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萧允衡向来话少, 绝不会无来由地问起任何事,他突然问起此事,大抵是已猜疑到了什么。
明月惊觉方才落座时过于利落, 喝粥时也不曾留意到自己的动作,一时大意, 竟叫他瞧出破绽来。
她捏紧手里的勺子, 轻轻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
“就连影子也瞧不见么?”
明月苦涩一笑, 语声涩滞:“许是民妇心急,前些日子竟误以为自己瞧见了一道影子, 统共就那么一回,后来就再没瞧见过什么了。”
萧允衡拧紧的眉头舒展开来。
“无妨,耐心医治便是,祝大夫是擅长医治眼疾的, 不怕治不好。”
“嗯,大人说的是,是民妇太心急了。”
明月性子单纯, 这是她头一回跟人耍心机,如眼下这般与人虚与委蛇, 实叫她百般不习惯。
眼前这人是她从前真心心悦过的,而此人非但从未对她有过真心, 更是将她骗得团团转,若非她眼疾已好,恐怕还不知道要被他蒙在鼓里多久。
思及此,明月便没了胃口,饶是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也叫她提不起半点兴致来。
她默默吃了几口饭菜,推开碗筷便不再吃了。
萧允衡夹菜的动作一顿, 不自觉地看向她,视线又落到她的碗里:“你吃得少,好歹再吃一点。”
见她紧抿着唇似是不听劝,他声音愈发温和,“你此次感染风寒,焉知不是因为平日里身子弱的缘故,而今你再不好好用饭,万一再病倒了可怎么好?”
明月拿眼偷偷打量他。
他笑着时神采飞扬,朗俊如画,换个不知情的人瞧见他这副含笑温和的模样,定会以为他是个温柔深情之人。
心中积攒的恼恨在这一瞬间迸发,她咬着牙,语气生硬:“昀郎至今还无下落,民妇没胃口用饭!”
白芷和薄荷眼里满是错愕。
服侍明月这么久,明月脾性温婉随和,从不会摆出一副主子的架子,哪怕院子里的哪个小丫鬟不小心犯下什么过错,她也从不会气恼或是责骂下人。
今日也不知是何缘故,萧允衡忧心明月吃得少于她身子不利,这才好心多劝了几句,竟惹得明月说话如此冲人。
萧允衡从未见过明月这般话中带刺,先是一愣,体谅她还在病中,又强压下心中的不快,举筷夹了一口菜放入明月的碗中。
“这是柳州的家乡菜,你且尝尝厨子做得可还合你口味?”
明月悄然瞥他一眼,他脸上带着隐忍之色,怕被他瞧出端倪,她忙又垂下眼帘遮住眼里的复杂情绪。
他在隐忍什么呢?
不过是听不得她提起韩昀这两字,觉着心里百般不舒坦罢了。
***
如此又过了几天。
萧允衡走下台阶,马车已停在一旁等候许久。
石牧躬身问道:“大人,是回王府还是……”
萧允衡撩开车帘,弯腰钻入马车:“回王府。”
“是,大人。”
行至半路,萧允衡敲了敲车壁,掀帘吩咐车夫:“去云居胡同!”
车夫愣了一下,当即又回道:“是,大人。”
马车扯了扯缰绳,调转马头朝云居胡同而去。
萧允衡揉了揉额角,惊诧自己的善变。
祝大夫说过,明月的眼睛理应好了,即便今日看不见,或许明日她就能看得见了,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他如今担心的是,万一明月哪天能视物,到时候被她瞧见他就是韩昀,先前的一切岂不是就要穿帮了么?
眼下的情形,他实不宜再出现在明月的面前。
奈何人就像是受了蛊惑。
马车停下,萧允衡身子往前一倾,撩起车帘下了马车。
白芷得了消息,急急迎上前来。
他信步朝前走,一壁问道:“明娘子的风寒好些了么?”
