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眼疾(五)
裴松筠若有所思地望着南流景,迟迟没有出声。许是绸衫贴着竹覃,本就寒凉,南流景被裴松筠那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你还装?”
裴松筠沉吟片刻,问道,“你说的,是我被急召入宫,在太极殿东堂同诸臣彻夜商议水患那一日。”
南流景一愣,“不是……”
“这一月内,我只在宫中待过那一晚。”
外头的风从窗缝吹进来,南流景忽然感觉更冷了。她不可置信地,…这怎么可能?那晚明明就是你将那乱七八糟的衣裳松进玉衡宫,也是你……”顿住,她难以启齿。
裴松筠看着她,问,“为什么你觉得是我?”“伏妪说……
南流景只说了三个字,就猛地停下来。
不对,伏妪也是听旁人传话。传话未必是真的,可还有那寒松香……也不对,那天白日里,她就是因为那寒松香才将裴流玉错认。声音,衣裳……
一时间,她竟分不清还有什么是无法伪造、铁证如山的?南流景绞尽脑汁地回忆着,可脑子里却一团乱麻,声音也虚了几分,“不是你还能是谁?”
“不是我,还能是谁?”
同样一句话,却是两个意思。
裴松筠这么一说,南流景却是反应过来了。还能是谁?还能有谁?!
“贺兰……”
南流景僵坐在榻上,险些将牙咬碎了。
她攥了攥手,身子一动就要下榻,裴松筠却伸出手臂,将她捞回怀里。“无需你动手,他那里,我来安排。”
裴松筠搂着她,手掌又抚上了那头如瀑的乌发,“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他到底做了什么。还有……
他神色和煦,声音温和,“将裴流玉错认成我,又是怎么一回事?”南流景仰起脸,就对上了裴松筠静若深山的一双眼。她张了张唇,到底还是将那日鱼池边的情形含糊不清、草草带过。裴松筠听完就笑了,但笑声却又是那股伪君子的腔调。“旁人是只敬罗裳不敬人,你呢,是只认熏香不认人。”语毕,他竟松开了南流景,将床帏一掀下了榻。南流景一怔,“你去哪儿?”
裴松筠回身看她,似笑非笑地摊开手臂,“去熏衣裳。否则这衣裳上没有松香,晚上睡于你身侧,被你错认成旁人可如何是好?”翌日,伏妪提着食盒进了宫。
“五娘做了药膳给朕?”
贺兰映搁下笔,快步从御案后迎出来。他满脸都是惊喜,冠上坠着的玉珠直晃。
伏妪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将食盒呈了上去。贺兰映掀开食盒,就见碎冰里镇着一盅药汤,闻着有股乌梅和甘草的气味,但又与寻常的乌梅汤不大像。
“陛下。”
内侍已经上前打算试膳,却被贺兰映乜斜着瞧了一眼。“退下。”
他护住怀里那盅药汤,“国师的药岂是你能尝的?”“可是陛下,这毕竟是入口之物…”
“朕说退下。”
贺兰映又重复了一遍。
伏妪送来的东西,有什么可怀疑的?就算裴松筠起了弑君之心,动了什么手脚,那也绝不会让伏妪来做这个马前卒!贺兰映高兴地捧起药盅,二话没说便将那汤药饮了。一大口入喉,那双风流跌丽的眉眼瞬间拧成一团……
他本想立刻吐出来,可见伏妪一眨不眨地看着,只一瞬的迟疑,那口汤药就被他硬生生吞咽了下去。
酸苦的、古怪的,甚至带着些腥臭的味道瞬间自舌尖蔓延开。“吃……吃……
贺兰映止不住地呛咳着,那张好看的脸青里泛红。“陛下……
一旁的内侍面色遽变,险些就要叫人将伏妪拿下,可贺兰映宽袖一挥,反而对他疾言厉色、没好气地,“出去!”
“滚啊!”
待内侍退出东堂,贺兰映才皱着脸质问伏妪,“……这究竞是什么汤?”伏妪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递呈过来,“三郎君知道陛下会问起,所以早已将药方写于纸上。”
贺兰映的音调瞬间变得尖利,“这是裴松筠的意思,和五娘没有丝毫干系?!”
伏妪如今对贺兰映的大吼大叫也已司空见惯,于是不慌不忙地低头说道,“………女郎也瞧过方子了。”
贺兰映一把夺过伏妪手上的药方。
上头的字迹果然是裴松筠的,一眼扫过去,乌梅、甘草、山楂……这些都是寻常做乌梅汤的药材。直到目光扫到字条最下方,特意加粗加重的两个字锤入眼中一一
蜚濂。
蜚…
蜚蛹?!!
“啪一一”
贺兰映的手一抖,药碗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四溅的药汤直接沾湿了他的衣摆。
贺兰映脸上那点红全都褪去了,铁青着脸捂着嘴,跌跌撞撞地冲回御案边,一把抱过个白玉蕉叶兽面纹的渣斗,背对着伏妪干呕不止。“真吐了?”
湄园里,南流景坐着藤椅在树下纳凉,手边还摆着一碟刚做好的酥山,冒着冰沁沁的雾气。
“没吐出来,但呕了好一阵子呢。”
伏妪抚着心口,长吁短叹,“可见是真被恶心着了。奴婢光是听着都有些反胃。”
南流景将案几上的银匙递了一个给伏妪,
让她也一起吃酥山,“压一压。然后冷哼一声,“他是活该!”
