼吸器官都埋入水底。
他开始想事情。
杂七杂八的事情,有拍摄的、有公司的、也有关于自己朋友的、也有关于陆云开的……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又似乎变得短了。
他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体内的氧气不足。
一开始还能够忍耐,但几秒钟之后,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脑海中的每一个神经就开始颤抖,颤抖着索取人体生存所必须的养分——
如果说这个时候江兴还有自己的理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话,那么下一秒钟,仿佛就是一顷刻的时间里,江兴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昏沉。
理智好像化为肉眼可见伸手可触的东西,慢慢的,像一条带子那样,从自己的脑海之中,从自己的身体之中,流逝出去,消弭出去。
胸腔本来因为缺氧而一直在疼的,但疼到现在,那些疼痛就跟理智一样,渐渐都飘走了。
江兴有些感觉,又抓不到切实的感觉。
他好像飘在云端里,觉得周围都模模糊糊的。
他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又觉得本来就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挂怀。
他一直、好像一直、在向前走着……
然后——
“哗啦!——”
江兴突然被不知名的力量抛出了浴缸!
他整个人像是丧失了力道一样,手臂先撞到浴缸的边缘,接着整个人滑下去,背脊又摔到地板上。
他好像失神了好一会儿,然后视线里头出现刺眼而散乱的白光,感觉逐渐浮现,在浮现的第一时刻,就是几乎喘不过气来的疼痛和恐惧!
在他本人根本没有发现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蜷缩起来,手已经抓住自己的胸口的衣服,他弓起身体长大了嘴巴,想要呼吸,但空气一直没有进入气管——
0021平稳的声音在这时候准确地插进来:[听我的,呼气,吸气,呼气,吸气,呼——吸——]
气流在一秒钟的停滞之后,终于被肺叶所摄取。
有了空气,脑海中的神经、肌肉、身体的一切都跟着舒缓,江兴慢慢地恢复了平静。
但他还是有几分呆滞。
他没有理会0021,自己发了一会呆之后突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外头的桌子上,拿着早就准备好了的纸笔写了很多很多很多——至少江兴自己在这个时候觉得自己写了很多很多很多。
写完之后,他也没有缓过神来。
但他做完了自己一开始就准备做好的事情:体验濒死的感觉、记录濒死的感觉、休息以准备明天的拍摄。
他现在正在完成第三项任务。
他顶着鸡窝的头发和衣服,躺上床,用被子裹好自己,睡了。
0021:[……]
要不要把人叫起来?
叫得起来吗?
但这样明天得感冒吧?
说起来还有那写在纸上的内容……
一个晚上的休息时间好像在一睁眼一闭眼之间就过去了。
等住在别的房间的小刘在第二天早上第二次跑过来敲门的时候,江兴才挣扎着从自己的梦中醒来。
醒来的第一时间,他感觉自己不像是休息了一个晚上,而像是连着熬夜拍戏拍了三个晚上。
他因为身体的酸疼而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然后一秒就懂了。
“感冒了……”江兴裹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但随即就被冷得打了一个哆嗦,跟着他又感觉到自己身上湿漉漉的黏腻,掀开被子一看,才发现自己昨天衣服都没换就睡了,捂在被子里捂了一个晚上,都快要生霉菌了。
[感觉怎么样?]0021适时询问。
[感觉……还行吧。]江兴说,[不太严重,吃个药估计能好。]
他一边说一边从床铺上走下来,在下床的时候稍微晃了一下才站定。然后他就惦记起自己昨晚体验濒死感觉过后所写的体验继续,于是走到书桌前拿起来一看——
江兴:“……”
江兴匪夷所思:“我写的这什么鬼玩意?”
