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受伤 “将军,要喂给你吗?”……
匡寒沛利落翻身下马, 落地时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他几步走至车旁,未假手他人,亲自伸手撩起了车帘。
一只纤白的手自车内探出, 轻轻搭在他坚实的小臂上。
下一瞬, 素霜扶着匡寒沛的手,低头从车内走出。晨光映得她面容如玉, 眸光清润。她站定后,不着痕迹地欲收回手,指尖却被他稳稳托住。
他侧身,将她半护在身侧, 这才抬眼看向伊耀正与何氏。目光沉静, 不怒自威。
“小婿见过岳父、岳母。”匡寒沛对着伊耀正和何氏抱拳行礼, 礼数周全,声音沉稳, 听不出丝毫异样。
伊耀正受宠若惊,连忙回礼:“贤婿公务繁忙, 还亲自前来,快快请进!”他原本也担心女婿不给面子, 此刻见匡寒沛不仅来了,还如此客气, 顿时觉得脸上有光。
他一面引路,一面用余光悄悄打量这位位高权重的女婿, 只见他举止沉稳,应对有度,并无半分传闻中的冷落之色,心中一块大石这才落地。
何氏也挤出殷切笑容,目光却在匡寒沛扶着素霜的手上飞快打了个转, 又掠过素霜的面庞,心中犯了嘀咕。
难道传闻有假?
她不敢怠慢,忙上前热络道:“一路辛苦,快进厅里用茶。霜儿,你也是,回了家便自在些。”话是对素霜说,眼风却仍瞟着匡寒沛。
碧瑶看着姐姐容光焕发的样子,又看看她身边那位英武不凡的姐夫,心中又是嫉妒又是气闷。
原先准备好的奚落话一句也吐不出,绞着帕子暗暗咬了唇。
回门宴设在正厅,席间,匡寒沛虽话不多,但举止有度,该敬酒时敬酒,该回话时回话。伊耀正问起军中事务,他也能简要答上几句,分寸拿捏得极好。
素霜坐在他身侧,安静地用着餐,偶尔匡寒沛为她布菜,动作自然。她能感觉到,一桌人投来的各色目光,但她恍若未闻。
然而,素霜却察觉到了不对劲。匡寒沛虽然应对如常,但脸色似乎越来越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些许细密的汗珠。他举杯饮酒的动作也略显迟缓,放下酒杯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更重要的是,当他不经意地换了个坐姿,微微侧身时,素霜敏锐地瞥见他玄色劲装的左侧腰腹处,似乎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略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润后干涸的痕迹?因为是玄色,极不显眼,若非离得近且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还有鼻尖处隐约闻到的血腥气,让素霜的心猛地一沉。原来他昨夜未归,不是被军区缠住,而是受了伤。
尽管如此,他还是坚持来了。素霜眼眶发酸,眼底一热。忙低头掩饰了过去。
伊耀正在自夸式地谈着朝中政务,无暇顾及此处。
素霜轻轻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匡寒沛感受到袖口的微力,侧头看向她,用眼神询问。
素霜倾身过去,在外人看来两人在说贴心话:“将军,你是不是受伤了?”
匡寒沛眸光微闪,显然没料到她会察觉。他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焦急,心中某处微微一动。他低声道:“无妨,小伤。”
“可是……”素霜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哪里肯信。
“回去再说。”匡寒沛截住她的话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他不能在此刻露出破绽,否则之前的掩饰都白费了,还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恐慌。
素霜只好强自镇定,但接下来的时间,她食不知味,心神不宁,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他的腰侧,心中的担忧如同蔓草般疯长。
宴席终于在看似和谐的气氛中结束。按照礼仪,新婚夫妇需在日暮前返回夫家。
回程的马车上,匡寒沛没有再骑马,而是与素霜同乘。一上车,他便卸下了强撑的力气,背靠着车壁,闭上眼,眉宇间流露出疲惫,脸色比在宴席上更加苍白。
“将军!”素霜心底一沉,“你到底伤在哪里?”
匡寒沛缓缓睁开眼,看着她焦虑的目光,扯了扯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却因疼痛而显得有些僵硬。
“昨夜查到京城中混入了可疑之人。我带人追击,交手时……被带了毒的暗器擦伤了腰侧。已经让军医处理过,毒性不烈,已解了大半,只是失血多了些,有些乏力。”
素霜听得心惊肉跳。这哪里是小伤?
