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淮玉淡淡一笑,手上缰绳轻振,清叱一声,身下骏马一声马啸当即奋蹄向前冲了出去。
天地疾风,官道宽阔,衣袂逆风飞扬。
一道暮山紫的身影疾驰掠过,看得众金吾卫将士目瞪口呆,还未休息片刻,便又启程赶路。
恣意疏狂并不是姜淮玉的底色,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可以放肆张扬一把。
此时,她心中沉寂了许多日的忧伤终于在这风中化作了两滴清泪,落在身后,被车辙马蹄胡乱踏过,再无处去寻,也无需去寻。
姜淮玉策马疾驰了片刻,眼尾就瞥见一人一马从后头以更快的速度来到了她身侧,与她并辔而行。
官道宽阔,他只在她身边并行了片刻,便似与她比赛似的,加快了速度,丝毫不让,反倒回头朝她一笑,这时她才发觉自己愣神的须臾竟是落后了些,她便又一紧缰绳,追上了裴睿。
两人这般追风逐电策马奔驰了许久,直到前方林木渐多,官道窄了些才渐渐放慢了速度。
裴睿驱马往姜淮玉身边靠近了些,笑了笑,与她说道:“来日我会搬出文阳侯府另住,与你,带上怀竹怀雁、青梅雪柳,再添几个使唤的下人,关起门来过我们自己的日子,你觉得如何?”
马儿不疾不徐地走着,姜淮玉迎着风在马上悠悠端坐,微微仰着头吹着风。
听裴睿这么说,她只是随口回道:“大白天的,裴中丞又在胡言乱语,你是文阳侯府世子,裴家未来的家主,如何能别府另居?”
裴睿挑眉:“礼法孝道我自不敢忘,但待时机成熟,我会请圣人赐府。圣人赐第别居,便是名正言顺合礼合法,旁人无地置喙。”
这事裴睿心中早有计划,虽还要等一段时间,但他思想着,还是要先告诉姜淮玉这个可能性,让她知道她无论如何还有他这一条退路,他也不会再让她回到侯府去过以前她不喜欢的日子,她可以义无反顾地退掉和萧宸衍的婚约。
听裴睿如此说,姜淮玉倒是想起京中的确是有些人与家里父祖分府别居的,比如长远伯便未与他父亲住在一起,也非完全不可行。
但她知道裴睿是极重孝道礼数的人,没想到他竟会愿意为她走到这一步。
她心中有些惶恐,只因她虽打算与萧宸衍退婚,却并没有想要再嫁裴睿的心思。
是的,南下这一路来,裴睿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百般纠缠她,百般对她好,她心中有一半很想忘掉一切与他在一起,可却还有另一半,始终忘不掉以前为什么要离开他。
她始终有顾虑,便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全心全意去爱他,既然如此,便不若从未重新开始。
裴睿没有从姜淮玉脸上看见预期中的欢喜,却是看见了一丝愁容,淡淡的,将他一颗心击得粉碎。
可他还是笑了笑,与她玩笑道:“还比吗?我让你三丈。”
“忒小气了些,才三丈,”姜淮玉似是想到了什么,也笑了笑,“况且我不需要你让我,我倒是可以让你五丈,你先走吧。”
裴睿知她此时骑着马心情好,爱比试,便也不再谦让,策马扬鞭,一瞬便冲了出去。
姜淮玉却在后头偷笑两声,还是优哉游哉缓慢骑着马,吹着风。
裴睿骑出去一段路,却未听到马蹄声追上来,回头一看,只见姜淮玉落在老远的后面,慢悠悠地晃,显然是在耍他。
他便折返回来,策马在姜淮玉身边绕了一圈,才停下来。
姜淮玉正暗暗偷笑,裴睿却忽然倾身过去,将她抱到了自己马上,修长结实的两臂将她锁在身前。
裴睿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道:“何时学会戏耍我了?”