0021昨天晚上就看过了,但不妨碍它在这个时候再瞟上一眼。
那确实是个“鬼玩意”,昨天写的时候,江兴估计是有很多关键字想要记录的,但那时候他整个人都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的,能撑着记得有这么个任务已经很不容易了,总之计划是完整的,但等到具体落实的时候,就和穿着湿衣服睡觉一样变成了两回事。
在江兴的记忆之中,他是把关键词给写下来了。
而具体落实到纸上的,只是一圈连着一圈毫无意义的扭曲线条,还一个圆圈接着一个圆圈,粗看只是椭圆的无规则线团,但看久了就像是……
[一小个骷髅头和另一小个骷髅头?]0021出声。
[嗯……还是抽象脸的。]江兴说。
[这些就算了吧,]他无奈地说,并且把本子给随手放回到了桌面,[反正重点是我已经体验过并且记住那个感觉了。]
这时候房门被第三次敲响,外头传来助理小刘纳闷的叫声:“江哥?你醒了吗?差不多该开始准备吃早餐,然后化妆进行拍摄了。”
“起来了。”江兴说道,走过去开了门,开门之前顺便给自己换了身干爽的衣服。
但就算这样,小刘进来看见江兴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江哥你脸色怎么这么糟糕?”
“很糟糕吗?”江兴这时候已经走进浴室刷牙了,他有点含混说,“有点感冒吧,也许是着凉了脸色不好。”
“感冒了?”小刘很重视,神经一下子就紧绷起来说,“那江哥我叫客房服务让他们把早餐送过来,我再去买点药?要不要和郁导说暂停一下拍摄……”
“别去找骂了。”江兴这时候洗完了脸,他拿着毛巾,一边擦脸一边笑道,“你现在敢去跟郁导说我不拍了,郁导能把你切片了再丢河里去。去叫早餐,我吃完了就下去拍摄——另外药先不用买了,这病还算及时,刚好切合剧情发展。”
小刘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我去叫早餐。”小刘忙答应下来,但走出去之后就悄悄地给陈良打了个电话,在电话中把江兴的情况说了一下,顺便问陈良咱们这里要不要主动和导演沟通一下免得江兴病情加重。
陈良说:“江兴几岁了?”
“呃?”
“这么点事他自己能处理,别看他好说话,就把他当三岁小孩子什么事情都要帮他做决定。”陈良简短说完,直接就挂了电话。
打电话过去请示结果被骂了一通的小刘也不敢再多做什么,老老实实按照江兴的吩咐去叫早餐,于是一个小时之后,吃完早餐又化完妆的江兴就准时出现在了片场之上。
现在,拍摄从头开始。
这一幕是出了车祸的曾亮从手术中清醒过来的那一刻。
在电影拍摄的处理后期,各种各样的视角和道具都会被加上,观众的注意力会被周围渲染,也会因此而分散。
但在现在的拍摄途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只集中在江兴身上。
江兴这时候正感觉着昨天晚上自己所体会到的东西。
并不需要太多的回忆,那种很清晰很明朗的记忆就涌上心头,像是这种感觉已经被人用刀子刻在了内心深处一样。
如果镜头再近一点,大家就都能够看见,躺在床上的江兴的手指连同手臂,正在细微的、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睁开双眼。
茫然地、又像是残存惊悸地、缓缓扫视了周围一圈。
他的动作很迟缓。
就像是他昨天晚上刚刚离开水,刚刚能够呼吸空气,虽然一切都已经进入正轨,但灵魂却依旧被羁留在另一个世界那样——
他脑海中正在闪断性地出现着片段。
大多数是一团模糊的。
但也有几个稍微清晰一些的。
骤然冲近的大树、重击、疼痛。
扭曲。
黑暗。
飘忽。
红色,血液。
红色,火焰。
他的瞳孔在放大。
他身体的颤抖更明显了。
明显到周围的人都开始骚动起来,灯光乱闪,白色衣服,白色的光线一一反射入他的眼睛。
那不像是医院。
对的,不像是医院。
那像是一个一个的,在活动的,骷髅。
这一幕拍摄结束了。
江兴从手术台上走下来,正在因为自己临时添加的动作和编剧说话;郁客心坐在摄像机之后,宝贝一样地看着刚才拍摄的几分钟的短片段,看过一遍又看一遍,看过十遍再重新看第十一遍!
