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涩然
秦渊面色阴沉得可怕, 心中满是惊怒与不可置信。
他深深吐纳一口气,竭力压下心头的暴戾,好半晌, 才从牙缝中冷硬地挤出几个字:“你确定没探错?”
张赞心内暗暗发怵, 也不敢直视皇帝,只将头垂得更低,恭谨表示:“陛下,臣张赞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此事绝无半分差错。”
秦渊缓缓垂眸,长睫掩住眸底汹涌的情绪。
其实他知道, 张赞不可能禀给他假消息。但他方才盛怒之下, 心底仍残存着一丝微茫的侥幸心理, 觉得或许是暗探弄错了。
张赞说的怎么可能是真的呢?
方二小姐明明亲口答应了他要退亲。前天晚上在梦里,他询问进展时, 她还说她祖父正在处理。
处理的结果就是不但没退亲,反而还“问名”了?
而且“问名”过后三天就要“纳吉”……
秦渊心绪急转, 竭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他告诉自己:或许这是她祖父方尚书的意思,是方尚书独断专行,和她没有关系。可能她也不知情,可能她反对过但无用……
当下最要紧的是先截住这场婚约, 不能让她真的与人“小定”。
至于其他的,可以过后再论。
好在现在连八字都还没合,完全来得及。
他有的是办法解决,只是看要采取哪一种。
秦渊情绪稍稍平稳一些, 冷声问:“你方才说,明日陆家去哪里合八字?”
“去紫云观。”张赞忙如实回答。
紫云观近几年名声大噪。陆鸣的母亲赵元娘时常到紫云观上香,对观里的道士异常信服。这种儿女婚嫁的大事, 也希望是由相熟的道长帮忙合八字。
“唔。”秦渊眼神晦暗不明,又吩咐人备马,他要亲自去一趟紫云观。
——既然还没合八字,那就用最简单的方式吧。
张赞不由地一惊:“陛下!”
秦渊冷冷地睨了他一眼。
张赞心内不安,但仍大着胆子建议:“陛下若有吩咐,可以召那紫云观的道士入宫觐见。陛下万金之躯,又何必亲自……”
他话没说完,就被皇帝打断:“你也一起去。”
张赞已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只得应一声:“是,臣遵命。”
……
紫云观位于京城郊外的栖云山半山腰。
白天香火鼎盛,但日落以后,道观就大门紧闭了。
和往常一样,酉正过后,观里所有道士一起在大殿做晚课。
约莫申正时分,钟声响了三记,晚课经文诵读完毕。
云鹤道人抬一抬手,道众齐齐行三皈依礼。礼毕,在云鹤道人的示意下,众人屏息敛容,依次退殿。
紫云观内安安静静。
突然,一阵敲门声打破了道观的宁静。
“砰砰砰”敲门声又急又重,敲在每一个人心上。
云鹤道人不由悚然一惊,道观夜间闭门,不接待香客。是谁会在这个时候造访?
他心中警惕,也不让徒弟开门,自己快步行至门口,拉开了门闩。
夜色沉沉,一弯蛾眉月挂在半空。
门外站着的十来个黑衣侍从,皆训练有素。
但真正让云鹤道人心惊的是为首的年轻男子。
这人眉目清寂,气质尊贵,不是当今陛下,又是谁?
“参见陛下!”云鹤道人连忙收起杂念,端正行礼。
秦渊大步而入,脸上半分表情也无:“朕有事要找道长,找个安静的地方。”
“是。”云鹤道人不敢怠慢,连忙将陛下迎至一间干净的袇房。
皇帝带来的侍从并不入内,只整齐有序地守在袇房外,防止任何人进入。
“不知陛下有何吩咐?”云鹤道人焚香斟茶,恭敬询问,心内暗暗猜测:莫非又是因为梦的事情?
陛下这几个月没召见他,他还以为陛下不再受怪梦困扰了呢。
秦渊此次专门从宫中赶来,也无意同他兜圈子,直接道:“明日会有人请道长合八字……”
听到这里,云鹤道人微微愣怔。
只听陛下又道:“若有男子名叫陆鸣,女子名叫方寄瑶的。不论他们的八字是否相合,道长都要说他们八字相冲,不宜结亲。”
云鹤道人更加讶异。
他修道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要求。
“不,不止相冲。”皇帝面色极冷,不等他反应,就又继续道,“若强行结亲,不出三月,必遭横祸。”
云鹤道人双目圆睁,甚是不解。
这不是拆人姻缘吗?紫云观这么多年,还没干过这种事情。
他忍不住道:“陛下,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若是那二人真的……”
秦渊冷哼一声:“朕拆的庙还少吗?怎么就拆不得一桩婚了?”
