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认亲
天色渐晚, 寄瑶同堂兄商量,几人先去客栈休息,明日一早再去登门拜见母亲。
是夜, 他们在一家客栈歇下。
和往常一样, 寄瑶单独住一间房,热水沐浴过后,她上床休息。
想到明天就要与母亲见面,寄瑶心中激动, 竟久久不能入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勉强睡着。
迷迷糊糊中, 寄瑶梦见了小时候, 她在院中玩耍, 爹娘在一旁含笑看着。
突然,父亲消失不见, 母亲的脸也变得模糊不清。
寄瑶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恍惚了一瞬, 叹一口气,有意控梦,让陛下出来。
心念一转间,秦渊便出现在她面前。
“陛下!”
秦渊轻“嗯”一声, 执了她的手,状似漫不经心道:“你明天可以进宫一趟。”
寄瑶眼皮一跳,轻声道:“明天不行,我明天忙, 得过一段时间。”
“是明天忙?还是你根本不在京中?”
皇帝声音不高,但话里的内容让寄瑶吃了一惊。她睫羽轻颤,下意识想从他手心抽出手, 却被他牢牢攥住。
寄瑶动了动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话。”秦渊皱眉。
寄瑶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陛下都知道了?”
秦渊深吸一口气:“朕不应该知道么?朕若不问,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今日,他偶然见到一个玉卧马摆件,羊脂玉所制,细腻温润,栩栩如生。想着方二小姐近来梦中学骑马,应该会喜欢。他就令人以太皇太后的名义送到方家。
为了不引人注目,秦渊甚至还一并给方家其他小姐赏赐了一些东西。
不料竟意外得知,方二小姐离京已有数日。
若非他心血来潮,让人去方家一趟,只怕现在还被瞒在鼓里。
“我不是要瞒着陛下,这不是一直没机会说吗?再说了,我们每天都在梦里见面,我出远门,也不影响什么……”寄瑶有点心虚,声音极低,“你别生气。你看,你一问,我不就全承认了吗?”
秦渊有点被气笑:“没机会说吗?”
她也知道两人夜夜梦中相会?真想说的话,这么多天会没有机会?
“我错了,如果有下次,我一定第一个告诉陛下。”寄瑶连忙表示,看上去乖巧极了。
可秦渊很清楚,方二小姐的乖巧只存在于表面。对于她这样的闺阁女子来说,离京远行绝对是一件大事,但她竟半点口风也不透露。分明是把他当作外人。
这个结论让他心里一阵窝火。他以为,这段时日,两人的关系已有变化。
“离京之事为什么不主动告诉我?”不等寄瑶回答,秦渊就又问,“是有意隐瞒?还是觉得没必要?”
他唇线紧抿,压下了已到嘴边的那句:“在你心里,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寄瑶敏锐察觉到了他的不快。但现如今她并不害怕他的怒火,只是内心深处不想让他生气。
因此,她也不挣脱他的手,只拉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软语道:“都不是,我是不知道怎么和你开口。”
秦渊轻嗤一声:“九天了,都没想好怎么开口吗?”
“事情有点复杂,又没有十足的把握。我原本想着,等事情结束回京后再慢慢和你说。”寄瑶迟疑着道。
——若母女相认,她迎母亲回京,这件事肯定不是秘密。
秦渊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她。
他并不是非要知道她离京一事,但很不喜欢这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仿佛在提醒他:他并不是她知无不言、值得信赖之人。
寄瑶被他看得不自在。
她没想到,陛下竟对此事这般介意。
寄瑶寻思,看在他梦中教她骑马的份上,还是哄一哄他、让他高兴一点吧。
于是,寄瑶抬头,亲一亲他的唇,声音轻柔:“陛下,不要生气嘛。”
心念微动,她又改口:“郎君……”
听到“郎君”二字,秦渊眼神微变,一把箍住了她的腰,让她整个人几乎是贴在了他身上。
但他心中仍是不快,声音低沉:“我不希望你有事瞒着我。”
“嗯,知道了。”
皇帝没有追问她离京的具体缘由,寄瑶反倒缓缓讲了自己得知母亲下落、远赴益州千里寻母一事。
秦渊轻嗤一声,神色却缓和许多:“这有什么难以启齿的?”
他虽然与生母关系不睦,但能理解别人对母亲的孺慕。这种事情说出去,别人只会夸赞她孝心可嘉。
“我怕那个人不是我娘,也害怕那人是我娘,但不能和我相认……”寄瑶说着说着,声音渐低,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些迷惘之色。
这段时日,她每日急着赶路,很少想这些。此时仔细想想,心中难免紧张担忧。
尤其是从已知信息看,母亲可能失去了一部分记忆,而且早就另有家庭。
所以,寄瑶尽量安慰自己,不强求,有生之年能再见到母亲、和她说说话、确定她活得好好的,就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
将她
的神色尽收眼底,想到她父亲早逝、母亲不在身边,这么多年在方家,一直做个老实透明人。秦渊心中怜意大盛。
初时还对她隐瞒自己之事耿耿于怀,现在满心只剩下对她的心疼和怜惜,甚至自我怀疑,方才是不是太凶了一些。
“你祖父能让你远赴益州,必是有十足的把握,那肯定是你母亲。”秦渊沉吟道,“母女天性,你们会相认的,不用担心。”
“嗯。”
秦渊又道:“下次再有事情,不要一个人扛着。说出来,朕会帮你。”
寄瑶眨了眨眼睛,轻轻点一点头,心里却想:家务事,他应该也帮不上什么忙。
不过他有这个心,寄瑶愿意承他的情。
明天就要登门拜见母亲,她没有在这个梦里过多逗留。又同皇帝说一会儿话,就匆匆结束梦境,继续睡去。
次日一大早,寄瑶就起床了。
因为要见母亲,她特意换上包裹里的一身新衣,梳妆打扮一番。
确定并无不妥之后,寄瑶才同二堂兄一起前去魏家,递上了拜帖。
——先前得到消息,说母亲现在就在魏家生活。
不多时,魏家有人匆匆出来,说道:“夫人身子不适,暂不见客,两位请回吧。”
“身子不适?”寄瑶心里咯噔一下,“她得了什么病?严重吗?”