等到他终于从刚才的震撼中清醒过来之后,他已经凑到江兴身旁小意温柔,嘘寒问暖:“我看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怎么样了?是感冒了吗?什么,是感冒了!”
他顿时冲小刘大发雷霆:“你是怎么照顾你艺人的!他要是掉了根毛你赔得起吗!你知道他生病了也不赶来跟我说?我马上就能打电话叫一声过来给他挂点滴!!!”
骂完之后,郁客心可不像小刘一样还要请示谁谁谁,立刻就打电话给医院让医院拨人过来给江兴上门诊治!
电话说完了,郁客心又十分温柔地帮江兴拿了一床毯子过来替他盖上,再亲手给对方跑了一杯姜茶,说:“来,啊,喝一口,去去寒,我们好好拍,看,我就知道你能行的,我的乖乖宝贝儿~”
江兴:“……”
但总之,这一幕的拍摄是过去了……
☆、第八十四章 琢第磨
有了准确的濒死体验,就相当于解决拍摄开头的一个最关键的大“锁”,“锁”开了,剩下的问题不说迎刃而解,至少也问题不大了。
而大凡某个人一门心思专注某件事情,并且专注得得法的时候,他就一多半有机会进入一种“熟手”的状态。
这样的“熟手”状态放在各行各业都有不同的说法,在演戏这行,通俗来说,就是入戏了。
演员能够在演戏的途中入戏,对导演来说,那当然是一种特大利好消息,毕竟这就代表着该演员能够在不给人夸张造作感觉的前提下,最大程度地诠释出角色的状态和情感。
而亲自上阵体会了濒死感觉的江兴,在日复一日全身心的融入角色之中,就慢慢地有了这样的状态。
这是江兴第一次不依靠系统,自己摸索、并且感觉到这一层“膜”。
是的,形容没有错,就是“这一层的膜”。
这是一种挺奇特地感觉的。
并不是说“入戏”的奇特,而是从“自我”到“他人”这个状态转变过程的奇特。
有关于入戏,虽然之前都依靠0021作弊,但实际上的体会是没有打折扣的,毕竟系统出品绝无次品。
但这种慢慢地摸索,一点一点接近答案的感觉,却是直接给他最终体验的0021重来没有给他模拟出来的东西。
打一个比较简单的比方。
演戏好比在建一栋楼。
他能通过0021将这栋楼的外观建造得十分精美惹人喜爱,但撇开华丽的外观,仅从最基本的内部结构上来看,他依旧存在着挺明显的问题。
他在这中间有一个断层。
这个断层是三楼到四楼的楼梯,也是他摸索并掌握“入戏”这把关键钥匙的契机,更是授人以鱼与授人以渔的差别。
而这样的契机并不只是由他的努力完成的。
他确实亲身经历过很长一段的和《夕阳》中男主角一模一样的颓唐日子,这是先决条件。
他亲自做了濒死体验,找出创伤性疼痛,这是内因。
郁客心虽然情商上不靠谱,但确实是一个很有本事很能敏锐发现演员错误并纠正演员错误的导演,这是外因。
三管齐下,才有了现在这样的结果。
江兴很珍惜这一次机会。
他认认真真地揣摩,认认真真地演,有什么问题,哪怕是很细微的一点,只要自己心头存着疑惑,就去找郁客心解答。
郁客心也不敝扫自珍——或者说以他的字典里就从来没有这四个字。
每一次江兴有什么问题,他不止回复得特别详细,还要举一反三地重新列出问题抛回给江兴解决。
在这样仔细研究的态度之下,成果是喜人的,当然消耗也是巨大的。
这时候就又凸显出郁客心的场外能力了——这个导演是真的不差钱,不受制片人的制约。要知道像这种动辄投资上千万的电影,各方面的要求都是比较严格的,别的不说,普普通通的导演哪里有那种看到之前拍摄的画面感觉不对就立刻全部删了重新开始的底气?
