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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影卫 第71章 影卫被刺杀

作者:羽小飞 · 类别:耽于纯美 · 大小:238 KB · 上传时间:2014-12-04

第71章 影卫被刺杀



君墨清跑得飞快,我估计他是要赶去找点东西堵一下自己越来越大的脑洞。不过晋王果断无视了他,直接带着我去了素秋河。


秋夜寂冷,江上寒气浮动,月亮细瘦如钩。宁安城内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十万参差人家,远处热闹的人声随着夜风而来,却是飘渺不清,这一艘花船停于江心,衬着冷月湖光,就像是同岸上十里红尘隔绝开来一般,此行带的五六个侍卫、几个船夫也不在左右,飞庐之内摆了宴席,只余我和晋王相对而坐。


晋王微微弓着背,眼神悠远地望着浮光流金的水面,身上似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伤。


我吃,他看,一时无言。


两个人诡异地沉默着,气氛如此沉重,如此僵硬,我就有点紧张,连肉都只吃了五块。


在我扫荡右手边的一道菜时,晋王终于不咸不淡地开口:“阿玄,好吃么?”


“……”我遗憾地看了还剩大半盘的鲍汁扣鸭爪一眼,默默地放下碗筷。


“俞子夷还算聪明,叫我那小侄子去父皇面前一顿哭求,事情因他而起,又因他而终,魏王的封号算是保住了。”


晋王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沉默了片刻,轻笑一声:“君师父叫我不要赶尽杀绝,魏王毕竟是我的兄长,一起长大也未必就没有情分……可斩草不除根,早晚死灰复燃。朝野内外豺狼环伺,虽说戎狄在外虎视眈眈,但攘外必先安内,不把这些事料理了,我便什么都做不成。我能如何?我能怎么办呢?若有机会,谁不想装成道貌岸然的模样。做恶人,可比做个好人难。”


我抬起眼睛,看他难得带着些迷茫的笑容,想了想,忍不住便开口问道:“你败了,魏王会如何?”


晋王低声笑道:“他?必然是要亲眼看着我死了的。”


“所以,”我道:“这本就不分善恶,不过是弱肉强食罢了。”


晋王微微挑眉,表情有些意外,然而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变大,漫不经心一般道:“阿玄,你从前不会对我说这样的话。”


我垂眸,淡淡回答道:“我从前怕死。”


晋王眯起眼睛,挺直了身体,端着酒杯的手徒然顿在半空中,一瞬不瞬地看向我,嘴角仍挂着笑:“哦?如今便不怕了么?”


“也怕。”我回答:“可你不会杀我。”


“这也未必。”晋王似笑非笑地看我,懒洋洋地取了酒壶晃了晃:“哪一天我若是要死了,定然是会拖着你一起,阴曹地府,碧落黄泉,你都得跟着我去。”


我点头,郑重地回答:“好。”


江风不知止息,呼啸而过,裹着他的长袖凌风飘展。


晋王愣了愣,一只手掩住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唇边的一声叹息。


沉默了良久,他忽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酒杯掷入滔滔江水之中,击掌低声叹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悠悠苍天,此何人哉!被白发、欺人奈何!不若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


我仰头,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的身形仿佛渡尽寒潭的一羽孤鹤,又如磐石矗立,坚硬而纹丝不动。


他略略压低了嗓音,嘶哑的声音盘桓在胸臆,叹这功名尘土、六合八荒,破喉而出时,便去了一些骄狂,多了一份萧瑟。


我听着,心里不由跟着起了几不可见的一点悲惶,便伸手从他手里夺了酒壶,仰头便灌了一口,酒液辛辣,呛得我弓下腰来重重咳嗽起来,仿佛要把心肺都跟着咳出去。


晋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取过酒壶又饮了一口,蓦然俯身,抓住我的前襟,将我一把推倒地上,另一只手掌托住我的后颈,将酒渡到我的嘴里,随后重重地吻了下来。他的动作太过粗暴,我的口腔里泛起一股血腥味,又被他用舌头细致地舔去。


桌上的东西洒了一地,清脆的碎裂声在四周响起,又飘散在江风之中。


我茫然地抬起手,有些无措地抓住晋王丝丝缕缕垂下来的长发,多余的酒液顺着我的嘴角流下来,蜿蜒没入颈窝,他顺着酒香一点点舔下来,在锁骨出轻轻的啃噬,舌头轻轻勾卷,带起啧啧的水声。


我颤了一下,想要推开他,却没有半点力气。晋王抬眼,在我的嘴角轻轻落下一吻,长睫低垂,掩住眼底闪动的亮光。


我喃喃道:“主子……正涵。”


“我没见过几回真心,实在分辨不出。你说的话,我便索性都当真了。”他低低地笑了笑,侧身将头埋下去,轻声在我耳边道:“阿玄,我不会死,所以你也不会死,我们一同在这个世道上活下去,比谁活得都好。”


我抿唇,缓缓伸手揽住晋王的肩背。我们互相抱着,像是冬夜里互相依偎的两只小兽。


很温暖。


……不过没多久就变成太热了。


晋王向来是个不肯亏待自己的主,因为体质偏凉,只要觉得冷,管他夏天冬天貂裘就往身上套,从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整个人抖开来就是一床羽绒被,压在身上能把人给焖熟了。


我默默地推了推他,示意他起身。


“再等等,让我抱一会儿。”晋王的胳膊又收紧了一点。


“……热。”


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忍着。”


我:……


当初追我的时候就花前月下、山盟海誓,说的比唱的好听,追到手了转头就翻脸不认人,不能好了!


就在我快热死的时候,有脚步声从头顶传来。一个侍卫跪倒在地,恭敬道:“殿下,果然抓到人了。”


晋王的动作顿住,面无表情地松开手坐起来,将我略微散开的衣襟拉好,冷淡地看向他:“人在哪?”


那侍卫道:“回殿下,已搜走所有武器,用绳子绑了,暂且押在舢板上等候殿下发落。”


晋王眼神沉沉地扫了他一眼,正要说话,却听到下头有人声嘶力竭地喊:“晋王狗贼,藏头缩尾算什么?有本事下来,和爷爷我一决雌雄!”


“来行刺却说别人藏头露尾?有意思。”晋王冷笑一声,沉吟片刻,淡淡问道:“暗影有此人的资料么?”


侍卫垂下头想了想,开口回道:“据属下所知,此人为江湖上一个二流的刀客,无门无派,叫做王道光。他曾受过魏王的恩情,但知道此事的人很少。殿下准备游湖,因为船只是提早准备的,消息便通了出去,如殿下所料,泄密的正是黎疏,但他似乎没有其他同伙。这个王道光是刚刚从江里摸上船来的,一上船就被擒住了。殿下可要审他?”


王道光因为习武,耳力过人,听到了我们这边的对话,便在下面叫嚣:“来啊,来求爷爷我啊,看爷爷会说什么给你听!”


“呵,起用江湖草莽,方便时候撇清关系么。”晋王吊起唇角,眼睛里透出冷意来,懒懒道:“不必了。既然他从水里来,就叫他索性就当个水鬼吧。”


王道光:“……”


等一下,说好的严刑逼供,为毛一下就跳到杀人灭口环节了,不带这么玩的!


他一愣之下,立刻喊起来:“我错了,不要杀我,晋王,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没有慕容狗蛋拉低平均智商,暗影的效率很高。被绑成粽子的王道光没能怎么挣扎,就被人拖到了船边。拉着他的两个侍卫打扮的暗影犹豫了一下,回头用眼神征询晋王的命令。


晋王眉头微微皱起,不屑道:“堵住嘴,往下扔。”


王道光目呲欲裂地远远瞪着晋王,还想骂些什么,较年长的暗影就给了他的膝盖后面一脚,逼得他腿一软跪了下来,他嘴里很快就被塞进了一团破布。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王道光嘴里塞了东西之后,忽然全身抽搐起来,没等被丢到水里,就两眼翻白地死了。


所有人都一下愣住。


年纪较小的暗影乙偷偷问动手塞布的那个人:“你……难不成用一个月没洗的那双袜子塞的?”


暗影甲嘴角抽了抽,恶狠狠地白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地从王道光嘴里掏出布团,眼神忽的一厉。


晋王皱眉:“怎么回事?”


暗影甲答道:“回殿下,此人是中毒而死的。他的嘴里有毒针,被布团一推掉了出来,扎到了自己。”


#论武器安全教育的重要性#


我:……


一个惊呆了的我,怎么吐槽一个逗逼爱作死的你。


“打算趁我接近的时候用毒针杀我么?他倒是聪明了些,可惜还是不够……以他的脾气,我早猜他定然想要报复一二,才在这里等着,却没想到他竟这么迫不及待想要我的命。”晋王眼神森冷,嘴唇却慢慢勾起来,带着笑意连说了三个好字,带着杀气道:“这便是兄弟……我本不想做得太绝,罢了。”


我侧头看他:“是魏王?”


晋王瞥了我一眼,笑道:“这次怕是他咽不下这口气,自作主张。但凡有些脑子,是不会在这时候动手的。俞子夷不是个蠢人,多多少少也该对他灰了心,想要另寻高枝了吧。”


我沉吟:“你要借俞子夷只手除掉他?”


“嘘。”晋王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上,轻飘飘地说道:“我何必亲自动手,只要除了他的倚仗……魏王立身,一是靠有个好儿子,二却是靠一本记录了手下官员中饱私囊证据的账本。俞子夷这样的人,全无忠义可言,又渴望有朝一日位极人臣,必然是愿意帮我赌上一把的。”


我直直地看向他:“我去。”


影卫已经解散,而未到关键时刻,暗影还不方便出面,我去是最合适的。


晋王笑道:“不必,我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人选。在我这里吃了这么久的白饭,他既已向我投诚,那就该证明一下自己的价值。”







  ☆、第72章 影卫进春楼


晋王指的人是临优,于是某人吃白饭、蹲地牢的舒适生活终于结束。

他从逼仄的铁门中缓步而出,用手挡在额头上遮住阳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兀自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转头就去换下了囚服,又在脸上糊了一层人皮面具,遮住了满脸交错纵横的疤痕,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便人模狗样地带着几个暗影出了门。

晋王虽说将事情交给了临优,但并不完全信任他,跟着临优暗影既是辅佐,又可用来监视他。

但临优并无什么异动,相反以良好的精神面貌投入工作,十分靠谱,效率奇高,几天之后,俞子夷那里便已经搭上了线。俞子夷几乎没有多少犹豫,就同意了从魏王那里偷出账本,投入晋王门下。

作为前辈,我忽然觉得鸭梨山大。跟临优比起来我简直就是一个好吃懒做、混吃等死的典型有木有,太对不起晋王和人民的教导了有木有,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升职加薪,当上总经理,出任CEO,迎娶高富帅,走上人生巅峰?

没错老子就是吃醋了。

看晋王对他青眼有加的样子,我觉得自己都要被撬墙角了啊掀桌!

隔壁家的君墨清闲的没事过来串门,难得好心地安慰我道:“没关系,你长得比他好看。”

我感动地看向他。

君墨清想了想继续道:“不过他反正会易容,想长什么样都可以。”

我:……

我特么就没有一点优势吗!?

我多不爽啊,我感觉自己幼小的心灵受到了伤害。忍着把君墨清揍一顿的冲动,我转头就去争取了和临优一起接俞子夷的工作机会。

晋王目光微妙地看了我一眼,还是同意了我的要求。

在我同临优在魏王府门口一家酒楼二层包厢里等俞子夷出来的时候,临优默默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知道殿下吃醋了吗?”

反过来了吧……

我愣了愣,沉吟片刻,谨慎地对他说道:“什么意思?”

“殿下把梁晗放进王府了,说是我既已经有了新欢,沐凡就不必替我留着了……”临优大大地叹了口气,朝后头一靠,苦笑着说道:“唉,你好端端的,为何一定要无缘无故地主动要求跟着我?难不成是喜欢我么?”

我:……

“都已经有殿下了,就不要想着红杏出墙了。”

我:……

谁来告诉我,这里应该怎么吐槽。

“出来了。”临优忽的眼神一锐,侧头居高临下看向魏王府的大门。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见到俞子夷神色惶惶地从那里走了出来,朝着左右看看,便急匆匆地朝着南边走去。

临优皱起眉头,疑惑道:“不对,我们约好的地方并不在那个方向。”

我心中一动,开口道:“那个方向是翠香楼,秦枫在那里。”

秦枫是华为然的夫人,汾州出事,她身为罪臣家眷,便也被充入贱籍。只是她颇有些手段,借着从前的一些裙下之臣的关系,硬是到了宁安,只为离俞子夷近一些,倒也真是痴心不改。

临优的笑容一点点收起来,眉梢细微上挑,不置可否道:“俞子夷平日里为了避嫌,从未去见过秦枫,怎么今日会想到去翠香楼?”

我们正疑惑着,却听到魏王府里忽然骚乱起来,院子里隐隐传来惊呼声和哭喊声,临优同我对视一眼,立刻付了钱起身,往俞子夷离开的方向追去。

他怕是已经被发现了,这次慌慌张张地打算逃命。他如何倒不怎么要紧,只是那本账本若在他的身上,那便一定要拿到手。

  ☆、第73章 影卫被陷害


临优走了没多久,柴房外面就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临到门口,却又有些迟疑地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门才被慢慢推开,光线洒进来,橙黄色的暖光下,秦枫缓步而入,反手插上门闩,咬唇抬起头来,眼底闪着光亮,精致的脸上却几乎没有血色。

听到声响,俞子夷扒开身上的稻草,勉强地睁开眼睛,血污灰尘糊在他的脸上,看着既可笑又可怜。然而他看清来人的脸之后,却从地上挣扎着半坐起来,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顿了顿,声如蚊讷似地开口道:“风娘。”

秦枫无意识地用手抠着门板,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你也只有到了这种时候,才会来见我吧。”

俞子夷心虚地移开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的重重地咳嗽起来。

秦枫心头一紧想要上前,生生地忍了下来,眼尾微微地泛红,脸色却是冷的。

俞子夷终于止住咳嗽,提起些力气来,虚弱地开口道:“风娘,我对不住你,可我心里,除了你从来没有装过其他人。如今、如今我只剩下你了,若你也不管我,那我只有死路一条。你若真的恨我,就去报官吧,我也不怪你。”

“是呀,你心里当然没有装过其他人。”听了这话,秦枫神色一变,杏目里泛出一点冷意来,慢慢走过去半蹲在他的面前,在俞子夷耳边一字一句说道:“那是因为,你心里除了荣华富贵,根本就谁也没有。如今你还要骗我吗?”

俞子夷身子一颤,抬手想要推开她,可惜只是强弩之末。秦枫一手掐住他的脖子,凄厉地笑起来:“当年我一心一意地待你,你却把我荐给了华为然,只为他手里谋一个位子好往上爬。可笑我不以为意,一次一次地助你,甚至还怀了你的孩子……抄家的时候,原本只要你随意做些手脚,便能将我要出来的!为什么,为什么?”

