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权宜
这并非秦渊第一次自己做这种梦。
作为一个正常男性, 先前他夜间偶尔也梦见过一些旖旎的片段,但都模模糊糊,看不清人脸。
这回虽然也记不住面容, 但是秦渊很清楚地确定, 就是那个女人。甚至连场景都是那怪梦的延续。
年轻的天子眼神晦暗,面色更是阴沉。
被迫做那怪梦就算了,他自己梦见那些又是怎么回事?
真是怪梦做多了做成习惯了?
但此刻,秦渊无暇细想其中缘由, 只匆匆起身,处理身下的狼藉。
和之前一样, 从净室出来之后, 秦渊又命人备水, 准备沐浴。
皇帝吩咐,值夜的内监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匆忙照办。
直到听见浴房里隐隐传出的水声,常福才悄悄松一口气。
今夜又是他当值。
半夜备水的次数多了, 常福不由暗暗为自己的干爹常守安抱屈。
看陛下三天两头的,火气这般大。他干爹将此事禀告给太皇太后,希望太皇太后找几个女人过来。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哪想到会因为这个触怒陛下呢?干爹现如今还在寿康宫不能回来呢。
真是太可怜了。
当然,这话常福只能在心里想想, 一个字也不敢说出口。
谁让他还要在御前继续当值呢。
……
方尚书府内。
寄瑶睁开眼睛,缓缓吐一口气。
对于刚才做的梦,她有点不满意。不过这等小事,她并不放在心上, 一个梦而已。
稳了稳心神,寄瑶阖上眼睛,继续入睡。
这一回, 她顺其自然,不再有意控梦,只安心休息。
等她再次醒来,已是天亮。寄瑶稍作收拾,前往女学。
——女夫子身体康复,女学又恢复了正常上课。
四妹妹和五妹妹还是当没看见她,寄瑶也不在意。
她每天或在女学读书,或在海棠院琢磨最近新得的棋谱,忙得不亦乐乎。
当然,相应的,也确实有点累。
兼之昼长夜短,寄瑶只觉得每天睡觉时间都不太够,是以接连数夜都没有控梦。
终于到了休沐的前一天,寄瑶打算夜里在梦中放纵一下。
然而,刚用过晚膳,三妹妹知瑶就来到了海棠院。一进门,三姑娘笑吟吟道:“二姐姐,明天和我们一起出门怎么样?”
“去哪里?都有谁啊?”
“栖云山紫云观,拜神去。”知瑶压低声音,“其实是我娘要去烧香。我和娘说,也带上你。娘便让我过来问一问,你和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三妹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写满了期待。
寄瑶也听得心动。
她很少出门,上次出去还是为了祖父的寿礼。这回有长辈陪同,机会难得。
寄瑶忙不迭答应:“好啊,当然好啦。”
“那你早些休息,明天咱们一起出发。”
“嗯。”寄瑶重重点头。
两人商量好,三姑娘便起身离去。
因为明天要出门,还是去道观这种清净地方。寄瑶也不好意思在夜里寻求刺激,早早就睡了。
次日,收拾妥当,寄瑶和三婶婶母女一同乘马车前往京郊紫云观。
马车平稳行驶。
三太太金霄月细细叮嘱两个姑娘:“等会儿进了道观,你们跟在我身边,不要乱走动,也别胡乱说话,免得冲撞了神灵……”
寄瑶和知瑶齐齐称是,乖巧应下。
金霄月微微一笑,很满意两人的态度。
因为管家权的事情,三太太这几天心里烦闷,偏又不好对人讲,便借口拜神出门散心。原本只带女儿一人的,不料女儿央她带寄瑶一起。她干脆也就一并带上了。
——对于这个侄女,三太太心里是有些怜惜的。寄瑶和女儿年龄相仿,却是截然不同的性子。没了爹娘的孩子,平时安安静静。三太太管家近十年,寄瑶从没给她添过麻烦。
单凭这一点,三太太就觉得带上她不费事。
出城后,马车一路向西。不多时便到了栖云山脚下。
紫云观位于京郊栖云山的半山腰,供奉着三清祖师和各路神仙。
原本观里香火并不旺盛,但因为当今陛下大力灭佛,近几年来紫云观烧香拜神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今日紫云观的香客不少。
三太太打起精神,带着两个姑娘烧香拜神祈愿,还求了一支签。
一切顺利,只在解签时遇上了一点麻烦。——人人都想让云鹤道人帮忙解签,甚至排起了长队。
她们几人不得不耐心等候。
三姑娘知瑶觉得无聊,扭头和堂姐说话:“云鹤道人很厉害吗?怎么大家都找他解签?”