伏妪不清楚这几人之间又发生了什么,所以不便插话,只埋头吃了口酥山。南流景看着伏妪,好奇地追问道,“他就没恼?”“说来也是奇怪……
伏妪放下银匙,“刚尝完那口乌梅汤时,还发脾气呢。吐完反倒乐了,就在那儿一个劲地笑,不知在笑什”
“恬不知耻。”
南流景咬牙挤出四个字。
还能在笑什么,定是想明白这碗掺了蜚廉的乌梅汤是何来由,然后不是在那儿嘲笑她呆傻好骗,就是在回味那夜情形,洋洋得意……放蜚蛹都是裴松筠心慈手软了!
南流景恨恨地吃了一勺酥山。酥山上淋了蜜,甜丝丝的,满口冰凉,倒是很快就将心头那股火压了下去。
说话间,裴松筠回来了。
他今日竞没穿平素最爱的白衣宽袍,而是穿了一袭霁青色绡纱长衫,腰间束着海棠白玉带,腰带上还缀着青石坠子。行走间步伐携风,绡纱轻动,愈发将他那宽肩窄腰、个高腿长的好身段衬了出来。南流景咬着银匙,目不转睛地看着。
她看着裴松筠进了院子,看着他从行廊里走下来,看着他朝自己走近…南流景放下银匙,终于将那口已经含得温热的酥山咽下,“回来了啊。”可裴松筠竞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经过,直接朝房内走去。
“?〃
南流景微微睁大了眼。
待她回过神,裴松筠的人已经进了房里。她还以为有什么急事,跟进去一瞧,就见他已经取了卷书,闲适地靠在躺椅里,双腿交叠,衣衫随着躺椅轻晃。“看什么呢?”
南流景摸不着头脑了,隔着珠帘问他。
裴松筠仍是没吭声,连眼皮都没抬。
南流景确信自己被无视了,把珠帘一掀,气势汹汹地杀了进去,“裴松筠你什么意思?!”
手中的书卷往旁边移了一下,露出裴松筠含笑的一双眼,只是笑容里带着几分阴晴不定。
“原来是在同我说话?”
“不是你还能是谁!”
“今日我换了衣裳,又没熏雪松香,谁知道国师会不会将我错认成旁人?所以国师不唤我,我是万万不敢自作多情答话。”裴松筠说完便又低头看自己的书去了。
南流景站在一旁,被他噎得火都发不出来。接下来几日,裴松筠还是如此。
不穿他的白衣裳,也不熏他的雪松香,成日里穿着些以前不会穿的、花里胡哨的衣裳在她跟前晃,有时是裴流玉喜欢的青色,有时是贺兰映喜欢的朱衣华服,甚至还穿起玄衣、佩起了腰刀……
不论南流景能不能第一时间认出来,都要被他不阴不阳地奚落一通。第五日的时候,她实在是受不了了。趁裴松筠上朝时,派了伏妪去采买她想要的东西。
月上中天,蛙鸣蝉躁。
裴松筠从浴房回到寝屋时,发现屋子里的灯台已经熄了,床帏也放了下来,依稀能看见女子侧躺着的身影。
裴松筠顿了顿,脚步放得略微轻了些。他走到床边,将帷纱掀起一一本以为已经背对他睡着的南流景,竞然面朝着他,一双眼睛也睁着,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漾着点清辉,妩媚而灵动。
裴松筠眉梢微挑,视线不经意往下一扫,却是僵住。今夜穿在女子身上的,竞不是那件与他成双成对的绸衣,而是一件胭脂水色、半透明的纱罗衫!
此刻,女子的肩、腰还有腿,那纤瘦窈窕的身躯就若隐若现地被红纱包裹着。
裴松筠低低地笑了一声,眸心一点点转暗,“这就是他让你穿的衣裳?”“我今日特意让伏妪去寻的,一模一样。”南流景今日才知道,那夜穿的纱罗衫竞然这么薄这么透!伏妪拿出来时,她看了一眼就满脸通红,险些打了退堂鼓。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换上了,但那些七八糟的链子,她却是死活也不肯穿戴。
仗着裴松筠不可能查探得那么清除,南流景心安理得地强调,“一模一样。”
裴松筠在榻边坐下,捻了捻那纱袖的袖口,“也不过如此。”“你不喜欢?”
南流景坐了起来,如瀑的发丝沿着肩头披散而下,将纱衣下的身躯拢在其间,“你不喜欢我就去把它换下来…让开。”裴松筠将她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纹丝不动。“口是心非。”
南流景嗤笑一声,伸手去扯他腰间的荷包坠子,随手往帐外一抛。“总之衣裳穿给你看了,今夜过后,不许再提认错人的事了……她一根手指戳到裴松筠面前,“那些认不认得你的话,也一个字都不许说!”
裴松筠抬手握住她的手指,想了想,勉强道,“也行。”南流景这时已经将他的腰带解开了,正要往帐外扔,却被他一把接住。裴松筠俯身靠过来,将那腰带直接蒙在她的眼睛上。“做什么?”
南流景眼前一暗,那熟悉而无助的感觉去而复返,她不安地抬起手,却被扣住手腕,压回头顶。
裴松筠的手掌隔着那层聊胜于无的薄纱,覆在她腰间,低沉的声音也随之落在耳畔。
“让你好好记在……”
“用这里记住……”
手掌扣住她的腰,两具身体密不可分
地被帐子笼罩着,传出纱衣被摩挲的寇窣声,和唇齿相磨的模糊声响。
“直到闭着眼睛也不会认错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