俞子夷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徒劳地张大嘴想要呼吸,身体猛然挣扎着想要逃脱桎梏,脸憋成了青紫色,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秦枫尖锐的笑声却陡然停下,同时卸下力道,将俞子夷摔在地上。她将手指狠狠地捅进俞子夷的刚刚止住血的伤口里,用力地搅动了一下。冰冷的空气一下灌入肺中,随着疼痛袭来,俞子夷被呛到一阵剧烈地咳嗽,随后受不住嘶声惨叫起来。

这往日里风度翩翩的谋士,涕泗横流地抓着这弱女子的手,声嘶力竭地求饶道:“别,风娘,风娘!”

眼泪落在秦枫的手背上。秦枫看着那透明的液体,手指抖了一下停住,怔愣地望向俞子夷,忽然就有些茫然。

她喃喃道:“我们的孩子没了,我来这里,就是要找你报仇的。”

俞子夷身体一震,抬头细细地看她的神情,垂下眸子,慢慢地、极为坚定地、一言不发地拉着秦枫拥入了怀中,像安抚一个孩子般轻轻地在她的后背拍了拍。

“我是要找你报仇的……”秦枫像是突然垮了一般,终于哭了出来,哽咽着用一只手回抱住俞子夷,另一只手探入了怀中,正要拿出什么东西来,想接着说些什么。

然而声音戛然而止。

她低下头去,不可置信地看着心口上露出的半截剑尖。过了一会儿,血才洇出来,将她身上鹅黄色的衣裳一点一点浸湿、染红。

“为什么?”她愣愣地问,清秀的脸上仍带着泪痕。

“先下手为强,难道还等着你杀我么。”俞子夷喘着粗气把她推开,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边,啐了一口血沫子道:“贱人,枉我只信你一个。”

“俞…油…悠”秦枫想要说些什么,发出来的却全是破碎的音调,于是脸上露出个不知什么意味的表情,不甘心地慢慢合上了眼睛,很快便没有了气息。

这一连串事情发生,连我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俞子夷冷冷地看着她断气,想了想,又凑过去将手探入她的怀中,想看看秦枫之前想用什么东西来杀他。

然而他摸索着,脸色却一点点起了变化,半晌,他收回手,手里拿着一个小孩子用的红色肚兜,沾了血,颜色越发鲜艳,鲜艳得有一些晃眼。

他愣住,像是一时想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明白,右手打着颤,想弯起嘴角,试了几次却不能成功,终于不能做出一个完整的笑容。

此时临优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俞子夷身后,简简单单地用一把刀子刺穿了他的胸口。

俞子夷来不及呼喊,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这一场戏便落幕了,尘归尘,土归土。

我从梁上一跃而下,看着地上那两具尸体,不知该说些什么,心里那些怜悯感慨,仿佛轻飘飘地没有去处。

不过我一个局外人,原本就是没什么可说的。

只是心里有些可惜,这么好的一个姑娘,我还欠着她一盒肉松。

“到这个地步,俞子夷果然已经是山穷水尽,不会再有什么后招。”我愣神的时候,临优一边说着话,一边将俞子夷的尸身搜了个遍,找到一本墨蓝色封皮的东西来,翻看一遍就对我道:“账本到手了。”

他起身,看了我一眼,忽然漫不经心地笑笑,开口说道:“反正在乎他的人都已经不在了,那他活着也没多大价值,还不如早点去阎王那里报到。”

……难不成我看上去真的有这么感伤?想想这辈子我才十八岁,不会是迟来的中二青春期终于要到了,开始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吧。

我回过神来,收起那些没什么用的念头,对他点点头,随后将那块肚兜从俞子夷手里扯出来,塞回到秦枫手里,又往她的手里放了一把短剑,最后将两个人的尸体重新摆了摆。

很好,这般看着就有自相残杀而死的样子了。相爱相杀至少有个爱字,骗不了自己,骗骗别人也好。

我消除了自己和临优来过的痕迹,便从他们身边退开,就听到外面有砸门的声音,之前那个小丫头扯着喉咙,焦急万分地喊着:“秦姐姐,里面怎么了,你快开门呀!”

有人来此,我们不便久留,当下从另一边的窗子处跃出,朝着晋王府而去。

这一趟还算顺利,但不知怎么的,我心里总觉得有一些不妥。

一直到了王府,我才明白这一丝不妥来自哪里。

魏王死了。

被俞子夷杀的。

他做了这样的事,纵然是晋王也保不住他,所以他只有逃,却不知道往哪里逃。

据调查,是俞子夷拿了账本想要叛逃,却被魏王撞见,两人起了争执,打斗之间,俞子夷失手杀了自己的主子。

这件事有很多疑点,比如为什么魏王会恰巧撞见俞子夷,比如两人起争执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第三个人在身边,比如俞子夷一个书生,怎么杀得了胖成一片海洋,压也压死他的魏王……

可没有人在乎,或者说,他们想到的,是另外一个方向。

当天,庆帝怒火攻心,竟又晕过去一回,醒来便急召晋王入宫。

老皇帝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了孟公公在一旁伺候。我留在殿门外面,听着晋王一路走到了那老皇帝的面前。

“你知道朕叫你来,是为了什么吗?”

晋王顿了顿,淡淡道:“儿臣知道,但那事并非儿臣所为。”

庆帝冷笑一声:“是,没有证据,自然不是你。你做事一向是滴水不漏的。”

晋王不语。

“朕只有你们两个皇子,正雍是个庸才,百年之后,这把椅子终究还是要交给你的,你就这么迫不及待么,那可是你的兄弟!”庆帝蓦然拔高了声音,喘着粗气道:“也罢,朕早就知道,你是这般狼心狗肺的东西,同你母后真是一模一样。”

我看着微暗的天光,木着脸,一动不动地做着殿门口一根乖乖杵着的木头。可我觉得,心里微微地有点疼。

然而晋王的声音依旧平静,他波澜不惊地开口,淡淡道:“我从不像母后,我像你。”

“畜生!”庆帝怒极反笑,抄起手边什么东西砸过去,清脆的响声突兀地在鸦雀无声的大殿内响起,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道:“来人,把这孽子给朕带下去,夺了封号圈禁于晋王府里,没有朕的命令,不准再出府半步。”

晋王极轻地笑了一声,也不争辩,叩了头便从里头走了出来,一言不发地沿着青石铺就的御道一步步离开。天地混沌,有身披甲胄的侍卫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他也不看这些人,径直朝前面走着,忽然略有所感的伸出手来,掌心落入一点冰凉。

隆德三十五年初冬,降雪。

我皱眉,上前想要为他披上斗篷,却被他轻轻推开。晋王仰头,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昏沉的天空,伸出舌头舔掉手掌上那一点化开的雪水,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然一片寒潭静水,没有一点的情绪。

他勾了勾唇角,立于寒露霜阶之上,唇角如往昔般弯起一点弧度,愉悦非常地笑道:“满月楼,很好。”

  ☆、第74章 影卫被软禁


魏王一死,任谁第一个下意识怀疑的都会是晋王,因此他的处境可说是岌岌可危。

但即使在被圈禁、押回王府的路上,晋王也还是摆着一张无所谓的笑脸,老神在在,好像谁都奈何不了他,天踏下来他也能顶着的样子,瞧谁都是蝼蚁,看谁都是傻逼,觉得别人做的一切小动作都是一个冷笑话,于是我准备的宽阔的肩膀和温暖的怀抱,全部都没能用得上。

我家cp如此天纵逼格,真是让人感到一丝蛋蛋的忧桑。

其实回想起来,晋王年纪还小的时候,偶尔也还是会对月吟个诗,对花喝个酒,抒发一下心中的郁愤的,不过自从得了蛇精病,整个人就精神多了,也……更加不像是个人了。

我坚定地认为,晋王原来是个好同志,只不过是一个不小心被某人给洗脑带歪了,没错,就是那个一身狐裘蜀缎的华美衣袍,怀里抱着条狗,在晋王府门前慢慢转过身来,笑得人模狗样,人狗合一的家伙。

晋王下车,目光掠过牌匾上“晋王府”三个烫金大字,嘴角牵起一抹嘲讽的笑意,随即转过头,淡淡颌首道:“君师父。”

虽然晋王一时失势,但庆帝现在毕竟只有这一个儿子了,谁也不能肯定晋王能不能东山再起,因此卫兵们虽然守在后面,但也不敢贸然出言催促。

君墨清便揉了揉小黑耳朵中间的软毛,施施然地露出一个笑容,有些无奈道:“这么一会儿,为师便少了两个能蹭吃蹭喝的地方。”

晋王眯起眼睛,十分难得地解释道:“此事非我所为。”

“自然,我年纪虽然有些大了,可还没有老糊涂。”

君墨清眉梢细微上挑,摇了摇头道:“参与此事的,我能想到的,便只有满月楼,他们的目的,大抵就是为了造成现在的局面,让大庆朝政陷入混乱。毕竟单凭俞子夷,不可能杀得了正雍,他大概是被嫁祸的。先取得正雍的信任想对付你,眼见此路不通,便干脆利落地凭着他的信任杀了他,下了这一手棋,真是……”

“俞子夷贪慕荣华,却识人不清,也是自作自受。只是可怜我那皇兄,舍了云毅,却不知道自己也不过是一枚弃子罢了……”

晋王轻笑一声:“若非之前他动手给云毅下了毒,我那时怎么能找到这许多证据来翻供?若非我之前当真联系了俞子夷,父皇又怎么能找到这许多证据来定我的罪?俞子夷答应得爽快,果然只是一个套子。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满月楼学得很快,很是不错。”

君墨清面带浅笑道:“好了,有些话不当在这里说,只是我要提醒你,你这府里,怕是也进了个细作,而此人的名字,你也应当心中有数了。”

“呵,临优,他这出情深意重的戏码演得真是不错。”晋王眯起一双凤眼,冷冷问道:“人抓住了?”

君墨清继续微笑:“跑了。”

晋王皱眉睨着他。

君墨清面色不改:“虽然你走之前曾吩咐了老吴,但你出事,府里略乱了一乱,老吴也被抓进了天牢。临优早摸清了情况,便趁乱跑了。如今你被软禁,估计我们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搜捕他。”

晋王沉默了一会,道:“老吴进了天牢?”

君墨清道:“不错,你府里的人,要么被抓,要么被遣散,如今晋王府里,除了看守你的侍卫,一个人也没有。战玄能陪着你,也是我额外去求来的。”

晋王:……

君墨清:“也就是说,正涵你要自己学着劈柴、做饭、洗衣、扫地……哦,还有倒夜香。唉,软禁么,总归不是享福啊。”

晋王:……

我:……

后面一个侍卫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王爷不必担心,这些事还是有专人来做的。”

君墨清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转向晋王道:“我不多说什么了,正涵,你记着我的话,暂且好好呆着,莫要再叫圣上费心了。”

晋王回以一个冷笑道:“君师父,你只做好自己的事情便罢。”

君墨清眸色变幻,长叹,看着晋王毫不犹豫地转身迈进空寂的王府。朱红门扇上落了锁,皑皑白雪粘在门庭上方乌黑的匾额之上。

夜色浮沉。

我想起之前临优离开过我视线的事情,心里总是有些不安,便挑着没人的时候对着晋王说了出来。

晋王披散了头发,披了件蓝色的锦袍,回头看我,蹙起眉头道:“他回来之时表现可有异常?”

我回忆了一番,不确定道:“账本是由他从尸体上翻出来的。”

“翻出来?”晋王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冰寒如同刃上流光:“怕是他早就自己看过,又在那个时候藏进去的吧。满月楼步步为营,为何偏偏在沐凡一事上破绽百出?我便猜,他们这么做,就是为了让临优置之死地而后生,演一出戏好顺利混进王府,因此事先对临优有所防备,不想还是中了他的道,给了他这个机会接触俞子夷,和满月楼联系。也怪不得俞子夷答应得这般容易……没有临优的消息,满月楼想嫁祸给我,未必就有这么简单。那本账本,应该也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那房梁断得太过蹊跷,可当时的情况也容不得我多想,而临优也确实是安稳了许多日子,让我忘记了他原本是条随时都能咬人一口的狼。

那账本上全是魏王一派大臣们的各类把柄,若握在满月楼手里,便是一把杀人的利器。

我从未这样后悔过,脑子一热便开口道:“魏王一死,宁安城戒严,临优说不定还在城内。我去找。”

“不必你去。”晋王斜了我一眼,淡淡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临优自然有人去寻,你只要呆在这里便是。”

晋王说的估计是暗卫。唉,新品已经上架,只会杀人和“让你死”的影卫别说菜鸟,连盘菜都算不上,对晋王来说,大概还真是没什么用处了。

我一想到自己失业了只能回家卖茶叶蛋,不由地有点气闷。

晋王忽然开口问道:“阿玄,你心里有事,为何不索性说出来?”

我有点惊讶:“为何这么问?”

晋王轻笑:“你若是心情不佳,就不怎么说话。”

我:……

什么破观察力,心情很好的时候,我明明也不说话的好么!!!

“疑人不用,临优的事,是我错了。”晋王用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桌子,直直看向我道:“所以阿玄,你不必自责,也不要觉得自己对我没什么用处。”

我愣了片刻,握紧了拳头,又松开:“不是……”

晋王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朝我走了过来。

我感动又忐忑地看着他,心想他是不是过来抱我啊,他敢抱我就敢扑啊,乳燕投林也no problem啊。

结果晋王在一步之遥外停住了脚步,侧耳听了一下外头的动静,然后对我开口道:“说了这许久也不见有人偷听,看来这里还算安全。阿玄,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做。”

我:“……何事?”

晋王:“去查一下恭桶。”

我:……

是不是,有哪里,不大对的样子?

晋王毫无所觉地解释道:“君师父平日里虽然也常打趣别人,可不至于像今日那般说话。他特意提了倒夜香,必然有什么玄机。倒夜香的人能够自由出入王府,门卫又不会怎么检查恭桶,确是传递消息的好途径。”

………………

我默默地把一肚子的国骂咽回去。

转身去找恭桶,

淡淡地,

宠辱不惊。

我觉得从各种意义上来讲,我对晋王,应该是真爱。

梁山伯为祝英台检查过恭桶吗?没有吧。

白娘子为许仙检查过恭桶吗?没有吧。

他们爱得死去活来乱七八糟都没有为彼此检查过恭桶有木有!

……尼玛这种重口味的真爱还不如没有吧!我一点都不想知道恭桶上面那块木板下面藏了纸条啊,我只知道每块木板下头都藏了某种丧心病狂的暗黑物质啊!

当我手心里捏着一张小纸条从茅房里走出来的时候,守在附近的侍卫们用一种奇妙的眼神看着我。

其中一个走过来,例行盘问道:“你在里面干什么,怎么花了这么长时间?”

这是一个漫长而惨绝人寰的故事。

我抬头看着他,深沉地开口:“你不会懂的,而我也不会解释。这个世界上,没经历过,有些事永远也没办法去理解和认同。”

侍卫:……

小剧场:

战玄:“你不会懂的,而我也不会解释。这个世界上,没经历过,有些事永远也没办法去理解和认同。”

侍卫甲:……呸,我不懂?爷特么当年也是便秘过的人!