这边一个删除键下去,超支就是三百万打底。
但郁客心愣是眼也不眨地这么干了,而且之后的拍摄里头,也是只怕磨得不精细而不怕烧钱,也是这样,剧组里的所有成员才敢放开了胆子地在拍摄中挑各种毛病,但凡有一点瑕疵就重来——绝对是在纯烧钱的!
说道整个剧组,这边就不得不再提一下了。
郁客心对于剧组的管理一向很严格——不要说什么这个管不了——郁客心是情商问题又不是智商问题,他一手包办了整个剧组的人员任命与投资,有权有钱,那么只要想在这个剧组混,所有规矩就全都得听他的。
这个严厉的导演是一回事。
作为主演的江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如果说郁客心代表着权威,那么绝对主演的江兴就是一面非常鲜明的旗帜。
像这种朝夕相处的大环境,绝大多数人都很难掩饰真实的自己。
毕竟这不是一个小时候两个小时的会面,甚至不是一天两天的会面,而是直接一个月打底,三个月不一定打得住的朝夕相处。
习惯一向是人身上最难改变的东西。
在人前的伪装不说三五个小时,就算三五天不能,三五个月总不能行了吧?
而对于《夕阳》剧组的其他剧组人员来说,反正真是谁接触谁知道,这零零总总的也有十多二十天了,他们愣是没有见过江兴耍过一点大牌,或者听到江兴对谁提高音量一次。
别的不说,就说上一次感冒,演员感冒了要求休息一个下午或者一天,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江兴现在在国内的娱乐圈也很有名气了,能算个正牌的咖,而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到处串场子走穴那一流。
但人是什么态度?
什么都没说,就好好地演完了自己的戏。
这性格和人品是不是太好太硬了,好得硬得都有点假了啊?
但不管众人心里到底怎么嘀咕,究竟是眼见为实,这样的作风确实十分地稳健,连带着其余众人肚子里的花花肠子也跟着安生了下去,毕竟郁客心是导演兼投资人,这个是老板先放一边,但作为剧组的核心人物,也就是员工中的顶尖位置的那一个,特别地以身作则,别人自己掂量了一下地位,又横向对比了一下彼此的态度,自然而然就默默缩起来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剧组的风气确实特别的好。
别说乱搞男女关系按排列组合上床,或者私下和外头的粉丝达成什么协议把人带进来这种事情,就是迟到早退,在这个剧组里也没人敢这样做。
整个剧组都以一种很严谨很团结的态度在拍摄。
但好坏向来是一个对立面,好的方面以绝对的优势凸显,并不是说就没有坏的方面了。
只不过现在的这种坏并不是那么急迫,也不是那么显眼。
这主要还是在江兴身上。
最近拍摄结束之后,江兴都会选择呆在房间里。
但他在房间里也没有干什么,就是发呆,偶尔会和0021说话。
现在他就在和0021说话,并且说的正是拍摄的问题。
[……比较特别。]江兴说,[像这样长久地入戏,感觉比较特别。]
[……]这个时候0021只需要听就好了。
[我的理智挺清楚的,我知道我在拍戏,我在扮演另外一个人。]江兴顿了一下,[但那种感觉——那种我身体里好像重新滋生出一个全新的人的感觉——我的意思是,每一天醒来,我在镜子中看见我自己,都觉得里头的人比昨天更加的陌生。]
[……]0021还是没有出声。
对于江兴的问题,0021当然知之甚详。
甚至哪怕是江兴自己,也不会一点都不知道。
像这样子长久地入戏,对于每个演员的心理状态和自我认知都是一种很严峻的考验。
尤其是像曾亮这样颓唐的角色,江兴要饰演,会入戏,那么就必然有很长一段的时间是在切实地体验并且沉浸在一种很糟糕很厌世的情绪里。
别人碰到这种情绪会想方设法地逃离,但江兴现在,却是一直主动地寻找这样的情绪。
