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这是明月头一回听到萧允衡这般剖白自己的心声。
明月紧抿住唇。
纵使他今日坦言道出他当初的种种, 可她终究有些意不平,再难对他心生情意。
萧允衡瞧出她的心思,颔首道:“我知道, 你如今心里并没有我,说到底不过是我一个人在强求罢了, 只是你如今也看到了, 齐姐儿她还小, 需要母亲的陪伴。”
提到女儿,他不由露出个苦涩的笑容, “我还记得几年前,有一回你梦见了你母亲,我听见你叫你娘,说你不能没有娘。阿月, 我知道你心里是在意齐姐儿的,你也不想我们的女儿明知道她娘亲还活着,却还要狠心离开她罢。”
明月又是心疼女儿, 又是恼恨萧允衡拿女儿来说事。
“从前算计我不够,现在连齐姐儿也被你一道算计进去, 她也是你的骨肉,你凭什么, 你到底凭什么啊?”明月越是细想就越是恨,对他又是捶打又是怒骂,“你个混蛋!卑鄙、无耻!”
萧允衡任由她打骂,将她抱得更紧:“我是卑鄙,卑鄙地只想你留下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拼命想要压下情绪,却仍是气得泪流不止。
他抬手替她一点点抹去眼泪, 看着她的眼睛道:“我不会再强迫你做任何事,只按着你自己的心意来。倘若有一天,你仍是想要从我身边离开,”他停顿一瞬,面带痛楚,“我便放你走。阿月,无论从前我做过什么,还请你能再信我一次,”
明月喃喃重复了一遍:“放我走?”
萧允衡:“对。我会放你走,因为那是我留不住你。”
倘若最后还是落到这个结局,他便是再不甘心,也只能任由她离开。
***
转眼又过去数日,明朗从书院回来,跟往常一样,一回来就径直去找小思齐,小思齐见他回来,跳下椅子,迈着小短腿就朝他跑过来,嘴里不住地喊着:“舅舅,舅舅。”
明朗见了她,眉开眼笑,一把将她抱起来,抱着她在原地转了几圈:“让舅舅看看齐姐儿长高了没。”
“长高了,长高了,前几日紫苏才帮齐姐儿量过呢。”小思齐笑嘻嘻的,伸出小指头比划了一下,“长高了这么多呢。”
明朗抱着她垫了垫,与她顽笑道:“何止是长高了,我看人也重了不少,小心吃成个小胖子。”
小思齐爱美,听不得旁人说她胖,在他怀里扭了扭身子:“舅舅瞎说,齐姐儿才不胖呢。”
明朗哈哈大笑。
明月正过来看望女儿,尚未走进院门,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阵笑声,一进去,就瞧见明朗和小思齐还有另外两个小丫鬟正围在一处踢毽子,见明月过来,主仆几人立时停下了动作。
小思齐眨巴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脚尖一转,抬脚便想要朝她跑过来,到底还是不确定明月是否待见她,又生生止住脚步不敢上前。
明月瞧出她的犹豫,眼眶又是一阵发酸。
她本是为了防备萧允衡,怕被他看出小思齐是她的软肋才故意冷落女儿,而今既是已被萧允衡识破,她便不愿再装。
小思齐还小,虽想不明白明月之前为何对她总是冷冷淡淡的,但她心里是一直想要跟明月亲近的,迈着小短腿扑进明月的怀里,窝在明月的臂弯里蹭了又蹭,声音软软糯糯的,透着点委屈:“齐姐儿还以为娘亲不要……不要齐姐儿了。”
明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是娘亲不好,娘亲不该这样对齐姐儿,叫齐姐儿受委屈了。”
小思齐用力摇头:“不是娘亲的错。爹爹说了,娘亲心里是有齐姐儿的。”
明月喉咙发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将怀里的女儿搂得更紧。
明朗在一旁看着两人,心里五味杂陈。
无论萧大人再如何疼爱齐姐儿,也无论齐姐儿如何爱跟他这个舅舅亲近,没有她娘亲的陪伴,到底是不一样的,而阿姐也定然不忍心再让她们母女二人骨肉分离,可若是真要这样,往后阿姐和萧大人又该如何?