  ☆、第75章 影卫过腊八


自此庆帝就像忘了一样,只将晋王晾在这里不闻不问,不觉已是深冬。昨天晚上天空洋洋洒洒飘了雪粒,轻素减云端,铺天盖地而来,不久偌大的王府积满了皑皑白雪,满园萧瑟,立在窗前,凉意便从骨子里渗进来。

晋王拢着宽大的袖子倚靠在窗柩上,懒懒地看着外头零星几点飞雪。大街上热闹的人声被撕碎在寒风之中,隐约听不分明。人世间的烟火气仿佛被隔绝在一墙之外,橙黄色的灯火映照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华灯碍月,飞盖妨花,却像是缀了锦带翠袖的无声默片。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今儿是腊八?”

我坐在旁边,给他细细剥一个橘子,听到这话怔愣了一下,只点了点头。

今天自然是腊八节。我们虽然被圈禁着,倒不至于被短了饮食。今天早上还有人端了腊八粥呈上来,不过晋王喝了一口便嫌弃地让人撤了下去。

晋王从我手里接过橘子,掰下一半给我,自己留了一半,也不吃,只拿在手上随便地把玩。

那表情,跟我隔壁家小鬼没人带着玩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无端地,觉得他好像有点落寞。这些天我们被困在这里,也没别的事能干,要么吃饭、睡觉、搜恭桶,或者睡觉、吃饭、搜恭桶,有时候也吃饭、搜恭桶、睡觉,晋王一直在等什么消息,却又像是不想听到那个消息,一天天地沉默,就是过节了,脸上也没几分喜气。

我自己其实也没完整地过过几次腊八节,上辈子是懒得过,这辈子却是没多少机会,只知道这一天要喝腊八粥,其他的就不怎么清楚了。我们当影卫的,一般只在过年那天才会聚在一起吃几个小菜,庆祝自己又顺利地活过了一年。想想真是有点辛酸,上哪儿找我们这么勤劳勇敢又廉价的劳动力?而且还特么不受劳动法的保护……

不过话说回来,晋王自己也不容易,腊八那天是要祭祀拜佛的,他年年都要与形形色色的人虚与委蛇整一天,其实连碗粥也没法安心喝一口吧。反倒是现在,难得的清闲。

我思维正发散着,晋王微微挑眉,从桌上重新拿了个橘子丢给我,开口道:“接着剥。”

我认命地接过来,闻着橘子的清香,忽然心中一动,把东西扔到一边,拉着晋王站起来道:“我带你去吃好的。”

晋王一脸讶然地被我拉着到了院中,愣愣地站在一旁,看我找来了笸箩、木棍和绳子,把绳子捆在木棍上,又用木棍把笸箩架好,下面洒了一把大米。

“这是做什么?”

我拍掉手上的雪渍,将绳子的一端递给他,言简意赅道:“抓麻雀烤来吃。”

晋王沉默了一会,眼睛往那倒扣着的笸箩扫了一下,便大概明白了这些东西的用法,轻轻笑了笑,对着我伸手道:“给我些米。”

我以为他打算亲手洒上一点,便分给他一些,却不想晋王接过来,捏起一颗看了看,忽的用了内劲掷了出去。远处一只倒霉的麻雀应声而落,幸存者们四散而逃,呼啦啦地一大片全投入了灰蒙蒙的天空。

我默然无语地望着他。

“不是要烤着吃么?这样抓起来快得多。”晋王理直气壮地回望过来,颐指气使道:“去捡过来。”

我:……

于是好端端一个有情趣、秀恩爱的机会,就被凶残的晋王变成了左牵黄、右擒苍的打猎,哦,我大概就是那个黄跟苍。等集齐了七只麻雀,我们终于可以召唤神龙,不对,是烤来吃了。用的是叫花鸡的做法,不用褪毛,在外头抹上一层泥,直接扔在火堆里烧。虽然我是第一次做这个,但是麻雀个头小,烤起来应该不会太难。

晋王坐在旁边的石阶上,大爷似的只等着吃,偶尔纡尊降贵地递过来一根柴火,笑眯眯地看着我兢兢业业翻转那几个泥球。

看看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感慨道:“我还是头一次见你做这些,不想阿玄你竟然如此贤惠。”

我得意地扫了他一眼,心里想:我一直都挺贤惠的,以前那是你没给我机会。

晋王又道:“只是我不明白,这时节,你怎么不煮腊八粥给我喝?”

我眼角跳了一下,转过头,心虚道:“……不会。”

“不错。”晋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笑着拿干掉了许多只麻雀的米粒砸我,得寸进尺道:“你今晚做给我吃。”

我无语地侧身闪过去,开口道:“会很难吃。”

“无妨,再难吃的我也吃过。”晋王仰起头,视线穿过嶙峋的枯枝,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母后还在的时候,总试着想给我做些吃的,别的不会,就从粥开始做,可惜没有天分,不是糊了就是夹生,怎么都做不好。因为顾着面子不想给我知道,就吩咐嬷嬷偷偷拿去倒掉。”

我听着,递给他一只烤好的麻雀,看他垂眸,眼角眉梢透出点笑意来,轻声接着说道:“我那时小,时间久了,还以为所有的粥,名字都叫做‘不好吃快倒掉’呢。不过她不晓得,我每次都会偷偷地去尝一口……”

他的笑容极淡,不是平日里那挂在脸上的皮笑肉不笑,只三分怅惘,七分怀念,我便忍不住接口道:“好吃么?”

“跟你做的烤麻雀差不了多少。”晋王慢慢地笑起来,开口道:“一样的难吃……阿玄,你是不是忘了放盐?”

我:……

“快了。”晋王站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像是能看出朵花来似的:“阿玄,等出去了,我做给你吃罢。”

我:……

我觉得这种时候我是应该感动一下的,可我还是感到有点郁卒。又是粥,咱能换点别的东西吗!

我正纠结着,忽然听到远处有脚步声传来。这里的侍卫一般都跟柱子似的杵在各个地方,没事不会出来晃悠。我有些讶异地起身,同晋王一起转头看去,便见孟公公缓步走近,对着晋王行了个礼,十分恭敬地弯着腰道:“殿下,圣上召您入宫一趟。”

他的到来实在让人意想不到,晋王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半晌道:“何事?”

孟公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垂着眼帘回话:“此事不可说,但十分要紧。殿下请不要担心,去了,便知道了。府外已备了马车。圣上吩咐,也想见见殿下身边这位战玄大人。”

说完便有小太监上前,给晋王披上貂皮长氅。晋王不语,只任由他们动作,待到了马车上,只剩下我、他和孟公公三人时,方才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冷冷道:“太早了。”

孟公公眼观鼻、鼻观心地低下头道:“西北边疆传了战报,圣上一时急火攻心,药效便提前发作了,如今只靠虎狼之药吊着一口气,大抵也就在这一两天了。”

晋王的手指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

“他……什么战报?”

孟公公微微地吸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声音里的一丝惶恐:“陈仓被戎狄围城了!”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戎狄到了陈仓,便说明他们已经破了乌巢、濮阳两大关卡。而陈仓,又恰好处于一个盆地的十字路口,贯穿南北,连通东西,虽接近边疆,却是大庆的咽喉之地。自陈仓往东,经弘农,一路便至高唐平原,朝南,就可切断江南粮仓同宁安都城的联系,控制经济命脉,向北,沿汉河而下,就能轻而易举地进入中原地带。

陈仓一破,大庆将无险可守,唯有背水一战。

而战白同战青,此刻便在陈仓。


  ☆、第76章 影卫入宫了


晋王收敛了表情,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几个人都沉默下来,各怀心思,一路无话。等到了皇宫,去的还是原来那个地方,见到的人还是原来那个人,形容精神却大不如前,两颊凹陷,躺在床上有进气没出气,脸上泛出些死气来,却依旧强撑着,等着见自己唯一的儿子一眼。

孟公公像影子一样站在旁边,并不催促晋王上前。晋王便立在原地,冷眼看着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握成了拳头,手指的关节也绷得白了。

庆帝听到声响,往这里偏了偏头,唤道:“是正涵来了么?”

晋王垂下眼帘,兀自轻笑了一声,才走过去坐到床沿上,握住了庆帝伸出来的手。

庆帝眯起浑浊的眼睛,在摇曳的灯火中努力分辨对方的脸:“正涵,陈仓的事,你可知道了?”

晋王淡淡回答:“在来的路上孟公公略微告知一二。”

庆帝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有些疲累地开口道:“你不必和我装了,我快死了。孟华冉是你的人吧。”

旁边的孟公公身子猛然颤了一下,晋王却是不动如山道:“父皇多虑了。”

“咳咳,咳咳咳咳。”庆帝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几乎要将心肝脾肺也一起咳了出来,大口地喘了一会儿气才缓过来,两眼无神地望着帐顶道:“躺了这许久,再多的事也都想明白了。你怕是早就做了要逼宫的准备了吧。”

晋王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父皇早打算传位给云毅。”

庆帝脸上泛起一个森冷的微笑:“不错,就是正雍之事不是你动的手,我也不会把这把椅子交给你……你跟你的母后简直一模一样,都是心怀险恶,狼心狗肺的东西。”

晋王冷然的面孔倏忽展开,竟仰头大笑起来:“可惜了,如今你要吹灯拔蜡,这大庆江山,却不得不要仰仗于我了。”

庆帝恶狠狠地看着他,眼里几乎要燃起怒火来,又不可抑制、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拿手掩住,等咳嗽完了,不动声色地将一抹嫣红藏进手心,反而重新平静下来:“是,如今能挑大梁的,只剩下你了。”

晋王凤眼一挑,勾着唇角道:“你们自己造了个笼子,却想将我也一起装进去,真是可笑。若是,我不想接这皇位呢?”

庆帝艰难地摇了摇头:“你憎恨权势,可终你一生,都被权势保护着,不过是你早在笼中而不自知。你知道么,你母后死的时候,我其实就在门外。”

晋王蹙眉。

庆帝深深地盯住他的眼睛,接着说道:“她临死的时候,对你一字一顿说的是什么,你还记得么?她说——我儿乃大庆真龙天子,必将缔造大庆千秋万代盛世江山。你逃不掉的,正涵,你是大庆皇族。”

享受着与生俱来的富贵,便要承受与生俱来的责任,纵然天潢贵胄、龙子皇孙,也越不过这道藩篱,这世间的事其实公平得很,任你是谁,都有情非得已,都有无可奈何,都有无能为力。

说完这些话,庆帝像是花光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颓败下来,呼吸快而浅,灰暗的脸色衬着鬓边的白发,正是油尽灯枯的模样。

晋王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半晌,忽然问道:“母后是你叫人杀的?”

庆帝咳了一声道:“是。”

晋王问道:“为何?”

庆帝回答:“后位不能给梁家的人。”

“她临死都还念着你。”

庆帝脸上露出个不知道什么意味的笑容,强撑起精神答道:“她念着的不是我,而是家国天下。明明喜欢君墨清,却勉强自己嫁给我,可不是个傻子?就算去了,也是求仁得仁。”

晋王站起身来,冷冷地看着他:“这江山我接下了,你怎么还不去死?”

庆帝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并不理会晋王的挑衅,只道:“我知道你喜欢旁边那个影卫。”

晋王的身上一瞬间爆发出杀气来。

庆帝却自顾自道:“你喜欢男人,这没什么,你既然不会有后嗣,就把云毅当亲生儿子养吧,也算得上是皆大欢喜。”

晋王冷笑道:“你为他打算得倒是好,可见是真心实意地喜欢穆仪那个贱人。”

庆帝伸手,探出半个身子牢牢地攥住他的衣角,眼睛里闪着骇人的光芒道:“你不答应,便死也,死也坐不上这个位子!终归要落在外人手里,倒不如索性亡了。”

晋王俯身,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居高临下地露出一个不带一点感情的微笑:“你当真以为自己还有选择的权利吗?别担心,云毅么,很快就会下去陪你了。”

庆帝猛吸了一口气,呛得咳嗽起来,腰背都弯了,瞳孔一下涣散开来,软软地躺回到床上,嘴里却喃喃地念起不相干的诗句来:“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声音渐弱,他有些迷茫地停下来,睁大了眼睛问道:“后面呢,后面是什么来着?”

没有人回答他,庆帝缓慢地转动着眼珠,神智已然不清,只能焦急又惶惑地一遍又一遍地念叨:“后面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来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到了后面,几乎听不出来,茫然又可怜。

“她早死了。”晋王一双黑眸冷若寒窟,残酷地开口道:“穆仪占了我母后的位子,你当真以为我会什么都不做么?”

“死了?”庆帝丢了魂一样重复了一遍,眼神空洞,脸上带出恍惚不分明的悲意来,声若游丝道:“是,温梦不在了,她怎么不在了呢。”

温梦,梁温梦……

晋王如遭雷击,猛地低头看他,然而庆帝已经闭上了眼睛,就这么睡了过去,再过一会,便没了声息。

孟公公扑通一声跪下,用尖细的声音大声喊道:“圣上驾崩了!”

立刻就从外头呼啦啦地涌进一堆人,宫女太监们撕心裂肺地开始哭,悲恸得活像是死了亲爹一样。而真正死了亲爹的晋王,却漠然地立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死者的脸,眸色几经变幻,冰冷在眼底积聚。他终于用一只手捂住眼睛,双肩抽动着,在这一片声嘶力竭的鬼哭狼嚎中,旁若无人地肆意大笑起来。

然而这笑声夹杂在嚎啕的哭声里,便凭白地带了一点悲意。

孟公公跪着劝道:“殿下请节哀。”

“节哀?呵。”晋王唇边尤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淡淡地扫了庆帝最后一眼:“发丧吧。”

孟公公应了一声,又道:“殿下,先帝吩咐,有个人,您要见一见。”

晋王侧头:“哦?”

孟公公道:“是从陈仓突围而出的战白。”





  ☆、第77章 影卫见战白


孟公公道:“是从陈仓突围而出的战白。”

晋王看着外头暗沉的天空,神游天外似的沉默了一会,才抬手揉了揉眉心,然后偏头对我语气平平道:“阿玄,你去找他,整理之后将陈仓现在的情况呈给我一份。”他将目光重新转回孟公公:“父皇的遗诏在哪里?”

孟公公垂眸,压低了声音,谨慎地回答:“先皇确曾拟过一份遗诏,可下落除了王喜,并无人知晓。”

王喜也是庆帝身边惯常用得着的人,只不过不及孟公公那么得宠,存在感也就没有那么高,从来本本分分,能不多话绝不多话,能不惹事绝不惹事,在庆帝身后不声不响地站着,像是一个木头做的假人。却不想,庆帝最后信任的却只有他。

“王喜?”晋王点点头,神色阴晴不定,却又忽然轻笑起来:“他么,有些难办,先看起来吧。我总想着攘外必先安内,可如今来不及了……”

孟公公这回没有说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若没有遗诏,恐怕名不正言不顺……”

晋王笑容一顿,和我对视一会,伸手,大拇指暧昧地从我唇上扫过,目光中带了某种说不出的深意:“有什么关系,阿玄,除了你,又有谁敢把这句话真正说出口呢?”