“回世子爷,娘子的身子已好多了。”
萧允衡进了屋中,房里的摆设一成不变,明月坐在窗下晒太阳,薄荷坐在一旁打璎珞。
眼前的一切,温馨而美好。
说来也是奇怪,近来他总能在这平静无波的日子里浅尝出一抹甜味。
薄荷起身行礼:“世子爷。”
明月也跟着站起身,弯起唇角招呼道:“民妇见过大人。”
萧允衡在桌前坐下。
“大人饿了罢?不若用些点心罢。” 明月软语温言,说得他心头一热。
萧允衡唇角微弯,暗自庆幸今日没有白来这一趟。
明月低声吩咐了薄荷一句,薄荷点着头,又端着几碟糕点进来,白芷扶着明月在桌前坐下。
萧允衡扫了眼桌上的碟子,薄荷已笑着道:“大人,这点心还是明娘子亲手下厨做的呢。”
萧允衡挑了挑眉,目光投向明月:“你做的?”
“嗯,是民妇亲手做的点心,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本官自然不会嫌弃。”
薄荷在一旁凑趣道:“大人有所不知,明娘子今日在厨房里的时候还说了呢,也不知今日大人是否会来,若是大人不来,这点心她可就白做了。”
今日的糕点当真是用了心思做的,晶莹剔透的糕点上,缀着红亮的红枣,瞧着尤为精致可口。
萧允衡眸中浮起笑意。
若当真对他无感,又怎会耐烦做这些?
她眼疾还未好,做起事来比寻常人更多了几层不便。明月能为他下厨做点心,这是否意味着对他生了情愫?
或许还不到她待韩昀的程度,但无论如何总归是个进展。他于她而言,不再仅仅是她夫君的朋友,假以时日,焉知他在她心里不能胜过韩昀呢?
他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愈发深浓:“往后别再去厨房了,你眼睛看不见,一个不小心就烫着了。”
薄荷嘴快地道:“谁说不是呢,明娘子今天还真烫着手了。”
萧允衡脸色一变,愕然望着明月,下意识地就伸出手去,隔着桌案握住她的手欲要细看。
触及手指的那一刻,明月身子一僵,当即把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扯过衣袖将手遮住。
萧允衡方才醒悟到自己一时焦急失了态,掩唇轻咳一声。
“伤得厉害么?可有叫下人帮你抹过药膏?”
明月嘴角满是涩意:“还好,并没如何伤着。”
她脑袋低垂着,叫人瞧不清楚她的脸颊。
萧允衡以为她羞得不敢抬头,薄唇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这样的日子,真好。
***
薄荷的话,对了一半,又错了一半。
今日明月的确是为萧允衡才下厨做的点心,她原本只是放手试一试,在萧允衡进屋前,她都不敢担保萧允衡是否会过来。
好在她想得通透,就算萧允衡今日不来也不打紧,她便日日做点点心,总归会有他过来的那一日。
从前还在潭溪村的时候,她事事对他上心。相处了一段时日后,她便瞧出来他不喜食用加了花生的点心,放了红枣的糕点更是连看一眼都不肯。
于是她便想着用做点心的由头来试探他。
他若真是韩昀,就必会特意避开放了花生和红枣的点心不去吃它们。
明月指尖轻握茶碗,心跳如鼓。
她不是已认出他就是至今下落不明的韩昀么。
既是知道萧允衡就是韩昀,为何还要再白费力气做点心、非要通过这些劳什子点心来确定萧允衡和韩昀就是同一个人呢?
难道不是因为她终究没对韩昀完全死心,坚信韩昀不会对她做出欺骗之事么。
她不敢抬眼打量萧允衡,生怕被他瞧出她眼疾已好,只低垂着头饮茶,屏息凝听萧允衡那边的动静。
她这样蠢笨的人,想要在他面前演戏说谎,怕是要被他瞧出端倪。
两人安静地用着茶点。
薄荷又上前给萧允衡和明月斟了一盏茶。
明月又是叹息又是庆幸,幸好今日端点心上来的是薄荷而非白芷。
薄荷是萧允衡托人牙子新买来的丫鬟,是特意买来在她房中服侍的,与白芷相比,薄荷并不如何熟悉萧允衡,萧允衡不喜什么、爱吃什么,薄荷都不甚清楚。
方才也是巧了,薄荷刚好将那碟添了红枣的红糖糕放在了萧允衡的手旁边。
明月眼帘微垂,余光瞥见萧允衡径直越过了离他最近的那碟红糖糕,捻起另一个碟子中的酥皮点心。
她心头犹如缠绕着一团乱麻,眼眸不自觉地微微抬起,视线投在他的身上。
萧允衡将酥皮点心放入口中,咬了一小口,眉头就微微蹙起,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那块酥皮点心,似是在犹豫,到底是扔了这点心,还是硬着头皮吃剩下的半块点心。
明月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茶盏中的茶水。
茶水热气氤氲,她的眼眸也渐渐蒙上一层雾气。
她想起今日做点心的目的,深吸了口气,勉强稳住声线:“大人,点心好吃么?”
