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骁原本要去搀扶萧晚滢的手一僵。
他和章皇后是少年夫妻,章皇后性子温婉,是出了名的贤后,从不因他广纳后宫便心生嫉妒,只是温柔劝告他保重身体。
他本不想杀章皇后的,但在一次酒后,章皇后劝他不要伤害那些后宫中可怜的妃子,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控制不住自己,拔剑杀了她。
如今见到华阳公主身上的那件熟悉的嫁衣,熟悉的妆容,脑子里总是浮现出章皇后的样子的,顿时所有的兴致皆无。
听着大殿内朝臣议论他与华阳公主的婚事,眼前华阳公主的火红的裙摆,额间艳丽的花钿,他突然觉得头痛不已。
“陛下,您与华阳公主的婚期定在六月十八这天,可好?”
慕容骁头痛欲裂,根本没听清那位大臣到底说了什么,不耐烦点头,让他滚。
他头痛得说不出话来。
坐在他身边的萧晚滢关切地问道:“郎君可是觉得身体不适?我替郎君按按可好。”
她的声音温柔似水,一言一行,举止神态皆像极了章皇后。
华阳公主那身火红的衣裙,慕容骁觉得眼前之人与章皇后的身影渐渐地重合。
“啊!你不要过来。”
慕容骁突然大喊了一声,“你为什么穿着这件嫁衣,去换掉,快换掉!朕不要再看到这件嫁衣!”
萧晚滢急切地道:“郎君这是怎么了?”
众朝臣齐声惊呼,“陛下……!”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好似越来越远,慕容骁不堪忍受脑中剧痛,终于疼得晕厥了过去。
刘瑾抬头,竟在华阳公主的脸上看到了一丝诡异的微笑。
这华阳公主入建康宫的第一天,慕容骁竟然被直接刺激得发了病。
华阳公主第一次来大燕,就吓晕了慕容骁,简直令慕容卿惊喜交加,叹为观止,心想他真是越来越喜欢华阳公主了。
期待与她成婚后,她每天都会带给他不同的惊喜。
对她心生喜爱的同时,更多了几分欣赏敬佩之情。
若是慕容骁知道他想娶他的皇后,便不只是会气病晕倒那样了简单了,恐怕会被活活气死吧!
因为慕容骁突然昏迷不醒,内宦宣布下朝,急忙将慕容骁送到寝宫,请太医来救治。
萧晚滢则被送往了长明殿,暂作歇息。
连日赶路,舟车劳顿,若是换做以前,她势必会感到体力不支,浑身的骨头都要累散架,浑浑噩噩地睡去,可不知是不是吃了那些药膳的缘故,萧晚滢却并未觉得累,甚至觉得今日一场闹剧,让她精神抖擞。
再入皇宫,却是大燕的皇宫,身处陌生的地方,难免会思念故土。
这长明殿也算是布置得富丽堂皇,一应摆设皆是精心准备过的。
珊瑚玛瑙,玉石古玩,金银器皿,名家字画应有尽有。
但毕竟不如萧珩那般懂她,她便开始挑剔寝宫中的熏香过于浓郁,地上的绒毯的花样太过繁杂浮夸,琉璃瓶中也不是她最喜欢的花。
萧晚滢刚躺下,就觉得玉枕太高,枕得她脖颈疼,锦被不够软,磨了她细腻的肌肤,就连帐子也是她讨厌的绿色。
萧晚滢气闷地起身。
“不睡了!”
这长明殿的摆设真是哪哪都看不顺眼。
青影道:“若是公主不喜欢,属下这去找端亲王殿下,让殿下给公主都换了。”
萧晚滢道:“好,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都要换。”
青影挑了挑眉,公主这般用手一路指来,几乎整个殿中的摆设全都被指了一遍。
“还有,这寝宫的通风定是不太好,本宫一进来就觉得呼吸不畅。”
青影默默看了看四扇对开的大窗。
“还有这间宫殿定然采光不好。”
这长明殿坐北朝南,位于整个建康宫的正东面,属于光照最充足的位置。
青影默默地叹了口气。
她有点想念珍珠了,只有珍珠才会明白华阳公主的焦躁情绪,能很快安抚好她。
她只想做那种需要用武力解决的事,实在不擅长安慰人,也不懂人心。
“罢了,别换了。反正怎么换都不如萧……”
那个名字到了嘴边,萧晚滢将它咽下去。
不如萧珩那般懂她,不如萧珩知道她的好恶。
这里也不是西华院,再换也不如西华院那般住得让人舒心。
萧晚滢也不知是住的不舒服,还是没有看到想看到的人不舒服。
但她自己心里不痛快,就想找别人的不痛快。
当刘瑾来送赏赐之时,萧晚滢将刘瑾唤住,故作关切地问:“刘公公,陛下的身体不要紧吧?陛下他醒了吗?”