“将军为何不说?”素霜又急又气,眼圈都有些红了,“若我早知如此,今日便不……”
匡寒沛难得见她着急,笑了下:“便不回门了吗?女子出嫁,回门是大事。我行军打仗多年,受伤是家常便饭,不足为奇。养几日便好了。”
他顿了下,看着素霜的面容,又说:“我若不来,你今日在娘家,如何自处?况且,我答应过你,会给你该有的体面。”
素霜怔住了。他竟是为了这个?为了不让她在娘家难堪,为了给她体面,带着伤,强撑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冲上眼眶,心中充满酸涩与感动。她再也顾不得什么矜持和规矩,伸手就去解他的衣带:“让我看看伤口!”
“夫人!”匡寒沛握住她的纤细手腕,“车上不便。”
素霜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的举动有多大胆,脸颊微热,松开了被抓的手,靠回到座位处。
她心里头百感交集,匡寒沛是光明磊落之人,之前自己还那样揣度他,编排他的闲话,心中很是过意不去。
想到此,她瓮声瓮气地说了句:“对不起。”
匡寒沛本就在打量她,今日素霜打扮的很是清丽动人,偏偏头上还插着那根青玉簪,这让他心中烦闷。忽听她说了一句“对不起”。
匡寒沛心想:这是为了那个表哥跟我道歉?那刚才那番关心,又有几分真?
回到匡府,已是傍晚。匡寒沛坚持自己走回归燕居,但步伐明显沉重了许多。一进房门,他终是支撑不住,身形晃了晃。
“将军!”素霜惊呼,连忙和绿峨一起扶住他,将他搀到床上躺下。
“可要去找大夫?”
匡寒沛摇头:“不必声张,免得打扰母亲。”
素霜点了点头,吩咐道:
“绿峨,快去打热水,拿干净的布巾和创伤药来!冬雪,去小厨房,让人熬些清淡补血的汤品!”
两个丫鬟也意识到事态严重,不敢耽搁,立刻分头行动。
素霜坐到床边,颤抖着手,小心地解开匡寒沛的衣袍。当玄色外衣和里衣褪下,露出腰侧包扎的白色绷带时,她的心狠狠一揪。
那绷带虽已被军医处理过,但依旧能看出渗出的一片血色,面积不小。
她小心翼翼地用热水浸湿的布巾,润湿绷带边缘,然后极其轻柔地一层层揭开。
随着最后一层纱布取下,一道斜贯腰侧的伤口暴露在眼前。伤口约有寸余长,皮肉外翻,虽然已经过清洗上药,但依旧红肿,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显然是毒素残留的痕迹。伤口周围还有大片瘀紫,看起来触目惊心。
素霜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滴在匡寒沛的手臂上。
匡寒沛本是闭目忍耐着疼痛,感觉到手臂上的温热湿意,睁开眼,便看到她梨花带雨的模样。
“吓着了?”
素霜倔强摇头。
“这么重的伤,将军却还说是小伤,若今日耽搁了,我就成了罪人了。”
匡寒沛苦笑了下:“哪里就是罪人了?军医说了,毒素已清,只是伤口深些,将养些时日便好。”
他想说当年打仗的时候,比这严重的伤受的多了,这算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看着她为自己担心,匡寒沛的心里竟然觉得很开心。
素霜拿起绿峨找来的品质上好的金疮药和解毒散,这是姨母刚到她的嫁妆里的,以备不时之用,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她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伤口周边,重新上药包扎。她的动作极其轻柔,尽管如此,还是听到匡寒沛发出了几声抽气声,让这素霜心里一阵阵发紧,额头上全是汗。
匡寒沛看着她手下不甚陌生的动作,问:“夫人过去不过是深闺小姐,怎会这些?”
素霜手下动作不停,回道:“哪里是什么小姐,不过寄人篱下罢了。小时候没人管,经常自己一个玩,受伤也难免。他们都忙,我也就自己学会了。”
匡寒沛听得揪心,他知道素霜生母走的早,可作为家中长女,却说是寄人篱下。还受伤无人管?这待遇的确不如小姐,甚至不如下人。
那何氏就是这么对她的?便他今日还给了她好脸色。
难怪素霜对她姨母和表哥那么看重,恐怕是她过去十几年生涯中,唯二对她好的人了。
他轻声问:
“你小时候经常受伤吗?”
“也没有。”素霜不想多说,那些被人欺负,被人骂她是“没娘的孩子”的那些过往,小伤都不足为道了。
包扎完毕,素霜又拧了热帕子,仔细地为他擦拭脸上和脖颈的冷汗。
“将军,理规固然重要,可也不是非要受制不可。你伤得这样重,为何不早些告诉我,为何还要强撑?”
匡寒沛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刺客之事,尚未查明,不宜声张。今日回门,有多双眼睛看着,人多眼杂。”
原来是这样。
这时,冬雪端着熬好的红枣当归鸡汤进来。素霜接过来,试了试温度,然后扶起匡寒沛。
“将军,我喂给你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