“这个……”寄瑶踌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毕竟没接触过云鹤道人,也不清楚。
寄瑶定一定神,一句非常谨慎的“可能吧”到了嘴边。
然而还未开口,身后就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很厉害,都说他是活神仙。能联通神仙,判断吉凶,连宫里的贵人都曾特意召他入宫问话。”
寄瑶心下微讶,扭头看去,是陆鸣。
真想不到,竟然在这里遇见他。
知瑶也觉得他眼熟,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你,诶,是你,你是……”
寄瑶低声提醒:“是陆公子,金德的表哥。”
“对,对对对。”知瑶想起来了,是赵表弟的表哥,现在就在方家族学读书。
陆鸣后退一步,冲二人拱一拱手:“见过两位姑娘。”
今天休沐,方家族学不用上课。陆鸣陪母亲来紫云观上香,等候解签时,竟遇见了熟人。
两个年轻姑娘也就罢了,关键是有长辈在。
而且还是三太太。
三太太管理方家内宅,对族学那边格外上心。她特意安排了人盯着,每日族学里茶水、糕点不断,偶尔还有时令水果。
作为受益者之一,陆鸣自是感激,当下态度恭谨,冲三太太施礼问安。
三太太笑得慈爱:“你这孩子,也太多礼了。”
转头又瞧见陆鸣的母亲赵元娘,三太太便同她寒暄起来。
——两人从前在赵家见过几次,彼此印象不错。
难得在外遇见,又是亲戚,两位太太又正好无事,一时之间越聊越投契。
三姑娘知瑶心里还记挂着先前的话题,好奇地问堂姐:“宫里的贵人?宫里的哪个贵人?是太皇太后吗?”
据
她所知,皇帝没立后,没纳妃,皇太后又在行宫静养。宫里只有皇帝和太皇太后这两个人称得上尊贵。
寄瑶哪里知道?她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所学知识皆来自于书籍和课堂、以及亲友口中。
她摇一摇头,没有说话。
陆鸣叹一口气,知道不该多嘴,但还是忍不住低声道:“是陛下。”
——他之前陪着母亲到紫云观进香,曾无意间听小道童提过一嘴。
“啊……”三姑娘一惊,不由低呼出声,“怎么会……”
寄瑶的双眸也因讶异而圆睁。
她听说过皇帝灭佛的事:拆除寺庙、收回僧田,强令僧人还俗缴纳赋税。她以为这位陛下不信鬼神呢,居然还找道士?
太不可思议了。
大概是看出了她们的惊讶,陆鸣又低声说一句:“贵人的心思,不是我们能揣摩的。”
寄瑶点一点头,深以为然。
不过宫里的事离他们太过遥远。寄瑶也只是随便一听,并不多往心里去。
前面等候解签的队伍越来越短,终于轮到了他们一行人。
今日运气好,皆是上上签。
两位太太愈发高兴,各自捐一些功德,又在道观用斋饭,还请了平安符和香囊。
直到申时,众人才离开道观。
两家不同路,一回城便各奔东西。
陆家的马车里,赵元娘问儿子:“儿啊,今天见到的方家两个姑娘,说亲了没有?”
“好像一个定了亲,一个还没有。”陆鸣含糊回答。
赵元娘轻“嗯”一声,叹道:“真好啊。”
陆鸣心下不解:好?什么真好?
但他并没有追问。因为他心里隐隐约约感觉:再追问下去,就有点冒犯了。
一想到这里,不知道怎么,他心跳竟不自觉加快了一些。
……
方家的马车里。
三太太金霄月摩挲着手里的上上签,心情极佳。
寄瑶心内却有些遗憾。
难得出门一次,栖云山风景也好,可惜她们一路走马观花,都没有细细地欣赏。
但很快,寄瑶就调整了心情。
没关系,晚上再说,今晚她就梦这个。
是夜,沐浴过后,寄瑶换上薄薄的寝衣,小心放下纱帐。
躺在床上后,寄瑶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原本她昨晚是打算梦里放纵一下的。现在又想在梦里出去玩。
选哪个好呢?
