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乐土(二)
裴松筠和南流景一走,萧陵光便直接进了一趟宫。皇帝正和几个大臣在太极殿东堂议事,听闻平津侯进宫,还有十万火急的军务要单独求见皇帝,堂内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贺兰映一袭织金盘龙的常服,风风火火地步入西堂。他走得太急,连身后的内侍都没能跟上,待见到萧陵光时,他额头上都冒了一层细汗。“出什么事了?”
贺兰映紧绷着脸,如临大敌。
萧陵光面无表情地,“你调几个营造司和花木处的人给我,要最好的。“殿内死一般的沉寂,连喘气声都听不到了。良久,贺兰映才问道,“不是十万火急的军务吗?”萧陵光理直气壮,“虽不是军务,但也十万火急。请陛下立刻下旨,臣的侯府要重新打理。”
“萧陵光!”
贺兰映怒吼。
吼声直接越过太极殿,传到了东堂。
东堂里的大臣面色煞白,腿都有些软了。
“完了,这才消停多久……又要开仗了…”“听陛下这嗓门,想必不容乐观啊……”
“这可如何是好?”
西堂里,贺兰映气得脸都红了。
他来回踱步,刚想让人将扇车摇得快一些,一转头,却发现内侍都被自己屏退了,只能自己走过去,拉着扇车一顿猛扇。若再上火,他都怕自己控制不住把萧陵光拖出去砍了……“侯府不是刚修缮完,要朕的营造司做什么?!”“阿始不喜欢。”
贺兰映的气消了大半,冷笑,“就你那眼光,她能喜欢就怪了。”毕竟做了皇帝,贺兰映的格局又开阔不少。他手掌一挥,不耐烦地逐客,“自己去内务府挑人,别来烦朕。”
萧陵光拱了拱手,走到门口又停下,折返回来。贺兰映瞪他,“还要干什么?”
“借我些银钱。”
“臣两袖清风、手头拮据,请陛下借些银钱周转。”贺兰映手里摇动的扇车又发出巨响。
他怒极反笑,太阳穴抽动。
好好好,他的情敌同他争宠,还要用他的人,拿他的私房钱……本来想让萧陵光滚,可贺兰映又想到了他母妃常常说的那句“要有容人之量″。
为了保证自己地位稳固,年轻气盛的皇帝硬生生把滚字咽了回去。一道黑影砸来。
萧陵光抬手接住,是内努的印信。
从皇宫里打劫了一通,萧陵光带着人和钱回了侯府。营造司和花木处的人也经常给权贵们修园子,但和萧陵光打交道还是第一次。
对着这位冷酷乖戾、连皇帝都忌惮八分的平津侯,众人战战兢兢,小心发文,“敢问侯爷,对这园子有何要求?”
萧陵光沉默不语。
营造司的主事冷汗都下来了,换了种问法,“或者说,侯爷您喜欢些什么,奴才们会按照您的喜好来设计园了……”萧陵光想了想,终于惜字如金地吐出一句,“喜欢猫。”营造司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如释重负,纷纷拿出纸笔记录。好歹算是开口了……
不过平津侯喜欢……猫?
“还,还有呢?”
“喜欢兔子。”
营造司的人悄悄打量了一眼冷若磐石、杀伐决断的萧陵光。…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喜欢花草,色泽越艳丽得越好,香味最好能招引些蝴蝶、鸟雀。池子里再养些小鱼,在浅水的地方做个小平台,能让人赤脚玩水的。还喜欢那种纱幔,越软越轻越好,喜欢白色、粉色、浅青和杏黄萧陵光逐渐找到了些感觉,于是负着手背过身,仔细回忆着南流景的喜好,全然不知身后的那些人面面相觑,表情都扭曲了。“对了,再扎一架秋千。”
萧陵光补充道,“坐板宽些,垫上软枕。绳子上系些铃铛吧,喜欢听。”脑子里实在搜刮不出什么了,他转头看向那些宫人,却见他们一个个面色古怪。
“怎么,办不到?”
他沉下脸,声音带着统领三军、不容置疑的威严。“不,不是。”
营造司的主事声音发颤,鼓起勇气确认道,“这些当真是侯爷您的…喜好?”
萧陵光没有红颜知己,与南流景的关系也不好叫外人知晓,于是冷着脸颔首,“正是。”
营造司和花木处的人冷汗涟涟地退了出去。离开时只觉得脚步发虚,收到了严重冲击一一名震朝野的杀神竞然,竞然有如此惊掉人下巴的喜好。平津侯府又在叮叮咣咣修整园子的事很快也传遍了建都。南流景人在湄园,也日日听着侯府的热闹。什么营造司的图纸被平津侯驳回了十来次,什么花木处寻的花木不合平津侯心意,一群人黑着眼圈、哭哭啼啼地到宫里向皇上求饶,皇上给他们加了三倍的俸银,一群人才咬着牙杀回侯府……
期间,南流景也想趁着萧陵光不在时,悄悄溜进侯府看个热闹,可人还没进园子,就被萧陵光逮了个正着。
“这里还乱着,你来做什么?”