“味道不错。”
他嘴里这般说着,终是没再碰过那碟酥皮点心,搁在他面前的红枣红糖糕更是连瞧也不瞧一眼。
明月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呢。
***
萧允衡今日心情愉悦,将一碟栗子糕吃去了一大半。
正高兴着,屋中忽而响起明月的说话声。
“大人,民妇已叨扰您多日,实不好再继续麻烦您,民妇想过了,过几日便会带着阿朗回柳州。”
萧允衡神色剧变:“回柳州?!好端端地,为何突然说要回去?”
他问得大声,薄荷和白芷一脸错愕地朝他望过来。
意识到自己失了态,他拿起帕子拂去指尖上的糕点碎屑,才又语气平和地道,“京城不好么?”
“多谢大人好心收留民妇,不过民妇和阿朗不好一直留在京中,民妇已离开潭溪村良久,是时候该回去了。”
萧允衡面上难掩惊讶之色,喉结轻滚:“你想清楚了?”
“民妇心意已决。”
他将帕子丢在桌上,耐着性子劝她:“好歹也等你眼疾治好了再做打算。”
停顿一瞬,他想起一事,忙又道,“何况你不是还要打听韩兄的消息么?本官在京城倒是有一些相熟之人,定能帮你打听一二。”
藏在袖中的手指无法抑制地轻颤着,明月心里针扎似的疼。
事到如今,他还想蒙骗她。
她强撑着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大人先前就跟民妇说过,韩昀他已经去了,大人所言极是,是民妇迟迟不愿相信罢了。”
萧允衡脑中嗡的一声。
早前他提醒过她多回,让她有个心理准备,早早为自己做打算,奈何她总不愿把这些话听进去,坚信韩昀他还活着。
她这人看着温温柔柔的,在某些事情上性子却极倔,一旦脾气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今日也不知是何缘故,他过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心情颇佳,还下厨亲手为他做了糕点,怎么才用了茶点,她又扬言要回潭溪村,还接受了韩昀的死。
萧允衡心里咯噔一下,开口辩称道:“定是哪个随口乱说的。这种胡话如何信得!”
明月惨然一笑。
哪个随口乱说的……
不就是萧允衡他自己么?
“韩昀不在了,大人先前不也说过么,若韩昀还活着,又怎会不来找我,叫我苦苦等待?”
明月这话,可以说是拿萧允衡自己说过的话来堵萧允衡的嘴了。
萧允衡动了动唇,无力辩驳。
先前他说那话,真可谓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全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在叫嚣着,催促他快点想个法子出来,总不能眼睁睁地就这么放明月离开。
“无论韩兄是死是活,你眼疾还未好,身边又带着一个孩童,长途跋涉地终归多有不便。哪怕韩兄当真不在了,你也不必担忧,往后你尽可依靠本官,本官定会一辈子护你周全。”
萧允衡一席话说得铿锵有力,诚意十足,若换作另一个人来听,定会信他十分,不会猜疑他分毫。
明月明知这一切不过是个骗局,心里还是一阵一阵地抽疼。
她突然就没了再跟他继续说下去的心思,语气生硬地道:“民妇累了,就不招待大人了。”
她也不用丫鬟搀扶,扶着桌案站起身,转身坐回软榻前。
萧允衡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原本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跟她说,见她样子恹恹的,比之刚与她在京城重逢时更显消沉。
她才刚染了风寒,身子还是虚的,他到底不忍再惹她不快,微微颔首道:“那你好好歇息罢,本官先回去了。”
***
眼睛的事,明月谁都没告诉,就连宅子里与她最亲近的薄荷也一并瞒过了。
天色大亮,已过辰时。
明月睁着一双湿亮的眸子平躺在枕上,望着帐顶发呆。
换做平日,她在一个多时辰前就该下床洗漱了,今日她却懒懒的提不起兴致,好在薄荷和白芷识趣,知她这两日才病过,便也不敢扰了她歇息,只守在外间等她起身。