我心里陡然一紧,觉得他似乎哪里有些不一样,但晋王说完这句话,便松了手,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他大概挺忙的,应该是没时间理会我一个十八岁伪青年青春的烦恼。

孟公公退到一步之后,弯腰低眉顺眼地替我引路。对他来说伺候谁其实都一样,投靠了晋王,也就是为了多揽些钱。他混得确实不错,先跟着庆帝,如今跟着晋王,有钱又有权,哪个小太监见了他都得哆哆嗦嗦地鞠躬下跪——可这一辈子,孟华冉也就这样了。

我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将乱七八糟的思绪收回来,去云霄殿的时候却仍有些心不在焉,不过等到了门口,就开始犹豫不前了。

战白是出来了,梁文昊还在陈仓困着呢,我一个影卫,工作向来不是杀人就是“让你死”,不属于治愈系的男主啊,一会怎么安慰战白好……

为了让他转移一下注意力,尽快从悲痛中走出来,要、要不我先打他一顿?虽然手法有点残暴,但我相信,这将会是是一次光荣、成功、团结的胖揍,战白一定能感受到我的诚意。

于是我酝酿了一下感情,迈步而入,正想来一句“做人呢,最要紧是开心,饿不饿,要不我下碗面给你吃”,就被里头热火朝天的景象弄得一愣。

只见战白嘴里塞满了吃的,嚼也不嚼就努力地往下咽,左手鸡爪,右手包子,一双眼睛还紧紧地盯着桌上一盘猪蹄,绿油油地往外冒着光。

我久久无言。

战白一仰头看到我,开心得张嘴就想说话:“唔唔唔……咳咳咳咳。”

看他呛得满脸通红,双目泛泪光,我默默无语,体贴地倒了一碗汤递给他。

战白一饮而尽,又重重地拍了胸口几下,总算缓了过来,长长呼了一口气道:“还好还好,差点噎死我了。”

我忍了忍,还是问道:“梁文昊不给你吃饭么?”

“他……”战白笑容一顿,欲言又止,视线挪开了一些,换了副凝重的表情扯开了话题,摇摇头道:“陈仓不知要被围多久,粮食要省着用,所以大家都吃不饱。而且我和几个弟兄突围而出,一路上急着赶路,都没吃多少东西。”

我皱眉,开口问道:“陈仓的情况到底如何?”

战白摸了只鸡腿咬了一口,歪头想了想,回答道:“陈仓有十万的兵力,可戎狄至少有三十万人马,大半都是骑兵,战斗力很强。我们只好守着,不敢冒险出击。陈仓原本靠邺河下游的天水城供养,但天水城已被戎狄占了,而城里的存着的粮食不多,若没有援军,恐怕撑不到三个月。”

我觉得有些奇怪:“凭三十万人马,乌巢、濮阳怎么会被轻易攻陷?”

战白抿了抿唇,放下手中的鸡腿,皱眉道:“从那里逃回来的士兵说,戎狄对那一带的地形非常熟悉,他们甚至可能知道一点大庆军队的布防!那些蛮夷不晓得从哪里打听来的一条小路,竟然悄无声息地绕过了乌巢,从后面进攻,然后一鼓作气地端掉了濮阳。”

我心里一沉。

果然满月楼在宁安潜伏了这么久,不仅仅是为了搞第三产业,为大庆经济发展做贡献的。很多大臣都是满月楼的常客,而春楼这种地方,最容易让男人头昏脑胀,放下一身所谓的美德,不小心说出一些东西来。

“你是不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战白看我不说话,便用油乎乎的手抓住我的袖子,有些着急地问道。

我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拿开他搭在我手腕上的爪子,站起身来:“这宫里说话不方便,你同我回府。”

“啊?”战白张张嘴,眨巴着眼睛踌躇了一会,开口道:“阿玄,这之前我还有个问题,一定要问。”

我疑惑地愣住,随即郑重地点点头:“你说。”

战白咽了口口水:“桌上这些好吃的,丢了可惜,能打包回去吗?”

我:……

在我沉默的当口,战白抓住时机,深深地看了那碗猪蹄一眼,然后洒脱地只从满桌菜里挑了性价比最高的红烧肉塞进嘴里,那块肉油光发亮、肥而不腻。不得不说,他真是一个机智、执着,又不失品味的吃货。

他什么都能吃,就是不吃药……

就在我看他,他吃肉,两厢默然无语的时候,一声奶声奶气的怒喝忽然在身后响起:“大胆,见到我竟敢不行礼!”

云霄殿此时不应该有其他人来,我回头,看到一个孩子气鼓鼓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点不明显的泪痕,六、七岁的样子,玉雪粉嫩的一团,拉出去一定广受大爷大妈的好评。

他身边一个年纪略大的宫女心神不安地想去拉他,却被他一巴掌给拍掉了手。

小团子倨傲地扬起下巴,一本正经地看着自家奶妈道:“别碰我,我已经七岁了,不是三岁的无知小儿,自己的事自己会拿主意,你不要管我。”

我们两个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孩子是谁,赶紧跪下:“给小世子请安。”

高云毅瞟了我一眼,霸气横生地一挥手:“平身吧。你是不是一天到晚跟着皇叔,名字叫战玄的?”

我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高云毅抽抽发红的鼻子,侧着头看了我一会,忽然道:“好,我看你不顺眼,来人啊,把他拖出去,打八十大板!”

变故太快,所有人都一时愣住了,奶妈更是心慌意乱地半跪下来,抱住高云毅急急道:“这……晋王殿下那里……”

小团子环视了一周,大声喊道:“皇叔有说废了我吗?既然没有,那我堂堂魏王世子,还不能处置一个下人?你们不动手,我就叫人打你们的屁股。”

他指着跟他一起来的一个小太监道:“你去。”

那小太监踯躅半晌,弱弱道:“主子,没有棍子。”

高云毅气势一弱,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手下没用的狗腿子一眼:“去找。”

太监得令,屁颠屁颠地溜了,半天没有回来。

高云毅紧紧地抿着唇,眼巴巴地朝着他离开的方向看。

我觉得他挺可怜的,于是提醒他道:“那太监不想卷入此事,是以拖延时间罢了,不一定会回来。”

高云毅恼羞成怒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委屈地瘪了瘪嘴,泪花在眼睛里乱转,忽然就哇的一声,惊天动地地哭了出来。

所有人都被这一嗓子惊得愣住了。奶娘手足无措地抱着小团子,捂着他的嘴,慌得口不择言地劝道:“小世子,别哭别哭,再哭打老虎的妖怪就要来抓你了!”

高云毅浑身一哆嗦,惊恐地眨巴眨巴眼睛,抽噎着把哭声憋了回去,躲进奶娘怀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打量了一下周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骗人。”

就看到老大兴冲冲地推开大门,一边进来一边喊道:“战玄,战白是不是回来了?”

小团子:QAQ“妖怪!”

老大:(..)

看到厥过去的高云毅,老大反应迅速拔出匕首往后刺去,同时朝前一跃就地一滚到了房间中央,皱眉看向空无一物的门外,终于发现有哪里不大对,不明所以地僵立在原地,半晌,傻乎乎地对着我们开口问道:“……那什么,妖怪在哪儿呢?”


  ☆、第78章 影卫是颜控


那天老大和我回来时,确实远远看见过高云毅。想来就是那个时候,小团子因为浑身浴血的老大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自此以后见到老大就神色紧张、乖巧无比。而这个误会的直接后果,就是晋王大手一挥,索性将身份尴尬、又到处惹事的高云毅暂时丢给了老大。

这本该是一个温馨的养成故事,却生生地被小团子脑补成了一个恐怖的灵异故事。高云毅很忧伤,于是战白好心地开导他:“你看,我也是老大带出来的,不就好好地活到现在了?”

高云毅恹恹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长得不好吃。”

边疆的日子让战白从娃娃脸美骚年变成了一个晒黑了的、好像一个黄米面豆包的娃娃脸美骚年。按照皇家的美食标准,看上去味道确实不怎么好。

于是战白噎了一下,无言以对,只好开口道:“……你也可以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好吃。”

高云毅眼睛一亮:“这样就不会被吃了?”

战白犹豫半晌,还是怀着息事宁人的美好愿望点了点头。小团子严肃认真地考虑了可行性,最终选择了魏王作为模板,于是背着老大开始了他的增肥计划。

我和战白对此感到无限唏嘘:命运就是这样不可阻挡、难以避免。你们看,即使魏王夺嫡失败,在晋王百年之后,我们可能还是会有一个重量级的皇帝。

而另一个十分有力的证明就是——老大辛辛苦苦终于养大了我们三个奇葩,到最后还是逃不了带熊孩子当奶爸的命。╮(╯_╰)╭

高云毅到底还是小孩子,恨来得快,去得也快,放下心后,很快就和老大混在了一起,面对晋王,也能够心平气和地叫一声皇叔。说到底,他还不大懂死亡的真正意义。但他的心思并没有多少人在意,此刻朝野上下充满了人人自危的气氛,虽然陈仓离宁安尚远,每一个人却都切实地感受到了戎狄铁蹄的威胁。

于是大庆元朔五十四年腊月十五,在满城丧幡鬼影般摇曳发出的猎猎声中,晋王一身缟素,拜祭太庙,近乎匆忙地接过了帝位,改年号为嘉佑。

几天之内,改天换地。但以晋王一向的铁腕手段,此次却没动几个人。

然而就在魏王一派略微安心之时,发生了一件大事。

卢定云他狐狸爹突然发难,联合言官们列举了李永安十大罪状。

李永安是魏王的拥趸,然而因为他手里握着的兵不多,职位又只在正四品下,双方就都没怎么将他真正放在眼里。可梁家败落后,他却成了大庆硕果仅存的一个将军,如今是整个大庆唯一拿得出手、真正上过战场,有资历带兵抗击戎狄、解陈仓之围的人,一下便忽然重要了起来。

晋王因此面色阴沉地退了朝,大步到了寝宫,摔了个茶杯,便召了君墨清入宫。

君墨清见了一地狼藉,略略愣了愣,随即跪下三呼万岁,垂眸拜道:“圣上。”

晋王蓦然回头,动作却是一顿。

黑色的长发零星地挡住了他的眼睛,跃动的烛火渗进双眸之中,令他眼底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

短暂的沉寂后,晋王淡淡道:“爱卿平身。”

君墨清神色不明,缓缓起身。

晋王开口说道:“你知道朕找你来有何事么?”

君墨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道:“臣斗胆猜测,圣上是为了卢石的事情烦心。”

“不错。”晋王的声音一脉冰凉:“如今社稷飘摇,他不像是昏了头,却这么急着打压李永安,甚至不惜提出御驾亲征,到底是为了什么?”

“或许是想防着魏王一派做大,毕竟小世子还在。”

晋王沉默了一会,开口问道:“尚书省苏云推荐的人选如何?”

君墨清沉声道:“臣以为不可,事关重大,大庆大半兵马已经陷在西北,如今这剩下的二十万人不能交给纸上谈兵之人。冯欣然不行,就是梁晗,虽说有些资质,可到底只在边疆守过一年,从未打过硬仗……外头调进来的将领饱食终日、高枕无忧惯了,也不堪重用。所以李永安不能动,一则他是如今唯一尚能领兵的人,二则若是动了他,魏王一派,恐怕人心浮动。”

晋王打量了他片刻,手慢慢拂过桌上的一叠奏章,转头漠然地看着窗外勾月,忽然喃喃道:“可朕无人可用,李永安不可靠,冯欣然纸上谈兵,梁家被我拉下了马,君师父……这么多年勾心斗角,我总想着等一等,等到了这一天,便收拾了乱摊子,还世道一个清明,可如今,呵,大庆早已不是当年凭着一支铁甲军、便能横扫西北的大庆,岁不吾与,大厦将倾……不过是一句迟了。”

君墨清嘴唇动了动,最后仍是默然无语。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纵然再来一遍,也不过如此,思量不得,思量多了,便只余满嘴苦意。

晋王神色变幻,最后自嘲地吊起唇角,话音一转,只缓缓道:“朕失态了。你下去吧,李永安不能动,卢石么……听说他的独子卢定云近日摔断了腿在家养伤?你便去替朕看一眼。”

君墨清应下,躬身一拜,便退了出去。晋王看着他消失在宫门之外,黑如古潭的眼睛里流淌过沉静而复杂的光。

我站在他的身后,看他挺直了脊背,明黄色的身影破开了黑夜,却又像时刻能被夜色所吞没。

待转身,那些怅然沉重像是一张轻薄的面具,随便一抹便能消失了踪影,他的脸上仍带出那一向如此、不咸不淡的轻笑,道:“君墨清去了,定然能看出些东西,卢石却未必容得下他。阿玄,你跟着去罢。”

言语间,竟是将君墨清作了一个饵……

我以往执行任务,从来不问原因,但这次与他对视良久,还是忍不住开口确认道:“卢石有可疑之处?”

晋王静静地看着我,笑:“卢石一生谨慎,揣摩不清圣意便绝不下手,岂是这种时候肯出头的?定然是有什么理由。而卢定云的腿,断得实在蹊跷,仿佛就是专门为了将他困在家中似的。我能想到的,君墨清一定也已经想到了,让他去再合适不过。阿玄……”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只轻描淡写地挥挥手,开口道:“你去吧。”

我走了几步,望着外面冰天雪地,心中忽然动了动,觉得独自站在偌大宫殿里的晋王看上去万分寂寥,整个天地间,好像就只剩下他一个了似的,虽然觉得多少属于自个儿脑补,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回头,看着他轻声补了一句道:“你做的很多事我都不大赞同,可仔细想想,其实我自己也未必就有更好的办法,所以我觉得,你没有做错。”

晋王猛地抬眼,刹那间脸上似乎涌起万千情绪,却又转瞬而逝,快得像是错觉。然而他站在那里,良久没有说话。

他的反应太大。

我看着他,愣住。

忽然就明白了一些事情。

我活了两辈子,却没有君墨清将我看得清楚,他说我没心没肺、无情无义,我改了,可我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直到现在,才真正的明白他那段话的意思。

我淡定,我面瘫,我社交障碍,其实都是假的。我穿越以来,潜意识里便游离于外,对什么都不大在乎,免得自己受到伤害——世界这么黄暴,我得立于不败之地啊,所以暮云要黏上来,我就轻飘飘地挡回去,晋王说喜欢我,我就随随便便试试看,没多上心,也不关心,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不去看,不去听,到时候回过头看看,还能邪魅一笑来一句“low,你们这群傻逼”。

我才是傻逼。

我忽然觉得心里升起一种异样的情绪,逼着我把憋了很久、一直不曾说出口的话,一字一顿郑重地说完。

“你一个决定,就能让我许多兄弟去死,我拼死拼活练功,从刀光剑影里捡命,不得已杀了很多人的时候,也是很讨厌你的,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就喜欢你了,程度有多深我自己也不知道,不过我不打算改了。

你做了皇帝,身边许多人、许多事都会改变,连你自己多少也会改变,可你不赶我,我就一直在这里,陪你一同困在这金碧辉煌的笼子里。”

晋王的表情有些愣,愣了一会,便无声地笑起来,慢悠悠地走到我跟前,打量了我一会儿,开口:“阿玄,原来你不是个锯了嘴的葫芦,我还是头回见你说这么多的话……你说了什么来着,刚才距离有些远,我没听真切。”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我无语地看着他,不大确定是应该给他医耳朵还是补脑子。

晋王却忽然伸手将我揽进怀里,露出个浅浅的笑容,轻声叹了口气道:“你放心,阿玄,我不会变,我们也不会被困在这个笼子里,等尘埃落定……”

他忽然转了话题,说道:“阿玄,你说喜欢我么?”