他抬起头,视线微转,瞧见萧允衡就站在院门口,静静地看着明月和齐姐儿,脸上神色莫名,悲喜莫辨。
***
那日两人交谈过后,明月对萧允衡依有些不冷不热的,总算顾及女儿的缘故,无论心中如何作想,起码当着小思齐的面儿,她还能勉强营造出一个她和萧允衡和睦相处的假象,没叫小思齐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还僵着。
萧允衡素来聪慧,那日明月没答应他,却也没一口拒绝他的提议,他便猜到,明月心里仍是不愿原谅他,不过是为了女儿的缘故还在犹豫着,好在如今明月还在他身边,他们之间还有齐姐儿这么一个女儿,人生本就苦短,时间如白驹过隙,现在这样的日子已很是令人心满意足,他不能再奢求什么。
血缘就是这般奇妙,母女连心,明月和小思齐并不曾因为中间分开三年而关系生疏,相处的时日越久,小思齐就越是喜欢亲近明月,每日起床后连朝食也来不及吃,便急急往明月屋里跑,要跟明月一同用饭,一边吃,一边还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儿,明月会耐心地陪她一道玩耍,就连孩子歇晌午觉时也不舍得离开。
到了夜里,小思齐仍黏着明月不肯走,嘴里嚷着:“我要睡娘亲这儿,我要跟娘亲一起睡。”
明月也恨不得能时时刻刻跟女儿相处,弥补这几年对女儿的亏欠,点头说好。
母女俩睡下时,小思齐一挨着明月,就嗅到让她安心的气味:“娘亲,你身上好香呀。”
“有么?”明月点了点她的鼻尖,笑着道,“你这小机灵,又拿话哄我开心。”
“娘亲你自己闻闻嘛。”小思齐抱着明月的胳膊不撒手,闭着眼睛嗅了又嗅,“比白芷和紫苏她们好闻多了。”
明月听了眼眶一阵发酸:“白芷和紫苏,她们……对你可好么?”
“当然好啊。”小思齐趴在明月怀里咯咯地笑,“可我还是最喜欢娘亲。”
小思齐十分兴奋,像是有说不完的话,直到亥时,才渐渐涌上睡意,眼皮沉重,直困得睁不开眼睛,明月朝旁边挪了挪身子,让她睡得舒服些,见她迷糊糊睡了过去,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次日起来,丫鬟端了热水进来伺候母女二人洗漱,明月抚了抚小思齐的头发,问她:“我给你扎个新辫子,好不好?”
小思齐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啊好啊。”
小思齐净挑她父母五官上的优点长,才几岁大,便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明月又素来手巧,今早给她编了个漂亮的发辫,衬得小姑娘漂亮得不像话。
小思齐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哪个孩子不爱美,直看得眉开眼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摸摸自己的小辫子,又怕把辫子弄乱了,只摸了一下便不敢再乱摸。
明月抱着她问:“喜欢么?”
“喜欢,很喜欢。”小思齐扭头看向明月,“娘亲,你明日还能给我扎辫子么?”
明月盯着她瞧,心里又酸又甜。
当初她在扬州安顿下来后,就学了许多种发辫花样,一壁学,一壁心里也晓得,她们母女分离,怕是这辈子她都难有机会再给女儿扎一回辫子了。
她压下心中涌起的那点泪意,笑着应道:“好。你若喜欢,我日日给你扎辫子。”
日子就这么不快不慢地一日日过去。
这日歇过晌午觉,明月见天气晴好,想着一直闷在屋里对身子不好,且孩子还是得多晒晒太阳,身子骨才会更利索,便跟女儿提议去园子逛逛,小思齐有娘亲陪着,自是做什么都高兴,明月牵着她的手,几个丫鬟跟在后头,一行人慢悠悠地在园子里行走。
园子大,逛了两炷香的光景,小思齐便有些疲累,明月拉着女儿在石桌前坐下歇歇脚,白芷去了一趟厨房,不过片刻,便又端着一个托盘过来,托盘上放着几碟点心和一壶热茶,另外还给小思齐准备了一杯牛乳。
小思齐到底还只是个孩子,用过茶点后便有些坐不住,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仰头问明月:“娘亲,我可以去池塘那边看看么?”
明月拿帕子帮她擦了擦嘴角,总有些担心孩子去池塘边不安全:“你想去池塘边做什么?”
“池子里有鸳鸯,它们可聪明着呢,见我过去,就猜到我是要喂它们吃东西。”
明月握住她的手指细细帮她擦干净:“我陪你一道过去吧。”
紫苏知道自家小主子有这习惯,一早就备好了吃食,明月牵着小思齐到了池边,不一会儿,果真瞧见一只鸳鸯朝她们这边游了过来,小思齐一脸雀跃,紫苏知道她要亲手投喂鸳鸯,赶忙递了一把玉米粒到她手里。
小思齐正忙着喂食,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离得近了,那人忽又脚步放缓,似在犹豫着什么。
明月回身望去,是萧允衡。
许是不想扫了她们的兴,萧允衡停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
明月别开视线,扭头看向小思齐。
小思齐正玩得不亦乐乎,见又有两只鸳鸯一前一后地游了过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拉着明月的衣袖笑嘻嘻地道:“娘亲,你看你看,我说它们顶聪明的罢,一见到有吃的,就都跑过来了。”
明月望着她的笑脸,鼻子一阵发酸。
这孩子实在是很容易满足,这样一件小事也能叫她高兴半天。
她回过头去,对上萧允衡的目光。
她只希望孩子过得快乐,这又何尝不是他的心愿。
她看着他,声音低低的:“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