他低沉的嗓音在耳边,直钻入心里,激地姜淮玉身上一阵颤栗,想跑却左右逃不出去。
后边的马车和金吾卫护卫慢慢赶上来了,怀雁坐在头前的四马传车轼前,他有心让马跑得很慢,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
裴睿一双握着缰绳的手,此时放开了缰绳,握着姜淮玉盈盈细腰。她的青丝携着香气滑过脸侧,似有若无,却令他那颗碎了的心暂时得以保全。
从扬州出发,一路走官道,住官驿,经楚州,过汴州,再到洛阳。
在硖石驿休憩的时候,怀雁去当铺把裴睿的佩剑赎了回来,佩剑完好无损,店家甚至还擦得锃亮。
姜淮玉看到那柄剑,想到她和裴睿在崤山深山的那几日,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及至一行人回到长安,也用了一月时间。
长安的天空湛青高远,秋风卷起满地槐叶,冷冽的阳光照下来,令整座城蒙上一层灰扑扑的肃萧尘色。
雪柳在城外几十里就已经兴奋得不行了,在马车里根本坐不住,被青梅按着才好容易安静下来,此刻终于进城了,掀了帘子欢天喜地看外面。
前有金吾卫开道,后有金吾卫护卫,蹄声如雷,整条街市上喧嚣骤歇,百姓行人退到两侧,让出长街,望着队伍往皇城的方向而去。
裴睿他们继续往皇宫而去,姜淮玉的马车则离了他们单独回了国公府。
没有人收到消息她们会提前回来,当姜淮玉出现在如意堂的时候,萧言岚原躺在美人榻上,急着起身差点闪到了腰。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上回写信不是还说至少得下个月才回来吗?也不让小厮通传一声,我好去门口接你。”
她围着姜淮玉转了半圈,笑道,“让娘看看你,这出去了快半年,胖了瘦了?”
“瞧瞧,我家姑娘出去时白娇个美人,这才半年,脸上却已染了风日颜色,人都瘦了一圈了。”
萧言岚说着说着竟是流下了泪来。
秋雲忙递了张帕子给她擦泪,打趣道:“娘子虽经风雨,颜色却未改,我瞧着倒是比先前还好些,神气凝定,举止愈见从容。县主怕是眼神不好,你瞧瞧娘子,哪里又黑又瘦了。”
又黑又瘦?闻言,雪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惹得在场几人也都笑了。
萧言岚擦干了眼泪,见姜淮玉好好的站在眼前,便也不再伤怀,只想好好珍惜接下来几个月时间,到时她嫁进煜王府,又免不得一年才能见几次了。
母女二人叙了些闲话,姜淮玉便问道:“我的嫁妆衣服可做好了?”
萧言岚嗤道:“你们瞧瞧,我还以为她急着回来是为了我的,还费我白高兴一场,她却是为了早点成婚好离了我去。”
“娘你又笑话我,我就是想去看看,做成什么样了。”
萧言岚道:“明日让他们送上府来给你看看,也顺道试试身,看看有没有要改的地方,何苦来让你亲自过去。我让厨房做些你爱吃的菜,早些去沐浴更衣,再吃些好的,歇一歇才是正事,这一路奔波劳累的。”
可是姜淮玉要尽早去煜王府与萧宸衍说清楚,此事拖得已经够久了,一日不得耽搁。
“我还是想去看看,晚饭母亲先吃,我若早回来就过来与您一道吃,不必等我。”
姜淮玉辞了萧言岚,只携青梅,套了辆马车便赶往东市的那间衣肆。
钿钗礼衣、命妇朝服在少府监,她动不得,需得萧宸衍退亲了之后那边自会停下,但是自家做的嫁妆常服,却是可以先停下来的。
这间衣肆的衣匠巧儿手艺好,主要是做达官贵人们的生意,平时都是裁缝带着东西上各府里去量身选布料,店面虽不大,各式布料却都是上好时新的。
裁师见到姜淮玉,喜笑颜开祝了她新婚,引她去后院,一整间绣房,几十个绣娘正低头干活,偶尔互相说几句俏皮话。
“烦请让她们都停下来吧,不用再绣了。”姜淮玉朝裁师道。
