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他怎么……
他稍稍敛眉, “玉娘。”
陈怀珠已经从他身上撤开了视线,并不应他这一声,只是用毯子再将自己裹得严实了些, 又朝后退缩。
而元承均耳边却不合时宜地回荡起方才在廷尉狱中, 齐王的那句“这天下竟然真的会有人爱上仇人的女儿。”
他静静看着蜷缩成一团的陈怀珠, 没有再说话。
仇人的女儿?的确如此,他恨极了陈绍, 恨陈绍对他的亲近之人动手, 恨陈绍独断专行十年,让他当了十年毫无尊严的傀儡皇帝, 所以他应当是要恨乌及乌的, 他应当是要恨陈怀珠的。
至于爱上仇人的女儿?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怎么可能会爱上陈怀珠?绝无可能。
他不废后难道不是为了自己的千岁万岁名么?
他留陈怀珠一命, 难道不是为了折辱她, 好让她尝一尝自己这十年的痛苦滋味么?
他当时深入齐王阵营, 难道不是不想被齐王捏住把柄么?难道不是不想受人所挟么?
想到这些, 他的神思竟渐渐淡定下来, 再看向陈怀珠时,眼中早已没了方才的情绪。
元承均以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扯了扯陈怀珠肩上披着的毯子, “行了,多大点事,五月的天气, 披这么厚的毯子, 也不怕捂出毛病来。”
然而对方却死死攥着毯子的边缘,不肯松开半分,像是刻意要与他僵持一般。
陈怀珠看见覆在她毯子上的那只手, 没忍住发抖。
不知为何,她又想起越姬,想起那个因为穿了她喜欢的颜色便被元承均下令杖毙的女子。
她的神思已经几近错乱,她一遍遍的在心中告诉自己:元承均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就是一个疯子,如果有人的事情做的稍稍不顺他的心意,像越姬那样被杖毙竟然已经是万幸,更痛苦的是像今日廷尉狱中的人一样,被吊着折磨,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她好想离开元承均。
可是她又要如何才能离开呢?
元承均看着她的唇在不停地动着,却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才被他勉强压下去的那阵燥郁又拼命地涌上来,来势汹汹,要冲垮他的理智一般。
正在僵持间,秋禾领着张太医进来了。
元承均疑惑地看向张太医,问:“传太医作甚?”
秋禾乖乖回答:“是娘娘早先回来的时候一直喊身上冷,奴婢与春桃觉着五月的天气并不应该,于是便自作主张请了张太医过来为娘娘诊脉。”
元承均按了按眉心,“行,过来给她诊脉吧。”
陈怀珠起初不愿伸手,还是春桃过来哄了许久,她才将一只手从毯子里伸出来。
张太医诊过脉后,说陈怀珠这是惊惧过度,开些安心养神的方子便好,平时要静养,万万不能再受刺激,否则她一旦情绪不稳定,怕是有寻机会自缢的风险。
元承均点点头,示意春桃与秋禾带着张太医下去煎药。
陈怀珠仍然不肯与他说一句话,只是坐在那处,静静地发呆,整个人坐在那处,已经与一座雕像没什么区别。
阳光从窗子里漏进来,照在她身上,却也像无法带来半分生气。
“自缢”两个字不停地在元承均脑海中打转,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他本想直接回宣室殿,想了想,又叫岑茂将待他处理的奏章搬到椒房殿来。
还是他亲自在椒房殿看着陈怀珠会比较安心一些。
元承均如从前十年间的很多次一样,坐在从前坐习惯的桌案前翻看奏章,陈怀珠就沐在暖光下,不看他,但也没有闹,他偶尔抬眼,竟然有些怔忡,因为这样的平静,在他们之间仿佛已经消失了很久很久,但如今距离陈绍去世也不过过去半年的光景,这半年,竟然漫长得比那难捱的十年都漫长。
而好似只要他们之间没有一个人说话,就好像还与从前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希望这样的平静可以再延长一些时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春桃端着煎好又晾至适口的温度的汤药入殿,元承均从陈怀珠身上撤开目光,继续去翻看手中的奏章。
陈怀珠在春桃的侍候下,喝过安神的汤药后,很快拥着被衾睡了过去。
元承均将处理到一半的奏章搁下,往床榻的方向扫了眼,起身,重新坐回榻边。
许是汤药起了作用,陈怀珠的眉心终于不像那会儿一样紧紧皱着,被衾也因为她在睡梦中乱动的动作从她肩头滑落到胸前。
鬼使神差的,元承均在替她掖好被子后,竟然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睡梦中的陈怀珠顺着他的指节蹭了蹭,又将头偏转寸许。
他心头一软,唇角亦没忍住弯了弯。
要是她一直都像喝过药在睡梦里这样,该多好。
元承均存着这样的念头,将自己外面的深衣褪下,仅着深衣,又掀起她的被衾,一壁将她轻轻拢入怀中,一壁叫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头,自己的手掌则覆在她腰腹的位置。
一串熟稔的动作完成后,元承均才怔愣了下,这样的动作,竟还存在于他的骨子里。
他闭上眼,将心中的杂念悉数摒弃掉。
好不容易有了睡意,元承均又听见怀中人口中开始含混不清地说起胡话来,言辞模糊,基本上很难分辨出她说了些什么,但有一句他听清楚了。
是“别杀我”。
他的意识在一瞬间清醒,他睁开眼,发现不知在什么时候,陈怀珠又咬起了自己的嘴唇,他看见的时候,她的唇已经咬破了皮。
他立即抬手捏住陈怀珠的双腮,迫使她松开她的唇。
“玉娘,玉娘?”