我点头:“是。”

晋王在我耳侧轻轻落下一吻,热气吹拂在我的后颈,又是暧昧又是压迫:“你既然这么说了,那除非你死,从今往后就不能改了。”

我:……

“你若喜欢某些人,”晋王满意地将手移到我的腰侧,略微紧了紧,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我就一刀一刀剐了他,丢出去喂狗。”

我:……

之前我是为毛喜欢晋渣来着?

我默默地把身上的寒毛压下去,十分认真努力地将在脑海里寻找了一下他的优点,无果,只好蛋疼地抬头看看他。

天降大雪,月亮在厚重的云翳中浮沉,白色的月光隐隐透出,形成一条明亮的细线,回风雪舞,裹起晋王的衣袂,他垂眸望着我,嘴边带着一抹称得上温和的笑意,一双凤眼微微挑起,眼角开阔,内敛光华,触目惊心的好看。

我于是悟了。

我喜欢他,是因为他为梁家留下了一点余地,因为他给沐凡留下了一点活路,因为他替老大想好了一条退路,他看着鬼畜,其实并没有那么渣。他试探多疑,可我每进一步,他都愿意退一步。

理由其实有那么多。

……

……

……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第79章 影卫很震惊


腻歪了这么久,我很是担心自己到的时候,君墨清已经被敌人干掉了。但幸亏古人都是拖延症患者,他在花厅里捧着茶盏等了许久,卢石才姗姗来迟,拱手寒暄。

“在里头照顾犬子,便耽搁了一二,真是怠慢了。这都酉时了,雪天路滑,君大人深夜特意来这一趟,莫非找老夫有什么要事?”

君墨清十五岁中第,二十七岁就成了帝师,虽然年轻,辈分却比卢石要大上一轮,因此只是坐在原地微微一笑,开口揶揄道:“卢大人不要客气,是我冒昧。君某素来敬仰卢大人为人,你我又同为圣上左膀右臂,原早想着要登门拜会的,只是多年不在庙堂之上,就不免生分了。唉,难不成不是要事,就不能上门了么?”

他抿了口茶,望了卢石一眼,继续说道:“汾州时我同令公子行了一路,有了些交情,倒称得上一句忘年之交。如今听闻他竟受了伤,这才匆匆赶来探望,行为不周之处,还盼卢大人海涵……令公子,他今日可好些了?”

卢石深深叹了口气,面沉如水地摇了摇头,看着倒很像个恨铁不成钢的严父:“唉,君大人,此事提起来我的头就疼得很。犬子自从汾州回来就神神叨叨的,君大人也知道,他前些日子还差点坏了大事,我便索性把他关在府里,叫他好好反省反省。谁成想,他为了逃出去,竟然从三楼跳了下来,只摔断一条腿,让下人看点笑话,倒算好了。”

君墨清垂下眼帘,面带苦笑地打趣道:“卢大人这么说,莫不是在怪我这个做长辈的带坏了令公子?”

卢石取了茶盏刚刚坐下,听到这话,便眯了眯眼叹口气道:“君大人说笑了,小云他顽石一块,有谁能带得坏?犬子若能有你半分气度,我就是死也瞑目了。”

“卢大人这般自谦,令公子钟灵毓秀的一个人,就是圣上也是十分看重的。”君墨清徐徐回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温润,略微顿了顿,才接着说下去:“我这次带了太医过来,不如叫他给令公子看看?”

卢石两道花白的眉毛拧起,为难道:“得圣上看重,是犬子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只是……他原本疼得厉害,之前服了安神的药刚刚睡下,怕是要枉费君大人的一片好心。”

君墨清抿了口茶水,悠然道:“令公子与我投缘,何况我左右都来了这一趟,几个时辰也是等得的。来去匆匆,我倒是有些饿了,正好在卢大人你这里赖点酒水喝。”

卢石被君墨清这一本正经的耍赖样子弄得一愣,顿时哭笑不得道:“酒水我这里还是有些的,可若是因为犬子,累的你等上一夜,就实在过意不去了。”

君墨清闲闲地将手掌贴在茶盏上取暖,嘴边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向后一靠:“有酒有菜,窗外又是银装素裹的好风景,等一等也无妨。”

卢石眼底闪过一道暗芒,随即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也跟着露出一个笑容:“哈哈,君大人真是有雅趣,老夫虽然一把年纪,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这话便是在暗着拒绝了。

君墨清定定看了他一会,忽然含笑将杯子放下,双眼在烛火下闪着光,站起身子道:“唉,想想府中还有些要务处理,要不还是算了吧。可我这千里迢迢地来一趟也不容易……不如这样,不必吵醒令公子,只叫太医看一眼,没什么事,我也能安心回去。”

“这……”卢石胡子立时颤了颤,眉关紧锁,正想找个借口再推辞,却听到有人推门而入,有些讶异地停下了话头。

来人正是多日不见的卢定云,仍然是那副脸色淡淡的样子,只是看着削瘦清瘐了不少,一身青衣挂在身上竟显得空空荡荡的。他拖着一条腿慢慢走进来,唤了声爹,便自顾自地找了把椅子坐下,皱眉瞥了君墨清一眼,不客气地开口道:“你来干什么?”

君墨清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重新坐回去,笑着答了些什么。

可接下来的话我都没细听——因为这个卢定云,恐怕是假的。

卢定云自从见识了君墨清的真面目,一颗少男心碎了个稀里哗啦,从此男神变仇敌,相见便是分外眼红。此人这样的态度,装得倒是很像。可君墨清不请自来,他到底没有准备,因为怕拖着不见君墨清看出什么问题来,只好自己出来占一个先机,却不想反而露出了马脚:地球人都知道,以中二少年卢定云的愤青值,原本是不可能自己出来见君墨清的。更重要的是,刚才卢石表现得比君墨清都惊讶。

但若他不是卢定云,那真正的卢定云在哪儿?

三个影帝还在那里演来演去。我这次来带了十多个暗影,大部分埋伏在府外,还有几个在附近蹲着以防卢石突然发难,人手够了,我想了想,便悄悄地弓起身子,转了个方向,一跃而下,朝着后院而去。

卢石只有卢定云这么一点骨血,总不至于真把人关地牢之类的地方去吧,估计还是在哪个房间里藏着呢。

暗影虽然牛逼,但还不至于变态到连每个大臣家里的平面图都有——你到底不能要求人家拿着卖白菜的钱,操着房地产开发商的心。所以我也只好不怕苦不怕难地四处转悠,一面放着院子里的NPC们,一面搜寻着可疑的地方,期待着哪里能刷出一个叫做卢定云的大活人。

卢家的院子说小不小,说大不大,毕竟在皇城脚下敢把宅子修得太过头,跟皇帝王爷们比阔气的,不是逗逼就是死人。

可我找了一圈,还是有些无从下手,那些个房间不像是有人的样子,莫非卢定云不在府里?

我正疑惑着,心里却突然灵光一闪。

卢石的卧房,有些不对的样子。

通常卧房这种地方比较私密,一般坏事小能手们都喜欢在里头偷偷摸摸干些什么,只因此圣地可藏东西,可谈秘辛,可会情郎,什么都行,跟牛仔裤似的,十分百搭。

而那个房间正在走道的尽头,两面墙朝外,都装了窗户,一边和别的房间一样,都有两扇,然而另一边却只有一扇,还格外地小,像是硬要挤出点空间一样。且这只有一扇窗的墙又恰巧朝着一个人工湖,僻静得很,走过路过容易错过,若不特意去看,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得到。

我沉思片刻,便从用脚勾着,从梁上倒挂下来,轻轻地敲了敲墙面,里头果然像是有夹层。

见四周无人,我便使了个巧劲,从窗户里翻身而入,落地滚了一圈卸去力道,没发出什么声响。

卢石是个会享受的人,他也贪,和他比起来,华为然其实只能算小贪。可骂他的人却不多,一方面是因为他是言官之首,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虽是个贪官,却办实事,有的时候,还能装出一副忠肝义胆的诤臣模样。

可一进卧房,他可不就暴露了。啧啧,看看这厚实的云锦被,看看这红木的兽腿桌,黄梨木椅下垫着软玉,连书桌上随便几支湖笔,用的都是第一等的狼毛,和王府比起来,那也是不遑多让。

我转了一圈,把一个看着像是古董的白瓷瓶子放回架子上,没发现什么机关。虽说有君墨清拖着卢石,可呆得太久也不是办法,我心里有些着急,正想着要不暴力解决把墙砸了算了,就听到脚下传来一串规律的敲击声。

那声音闷在青石板下,听不分明,我半跪下来,将耳朵贴在上面,也跟着敲了两下。

敲击声立时停住,我就听到卢定云的声音。

“不管你是谁,到我爹的床底下,移开中央那块石板。”

我稍微犹豫了一会,觉得设这么个局坑我实在没有必要,于是便照着那声音的指示做了。

石板之下别有洞天,我摸着洞壁挪下去,平着走了几步,便看到了一道铁栅栏,上头挂着一把挺大的铜锁。卢定云弯着一条腿,狼狈地蜷缩在那一个逼仄的空间里,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看。

他大概一直在这里不声不响地等着有人前来查探,专注地等着上头有不同的脚步声出现,然后孤注一掷地敲击地板,将人引到这间密室里来。

那个茅坑里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愣头青,突遭巨变后似乎几天之内就被迫长大,在这样阴暗的幻境里,眼中的火焰看上去竟亮得有些惊心动魄。

“战玄?”他不大确定地唤了一声,嗓音有些嘶哑。

我走近一些,拿起铜锁查看。卢定云摇了摇头:“那锁劈不开的,你没有钥匙还是不必管我了,反正我爹不至于杀我。你且听着,我爹当年做的墙头草,他暗地里其实曾通过不少消息给魏王殿下。这个把柄给满月楼抓住了,他怕圣上容不下他,就和那些人沆瀣一气,想撺掇圣上御驾亲征,叫圣上死在战场上……他们密谋被我不小心听见了……他是要弑君,然后扶小世子上位,自己趁机执掌大权。”

我手一抖,抬头看他一脸英勇就义的样子,无奈了一下,道:“你要当烈士,还早得很。”

卢定云讶然地望着我。

我便从袖袋里掏出一把匕首,抬手就削断了两根铁栅栏,然后将他从里头拉了出来。

卢定云继续讶然地望着我,欲言又止。

我自觉刚才的动作和台词十分帅气,于是略有些得瑟地接受他钦佩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卢定云才开口问道:“……烈士是什么意思?”

我:……

卢定云:“我的腿断了,你既然硬要救我出来,那就把我背出去吧。”

我:……

我于是认命地弯下腰,颓唐地将卢定云背出了密室。都这么干了,对方再没反应就是傻子。大概这房间里还有什么我没发现的机关,我一迈出房门,外头就传来了噼里啪啦打斗的声音,并且离这地方越来越近,带来一片血腥杀气。

假卢定云带着卢石,还能空出一只手和两个暗影打斗,君墨清被里三层外三层地牢牢挡在后头,卢府的家丁们不知所措地看着多出来的这些人,一个个全都傻了,转眼看到我这里又背出一个,便失声喊道:“少爷!”

那假扮卢定云之人反应却比较奇特,他抽空回头看了我一眼,轻松笑道:“好久不见,战玄。”

我立刻就意识到,那是临优。

君墨清显然也意识到了那是谁,唇抿成了一条线,眉头皱起,淡淡吩咐道:“不要让他跑了,放箭,生死不论。”

那两个暗影立刻收手,整齐划一地退了回来,跟其他人会和堵住临优的几条退路。屋顶上的几人训练有素地排成扇形,拉弓搭箭,漫天箭雨转瞬袭到,眼见临优再无生机。

然而临优唇角挑起一点笑意,毫不犹豫扼住刚才一路护着的卢石的喉咙,拧住他的胳膊朝旁边一甩。血如红线,飞溅而出,临优身形鬼魅地拉着卢石当盾牌,避过直冲他心口而来的一箭,脚下用力,转眼之间竟到了我的跟前。

虎口迎上一道诡异的力量,我用匕首将他逼退,将整个人都僵住的卢定云随手丢到一边,就想让开,却被临优期身而上缠住,逃脱不得。箭光闪过,在我的手臂上带出一片血花。

耳边传来卢定云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似乎还有君墨清大叫制止暗影放箭的声音,家丁们咋咋呼呼地乱成一团,还有侍女在尖叫,周围这么嘈杂,然而临优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如同落雷一般在我耳边响起,清晰无比。

我整个人几乎都愣住了,腰侧露出一大块破绽。临优却没有理会,丢了卢石径直而去,他的易容术天下无双,功夫居然也很好,不用箭,在场没有一个人来得及拦住他。

那边卢定云喊了一声,忽然就静默下来,只拖着一条伤腿,慢腾腾地走过去,走一会,还要停一会,不知是体力不支,还是不可置信,等到了卢石跟前,扑通一声跪下来,愣愣地去摸他爹那花白了的头发。

卢石一口接一口地吐着血沫,和书里不一样——他这样的情况若不把箭头拔出来,是能够撑上一时半会的,只是比较痛苦。

君墨清带来的太医上前看看,一言不发地摇摇头。

卢定云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我站在旁边,不大好告诉他:就是卢石现在不死,以他里通外敌的罪名,到时候也是要问罪处斩的,没有什么不一样。

卢石的气息越来越弱,终于没了声息。卢定云满手是血,恍然不知身在何处,双唇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我后悔了,爹,爹……”

君墨清半跪在他旁边,默默无声地揽过他的肩膀,叫他能将头靠在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像是安慰一个孩子,轻轻地覆在他的头顶上。

卢定云神色木然,脸上一片灰败之色,喃喃说话,声音有些抖:“我一直觉得我爹是个贪官,不是个好东西,因此十分地看不上他,觉得自己以后绝不能像他这样,可我当了官,却发现世间之事大抵不是非黑即白,想做什么,却总是让人觉得不合时宜。我拼了命想做一回英雄,可到头来,拼的却是我爹的命。”

“人在局中,别无选择,忠心没错,热血没错,这些事,本都不是你的过错。”君墨清的眸色有些暗淡,揉了揉他的头发,温言道:“小云,你恨我吧。令尊已动了异心,就算不死在这里,等回去了,我也一定会想方设法除掉他。”

卢定云像是没听懂他的话,眼珠极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半晌,力气像是忽然被抽走了一般,整个人都垮了下来,单手捂着脸,极其隐忍地哭起来:“对不起,爹,对不起,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说出来,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冰天雪地里,君墨清扶住他,任由一滴一滴的水渍沾湿自己的衣裳。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想:往日里我总觉得君墨清和晋王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模一样的思虑深重,一模一样的心有九窍。

可如今看来,君墨清的温和与善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他确乎是个少见的好人,同晋王并不一样。他们怎么会相像呢?