毫无疑问,这必将给人带来极大的精神压力。
再加上拍摄本来就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精神和身体的双重压力,不是什么人都能扛得住的,从这一点上,在那些远离了城市的剧组中,男女演员关系混乱也就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了。
……估计这一次拍摄完得病一场吧。
0021想。
就算不病一场,回头也要找心理医生好好疏导一下了。
倒是江兴,在和0021交流完之后就有点警醒,说:[我刚刚好像陷入曾亮的思维了。]
[正常的。]0021平静说。
[嗯,我先休息了。]江兴也回答,他正要合上眼,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却突然振了一下,是短信进来的提示音。
江兴拿起手机一看,意外地发现短信是来自小陆的——说起来江兴和陆云开都不是很爱发短信的那一批人,自从和江兴熟悉以后,陆云开的短信一般是在没条件打电话的时候作为增补存在的,所以一般有什么事,江兴都是直接接到对方电话的。
现在江兴点开短信一看,又愣了一下。
因为在短信之中,陆云开告诉江兴,他之前去国外和一个导演见了一面,彼此的感官都不错,现在他刚回来收拾衣服,估计明后天就要再乘飞机飞往国外,而这一飞,就没有那么快回来了……
按照道理来说,双方都是成年人,不管是陆云开还是江兴,都没有向对方报告自己行踪的义务。
但有时候感情吧……显然不能全以理智来分析。
至少就陆云开现在来说,他是恨不得打电话将自己最近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全部告诉江兴,再恨不得把江兴最近的事情全部事无巨细地给问上一遍。
可惜最后理智还是发挥了作用,所以陆云开按捺下自己打电话说话的想法,就发了这么一条隐藏含义复杂的短信。
江兴拿着手机看了一会。
陆云开没有打电话过来,他拨了电话过去。
大概因为陆云开才刚刚发完短信、手机还在身旁的缘故,这一通电话很快被接通,然后陆云开略显诧异的声音响起来:“江哥?”
“刚刚你发来短信说要去国外试镜?”江兴问。
“是啊。”陆云开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本来以为江兴最多就回短信给他一点鼓励——就将试镜的那个角色的消息详细地和江兴说了。
江兴静静地听完,然后他似乎玩笑地提出:“陆皇马上就出国了,我去给陆皇送行怎么样?”
☆、第八十五章 情不自禁
江兴的这个提议陆云开肯定怎么也不会拒绝。
主要是陆云开虽然想要分开一段时间清醒一下,但他心里确实有一点不甘心——甭管是想再试试自己究竟是不是头脑发热的不甘心,还是就不甘心自己恋爱了但什么都没尝试就先给自己判定失恋的不敢洗——总之陆云开很爽快地答应下来,还在知道江兴打算过来自己家里的时候仔细地说了自己家的地址,并询问江兴要不要自己去接机。
“会被你的粉丝围住出不来的吧?”江兴笑道。
陆云开居然真的认真想了想:“我觉得……可能会被我们两个的粉丝给一起围住,搞不好我的粉丝虽然多点,但抢位置抢不过你的粉丝。这么一想,居然有种淡淡的被欺负了的感觉!”
这话说得太有意思,江兴忍不住失笑起来。
然后江兴说:“就在国内的城市你还怕我迷路?到时候你在家里等我就好了。”
陆云开想了想,也不坚持,只说:“好啊。”
电话这就挂断了。
江兴想了想,既然自己要去给陆云开送行,就势必在剧组这里请个假了。也不需要多久,他只打算请一天半的假。
于是他去敲响了郁客心的房门,把事情稍微说了一些。
本来一脸春风化细雨的郁客心在听完江兴的要求之后立刻变脸,特别坚决地说:“不成!”
