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提亲
紫宸宫, 是本朝帝王居住之处。
寄瑶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来到这里。
大约一刻钟前, 面对皇帝的那句“不如你先陪朕手谈一局”, 寄瑶下意识婉拒:“臣女棋艺平平,不敢与陛下……”
话没说完,就被皇帝轻飘飘的一句“无妨”给堵了回去。
寄瑶没有办法,只得低声应下。
哪成想, 她竟直接被带到了紫宸宫的偏殿。
皇帝也不急着下棋,说是去换身衣服, 让她在此等候。
寄瑶能说什么?她只能应一声“是”, 耐心等待。
这一等, 就等到现在。
偏殿里安安静静,萦绕着某种不知名的香, 清淡、冷冽。
寄瑶坐在桌前,也不好四下张望, 只盯着桌上的茶盏,心里思绪起伏。
到现在,她仍是搞不懂,皇帝到底要做什么?
等会儿下棋时要隐藏实力吗?
怎么皇帝换个衣服需要这么久?
……
大约过了将近两刻钟, 寄瑶终于听见了脚步声。
她下意识起身看去,不觉微微一愣。
皇帝方才说是去换衣服,他确实也换了衣服。
此刻的他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清挺, 自带威仪。
但寄瑶没想到的是,他不仅仅是换衣,好像还沐浴过, 发间犹带着几分湿意。
寄瑶心头一跳,不知怎么,就突然想到梦里的一些情形。
但那不一样,梦中郎君沐浴过后,多是穿一身白色寝衣,半湿不干的。而面前之人身上衣料暗纹隐现,简约间透着贵气。
这一切分明是在提醒她,这是高高在上的天子。
寄瑶顾不得多想,忙垂首默默施礼。
“坐吧。”皇帝神色淡淡,又命人呈上棋子棋盘,“你先还是我先?”
听皇帝这么问,寄瑶恭谨回答:“陛下先请。”
她暗暗打定主意,不但不争先手,待会儿还要稍稍隐藏一下实力。
毕竟先前她在太皇太后面前自称只知道一些简单规则,棋艺平平。而且陛下极有可能是在试探她,她一定小心谨慎,不能轻易暴露。
秦渊拂了她一眼,果真落下一子。
寄瑶打起精神,跟着落下一子。
下棋久了,她发现每个人的风格、路数都很明显。
和天子交手一会儿,寄瑶就明显感觉,这棋风真和梦中郎君一模一样。
如果先前还有些侥幸心理,那她现下已能够完全确定:他就是梦中与她对弈之人。
当初寄瑶以为是自己梦中开悟,拉着他下了一局又一局,没想到竟是……
也不知道她的梦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不对,现在不是她想那些的时候。
寄瑶迅速收起杂念,专心下棋。
可怜她一方面要隐藏实力,一方面要刻意改变棋风。一心数用,不多时便落了下风。
寄瑶作势又挣扎一会儿,老老实实弃子认输:“臣女输了。”
秦渊略一挑眉:“再来。”
“是。”寄瑶恭敬应道,又来一局。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她做来更成熟、更不着痕迹。
然而皇帝慢慢沉了脸色,语气古怪:“不是在下棋比赛中进了前四吗?就这?”
这是又在他面前玩心眼了。他还没真正开始报复呢,她倒是先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面前装傻糊弄。
真以为他还像梦里那般任她摆布?
寄瑶心里一咯噔,面上却是不解之色:“陛下说什么,臣女不明白。”
“不明白?”秦渊拂了她一眼,轻哂一声,眸光犀利如刀,“是不是需要朕叫你的化名你才能明白?”
他停顿一下,低低地叫了一声:“林爻。”
皇帝声音很轻,但语气极为笃定。
听到“林爻”二字,寄瑶正在收棋的动作不由一顿,手中的棋子“啪”的一声掉在了棋盘上。
怎么又来一件事?
她一向安静老实、规规矩矩,惹上的事居然这么多的吗?
祖父不是说朝廷不再找假冒身份者了吗?
寄瑶心口瞬间被恐慌所攫占,那是一种超出事情预料之外的恐慌。
进宫之前,她只担忧梦的事情,万万没想到,冒用身份参加比赛一事居然也会被翻出来。
寄瑶睫羽不受控制地轻颤,须臾之间就有了决定:老办法,抵死不认。不认还有回旋的余地,认了那就全完了。
这件事不仅是她,还牵涉着二堂兄和祖父呢。
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扔到她面前,她都不能自己先不打自招。
好在寄瑶从小在现实中做惯了老实人,当即轻轻摇一摇头,仍是那句:“臣女不明白。陛下说的林爻是谁?”