裁师便喊道:“各位手上的活儿都停一停,卫国公府姜家娘子过来看看。”
姜淮玉略略看了看,锦绣大袖裙衫、金银线罗帔子、间色裥裙……
她找到一件已做得差不多的华丽锦缎高腰长裙,平铺在案上,气势夺人。
青绿色底子五彩丝线绣的鸳鸯对鸟缠枝并蒂莲,锦缎刺绣,每一针每一线都是花了心思的。
“这件,帮我收着。”姜淮玉朝青梅道。
案前绣娘大惊失色,忙道:“娘子,这裙子就快要做好了,可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立马改。”
“不,你做的很好,差几针先不用绣了。我给你们放十日假,工钱国公府照发,”姜淮玉扫视一圈,淡淡道,“这间屋子里卫国公府的衣裳都先封存,不用再做了。”
众人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一听说可以休息还照发工钱,便十分欣喜地应下了,连连感谢姜淮玉。
裁师不明就里,但还是收好了针线,帮着青梅,与绣娘一起将那件碧青锦缎长裙避开绣纹弯折好,用锦袱裹好,小心装入一个紫檀木扁平衣箧中。
姜淮玉上了马车,带着这件最惹眼的嫁妆裙子往煜王府去。算来,她已经有四个多月未见过他了。
第111章
秋日万物肃清。
煜王府依旧如常沉默巍然,庄重威严。
马车停在煜王府门前,门口侍立的侍卫见是卫国公府的马车,便上来迎接。
“敢问煜王可在府中?”青梅掀了帘子问道。
侍卫答道:“殿下午后去了宫里,此刻不在府中。姜娘子可要进府中等一等殿下,亦或是有什么话卑职可代为通传。”
“我进去等他。”
姜淮玉自顾自下了马车,径直入了王府。
青梅则请两个侍卫帮忙将那紫檀木扁平衣箧抬了进去。
皇宫。
萧宸衍接到宫外的消息说姜淮玉在王府等他,他心下大喜,瞥了一眼一旁挺拔而立不发一言的裴睿,辞了太子萧鸿煊赶回了煜王府。
“姜娘子正在外堂等候。”门口的侍卫禀道。
“外堂?怎么不引她进暖阁或书房?”
今日萧宸衍心情好,并不想与他们追究,但侍卫还是吓得跪了地,可尚未等他追责下来,身前却没了声响,抬头看时,只见那道玄色身影已然旋进了府中去。
煜王府外堂,厅堂高大轩敞,庄严而空寂,挑高的屋梁、青灰色的方形地砖冰冷沉穆,无一不透露出疏离且不可僭越的亲王权威。
姜淮玉端坐在下首一张案后,衣箧平放在她面前案上,青梅则侍立身后。
“淮玉!”
萧宸衍满带喜色的声音传来。
她转头朝门外看去,冷白的秋日中,他一身玄色暗纹捻金线袍服,束发戴冠,意气风发,三两步走进堂中。
“你怎么回来了?信中未与我说啊。”
他说的话与萧言岚如出一辙,满是惊喜和一点点没有提前知道的遗憾。
他绕过矮案而来,想要抱一下姜淮玉,却见她朝后一避,看向他的眼中冷若冰锥。
“怎么了?”萧宸衍眉心不觉皱了起来,心中惶遽。
姜淮玉冷漠地看着他那两弯桃花眼一点点敛了笑意,往后退了一步,在两人之中让出了一些距离。
她这才开口说明来意:“我来是希望你能退了你我的婚事,由你出面,去找圣人说。”
她的话如一道惊雷劈下,毫无预兆。
萧宸衍顿时意乱心慌,他想抱紧她就当刚才的话没听到,可看着她冷漠决绝的表情却又不敢靠近她,只是弱声问道:“可是我听错了,淮玉你说什么?”
“你在我饮食中下入避子药,调换我发簪,你还要我说得再明白些吗?”
终于面对面将这些话说出来了,姜淮玉没有感到一丝轻松,却是激动地周身发抖。
萧宸衍沉沉地闭了眼,她终究是知道了,他设想过裴睿最终会告诉她,但自从她答应了嫁给他,他被他们的婚事麻痹了心思,一直没有往深了去想,又或许他只是想逃避,不敢去想她知道后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