“这不是请一天还是请五天的问题,你现在状态正好,离开了剧组就离开了这个大环境,要是你在外头脱离现在的状态,回头我找谁去哭?”
江兴好声好气地摆事实讲情况。
郁客心拒绝。
江兴正着说状态反着说例子。
郁客心坚决拒绝。
江兴终于使出了杀手锏。
郁客心:“……需要我再给多给你一天时间去送人吗?”
江兴镇定说:“不用,一天半就够了,我保证会什么状态去就什么状态回来。”
郁客心怏怏不乐地把江兴送出了自己的房间。
在回房的路上,虽然江兴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但是说实在的,他也有点哭笑不得……主要是大家都是成年人,如果可以,谁会像小孩子一样说“如果你不让我去,我就不拍了”这种话?而且拍到现在,用膝盖想也知道不管是郁客心还是他,都不可能撂挑子不干的。
但对这个导演……估计现在也只有这种方法好用了吧!
就一天半的时间,也什么都不用收拾了,江兴照旧好好地睡了一觉,第二天上午就坐车去了机场,登上回到京城的飞机。
而在剧组之中,主演都走了,当然就只能拍配角的戏了。
所以现在,郁客心就在拍摄这些配角的戏。
于是在江兴离开的这一个上午,郁客心的状态就乌云满面逐渐到电闪雷鸣,再从电闪雷鸣,逐渐到大雨倾盆。
在大雨哗啦啦下了一刻钟之后,坐在导演椅上的郁客心终于忍不住了!
于是剧本再一次像雪花片一样在拍摄的上空乱飞,整个剧组就听见他和轰炸机一样狂轰滥炸的咆哮声——这种威力极大的咆哮在对待特定目标的时候,其他人可以看个热闹,热闹还挺好看的;但当目标变成自己的时候,还真是谁挨谁知道,分分钟眼泪掉下来……
而这个时候,飞机已经降落,江兴下飞机来到机场之中,目光习惯性向周遭一扫,就落到了其中的一个点上。
那是一个穿着牛仔裤加上咖啡色小熊毛绒背心的男人。
他靠在栏杆上,脑袋上戴着帽檐压得很低的棒球帽,脸上好像还架了一副墨镜。
他的身材看上去有些臃肿,身高相对来说也高了不少。
但——
他就是陆云开。
呆在那边的陆云开显然也看见了江兴。
他将自己脸上的墨镜一摘再一戴,动作特别地快!
就在这样迅疾的动作之中,他还不忘朝江兴吹了声口哨,将江兴上一次的行为给记得牢牢的!
江兴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的情绪平复了很多。]0021忽然对江兴说。
[嗯。]江兴回应0021,同时他迈步向陆云开走去。
他们很快在人群中相遇。
陆云开伸手接过江兴背着的单肩包,江兴则从转到陆云开身上的单肩包的拉链中掏出了帽子和围巾戴上。
在毛茸茸的毛线围巾盖住嘴巴的那一刻,他嘴唇轻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应和了他在心中和0021说话的时间。
[看到陆云开的时候,心情总会好上挺多。]
他顿了一下。
[因为看见了自己的好朋友。]
两人从机场来到陆云开的房子,这还是江兴第一次来陆云开的别墅。
全现代风格的装修,一共上下三层,绝大多数的娱乐设施在别墅内都有缩小简化版,还有玻璃房、花园、游泳池。
但理所当然的,江兴在进来的第一时刻,视线就被摆在柜子里的两座奖杯给吸引。
陆云开走到江兴身旁建议:“拉开柜门看看?”
“——嗯,不用了。”江兴笑道。
接着江兴转过话题,询问起陆云开去国外拍戏的事宜,昨天两个人讲电话,江兴也没有问得很详细,今天大家面对面说话,话题自然而然就很深入了。
从大方向上的拍摄地点到所拍摄电影和人物,再到导演的脾气语言和其他零零总总地问题,话匣子打开了之后,时间就像沙漏里的沙子,在人还不知不觉间,就从细细的缝隙中漏光了。
在谈话的半途中,江兴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对了,你上次拍完《鳏夫》不是说有点出不来吗?找专业的医生看了没有?”