但临优在走前,却对我说了两句话。

他说,遗诏在我手里。

他说,晋王并非先帝亲生,他的生父,其实是君墨清。

  ☆、第80章 影卫去战场


临优是在我耳边说的这话,听到的大概也就我这一个人,但照他的意思,我觉得卢石可能也已经知道了,才狠下心来决定坑晋王一把。

他这样的老狐狸,不像是因为把柄被捏在别人手里,就会被随便牵着走的人。卢定云可能只听了一半,也被蒙在了鼓里。

我们去卢府之前,拿了遗诏的太监王喜就已经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宫中。

于是接下来卢石的亲信都被抓入大牢,严刑拷打,明面上用的理由自然是之前卢定云告诉我的那个,老管家心如死灰,又有些熬不住酷刑,终于破口大骂,叫晋王是国贼,称卢石为忠臣。以此为突破口,立刻就有人招了:卢石是受临优蛊惑,意欲扶持高云毅篡位。且满月楼与卢石合谋,借着账本还拖了不少大臣下水。

而另一边意料之外,面对国仇沐凡竟然总算是放下了家恨,在一天晚上头回对梁晗说了许多话。

由这两边的供词,暗影基本确定了临优就是满月楼的楼主,又查抄了几个地方,却都早已人去楼空。

晋王听了暗影的呈报,默然半晌,召来百官,只象征性地问斩了几个人,随即宣布御驾亲征。

李永安封怀化大将军,正三品上,率军随驾。梁晗封明威将军,冯欣然封忠武将军,从四品下,共同负责宁安布防,君墨清封相国,坐镇宁安。

梁云鹤年过半百,到底没能再被启用,仍旧只能缩在淮安当他的巡检司,与梁思道不同,他当年被贬时对朝廷颇有怨言,国难当头,但既然尚且不算死局,猜忌便仍然不能免除。

接下来的日子就如同流水账,又被按了快进键。每个人都被上紧了发条,在自己的位子上有条不紊地动起来。当真发生时,这场景有一种朦胧的不真实感。

宁安周遭的军队都被分别调集,连一万的御林军都被拿出来用,隔得远的,便日夜兼程地往这里赶,口粮就由兵士随身带着,多少解决了无人马运粮草的窘境。

离军队整装待发,至少还有大半个月的时间。卢石一倒,朝廷里人心惶惶。晋王便当着所有人的面拿出从魏王那里得来的账本,一页一页地烧了,断了他们的后顾之忧,然后告诉他们,若此战胜了,便大赦天下,予他们荣华富贵,若此战败了,他便与这大好河山、与诸将大臣们同生共死。

到了这个时候,我却忽然被隔除在外,成了一个闲人。如今什么都有暗影去办,我能做的也只有浑浑噩噩地旁观,看宁安形势一天天紧张,听战报加急,说戎狄将陈仓围得如铁桶一样。

直到有一天,战白对我说,他要走了。

我猝不及防,怔愣地望着他,问:“你回去干什么?”

战白笑笑:“人要有希望才能撑下去,得有一个人去告诉陈仓守军,再坚持一下,援兵就能到了。”

我紧紧地盯着他的笑脸看,忽然就有点心慌。

我想说,老大估计不能喝酒了,小团子晚上喜欢抱着他睡,肯定不喜欢他身上有酒气。

我想说,就是没有人报信,陈仓未必就守不下来,只要半个月,军队就能集结完毕。

我想说,阿白你这横冲直撞的混小子别走,我总觉着,你这一走,就回不来了。

“为什么非你不可?”沉默了一会,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是为了梁文昊?”

战白露出些恍惚的神色,随即凝眸摇了摇头:“我不担心他,没资格了……我去不是为了谁,阿玄,我只是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除了那些龌龊事,还应该干点别的。我虽然只有一个人,但功夫很不错,对战局总还是有些用处的,是不是?”

我默然不语。

战白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咧着嘴巴笑:“去陈仓的路没有人比我更熟了,我能冲出来,就能冲回去。一直忘了和你说,阿青那时候没跟我去陈仓,一个人浪荡江湖去了,等打赢了这场仗就把他找回来吧,若我活着回来,我们四个人一起喝酒”

见我仍不说话,他在我肩膀上重重捏了一把,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阿玄,就是我去了,你们初一十五给我烧纸,又有许多将士黄泉路上陪我,左右我都不会寂寞。”

……二十万人前往陈仓,又有几个人能够回来?蛮族入侵,大庆延续百年沧桑,一朝风雨飘摇,如今摇摇欲坠的城墙要用白骨去筑,千疮百孔的江山要用血肉去填,黄泉路上别说会不会寂寞,恐怕还会堵车。

只是不知这个世界的阎王殿是怎样的光景?我已身在大庆,若上战场不小心死了,大概也和战白在一个地方报到。

生是大庆人,死是大庆鬼。

我瞥了他一眼,抿唇淡淡道:“我也要上战场,或许在阎王殿上还能见到。”

战白一愣,忽然就怒了,横眉竖目地吼道:“什么阎王殿,太不吉利了!快吐口水把晦气吐掉。”

我:“……你自己先说的黄泉路。”

“我跟你能比吗?”战白气得跳脚:“我傻,你也傻啊!”

我:……

于是送他出城的路上,我们十分没有公德心地洒落了一地的口水,将所有的离愁别绪吐得一干二净,战白喝了一水袋的水才算不再觉得口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估摸着路上他应该要尿急。

不过没什么关系,反正战白也不会再因为擅离职守,而被人抽得下不来床了。

时间过得这样快。

他们一行人一去数天,再杳无音讯。

正月二十,大军终于开拔。

漫天的雪。

银甲束身的卫士手握刀柄立在营前,岗哨森严,一面面黑色的旌旗和幡帛在朔风中猎猎作响。王帐单独立在营地中心,有人掀了帐门匆匆而入,掀衣跪下,沉声开口道:“圣上,臣派探子去天水城附近看过了,此处兵力大概有三万左右,全是精锐。”

帐中我和晋王一站一坐,前面摊着一张布防图。晋王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样式简便,眉头微微地拢着,闻言扫了李永安一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李永安顿了顿,才说道:“戎狄以游牧为生,马上功夫极为强悍,而为保证骑兵在机动性上的优势,粮草辎重的携带便不能太多,只能靠沿途劫掠来补给。看来如今他们长久围着陈仓不能动弹,恐怕也粮草无多,这才对天水城如此重视。依臣看来,戎狄不过强弩之末,臣有信心为圣上赢这一场仗。”

晋王不为所动地将视线投向跪在地上的李永安,只淡淡道:“邺河怎么样了?”

李永安揣测不出他的喜怒,心中微微忐忑,便小心翼翼地开口:“邺河本来年年这个时候都会断流,可今年许是因为汾州涝灾,汉河水量变大,邺河便也跟着涨了,要从邺河过去抄戎狄的后路,恐怕有些难。”

晋王缓缓地点点头,道:“有办法堵住么?”

李永安沉吟一番道:“有办法,只是要花时间,最快也要半个月。”

晋王垂眸抚着布防图,忽然笑了一声道:“我猜,那满月楼主应当也是同你一样想的,我听说他已经到了达斡尔部,颇受重用……我给你三天。 ”

李永安猛然瞪大眼睛:“这,圣上……”

“自然有人会帮你。”晋王侧头,嘴角微微提起,唤道:“战青。”

我和李永安一起愣住,看着一个颀长的身影从外面疾步而入。战青脸色苍白,削瘦了不少,双颊也陷了下去,神色有些疲惫,穿着一身黑衣,衣摆上还溅满了雪水泥渍,然而一双眼睛却像瞧见猎物的狼一般闪闪发亮。

我无声地张了张嘴,战青却连看也没看我一眼,只对着晋王行了个礼,便将目光投向李永安,直截了当道:“李将军,属下在这附近住过一段时日,从这里往上三十里,邺河有一段特别窄的地段,几乎没有别人知道。若在那里筑堤坝,应该可以截住水流。”

李永安立刻正色,叩头便拜道:“圣上英明,臣定不负圣上期望。”

晋王眉梢细微上挑:“此事要做得隐秘,若是不成,你的脑袋就不必留着了。”

李永安身体一颤:“是。”

晋王不置可否地垂下眼帘,没再叮嘱什么,似是不耐地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

我立刻不假思索地跟着战青走出王帐。李永安神色犹疑地斜了战青一眼,便识趣地转身离开集合所需的人手物资。

战青停住脚步,转头瞪着我的方向,冷冷道:“还不过来?”

我在他一步之遥处,茫然地默默看向他。

那什么,我难道不是一直跟在他身后吗?

正茫然着,就听见得得的马蹄声从我的身后传来,一匹红色的骏马直直地越过我跑到战青跟前,喷了声响鼻,在他面颊上十分亲热地蹭了蹭。

战青拉了马缰,转身就走,干脆利落,留下我一个在风中萧瑟。

我:……

一别数月,傲娇不变。

赌二十斤节操,这货绝逼是故意的吧摔!

  ☆、第81章 影卫上战场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战青身后。

走了几步,他忽然翻身上马,枣红马围着我踏着碎步。战青勒住缰绳,用手随意地梳拢着马鬃,居高临下地扫了我一眼,语气平静道:“我要去做准备,战玄,你跟着我,到底有什么事?”

我噎住,发现自己确实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只是觉得这战场之上或许见一面就少一面,想跟他说说话罢了。

战青面无表情地等着我开口,过了许久,看我还是一言不发,终于挑眉叹了口气,缓缓道:“我们刚到王府的时候,一群孩子里就你最冷静,那些个刀光剑影仿佛都不关你的事,每天累死累活的还能花时间去讨好管饭的李妈,就为了晚上能多出一个鸡腿吃,偏偏李妈对谁都严厉,却特别吃你这一套,说你一本正经给她捶腿的样子像自己的孙子——我那时候就想,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呢,你活得这么开心,我的辛苦不就像是一个笑话?我就总找茬对付你,觉得你要是惨一点,大家都能好受些。”

……战青你小时候总欺负我,原来不是因为暗恋我,而是真心想要干掉我的吗?太凶残了吧,我只是肚子太饿了骗只鸡腿而已啊!

怪不得你后来会跟晋渣一样喜欢我,原来跟他是病友啊呵呵呵呵呵……

我风中凌乱,顿觉十分坑爹,正想指责他熊孩子时期惨无人道的行为,战青却忽然催马慢慢上前几步,俯下身猛地一把抱住我,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和着汗味冲进了我的鼻腔。

他的手如铁箍一样勒着我,手心冰冷,马不安地在原地踱了几步,喷出的热气在寒风中凝成一片淡淡的白雾。

战青闭了闭眼,极轻极轻地在我耳边道:“那些日子都过去了,我以后再不能这样抱着你,这是最后一回,阿玄,你好好活着。”

我怔愣地抬了抬手,却又重新垂下,终于还是没能回抱过去。战青很快便松开手,在马背上直起身体,欲言又止。

这时一个传令兵打扮的年轻人骑马近前,双手抱拳对战青道:“大人,东西准备好了,将军催您前往。”

战青扫了他一眼,将所有的话都重新咽下,最终淡然地对我一笑,眼底再没有些别的什么,只道:“再会,等此战胜了,便来找你醉上一场。”

我沉默片刻,点头:“庆功宴上见。”

“哈!”战青深深地看了我最后一眼,随即垂眸,对着传令兵说了句走罢,一声呼喝,便扬鞭策马,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这里。

人去,一川烟草斜阳。

我听到身后脚步声响起,晋王缓缓地开口,语调低沉:“人走了,阿玄,你可后悔?留在这里会有一场恶战,你此时跟着他一道,想来会更加安全些。”

我转过头,看他的双眸中映着冰寒的白雪,一眼看不到底。

唉,明明战青好多了,我怎么就选了这么个家伙,还打算一条道走到黑呢?

侧头看了看天边,紫蓝色的天幕上赤色的晚霞已经退去,月亮却还没来得及升起,繁星闪烁,夜色清寒。心下不由感叹,我却伸手抱住了他。

没办法了,晋渣这样的,多疑小心眼暴力倾向帅得没朋友,除了我大概就没人愿意要了不是。

晋王的动作跟着微妙地僵了一下,试探着抬手抚着我的脊背,开口轻声唤道:“阿玄?”

我将下巴搁在他的颈窝上,缓缓说道:“你在这里,要我去哪儿?”

晋王的手紧了紧,一言不发,双肩一抖一抖的,我觉得他反应不大对,于是疑惑地看过去,却发现他正埋着头自顾自地大笑。

我:……

这是正常人会有的反应吗?!我觉得自己幼小的心灵受到了伤害。

晋王扳过我的脸,咬着我的耳朵慢条斯理道:“阿玄,难得你这般主动,可惜了。”

我面无表情:“可惜什么?”

晋王收起笑容,一本正经道:“可惜没有床。”

我:……

“以后会有机会的。”晋王直直望向我,黑色瞳仁中藏了汹涌波涛:“母后死前拉着我的手,逼我答应她将大庆江山、天下大义放到心里。如今我拼了这条命,大概也差不多了。此战必胜,阿玄,你记着,我会活着,你也要活着。你们四个若要喝酒,便加上我一个吧。”

我儿乃大庆真龙天子,必能保大庆千秋盛世么?

我点头,轻笑:“好。”

战青此去,不像战白那样杳无音讯。两天之后,邺河断流。因为这个时节河流原本就会干涸一段时间,这个景象似乎并未引起戎狄的太多注意。大庆将士整装待发,启明星悄然升起,寅时,正是人最容易倦怠的时候。

队伍行进速度很快,马裹蹄人衔枚,几乎不发出多少声音,不过一个时辰便借着夜色跨过泥泞难行的河床绕到了天水城背后。戎狄甚至没有发现陈仓附近的大营里已经空了。

几个人摸黑上去,干脆利落地割开了达斡尔部守夜士兵的咽喉。绳子从高耸的城墙上垂挂下来,十多人组成的小股队伍上前翻入墙内,潜进天水城准备打开城门。

晋王端坐于马背上,面色肃然,等着最后一刻的到来。我们的土地,即将由我们亲手夺回。

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震天的喊杀声并非在城内响起,另一个方向蓦然出现许多火把,伴着戎狄进攻时特有的刺耳呼哨,亮光在邺河岸边连成一片,浩浩荡荡而来。一道影子迅疾地从我眼前飞过,我拔刀挥落利箭,然而不远处有人一声闷哼,箭头从他的穿胸而过,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从马上翻了下去。

暗影们反应极快,立刻从地底下钻出来一般冒头,纷纷围拢到晋王身边严阵以待。晋王神色冷厉,拎起其中一个人的前襟,蹙眉道:“戎狄来了多少?”

那人喘着粗气,声音却很冷静:“十万以上。”

“全渡过河了吗?”

“没有,但估计再过一盏茶时间便能渡过一半。”

大庆军队堵塞了邺河,想要攻下天水城,却不想戎狄竟将计就计,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形成了这般的夹击之势。

蹄声向这边逼近,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越来越多的人落马,天水城城门大开,又有一批蛮子从中涌出。旁边有个十六、七岁的大庆兵士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惊慌失措地想要转身往后逃,李永安执长刀在手,砍西瓜般劈开他的脑袋,雪亮的刀刃反射出他目呲欲裂的扭曲脸孔。这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用血肉之躯撑起队伍,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声嘶力竭地高喊:“退者斩,整好队形,先军顶住,两翼散开!”