华阳公主唇角勾着笑,那笑让刘瑾移不开眼。
公主实在太美了,若春日暖阳,回眸一笑百媚生,他想把最美好的词都用在华阳公主身上,但此刻他竟然无端想起今日在大殿之上发生的事。
刘瑾心中一紧。
华阳公主虽表面对皇上很关心,面露焦急的神色,可却有些漫不经心和敷衍。
刘瑾是这建康宫中的老人了,能从负责打扫的最底等的太监,坐到宦官之首的位置,跟着慕容骁那个喜怒无常的暴君,还能得到慕容骁的信任,自有过人之处。
他自是极擅长察言观色,也自认为看人极准的。
他总觉得华阳公主不似表面看上去那般的柔弱美丽。
今日慕容骁发病可能与华阳公主有关。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刚刚醒来,身体还有些虚弱,公主殿下可有事?”
萧晚滢笑道:“今日本宫刚进宫的第一天,陛下便突然病倒,本宫担心冲撞了陛下,特意为陛下准备了参汤,想去探病。”
刘瑾笑道:“现下夜已深了,不如便由奴为公主跑这一趟。”
萧晚滢一把按住食盒,“不必了,为表诚意,本宫想亲自送。”
刘瑾为难地看着萧晚滢身上的嫁衣。
萧晚滢笑道:“我懂。本宫这就去换身衣裳。”
陛下是因为公主身上的这件喜服这才发病,但如今华阳公主已经换下了这身喜服,妆容和发髻也都重新梳过。
如此,陛下便不会再受刺激发病了吧。
刘瑾笑道:“那公主便请跟老奴走一趟。”
“好,有劳刘公公带路。”
刘瑾原本心中忐忑,但看到华阳公主真的只是去送参汤的,心想或许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慕容骁刚犯过病,身体虚弱,没有心思宠幸美人。
但美人伴于身侧,那华阳公主生得极美,只要往身边一站,便觉得赏心悦目。还有美人亲自喂参汤,慕容骁更是欣喜非常,自然不会不合时宜地再想到章皇后。
他发现华阳公主不仅美丽,还很有趣,同他说起这一路上的趣闻趣事,慕容骁更是开怀大笑。
若是华阳公主没有提及要去御花园走走的话。
刘瑾甚至要在心中憧憬帝后婚后和谐相处的美好场景了。
只听华阳公主说道:“陛下这头疾定是为朝堂之事,后宫诸多琐事而烦扰。陛下定然觉得心中烦闷,才会头疼。”
“陛下愿意出去走走,散散心吗?”
萧晚滢眼眸弯弯,唇角微扬,灯下美人美艳夺目,令人心驰神往,慕容骁哪里还舍得拒绝美人的相邀。
刘瑾却觉得心中不安。
萧晚滢笑起来是最美的,仿若春花绽放,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但刘瑾却害怕,就像那美丽的罂粟花,花朵美丽但带剧毒。
正是因为她太过美丽,陛下恐就连魂儿都被勾走了,令刘瑾忧心。
“今日天色已晚,陛下还在病中,实在不能劳累……”
萧晚滢眉心微蹙,“看来是我思虑不周,未考虑到陛下病体未愈,身体太过虚弱,那既然如此,今日却非散心的绝佳时机,我便先回去了。”
慕容骁脸色大变。
堂堂天子,今后还是她华阳公主的夫君,被当面说身体虚弱,他不要面子的吗?
都怪刘瑾这个狗太监。
更何况,华阳公主的主动邀约,他怎能忍心拒绝。
他狠狠瞪了刘瑾一眼,“不识抬举的狗东西,还不快滚下去。朕早就已经好了,别说是陪美人逛逛园子,就是陪美人逛建康城三天,朕也没问题。”
慕容骁不仅让刘瑾滚了出去,还不许人跟着。
今日,萧晚滢身穿一件轻薄的粉色裙衫,手拿一把团扇,像一只轻盈的蝶儿,在那种满了玫瑰的园中穿行。
“这里的玫瑰花可漂亮,是那样的鲜艳美丽,比新嫁娘的红嫁衣还要红艳几分,陛下,您看,它的颜色像不像鲜血?”
萧晚滢提到嫁衣,又让慕容骁想到了今日在大殿之上萧晚滢穿的那与章皇后一模一样的红嫁衣,他不由得脸色一白,心中一咯噔。
萧晚滢又提嫁衣,又提鲜血的,慕容骁想起了那些因为怀不上孩子被处死的妃嫔。
他这些年一直没有子嗣,每每上朝,那些文武大臣不停地催促他立太子。
他头痛欲裂,都要被逼疯了。
都怪那些无用的女人,他卖力耕耘,却还是生不出孩子。生不出孩子的都该死。
对于那些进宫一个月还怀不上孩子的嫔妃,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拖下去埋了。”
那些被拖出去的妃嫔究竟埋在哪里了?
慕容骁仔细一想,顿觉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