陆云开镇定地:“我……没找到去治疗的时间!”
江兴吐槽:“忘了吧。”
陆云开:“……”
江兴无奈:“这事也能忘?上次还真错怪你了啊?”
这是在说自己搬了个椅子在对方门前坐了一晚上的事情啊!陆云开汗了一下,一时半会之间简直不知道如何回答。
陆云开生硬地转了话题:“这个等我国外拍摄回来再说……”
江兴总不能告诉对方也许再过几年你就要栽在这上头了,他只能说:“上心点,这事不是开玩笑的。”
“我会的!一定上心!”陆云开略感愧疚,所以回答得特别快!
话说到这边,江兴看看时间也不早了,就问陆云开在离开国内之前还有什么安排——比如和家人见个面或者和朋友吃一顿饭什么的。
但陆云开表示:“什么都没有,我爸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妈么……”他含混地带过,也不提,就说,“至于其他朋友,通个电话啥的也就够了,真要见面其实也不能算太好。”
“嗯?”江兴略微奇怪。
“就是那种——能够明显感觉到——他们对你不以为然的心态。”陆云开平淡说,“或者更明显的对你嫉妒和羡慕的心态。”
“人之常情。”江兴客观评价。
“竟不为我抱不平???你我之间的友情呢!?”陆云开惊叹!
“确实人之常情啊,”江兴笑,“我也羡慕嫉妒啊!”
“咦?”陆云开愣了一下。
“我也羡慕嫉妒啊!”江兴用理所当然的口气重复一遍,还问,“怎么了?”
“那我怎么一点都没感觉到?”陆云开奇怪。
江兴只笑而不语,接着他转移话题说:“嗯,那就是你明天走,而今天晚上就我们两个人了?”
今天晚上就我们两个人什么的……
陆云开点头:“没错。”
“要出去吃吗?”江兴问。
“……没什么特别想吃的?”陆云开想了想,有点犹豫。
“晚上总要吃的,”江兴想想,“要不我下厨给你弄个践行宴?”
“……”想想对方的厨艺,竟有点馋了。
“想吃什么?”江兴问。
“……”可乐鸡翅,红烩牛腩,鱼香肉丝,油焖大虾?
“加一个青菜怎么样?”江兴又问。
“……等等,”陆云开忽然醒悟,“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具体想了什么?”
江兴盯着陆云开的脸看了几秒钟。
陆云开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江兴微笑地摸了一下陆云开的脑袋:“我们又不是第一次一起吃饭。”
言下之意到底是对方的观察很高端还是自己的挑食很低端!?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
陆云开:“……”他揪了一下自己刚才被摸过的头发。
今天江哥画风究竟有哪里不对了!?
感觉好微妙!
江兴的画风显然没有不对。
他就是……在思考一点事情,所以不由自主地带出来了一点。
比如,自己在濒死体验的时候,为什么会单独把陆云开放在一列;又比如,自己明明认为应该要将两个人的关系确定在好朋友上的,为什么还会不由自主地做一些比较暧昧的行为——比如在拍摄途中想要休息喘口气的时候想到陆云开,以及在恰好接到陆云开电话的时候趁势送行,还有现在的,伸手摸对方的脑袋。
前两者如果只说“最好的朋友”,那也算说得过去,但后者总不能用一句“当时觉得这个最好的朋友很可爱”来解释了吧?
现在,他对陆云开,到底怀抱着,什么样的想法?