说到“拆庙”,云鹤道人眼皮一跳,忽的想到眼前这位陛下灭佛之事。
虽说当初灭佛是出于政治考量,可云鹤道人兔死狐悲之余,不免担心若他今日违逆皇帝,皇帝会不会拿道家、尤其是紫云观开刀。
而且,皇帝既已直言,强行结亲,必遭横祸。可能这不止是一句措辞,也是一种威胁、一种暗示。
对这两人来说,失去一桩亲事总比失去身家性命强。
思及此,云鹤道人心内顿觉明朗许多,忙恭谨应下:“陛下说的是。”
秦渊看他一眼,神色缓和些许,不紧不慢道:“道长是世外高人,门下又有不少弟子,想必知道此事该怎么做。”
“是,贫道明白。那二人八字相冲,不宜结亲。”
秦渊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站起身:“如此,就有劳道长了。”
“不敢,贫道自会竭力办妥此事。”
秦渊没有在此地久留,很快起身离去。
他得早点回宫歇下,问一问方二小姐到底怎么回事。
……
傍晚,寄瑶才从三婶婶口中得知,已经“问名”过了。
“陆家重视,特意挑的吉日,我把庚帖给了他们,特意来和你说一声。”三太太温和笑道。
寄瑶眨了眨眼睛,呆愣一瞬。
三太太仍在说着:“明天一早,陆太太要亲自去紫云观,求高人合八字。你放心,即便算出点不好的,有高人在,也都能破解。”
寄瑶轻“嗯”了一声,突然有点茫然。
这就“问名”了吗?
但数息之后,寄瑶就又调
整了心态。陆家挺好的,这门亲事也没问题。不要想太多。
皇帝若再询问,她直接搪塞过去就是。
反正只剩一个月,“惩罚”就能彻底结束了。
这么一想,寄瑶心里不安稍减。
晚间,她简单用了晚膳,洗漱过后,上床休息。
可不知怎么,寄瑶躺在床上,思绪纷乱,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胡思乱想许久,才勉强睡了过去。
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后,寄瑶先在梦里见父母,倾诉自己的心事。
梦中父母慈爱,温言宽慰。
在爹娘面前,寄瑶的那些不安几乎被尽数抚平。
调整了心态之后,她打起精神,心中默念一番,召皇帝出来。
……
一路快马加鞭,回到宫中时,还不算太迟。
秦渊也不用晚膳,直接沐浴过后,就试图入睡。
可他越是想睡,偏偏越睡不着。
没奈何,秦渊命人连续点了三支安息香,折腾许久,才迷迷糊糊终于睡了过去。
不久之后,他发觉自己进入了那怪梦中。
少女一身鹅黄色衣裙,像春日的迎春花,温柔又明亮。
看见他之后,她立时福身行礼:“参见陛下。”
“不用多礼。”秦渊直接握住了她的手。
见到她的这一瞬,因听到她与人行“问名”礼而生出的那些不好情绪,竟悄然散去大半。
寄瑶定一定神,抬眸看向他,含笑道:“陛下,我弹琴给你听,好不好?”
连续那样下棋已有数夜,总得做一点别的。
秦渊目光骤然一凝,长眉不自觉拧起:“你说什么?”
“我说,我弹琴给陛下听啊。”寄瑶有些不解,眼底浮起几分茫然,“陛下是不想听我弹琴吗?”
少女温柔乖巧,正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秦渊心猛地一沉。
不对。
完全不对。
难道她不应该在第一时间扑进他怀里,委屈又不安地告诉他:她祖父不肯退亲、她今天刚和陆家行了“问名”礼、求他出手帮忙解决这亲事吗?
为什么她看起来像没事人一样、还有弹琴的心情?
秦渊隐隐感觉有什么好像被他忽略了。
他竭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勉强劝服自己:可能“问名”之事做得太过隐蔽,方家并未告知于她。她还不知道,这也正常。
可这个理由,破绽百出,根本不足以压下秦渊心头汹涌的怀疑。
谁家“问名”本人不知情的?
“你……”秦渊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紧绷,“今天有没有什么事要告诉朕?”
寄瑶认真思索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秦渊微微一笑:“朕倒是听说了一件事,想说给你听。”
“陛下请讲。”寄瑶乖巧应道。
“朕听说,今天陆家和方家行了‘问名’礼……”秦渊语速极缓。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眼前少女脸上,分毫未曾移开。
寄瑶心里咯噔一下,只余一个念头:
他怎么知道?
连她自己都是傍晚时候,才从三婶婶口中得知。皇帝身居宫中,日理万机,又是怎么知道的?
寄瑶心里一慌,面色不自觉有些发白。
她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但“阳奉阴违”被发现,她不免心中懊恼,为自己担心。
秦渊将她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数收入眼底,见她眸底有惊异,有不安,却丝毫不质疑他话里的内容。
他心内的那点侥幸与自我安慰,几乎是在一瞬间被彻底粉碎。怒意夹杂着涩然从心底一丝一丝地渗了出来,霎时间传至四肢百骸。
先前那个模模糊糊的猜测,在这一刻骤然清晰,尖锐得刺人心肺。
她知道此事,却不告诉他。
她是默认了继续与陆家议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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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有点卡,后面的理一理,明天发。
么么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