无人敢退,无人能退,此刻所有的退路都被斩断,大庆将士破釜沉船地策马跟随在他的身后,对着戎狄开始亮出反击的獠牙。

火光四起,晋王松开暗影,望着已然交错在一起互相拼杀的人马,脸色微沉:“一盏茶时间么……”

他抬手抽出刀来,豁出去了一般笑道:“那就跟他们拼一拼罢。”


  ☆、第82章 影卫在战场


我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将刀从一个戎狄兵士的胸口拔出来,稍微停歇了下。隆冬的天亮得慢,我觉得快过了一辈子,周围依旧黑沉沉的,拼杀似乎永远没有尽头,而我的手上已经多了数十条人命。

我冲得太远了,几乎快到了邺河边上。

马被那个士兵临死前砍断了腿,有一柄刀卡在我的肩头,我不敢随意去拔,随着动作,刀刃在我的肩胛骨上一下又一下地摩擦,衣服被血沾在我的身上,我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肺像是被火烧灼一样的疼。

强迫自己提起精神,眼前却是一阵阵地发黑,我咬咬牙,想要扯下一个人来抢夺马匹。然而周围的蛮子似乎有些畏惧,只围着我不敢上前。担心一动就会露出破绽,我只能和他们僵持着。

我看不清晋王在哪里,只是觉得自己可能要死在这里了。两辈子加起来也才四十岁左右,算得上是英年早逝、天妒蓝颜,唉,人品这种东西,看来和身高一样有着先天的差异,我大概是没法去跟他们喝酒了。

仔细想想,虽然那群混蛋每个走之前都是这句话,我也答应了,可我原来根本就不怎么会喝酒嘛。这个诺言,本来就不可能被实现。

我把刀插在地上,稳住摇晃的身体,一边感慨着,一边看着对面突然微微骚动。周围全部都是戎狄的军服,我吸了口气,打算拼上最后一把,却意外看到一抹蓝色的身影拨开众多达斡尔部兵士,朝我这边远远望了一眼,忽然一夹马腹便扎进人堆冲了过来。

那是之前回晋王话的暗影,他身上也带着伤,但情况比我好上不少,在他越过我的时候,我伸手拉住马鞍边缘,借力翻上了马背,心下一安,随即转头问他:“圣上如何?”

“主子没事。”那暗影的眼睛闪闪发亮:“时机终于到了,你别动,我们去邺河边上发信号。”

我一愣,便发现他一只手上确实有一把弓弩,背后箭篓里似乎还有几支火油箭。后头不知谁发现了什么打了个呼哨,戎狄方士兵立刻源源不断地围拢过来,紧紧跟在他这个不起眼的小兵后头。

我们的马在两人重压之下越跑越慢,眼看就要被追上,虽然不知道具体的计划,但想来那个暗影有着什么重要的任务。我架住左侧砍过来的马刀,借着对撞的冲击力将对方的脑袋一下劈开,鲜血溅了我一脸。不在意地擦了一把,我拉住那个暗影,冷冷道:“我下去挡住这些蛮子,你向前钻空子跑,不要再救人了。”

“你会死的。”他犹豫了一下:“你对主子很重要。”

后方蹄声紧跟,我不再管他,当机立断拍开他的手就要跳下马,暗影双腿控马,忽然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伤口被撕裂的尖锐疼痛让我的动作慢了慢。电光火石间,他将弓箭全塞给我,语速急促道:“往天上射,前后两支。”

我条件反射地接过东西,便觉得背后一空,那暗影已经自己跳了下去,顺手从旁边尸体上抽了一把弯刀……

没有再看,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借着这个空挡,驱马向前直直冲入邺河,水流只没过马蹄,溅起银白色的水花,我一个侧扑躲过利箭,重重摔在浅浅的河水之中,直了一下身子,点燃火箭,勉力扳动了机弩。

噗噗两声闷响,两支火箭嗖得飞了出去,一前一后冲天而上。我仰躺着看火光,看火光湮没在夜空之中,终于没有力气再爬起来。旁边正在渡河的戎狄兵士朝着我举起弯刀,我认命地闭起眼睛,却有一把同种式样的弯刀破空而来,射穿了那人的手腕。

马嘶声中,之前的暗影奋力赶来,一把捞起了我,带我从邺河中穿出。戎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又救了我一次,可这么下去咱们一个也逃不了。我努力扒住他,正想劝他将我丢下去,那暗影却对我粲然一笑,指着邺河上游轻声道:“战玄大人,你看!”

我仰起头,发现远远一道白线朝着这边推过来,下一秒,隆隆涛声如响雷般轰然而至,所有的人都呆若木鸡地望着那如鲲鹏击水般排山倒海压过来的巨浪,戎狄的雄兵脆弱得像是长虫,被这滔天骇浪瞬间毫不留情地截成了两半,再无余暇追杀我们二人。

“堤坝掘开了。”暗影勒住马,嘴唇有些发白,双颊却泛着一点红,回身微微笑道:“我们胜了。”

我从马上下去,在一片麻木的喜悦中脑子空空,站在岸边怔愣地看着江水一瞬卷走数千人的生命,戎狄大乱,首尾不能相顾,大庆士气徒然上涨,再次反扑,形势在黑沙白浪中重新逆转。

要胜了?

狂喜在下一刻才涌上来,我正要回头与那个不知道名字的暗影击掌庆祝一下,却听到身后碰的一声,他滚到地上,血从他的身下慢慢地流出来。

之前一人挡住戎狄的时候,他应该已经受了伤,那时不过是勉强将我从河道那里抢了出来,现在一放松便再也撑不住了。

我整个人发冷似的颤了一下,立刻蹲下,茫然地想帮他堵住伤口,暗影笑了一下,极慢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像是说了些什么。我立刻凑过去,却来不及听清他想说的话。

他死了。

我站起身,重重抹了一把脸。

我欠他的几条命再也没机会还了,连墓碑都没办法帮他刻一块——暗影是没有名字的。我只能做我能做的事情。

我将箭筒解下来,默默无语地看了一会儿,闭了闭眼,翻身上马,将剩下的火箭拆去火油布,往蛮子护得最严实的地方策马冲去。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戎狄此刻队形已乱,只有一小股还在整齐地向后退,试图收拢残部。昏暗的夜色中,我眯起一只眼睛,端起弓弩瞄向一个打扮华贵的中年男子,一时间,嘈杂的战场在我眼前消了声音,我调整了呼吸,将注意力全部放在这一箭之上。

男子微微一晃,那一刻,箭闪着夺命的银光飞驰而出,电光火石间射向那人的胸口。箭的速度太快,男子躲闪不及,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扯过旁边最近的人挡在身前。

我清晰地看见那个被拉住的青年人原本是可以躲过去的,然而身形微动,便生生地停住,随即隔着千军万马冲着我一笑。

血光溅起。

我迅速去拿下一只箭,然而机会转瞬即逝,中年男子已经被人团团围住,沿着河岸撤去。

天边亮起的朝阳染红这片天际,驱赶了清晨冰寒的气息。

邺河对岸杀声四起,陈仓中的守军趁敌军大营空虚之时断了他们的后路,三十万戎狄大军被分割成几段,一点点蚕食。

大战,混战,尘埃落定。

我丢开手中的短剑,跪在层叠的尸首之中,穿越以来第一次,失声痛哭。


  ☆、第83章 影卫醒过来


鲜血缓缓汇聚至刀尖渗入地面,晨光里,寒气浮动,无主的马在寒风中不安地来回踏着碎步,马蹄边尽是断剑和残骸,军旗猎猎,如同墓碑一般直直地指向天空,无声地昭示着刚刚在此发生的大战。

敌军自以为料到我们堵塞邺河是为了进攻天水城,却不想晋王居然将自己的整支队伍都当成了诱饵。大水淹没了将近三千戎狄士兵,更重要的是打乱了剩余诸人的军心,又将戎狄大军分割成两段,使他们的指挥系统全线崩溃。这一战在陈仓守军倾城而出抄了其后路之时便宣告彻底结束,戎狄溃散之后再难组织起一场足以撼动大庆的战役,虽统领达斡尔氏败逃,不知生死,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我们胜了。

但这一刻涌上来的第一感觉却不是喜悦或兴奋,而是疲惫同麻木,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漫无止境的长跑,终于来到终点,想做的第一件事一定是一屁股坐到地上,而不是和哥们一起出去喝一杯庆祝庆祝。

直到我哭出来的时候,所有的感官才一点点复苏,肩膀上的血块和尘埃混成黑色的污垢,伤口开始尖锐地疼痛起来,唤醒了我依旧有些不大灵便的脑子。

周围仍有零星几人缠斗在一起,呻吟声、呼喝声、刀剑声混在风中,模糊不清。有个大胡子的执戟长骂骂咧咧地拎着把大刀朝这边走过来,看到蛮子就补一下,看到躺在地上的大庆人就踹一脚,大声嚷嚷着:“快给老子起来,都是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上头派老周追人去了,功劳都他娘的给人捞走了!起来,装什么死,麻利点咱们跟上去还能分杯汤喝!”

经过一场恶战还这么有精神,当个九品的执戟长真是屈才了啊。

我强撑着精神,一面敬佩地扫了他一眼,一面默默地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免得也被他踢上一脚。虽说我品级比他高上许多,但这会儿衣服都被血泥污得不成样子,单靠刷脸,谁认识谁啊。

“欸,你,就你!”可惜大胡子显然一个都没打算放过,往我这边一看,呸了一口就走了过来,抬脚就打算踹:“老子最讨厌你这种小白脸,你……战玄大人?”

他一脸震惊地看着我。

我更加震惊地看着他。

原来我在军队里这么有名的吗,路边一个大胡子都能叫出我的名字?

大胡子的眼睛开始闪闪发亮,就像是看到了一堆活着的金子:“啊呀,他奶奶的您真活着呢,圣上找您都找疯了嘿嘿嘿嘿。”

……是么,晋王没事。

太好了。

我身体晃了晃,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抓住大胡子的衣袖:“带我过去。”

“自然自然。”大胡子殷切地搓着手,转过头对着后头歪歪斜斜十来个兵士大声吼道:“战玄大人受了伤,躲在草窟窿里头哭呢,快把圣上请过来!”

我:……

在这一刻,

我觉得,

我的偶像包袱,

碎了一地,

呢。

我默默地扭过头,捂住脸,咽下一整排的省略号,试图假装自己没和他讲过一句话。

……这货只能当个执戟长果然是有原因的。

哭,哭你妹啊哭!我还是个孩子我还没来得及买名声意外损害险呢你这样崩我形象特么你家里人知道吗?

我血气上涌,我气急攻心,我两眼发黑,视野一点点变暗。

彻底昏过去之前,我只来得及听到远远的一声:“阿玄!”

这一晕,我就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意识慢慢回来的时候,我感到有个人在我手边坐着,拿着个勺子,动作轻柔地给我喂药。

我正想睁开眼睛,叫晋王一声,便听到耳边传来一阵碎碎念。

“这年头当大夫容易么,治不好人,一个要把我千刀万剐,一个要把我砍头示众,也不想想,治得好我能不治吗,治不好,就算把我剁成排骨做成汤给他们补身子也就救不回来,这是我的错吗?我一年才赚那么几十两银子,我为什么非要多长百十颗脑袋给别人砍啊。我当年就不应该听师兄的学劳什子医,呸,还把我送到这种地方来,呸,老狐狸,师父不在了就变着法地坑害我。”

我:……

一定是我醒过来的方式哪里不对。

正想重新睡过去逃避一下现实,那个声音就顿了顿,然后忽然变得稳重起来:“哦,你醒了?”

我认命地睁开眼,就见到一个峨冠博带、丰神俊朗的陌生青年把手里的蜜饯放回盘中,表情莫测高深地看着我,瞧上去一点也不像是个蛇精病话唠。

费力地转头看看,我发现旁边根本没有第二个人,忍了忍,没忍住,于是幽幽地问了一句:“你是……”

青年微微笑道:“不必担心,我叫维雅,负责照料你的伤势。”

他看上去似乎还是挺靠谱的。毕竟肯定是晋王安排的人,应当不至于有错。

我于是安心地点点头,开口问道:“圣上如何?”

“圣上守到昨天,原本要等你醒过来的。只是有个戎狄的俘虏找他说了几句话,他便带着几个随从出了陈仓,放心吧,他说过很快就会回来。”

维雅冲我安慰地一笑,随后十分自然地伸手替我搭脉,很有耐心地温言开口道:“我倒觉得你该多关心一下自己的伤势。你从马上掉下来的时候伤到了脑袋,淤血要过些时日才能完全散去,你醒来的时候是不是听到一些奇怪的声响?”

奇怪的声音……比如某人的碎碎念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道:“……不错。”

维雅斩钉截铁道:“那是幻觉,你记得千万要忘掉。”

我:……

“你伤得太重,原本我以为救不回来了。”维雅挑了下眉,隐隐有些得瑟地说道:“可见我的医术很是不错。”

那你为啥不先把自己的脑子治一治啊骚年……

我无语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端起药碗,眼睛一扫便看到了那盘蜜饯。

虽然这人性格古怪,但身为医者,到底心细如尘,怕药苦,竟然还特意为我准备了这个。

其实他还是有一些有点的嘛。

我心里一暖,便伸手去取。

维雅一把将蜜饯捞到怀中,微笑:“对不住,这是给我吃的,你只要喝药就行了。因为……”他歪头想了想,开口道:“甜食会破坏药性。”

我:……

这明显就是随便找的借口吧,拜托请搪塞我的时候认真一点,不然要装出相信的样子我也是很不容易的好么!

不知道为什么,这家伙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我随口就问道:“你和君墨清难不成是兄弟么?”

维雅脸色一黑:“不,我们是师兄弟……”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很不好的东西,立刻站起身来,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厌恶道:“提起他,我全身都开始不舒服了,得回去躺上一会儿。药童在外头,你喝完药叫一声,他自然会进来照顾你。”

我愣了愣,还没来得及点头,就有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一头撞了进来,结结巴巴地喊道:“维、维大夫,不好了,梁大人他……”

维雅皱眉打断他:“我早跟他说过别再来找我了,已经死了的,就是神仙也就不回来,别说我不过只是个神医。他自己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我倒可以给他治一治——绑起来揍一顿就行。”

“不不、不是。”少年瞪着眼睛把话说完:“梁大人已经给人打成猪脑袋啦!”

“什么,谁打的?”维雅脸色一变,开口问道。

少年镇定了些,摇了摇头回答道:“不知道名字,是个顶好看的男人,他们两个本来好端端地在说话,突然那人就恶狠狠地给了梁大人鼻梁一拳,吓死我了。”

维雅抿唇想了想,飞快地瞄了我一眼,对少年吩咐道:“你看着他,他身子尚未恢复,别叫他出去看这场热闹。”

“我要出去。”

“我看着他。”

话音落下,我和少年两两相望。

少年哆嗦了一下,哭丧着脸转过头,对着维雅哀嚎道:“维大夫,他脸色好可怕,我肯定做不到的啊啊啊。”

维雅前脚已经迈出了门,闻言回首一笑,轻飘飘地开口:“做不到?我往日里怎么教你来着,阳谋者阳而阴之,阴谋者阴而阳之……你明着拦不住他,不晓得给他下点迷药么?”