一时之间,还真有点难以选择。
寄瑶一寻思,算了,干脆两个都要好了。白天出去玩,晚上回家放纵,很合理啊。
反正梦里的时间和现实又不一样。
好几天没控梦了,这次索性就尽兴好了。
打定主意后,寄瑶合上双目,放空心思。很快,就又进入了梦中。
梦境一开始,寄瑶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红墙绿瓦,殿台楼阁。像宫殿,又像寺院。远处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
叽叽喳喳,听不清楚。
寄瑶恍惚了一瞬,感觉此地依稀有点像她第一次在梦中见到郎君的地方。
想到那张完全长在她心上的脸,寄瑶很轻易地就原谅了他的棋艺。
算了,问题不大,梦里再教几次,让他“棋艺大涨”就可以了。
寄瑶心思一转,瞬间便又置身于海棠院的桃林中。
定一定神,她在心中默念:郎君出来,就像我第二次见到他时那样。
寄瑶清楚记得,第二次梦见他时,他墨发高束,抱剑而立,做游侠装扮。
她一开始幻想的郎君就是个游侠,心甘情愿入赘。他还为她舞过剑、献过花呢。
外出时有他陪同,岂不正合适?
稳一稳心神,寄瑶快步行至一棵粗壮的桃树后,果真看见郎君从树后转出。
他的衣着打扮和寄瑶想的一模一样,潇洒利落,英姿勃勃。
……
近几日,秦渊都没再做那怪梦。
这也正常,那怪梦原本就不是夜夜都做。而且对他来说,不做那怪梦更清净。
然而一连五六日不做怪梦后,秦渊心里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当然,他并非留恋怪梦。只是他还没查出梦中那女子的身份,也没能狠狠报复回去。不甘心就莫名其妙的结束。
必须得尽快确定她的身份。
可不知怎么回事,秦渊总想起上个怪梦的最后,女子那失望的眼神……
这一夜,秦渊照例令人点上安息香,早早入睡。猝不及防地,又进入了怪梦中。
他心中一动,还没来得及整理心情,就与那女子正面相对。
鬼使神差的,秦渊开口道:“我会下棋。”
“啊?”寄瑶微一愣怔,有些不解,“什么下棋?”
她想,郎君怎么没头没脑说这么一句话?难道是因为她心里闪过“原谅他的棋艺”这念头?
“没什么。”秦渊话一出口,就自悔失言,当即抿紧了唇。
真是莫名其妙,他说这些做什么?
“今天不下棋。”寄瑶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她目光灼灼,“郎君,我们出去玩好不好?去栖云山玩,那里风景很好。”
秦渊心中一凛。
若依着他的本意,肯定是要拒绝的。
但上个梦里的情形还历历在目,秦渊心里很清楚:不能拒绝。一旦拒绝,那就会彻底失去对梦的控制,和傀儡人无异。而且她提到栖云山,确定是在京城无疑。
还不如先应下,顺着她行事,借机获得更多信息。
秦渊心念急转,慢吞吞道:“好是好,不过我们出去,是不是要和岳父岳母说一声?”
“岳父岳母”四个字,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说出口,但真说出来时,竟比他想象中容易不少。
秦渊告诉自己,权宜之计而已,就像他当初容忍摄政王一样。短暂的容忍是为了更好的报复。
梦里不是置气的地方。等将来确定她的身份,若查明她父亲是个好官,那远调离京。若是贪婪愚蠢的糊涂蛋,那也没必要留着了。
郎君对父母的称呼很好地取悦了寄瑶。她粲然一笑,踮起脚尖,亲一亲郎君的嘴唇,低声道:“说的是。不过和他们说了,他们肯定要拦着我们的……”
秦渊面色微沉。
“不过……”寄瑶眼珠微微一转,“我们可以先斩后奏,回来再向他们赔不是。”
秦渊心跳一促,状似漫不经心地问:“当面赔不是?”
寄瑶想了想:“当然,不过也要看爹娘的意思。”
话虽如此,寄瑶心里想的却是,同时也得看郎君表现。
如果郎君一直很好的话,让他在爹娘面前尽一尽孝心,好像也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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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