少女眸光澄澈,宛若淙淙小溪,似乎一眼就能看到底。
秦渊眉梢一挑,心想:方家上下只怕都是傻子,竟一致认为方二小姐是个老实胆小之人。
他定定地看着她,乌黑好看的黑眸深不见底:“谁帮你伪造的身份?方峻还是方……璘?”
先前她隐在内宅,声名不显,以暗探之能,也查不到她一个闺阁女子头上。然而确定了她的身份之后,再慢慢细查,就能隐约发现出一点可疑之处了。
比如方家二公子那几日天天一大早出门访友,日落才回。
比如方二小姐那几天正好身子不适……
寄瑶面庞雪白,仍是那句:“臣女不明白。”
秦渊嗤的轻笑一声,威慑意味极浓:“方二小姐,此事可大可小。你若老实交代,朕今日心情好,看在方尚书情面上,可以不予追究。若依然隐瞒……”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屈起食指,不轻不重敲了两下棋盘。
“哒”“哒”两声,每一记都像是敲在寄瑶心上。
寄瑶心内天人交战。
她原本是打算抵死不认的,可皇帝那句“可大可小”、“不予追究”在她脑海里不停地回响。
况且他言辞之中又提到了祖父和二堂兄。
家中兄弟姐妹那么多,皇帝偏偏提到二哥方璘,寄瑶觉得他肯定是知道些什么。
冒用身份一事和梦还不一样,这是她现实中做过的。
这世上之事,但凡做过就会有痕迹,皇帝又说不予追究……
寄瑶咬一咬牙,起身行礼,半真半假道:“陛下容禀,臣女并非有意欺瞒。当初陛下为太皇太后贺寿,举办下棋比赛。臣女因为祖父反对,确实曾女扮男装去参赛。但很快意识到此举不对,就弃赛了。”
想了一想,她又匆匆补充:“此事与我二堂兄和祖父无关,全是我一人的主意。还望陛下恕罪。”
秦渊冷眸微眯,将她此刻的神情尽收眼底。
少女眼珠漆黑水润,眸中似有一层朦胧的雾气,紧张不安隐隐可见。
之前秦渊一直想要找到她,然后狠狠报复。
现在他也的确找到了她,可究竟怎么报复,一时还真有点犯难。
杀了她?那不至于。
打一顿?看她这
柔弱模样,只怕她也经不住。
思来想去,也只能先掌控她的情绪,将她紧紧攥在手里。等他想到合适的方式之后,再慢慢报复。
长久的沉默让寄瑶有些心慌,她正在思索自己刚才承认是不是太过冲动了,却听皇帝忽道:“坐吧。”
简单两个字不带丝毫情绪。
寄瑶一怔,继而一喜,忙谢恩入座。
皇帝神色淡淡:“陪朕再下一局,以你真正的实力。”
“是。”
见皇帝果真不予追究,寄瑶悄然松一口气。虽仍有些不可置信,但脸上已不自觉带了几分喜色。
这一次,她不再刻意更改棋风,也不隐藏实力,聚精会神与天子对弈。
两人在梦中交手数次,对彼此的棋路都格外熟悉。
一番厮杀,一个时辰都没分出胜负。
忽然,有太监匆忙近前:“陛下,可要摆午膳?”
秦渊微微蹙眉,睨了那内监一眼。
寄瑶连忙站起身,恭敬表示:“陛下用膳,臣女先行告退。”
“这一局还没结束。”秦渊面无表情道。他看一眼旁边不远处的沙漏,见时候不早,倒没要求接着下棋,只低声说了一句,“晚上继续。”
寄瑶心中一震:晚上继续?
什么晚上继续?
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吧?
反正她听不懂,也做不到。
秦渊看她一眼,站起身,吩咐内监摆膳,又吩咐另一个内监:“带方二小姐去寿康宫,给太皇太后请安。”
“是。”
得知可以离开,寄瑶悄然松一口气,忙施礼告退。
……
太皇太后年迈,一日三餐十分准时。
将近午时,她正要令人摆膳,忽有宫人来报:方家二小姐前来请安。
“谁?”太皇太后一怔。
“方尚书家的二小姐。”宫人贴心解释,“陛下说,这是太皇太后口谕。是紫宸宫的刘公公陪着来的。”
太皇太后眨了眨眼睛,心说,哀家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难道那晚在宫宴上,她与方家几个姑娘闲话家常时,一时口快说了让方二小姐进宫陪她说话?