陈怀珠猛然睁开眼,在看见眼前之人时,她翻腾着就要从元承均的怀中挣脱出去,“不要碰我,不要杀我,我再也不会穿藕粉色的衣裳了,不要像杖毙越姬那样对我……”
她泪眼朦胧,语无伦次,这些话反复来回地说。
元承均终于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如果不是她提起,他早都忘了越姬这号人。
他将陈怀珠的头扳过来,说:“所以,你觉得我当时下令杖毙越姬,仅仅是因为她穿了一件藕粉色的裙子?”
见陈怀珠不答,他又解释:“我杖毙她,是因为她是齐王派到长安宫中的细作,只是被我提前发现了,明白么?她是细作,想要将长安宫中的情况悄悄传给齐王,所以,我才杖毙她。”
“细作?”陈怀珠的情绪终于略微稳定下来。
元承均“嗯”了声。
陈怀珠还是不太相信,“不是因为她穿了藕粉色的衣裳?”
元承均没有立即回应她这一句。
他回忆了下当时的情形,促成他杖毙越姬的直接原因的确是因为她穿了陈怀珠喜欢的颜色,但至于他为何下这样的命令,他却已经找不到当时的理由。
良久,他方模棱两可地说:“不是。”
陈怀珠有些发怔,意识也有了短暂的清醒。
越姬是细作,被杖毙不算冤枉,可她却并没有因此停止想要逃离元承均的念头。
这样的人,对背叛最难以接受,但她所要的,在他眼里,又恰恰是背叛。
她还是很害怕。
毕竟元承均这样偏执的人,后面还会做出怎样的事情,她根本无法想象。
元承均抬手为她擦去眼角的泪,再次说:“不是因为衣裳,你如果喜欢藕荷色的衣裳,我明日命少府挑一些藕荷色的料子,你选一选。”
陈怀珠心事重重,发不出一点声音。
元承均只当她是还未曾缓过神来,将她重新往怀中拢了拢,“睡吧。”
在她闭上眼后,元承均看着那瓣沾着血的唇,不受控制地朝前,将上面的血迹,一点点地吻干净。
再次醒来的时候,陈怀珠的头很疼,半夜那次惊醒再睡过去后,她像是被谁敲了一闷棍一样,一直到春桃伺候她梳洗完用过早膳后,她脑袋还是有些木木的。
张太医固定来给她请脉,问她今日的情况,她如实
回答,张太医说不必担心,病去如抽丝,正常现象,还是要好好吃药静养,尽可能让心情舒畅,情绪稳定。
陈怀珠没接这句,让秋禾送张太医出去。
张太医前脚刚走,后脚便来了少府的人,乌泱泱的一群,除了捧着许多藕粉色的料子,还是进贡的时兴的花色和衣料,并一些模样精致的饰品、茶宠,立了一院子。
陈怀珠才想起来这是元承均昨夜说过的话,只是她并未放在心上,提起元承均,她到现在,还是后怕更多一些,是故也没心情挑,叫少府的人又全部回去了。
这事儿不出意外果然到了元承均耳中,他下朝来椒房殿后,问她:“从前不是喜欢?怎么一样都没看上?”
陈怀珠别开眼:“再喜欢的,也有不喜欢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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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此男就这样继续口是心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