明月紧握住手中的荷包。
她不该怨老天不公,老天对她还算是仁慈的,不忍见她被萧允衡哄骗得团团转,才叫她看清眼前的一切。
她掀开被子,唤丫鬟端热水进来。
梳洗完毕,明月去找明朗。
明朗很懂事,日日都在用功念书,现下这个时辰,明朗当是在书房里练字。
薄荷搀扶着明月,白芷紧跟在后头,主仆三人径直去了书房。
行至书房门前,明月轻轻抽回手臂,道:“你们忙你们的罢。”
薄荷看了看白芷,白芷回道:“奴婢们就在门外候着,明娘子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奴婢。”
明月今日来书房,就是为了跟明朗商议离京一事的。
倘若让薄荷和白芷在门外候着,万一给她们听见了什么,于她的计划不利,更何况要离开此处,很多东西都得提前准备好,薄荷和白芷一直这么守着她,办起事来到底不方便。
“我不去别处,只是来书房看看阿朗,顺道与他聊聊家常罢了,你们只管放心忙去罢,若实在无事可做,也尽可回屋去歇息片刻。”
两个丫鬟心思各异。
薄荷同情明月,明月两眼不能视物,行动总有诸多不便,她一个当下人的,本就该好生服侍明月,更遑论那日萧允衡得知明月病了,怪罪她和白芷伺候明月不尽心,她实不敢再有任何的疏忽,哪敢再离开明月半步。
白芷定了定神,回道:“明娘子,就让奴婢们守在门外罢,您若再有什么事或是病了,奴婢们都没脸见世子爷了。”
明月见两个丫鬟皆是执意不肯走,也不再多言,跨过门槛步入书房。
明月从书房里出来时,薄荷和白芷果真还等在门外。
薄荷上前扶住她,明月仰起脸面朝天空:“今日日头似是不错,陪我去外头逛逛罢。”
薄荷拿不定主意,白芷比薄荷思虑得更远,忙开口劝道:“明娘子,你病才刚好,身子还虚弱着,外头人多杂乱,不若就在宅子里四处走走或是晒晒太阳罢。这宅子不小,也尽够娘子散散心了。”
萧允衡待明娘子很是不寻常,后来她又瞧出萧允衡和明娘子早前便已认识,关系远非旁人可比。
明娘子染了风寒,只喝了两日药便好了,明娘子自己也没太当回事,此事却让萧允衡受惊不小,他平日里待谁都和和气气的,却因明娘子的病发了脾气,还训了她们一通。经此一事,她实不敢再让明娘子有丝毫的闪失。
何况明娘子容貌出挑,虽穿得素净,自有一股旁的女子没有的韵味,单单是她那张脸,假使跑到街上四处走动,万一被哪个好色之徒瞧见冒犯了明娘子,就凭萧允衡对明娘子的在意程度,她和薄荷死一百次都不够谢罪。
白芷句句在理,明月不好反驳,只得由薄荷搀扶着在宅子里四处闲逛,默默寻思着该怎么做才能尽早离开此地。
这一逛,直逛到午时。
厨子里打杂的小丫鬟见了她们三人,小跑着过来道:“娘子叫奴婢好找,于家的已问了几回,想知道明娘子何时用午饭呢。”
小丫鬟口中那个于家的,便是厨房里的厨子。
明月这几日吃得清淡,方才又逛了许久,白芷想着她这会儿必是饿了,忙请示道:“娘子,也是用饭的时辰了,不若回屋里用午膳罢。”
明月说了声‘好’,几人回了屋中。
心里存着事,明月味同嚼蜡地用过饭便推说乏了,白芷命小丫鬟将饭菜撤下,薄荷服侍明月漱过口,又扶着她睡下,和白芷退了出去。
明月躺了一会儿,隐约听见白芷和薄荷低声说了句什么,知道两个丫鬟并未走远,留在外间守着。
到了次日,处境仍是不变,只要明月一离开这屋子,薄荷和白芷就必会紧跟在她身侧,令她寸步难行,离京的计划也因此缘故一日日拖延下去。
明月不免心急起来。
依着她的意思,她立刻就想带着明朗离开此地,两个丫鬟时时刻刻与她形影不离,不说离开,光是为了离京准备所需用物就已经做不到了。
看来她得另外想个法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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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换到晚上11点后更文,下夹子后恢复每日中午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