对方冷声回答:“无可奉告。”
紧接着,重重关上了大门。
寄瑶此前想了许多种可能,但她万万没想到,第一次上门,就吃了个闭门羹。
方璘双眉紧蹙:“怎么回事?真生病了吗?”
“我不知道……”寄瑶脸色雪白,心里乱糟糟的。她想过认亲会不容易,但没想到第一步就遇上了难题。
“要不,我们先回客栈?找个大夫假借看病的名义一起上门打探?”方璘在一旁出主意。
寄瑶没有说话,她不清楚,是真的身子不适,还是有人不愿她见到母亲。
不过,她知道,不能一直堵在人家门口。
兄妹二人刚行几步,就听“吱呀”一声,从门内走出一个年约四十的女子,在门口张望。
一眼看见寄瑶后,中年女子扬声道:“两位留步!你们可是姓方?”
方家兄妹对视一眼,齐齐点头:“是的。”
中年女子笑了笑:“我家夫人有请。”
寄瑶心脏砰砰直跳,颇有些不敢置信。她下意识看向二哥,后者也是一脸惊异之色。
本以为此次走空,不料竟峰回路转。
但总归是一件好事。
两人随着中年女子进了魏家,一路向后宅行去。
“我家夫人近来身子不适,不常见客。也是你们运气好,我正好看见了拜帖,交给夫人,夫人才让我去追。”女子边行边道,“方才多有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寄瑶诚恳道一声谢,又问:“不知贵府夫人得的是什么病?”
“是头疾。”
寄瑶轻“嗯”一声,心想,头疾可大可小,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形。
越往前行,她心跳就越快,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最终,三人在一处庭院停下。
院中有个三十多岁、面色苍白的美丽女子。
寄瑶一见之下,泪水就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她情不自禁地前行一步,一声“娘……”梗在喉头。
太像了。
除了年岁稍大一些,眼前之人和她记忆中的母亲几乎一般无二,甚至连眉间的痣都一模一样。
方璘也瞪大了眼睛,其实他都有一些记不清二婶婶的模样了,可看见这位夫人,他久远的记忆霎时间被勾起。而且这人和二妹妹也太像了吧?
不同于堂妹的激动,方璘理智尚存,轻轻拽了拽堂妹的衣袖,示意她莫冲动。
魏夫人的视线落在了寄瑶脸上,神情立变。
但很快,她就一脸痛苦地捂住了额头,无力地坐在椅子上。
一旁的中年女子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夫人,夫人,是不是头疼又犯了?”
寄瑶也匆忙近前两步,嘴唇翕动,想叫“娘”,又不知道能不能喊。
“无妨……”魏夫人双目微阖,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额头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中年女子急得都快哭了:“夫人这两个月,犯病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每次都疼得厉害。真的不要紧吗?”
“我没事,刘嫂,你先下去。我和这两位客人说会儿话。”魏夫人摆了摆手。
——她颅内有淤血,许多旧事记不清。多年来,她也习以为常。然而最近头疾频繁发作,每每此时,脑海里都会浮现出一些模糊不清的画面。她觉得,那可能和她丢失的记忆有关。
中年女子不大放心,但还是斟一盏热茶后,默默退了下去。
魏夫人又看向寄瑶,缓缓吐一口气,不紧不慢道:“最近几个月,前前后后,来过好几个莫名其妙的人,或明或暗,打听我的事情,还有人当面试探,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提到京城方家……”
寄瑶心口一紧,暗想:多半是大堂兄和祖父派去的人。
只听魏夫人叹一口气:“可惜我早年生了一场大病,许多旧事都记不得了。小姑娘,你也姓方,来自京城。你叫什么名字?”
“寄瑶,我叫方寄瑶。”寄瑶才说得几个字,就哽咽了,“小时候,我娘叫我乖宝。”
魏夫人看着她,秀眉微蹙,眼神古怪:“你长得,倒有点像我。”
其实不只是有一点像,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在见到寄瑶的第一眼,魏夫人就心中一震,脑袋钝钝的疼,脑海里再度浮现一些模糊不清的画面。
此刻听到“乖宝”二字,魏夫人耳畔似乎听到了有些熟悉的声音:“乖宝,慢一些,别摔了……”
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少女和她之间肯定存在着某种亲密关系。
“是。”寄瑶眼眶发红,竭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四平八稳,“别人都说,我长得像我娘。”
魏夫人神色一变,手中的茶盏几乎拿不住。她索性放下茶盏:“你娘?”
“是的。我娘眉间有一颗痣,右手手腕处有一道火烧过的疤痕。那是我小时候不懂事,我娘为了保护我,不小心落下的。”
寄瑶说到这里,就见魏夫人悄悄抚上了右手的手腕。
那里常年戴着缠臂金,堆叠在一起,几乎从不摘下,除了贴身侍奉之人,很少有人知道,那里有旧疤。
魏夫人面色发白,声音不自觉带了三分颤意:“还有呢?”
“我娘胸口有个胎记,状似弯月,所以小名月娘。”寄瑶轻声道。
魏夫人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指尖死死攥住了椅边,指节泛白。
头痛再度袭来,伴随着模糊不清的画面,汹涌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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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