太皇太后认真思索,实在是想不起来。
但此刻方家姑娘已在门外,又是紫宸宫的人陪同前来,太皇太后来不及多想,忙让人将其请进来。
罢了,皇帝说是她的口谕,那就是她的口谕。
这是寄瑶第二次见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依然温和慈爱,含笑招呼她:“不必多礼,来,到哀家身边坐。”
“多谢太皇太后。”寄瑶想了一想,又代姐妹为其赏赐而再次谢恩。
太皇太后皱眉:赏赐?什么赏赐?
但看面前的少女,十六七岁年纪,肤若凝脂,唇似点樱,眉目如画,清雅绝尘。她脑海中突然生出一个猜测,且越来越清晰。
太皇太后地位尊崇,寻常之人没人敢以她的名义行事,除了皇帝。
莫非皇帝……
“哎呀。”太皇太后笑笑,笑容比先时更加诚挚,“什么赏赐不赏赐的?你喜欢就好。”
寄瑶讶然。
她先前已经怀疑那金蝉玉叶簪是皇帝的试探,怎么看太皇太后的反应,难道是她猜错了?
真是巧合?
那,那皇帝那句“晚上继续”又作何解释?
总不会是她听错了吧?
或者要召她晚上进宫?
寄瑶心脏砰砰直跳,百思不得其解。
而太皇太后对她格外热情,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又态度温和留她用膳。
寄瑶只得应下。
宫中御厨手艺很好,可惜寄瑶不敢吃太多,勉强用一些,就放下了筷子。
“不合口味吗?”太皇太后关切地问,“怎么你年纪轻轻,只吃这么一点?”
“合口味的。”寄瑶说着,忙又吃一点。
太皇太后脸上笑容更盛,有心想拉着这位方二小姐再说几句,可不知不觉中就到了她歇晌的时候。
——老年人注重养生,太皇太后每日午后必休息一小会儿。
“好孩子,你先回去,哀家改日再召你过来说话。”太皇太后拉着寄瑶的手颇为不舍,又亲自交代心腹太监,送方二小姐出宫。
“臣女告退。”
离开寿康宫时,寄瑶还有点懵。
太皇太后好像是真的很喜欢她。
不应该啊。
当然,不是说她不好。而且从小到大,长辈们更喜欢的都是活泼乖巧的孩子,不该是她那种安静老实话不多的。
寄瑶想不明白。
……
太皇太后的心情有些激动,以至于她在床上躺了将近两刻钟都没睡着。
她干脆放弃了今日的午睡,命人去请皇帝过来。
平时太皇太后很少这样做,但今天不一样。太皇太后觉得,她有非常正当的理由。
皇帝来的很快,态度也恭谨:“皇祖母。”
“皇帝,那位方二小姐……”太皇太后本来有一肚子的话,但皇帝真的出现在她面前后,她一时反倒不好开口了,犹豫了一会儿,才问,“你是不是想把她纳入后宫?”
“什么?”秦渊皱眉。
太皇太后认真分析:“她毕竟是礼部尚书的孙女,位分得好好考虑……”
不料,皇帝却道:“朕并无此意。”
“她应该没定亲吧?她妹妹好像……”太皇太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啊?不是让她进宫?”
“不是。”秦渊答得斩钉截铁,心内突然涌上一些莫名的烦躁。
他找到她,是为了狠狠报复。又不是为了让她当一国之母。
若真将她捧上皇后宝座,让她母仪天下,那就不是报复了。
至于定亲,她在梦中确实说过在与人议亲。但秦渊令人打探,并无探到此事。
多半是议亲不成。
“这样啊……”太皇太后有些讪讪,“那是哀家误会了。”
她还以为,皇帝此举是看上方家姑娘了呢。
“嗯。”秦渊也不多话,很快找个借口离去。
太皇太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
方尚书府离皇宫约莫一刻钟的车程。
寄瑶坐在马车里,默默思索回家之后怎样和家人提今日之事。
谁知,她刚一回到海棠院,双喜就笑着向她道贺:“恭喜姑娘。”
“喜从何来?”
“陆家今天来提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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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