准备材料,开火,上桌吃饭,虽然只有两个人,但明天陆云开就要走了,这相当于欢送宴的一餐江兴还是挺重视的,一共五菜一汤,四个陆云开刚刚想吃的菜和一盘水煮大白菜,汤则是比较清味的豆腐汤。
吃完了饭,两人也没有其他特别的爱好,陆云开翻出遥控器和游戏手柄,问江兴想玩哪一个。
江兴在陆云开这边挑了挑,发现了最近刚上市的游戏碟,就选择后者了。
两人一边打游戏一边喝酒,晚上的时间很快过去,等到差不多九点左右,拿着游戏手柄的江兴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陆云开问:“困了吗?那去睡吧?江哥今晚就在我这里睡?”
“行。”江兴也没有拒绝,放下游戏手柄,就跟着陆云开上去客房洗澡休息。
要说这间客房还是陆云开昨天接到江兴电话的时候临时整理出来的,毕竟一大栋屋子只有一个人住的话,其他的很多房间真的用不上,久而久之就……
但总之这间客房是昨天就被陆云开整理好了的,现在江兴进去也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直接钻进浴室洗了个澡,就裹着浴袍上了床。
床头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江兴靠在枕头上,本来想拿一本书随便翻翻——这个房间里有书柜,书柜里头放着好几本书,连床头都搁了一本——但刚刚拿起来看了几页,他的眼皮就忍不住开始往下掉了……
陆云开在楼下整理东西整理了十分钟,再检查一下各个位置的门窗锁,等确定一切都没有问题之后,他走上楼梯,推开客房虚掩的门,就看见江兴闭着眼睛靠在床头上,已经睡着了。
陆云开走进房间的脚步一下子变轻,到了嘴边的话也静悄悄地吞了回去,他本来想直接退出房间,但床头的灯还亮着,而那一盏灯在进门处并没有开关。
陆云开轻轻走到了床边上。
他又看了一眼江兴的睡姿,这个睡姿看上去有点儿别扭,头是歪着的,睡起来之后估计脖子要难受。
陆云开碰了碰江兴:“江哥?江哥?躺下去一点?”
江兴刚刚闭眼,睡得不是很深。
他听见有人叫自己,睁开眼睛看了对方一眼,略微迷糊地“嗯”了一声,就将身体往下滑了滑,从半靠着床头变成平躺在床上。
然后他又阖了眼睛。
陆云开这时候又看见对方的被子拉得下了一点,本来准备关灯走人的他又帮对方把被子角给掖了一下,然后才把目光投向电灯。
但在关灯的前一刻,他又忽然看见丢在床上的书籍——如果江兴半夜翻身压到了这本书呢?肯定会感觉不舒服的吧,他关灯的动作又暂停了,只先去拿那本丢在床铺上的书本。
接着,陆云开第四次把目光投向床头灯。
睡姿、被子、书籍,全部都处理完了,这屋子里、至少这张床及周围再没有能影响江兴睡眠的东西了。
但窗帘呢?窗户呢?
陆云开的目光已经不可控制地挪了过去,然后他有点狼狈地捂了一下自己的脸——其实就是想呆久一点而已,找各种各样的借口……
他的目光在室内游移,从窗户到书架,从天花板到地板,又从床头挪到门口,等所有东西都被目光扫视了三四次之后,陆云开终于将自己的视线落在了睡在床上的江兴脸上。
夜晚像容纳一切欲望的罪恶之所。
白天的时候,陆云开还能正常而自然地说“我们的友情”。
但到了晚上,当夜深人静,当另外一个人沉入梦乡不再注视着他的时候。
他就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脏的鼓噪声。
他盯着江兴的面孔。
目光从对方的饱满的额头,到对方挺直的鼻梁,再到对方微微翘起似乎在笑的嘴唇上。
他的目光逡巡着。
区别友情和爱情,最简单而直接的办法就是验证自己对另外一人是否具有足够的欲望。
而现在,陆云开看着江兴的睡颜,渐渐的、渐渐的、有点忍不住的、慢慢俯下身……
“……”
江兴在想,自己要不要适时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