少年:……

我:……

……君墨清的师门是教什么的,好凶残,难不成是个红毛狐狸窝吗?

我想着想着,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个悲壮的念头,不会我有生之年都要和一群腹黑蛇精病打交道了吧。

看维雅的身影消失在墙角,我和少年同时松了口气。

打梁文昊的估计也就是战白,不知道这对二货夫夫又出了什么问题……不过他们两个么,撑死了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床头打架赶明儿就床尾合了。

于是我想了想,索性也不急着走了,重新躺到床上,朝那少年招了招手,想从他嘴里套出点话来。

“外头两个是为什么打起来的?”

少年一惊,跟个受惊的兔子一样蹦出一丈远去,战战兢兢地眨了眨眼睛:“额,你和我说话?”

我好笑地点点头。

少年这才呼出一口气,绞着手指道:“我,我也不大清楚,我站得远没听清他们的话,就听见一两句,好像是在说战黑还是战白死了——为这个,梁大人也在我们这儿闹过好几回了,挺不容易才消停,没想到又出这样的事情……”

我愣住。

他剩下的话我全都没有听下去,脑子里只反复播放着这一句话:战白死了……

战白死了?


  ☆、第84章 影卫实骗人


我原本以为,就是我死了,战白也是应该长命百岁的。

他怎么会死呢?

我麻木地从床上摔下来,又浑然不觉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面走。那少年看着我的样子,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在原地转了几圈,就夺门而出找维雅去了。

我扶着墙,慢腾腾地跟在他后面。这里不知是哪个官员的别院,阁楼错落,帏布曼织,景色好看,同外面仿佛两个世界,然而正午的阳光照射下来,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觉得冷。

我从心底盼望这不过是那个少年的一时口误,战白其实还好好的,现在正在哪里和梁二货打情骂俏。

然而我到的时候,梁文昊死气沉沉地躺在地上,旁边的不是战白,而是拿剑冷冷指着他的战青。

维雅一手拉着战青执剑的手臂,眉头紧紧地拢起,正开口劝道:“你前几天不想见他,怎么如今一见他就打打杀杀起来?打他有什么用,他还巴不得有人打他一顿,让他觉得自己赎了罪,心里好过些呢。何况战白的死,说实在的并不能怪他,他不过是个郎将,当时根本不可能做主打开城门啊。”

战青嘴角扯起一丝笑容,目光却不离梁文昊,声音像是淬了冰:“我若是因为这件事要杀他,就不会一个人忍了这许久。梁文昊,你告诉我,阿白对你来说算是什么?”

几日不见,梁文昊已然憔悴了许多,下巴上胡子拉碴,眼下带着青紫。他闻言惨淡地笑了一声,直起身体,苍白的脸上血色褪尽,对上战青透着寒意的眼睛慢慢道:“我自己也不知道的事,要怎么才能告诉你?我自然是喜欢阿白的,可他被戎狄抓住,绑着押到阵前杀了的时候,我眼睁睁地看着,却什么也没有去做……我总是害死他……”

“你说‘总是’……”我一步一步地上前,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语气里真的能够带上杀意:“是什么意思?”

那三人愣了愣,转过头看我。

梁文昊仿佛没听懂我的话似的沉默了一会,随后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许久许久,才将目光收了回来,语气平静地说道:“我从前有一个兄弟,他跟战白有点像,傻乎乎的,明明是个农家出身的小兵,却不怕死地上来和我套近乎,说是喜欢我……结果、结果就真的死了,替我死的,长枪从他的后背穿过,将整个身体都扎透了,那股力道带着他摔到马下,滚了几圈……他们其实也不是很像,就是性格有一点像……”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头一回见面梁文昊便说喜欢战白,怪不得当日战白回来后提到他便欲言又止。

没有一个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别人好,只是我们总看不透罢了。

“你怎么敢……”他的话没有说完,战青便一把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闭嘴,不许你这种人污了阿白的名字!”

梁文昊一把攥住战青拿剑的手,将刀刃横在自己的脖子上,面色淡然道:“那你就杀了我吧。阿白去宁安的前一天晚上来找我,说想叫我好好活下去,可我活不下去了。”

战青冷笑,粗暴地抽回长剑:“你凭什么活不下去了?你算什么东西。”

梁文昊的手上立刻多了一个长长的口子,汩汩地淌着血,他却全然没有感觉一般,只木然地看着战青,开口道:“我觉得,我是喜欢阿白的。”

“阿白用不着你喜欢,也用不着你的施舍。”我吸了口气上前拉开战青,将梁文昊甩到地上,为了让他听清楚,一字一顿地缓缓说道:“他那时在陈仓守军之前喊出‘援军将到’的时候,想的一定不会是你。”

梁文昊忽的就惶然起来,好像我说出了什么他一直竭力避免忽略的事情,慢慢地瞪大了眼睛,一遍又一遍喃喃念着战白的名字,那层漠然的壳子肉眼可见的龟裂开来。终于,他跌跪在地上,一手撑着青石地面,一手捂着嘴,牙缝中漏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整个人都瑟瑟发抖,像是垂死的动物般无力地委顿下来,忽的吐出一口血来。

嫣红的血洒在未化的白雪之上,颜色格外的妖艳。

风悲日曛,栏槛凄凄。

维雅静静地看着,微微将脸侧向一边,幽幽远远地叹了口气,在梁文昊低低的哽咽声中说道:“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你这幅样子,是为了那个兄弟,还是为了战白,或是为了你自己?”

战青冷眼看着,快意道:“问这个,还有什么必要么?总归战白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这也不是你能决定的。”维雅沉默了半晌,突然在悲愤的气氛中开口道:“你们打算骗他到什么时候?叫他完全忘了前一个未免强人所难,到这个程度,我觉得已然差不多了,再磨蹭下去,战白就真要走了。”

梁文昊猛地抬头,顿了顿,颤着声音开口问道:“你刚刚说了什么?”

战青恶狠狠地瞪了维雅一眼,维雅立刻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

梁文昊死死地盯着他们两个。

情势僵持,我沉默了又沉默,终于在一片死寂中开口道:“战白,没死?”

“你不知道?维雅没告诉你么?”战青收起剑,冷冷扫了梁文昊一眼,有些讶异地转向我说道。

我狐疑地看向维雅。

维雅装模作样地又叹了口气,以君墨清牌笑容笑眯眯地对我解释道:“临优知道战白的身份,原本是想借杀他看能不能逼着梁文昊妥协,后来见此路不通,也不知怎么想的,就没真杀了战白,而是将刀锋略微偏了一些……

临优原本是达斡尔部老首领和汉人奴隶的孩子,在戎狄部落中地位不高,在宁安潜伏多年立下汗马功劳,回去也没能讨个好,前些天那一战里他被统领拉着挡了一箭,就这么死了,他手下楚达伦心有不忿,率部投靠了大庆,顺便就把战白也一起带了过来。他的伤不重,我一出手,很快就重新活蹦乱跳了。

战白虽没死,也算是死里逃生,对梁文昊算是真的放下了,不过战青觉着这么放过梁文昊太简单了,便联合了我一起把战白没死这事瞒着他。你一直昏迷着,所以才不知道。”

我:“……之前你为何在言语之中诱导我?”

“有么?”维雅偏头想了想,然后说道:“大概是因为这样比较有意思吧。”

我:……

想打死他一定不是我的错。

“战白现在在哪儿?”梁文昊踉跄着爬起来,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拉住维雅的衣服,急急地问道。

“他说要去闯荡江湖,今日,或许明日,又或许后日就会出发吧。”维雅笑着说道:“至于他在哪儿……”

战青冷冰冰地打断他:“不要说出来。”

梁文昊松开手,没有同战青争论,而是转身向着后院客房跑去,像是一秒钟也不想等似的。

等他的身影消失,维雅才慢悠悠地说道:“唉,我有告诉他,战白这会儿不在陈仓,而在天水吗?”

我:“……你刚刚为何不说完,梁文昊怕是会把整个陈仓翻过来。”

“为什么?”维雅嘴唇轻挑:“大概是因为,我也很讨厌他这样的人吧。”

我忍不住认同地点点头,脸上却跟着露出一个微笑。

就算人生没有亲妈作者、主角光环,这世上的事情,未必也就不能完满。虽然不该对世界充满幻想,但也至少不应该对它失去希望。

比如战白最终还是活着,比如梁二渣被耍了一场,再比如我们所有人还能再见到面……

风静天高,岁月静好。

这时,那个一直傻傻立在旁边、完全没有存在感的药童才回过神来,苦着脸对维雅抱怨道:“维大夫,你怎么连我也一起骗啊,我刚才都要被你们剑拔弩张的样子吓哭了。”

“演戏总要做全套,你脑子又笨,难免就露陷了不是。”维雅揉了揉他的脑袋,轻笑道:“等圣上回来,我就可以抛下这个烂摊子离开了,到时候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如何?”

少年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地点点头:“说定了,那圣上什么时候回来?”

“照君墨清那个老狐狸说的,大概快了吧……”维雅说到一半,话忽然一顿,目光投向了前方紧闭的院门。

我们都听到了脚步声。那脚步声杂乱无章,来人显然心绪不定。我们正疑惑着,就看到慕容狗蛋一脚踹开了院门,见到我就是一愣,随即跪倒在地,深深地吸了口气,开口道:“战玄大人,维雅大人,主子他,出事了!”


  ☆、第85章 影卫大结局


由于刚刚骗过人和被骗过,我们都怀着对这个世界森森的不信任感,一言不发地看着慕容狗蛋。

气氛比较尴尬,慕容狗蛋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发现我们全都没有半点反应,木愣愣地抬起头来,朝四周看了看,随即不安地咽了口口水,用力眨了眨眼睛,眼圈一下就跟着红了,然后垂头哀切道:“战玄大人,主子跟着楚达伦去了城外一处山洞中取先皇的遗诏,不想楚达伦大逆不道,竟然寻隙触动了什么机关,整个山洞都塌了,主子如今生死未明。既然您已经醒了,不如跟我过去看看吧。”

楚达伦,临优的手下?果然他是假装叛逃的吗……

我皱了下眉,心里有些动摇,正想跟着慕容狗蛋过去,维雅却伸手拦住了我,对着慕容狗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啧,你说谎呢。”

慕容狗蛋猛地睁大眼睛,却又立刻垂下了眼睛,抿唇问道:“维大夫何出此言?”

维雅施施然地找了个地方坐下,好整以暇地开口说道:“唉,你演得可真像 ,说哭就能哭,可惜了……若圣上当真有事,你不找急着我这个现成的神医,却要拉着战玄走,这不是很奇怪么?再者,我已经将君墨清的话传达给了他,他当知道临优至少有一句话说了谎,怎么还会对楚达伦没有半点防备,竟然这么容易便入了套?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为什么圣上会选择御驾亲征,又亲自跟着楚达伦前往陈仓城外,原来是——”

“维大夫。”维雅的话说到一半,便被一个声音打断:“你还是不要自作聪明的好。”

我转头望去,讶然道:“老大?”

老大满身尘土风霜,显然是刚刚赶到,太过疲惫眼睛里还带着些血丝,可往那儿一杵气场就比狗蛋强了不知道多少,目光扫过,维雅便蹙了下眉不再说话,只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

过了一会,他才试探着开口道:“你莫不是战赤?真是久仰。”

老大抱拳行礼。

维雅点点头,接着说完后半句话:“原来你就是那个把小世子吓胖了的人。”

老大:……

维雅站起身来,眉眼弯弯,语调却如冰:“你不是被圣上安插到君墨清身边,负责盯着他么?怎么跑这里来了,总不会是灭口来的吧。”

老大道:“主子从未对君大人有所怀疑,也相信你能够保守这些秘密。”

维雅挑衅道:“那可不一定,若是我不小心说给了一两个朋友听呢?”

老大不动声色地回答:“那我相信,维大夫的朋友们嘴巴也一定是很紧的。”

维雅眉头一挑。

老大淡淡继续道:“毕竟死人不会说话。”

“呵,好得很。把我弄到这里来给他干活,这会儿又把我一脚踹开……”维雅脸色微变,随即一甩袖子,不依不挠地咬牙道:“我那个倒霉师兄怎么说?”

“便是君大人遣我来的,他已经认了。”老大波澜不惊地开口,不再和维雅纠缠,又将目光转向了慕容狗蛋:“去给战玄备马。”

“好啊,我是不管他了,君墨清愿意给谁擦屁股就让他擦去吧,一辈子劳碌命也是他活该。”维雅哼了一声,随即对我幸灾乐祸地一笑:“战玄,安心去吧。年年初一十五、清明上坟,我会记得给你烧纸钱的。”

从酱油状态恢复过来的我:……

不不不不,稍微等一下,为毛要跟我说这句话?我的话语权呢?剧情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小伙伴们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都没有来得及吐槽啊!晋王到底拿了便当没有,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以为是薛定谔的便当吗?特么请给个准信我好决定自己要不要痛哭流涕悲伤逆流成河啊怒摔!

可惜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我就被老大和狗蛋联手拐卖……不对,是带出了陈仓城,半个时辰之后就莫名其妙地站到了一个塌方了的山洞前头。

洞口全让大块的石头给埋了,就只剩个一人大小直上直下的口子,寒风呼呼地往里头灌。

我依旧处于省略号状态,在风中默默凌乱。

老大安抚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开口问道:“阿玄,你知道当主子的人,同当主子的下人有什么区别吗?”

我转头看他,默默思考。

区别,额,告别单身迎娶高富帅登上了人生巅峰?

老大叹了口气,一脸深沉道:“区别就是——你以前给他干活,现在给他干,并且没有工钱。”

我:……

老大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塞到我的手里:“这些是你这些年的月钱,我全收着,今后我便不能在你身边看着了,你可拿好了,以后千万不要委屈了自己。”

我捏着钱袋沉默了一下,忍了忍,还是开口说道:“老大,里面只有三文钱。”

“这就够了,你要明白我的苦心。”老大心虚地轻咳了几声,随即一本正经地开口说道:“有了这三文铜子,你今后没钱了,就能买个破碗,蹲在街边……”

蹲在街边和丐帮大侠竞争上岗神马的……老大你绝逼是把我的养老金都拿去买汤打赌用光了吧!

我用谴责地目光看着他,正打算说些什么,老大就移开了视线,当机立断地一挥手。

慕容狗蛋抓住时机,突然发难,一脚便把我踹进了洞里。头顶碎石同时如雨般落下,我猝不及防,此刻已经来不及重新出去,只能顺势栽入了山洞深处,沉沉压下来的黑暗,几声巨响之后,一片寂静。

我倚着洞壁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被严严实实封住的洞口,欲哭无泪。

世界为何如此残酷,老大你就算不还钱也不能拿便当抵债吧,还能不能一起愉快地做朋友了?信不信我让你也跳一次试试啊魂淡!

正悲催着,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过来,我在这里。”

这出乎意料的声音让我愣了愣,我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提起剩余的一点力气,慢腾腾地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过去,没几步便被人一把抱住,晋王在我耳边轻声道:“我等你许久,阿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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