萧陵光的手掌撑在墙上,袖口高高挽起,手臂上还沾着些泥尘,显然刚刚也在园子里亲力亲为。
“我就来看看你…”
南流景被堵在墙角,伸直了脖子想要越过萧陵光往里看,可萧陵光上前一步,宽阔的肩压下来,额头抵住她,将她的视野挡得严严实
实。“来看我,这样就够了。”
眼眸被萧陵光那张轮廓分明、坚毅冷峻的脸孔填满,南流景这才注意到他眼睛下隐隐约约的黑影,还有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累。注意力顿时被拉了回来,她抬起手,抚了抚萧陵光的眉心,“阿兄,不必这么辛苦的……我住哪里都可以。出去行医的时候,再差的驿馆我都住过……我真的不计较那些…”
“我知道。可我想给你最好的。”
想起那座金碧辉煌的玉衡宫和古朴雅致的湄园,萧陵光顿了顿,“就算不是最好的,也得是独一无二的。”
南流景失语。
二人额头相抵,呼吸拂动着发丝,静静地伫立在墙角处。不知过了多久,南流景才低垂着眼,轻声道,“阿兄,你放营造司和花木处的人回宫吧……”
萧陵光不赞同地蹙了一下眉。
下一刻,南流景蓦地仰起脸,唇瓣自他唇角擦过。萧陵光眸色一暗,刚要俯头,却对上南流景跃跃欲试、亮晶晶的眼睛。“想要什么样的园景,我们自己造!”
萧陵光怔住。
“阿兄,就我和你。我们想看什么景致,自己画图纸,想种什么花木,就自己买树苗和种子,想扎什么秋千藤架,也自己搭……南流景笑吟吟地望他,“玉衡宫也好,湄园也好,不管是建还是修,其实从没有人问过,我究竟喜欢什么、想要什么……这次如果是我们自己动手,那一定是独一无二的!”
萧陵光盯着她若有所思,冷不丁问道,“所以裴松筠为你准备的,都是他一厢情愿,其实并不合你心意?”
南流景面上的笑意微微凝滞了一瞬。
那倒也不是……
裴松筠多智近妖,看她就跟看一盆清水似的。有时候她只在桌上多夹了一筷子菜,从此之后,那盘菜但凡上桌都会摆在最靠近她的位置……有时候她的喜好,裴松筠甚至比她本人更早知道。可这些话,实在是不能说给萧陵光听。
人与人是不一样的,心思粗细也不一样。像裴松筠这般,甚至偶尔会让人恐惧……
这么想着,南流景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萧陵光眉宇舒展,连五官的棱角都柔软了些许,“好,我们亲力亲为。”是日,被折磨得恨不得在侯府门口吊死的营造司众人,如蒙大赦地离开了平津侯府。
而南流景则轻装简行搬进了侯府,大门一关,与萧陵光二人研究起了那一张张图纸。
凉席露天摆在院中,虽没有参天大树,没有各色灯笼,可一抬头,却能看见夜空上若隐若现的星星。
“没有峤山上的漂亮……”
南流景感慨了一句,然后翻身伏在凉席上,就着萧陵光手中的烛台,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萧陵光屈膝坐在一旁,一手拿着蒲扇,替她一下一下地扇着风。“我想在这儿给魍魉和无常开个小门洞……“魍魉也上了年纪了,总是跳上跳下也不好,在这里做个楼梯,让它能直接爬到房顶上去………
“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从仙茅村出山,是有一段绕来绕去的山路,一不小心就容易迷失在里头。我们也在后花园里,用绿篱搭个迷阵出来,平常走着玩,好不好?”
南流景才不去想什么四时雅致,她的念头稀奇古怪,要是说给裴松筠听,十有八九是要被念叨不成体统、不合规矩。可萧陵光却对她纵容得厉害,不论她说出什么离谱的东西,萧陵光都觉得很好。甚至听着听着,他的眉宇间也浮起些兴味。萧陵光放下烛台,然后将南流景揽入怀中,握着她的手在那迷阵上添了些东西,“我领兵在外时,军师也会用八卦阵法,也可以融进这迷阵里……“打仗用的阵法,那是不是还得加上暗器机关什么的?”“那若是有人误闯,可就见血了。”
“……算了,到时我还得救人。”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低低地笑,混杂在院外的蛙鸣声里,好似又回到了从刖一一
清宵良夜、两小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