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京墨眉心微蹙,却是苦笑道:“方某此行,乃奉敕为秘书省公藏收集典籍,阁下此文,却是私作行卷,于制不合,恕不能受。还请阁下勿置方某于不义之地,否则不日御史台弹劾方某的弹章就要送到御前了。”
见他面色沉郁,方京墨又道:“若是来日阁下往长安去,方某定当……”
可他话还未说完,顾持忌便出言打断他:“怎么听说你收了别人的,到我这就不行了?”
方京墨与姜淮玉对视一眼,这事确实是他们一开始欠考虑,他虽欣赏陶修序的诗文,但为了公平,他后来也把他的行卷退回去了,只是告知他去长安时可再去找他。
方京墨解释道:“并不是针对阁下,此规矩方某早就立了,此前的行卷方某也已退还,并未收下任何人的。”
顾持忌却不听他解释,愤愤道:“不就是一个从六品上的秘书郎吗?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我大老远带着家中珍藏跑来,只是想请你看一眼,又没别的意思,却要摆这么大的谱,长安城里你这么大点儿的官满地都是。”
姜淮玉和方京墨两人完全没有料到这衣冠楚楚的书生,一旦事不顺意便露了这样的本性,着实令人大惊。
姜淮玉正要反驳两句赶他出去,却透过碧纱窗看到有人朝这边走过来。
还未及看清那人是谁,就听见熟悉的声音:“狂悖!秘书郎乃天子钦授的从六品朝官,你竟敢藐视。”
裴睿走了进来,声色俱厉,“你如今行卷不成便口出恶言,心术如此,纵然你诗文斐然,也难为明官。”
顾持忌从未见过裴睿,不知他是谁,但他身形挺拔,渊渟岳峙,威严凌厉,令人不寒而栗。
他瞬间就怂了三分,不敢再随意说话。
“姓甚名谁?”
裴睿凝视他道,“本官今日就记下你姓名样貌,来日你若侥幸登科,必当令吏部严查你的品行。”
这下顾持忌彻底慌了,面前这人竟然能直接与吏部说上话,让吏部严查他,那他品级必定不低。
思忖片刻,他忙扯出一个笑来赔罪:“学生知罪了,方才是学生一时鲁莽失礼了。上官教训的是,学生定痛改前非,学生这就给方秘书郎赔罪道歉,望上官看在学生寒窗苦读的份上,给学生重新做人的机会,饶恕学生这一回。”
顾持忌连连鞠躬,就差给方京墨磕头了。
方京墨从未受过别人如此大礼,倒是有些受不了,忙扶起他,又免不了好心劝导几句。
顾持忌如蒙大赦,拿了自己的行卷带着仆从连滚带爬跑了。
“哎,你送来的藏书我还未估个价给你呢!”
方京墨追出门去,却只见他们俩的人影已经冲到了门外,朝后摆摆手,喊了句“当是学生送的,上官请留步!”就不见了,院门在他们身后摇摇晃晃合上了。
屋内只剩下裴睿和姜淮玉二人。
其他人都走了,裴睿这才有机会好好看一看她。
一个月未见,此时再见到她,既熟悉却又有一丝陌生之感。
赶来江宁县的路上,他设想过,见到她的时候他会冲上去抱紧她。
可是一来便碰到了一个口出狂言的书生,裴睿简直要气死了。
这时候再看姜淮玉,她已经转过去低头整理桌案上的书卷,只留一个背影给他。
他想走过去,可脚却挪不动步了。
先前一路上汹涌澎湃的心潮,此时即将要涌出来,催着他摒弃所有的端方礼数。
裴睿沉了沉心,压抑下满腔的热情,与她之间依旧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空气中只隐约可闻她动作间飘散出来的梨花般清甜的淡香,她什么时候换了熏衣的香,这清甜的香味在这灼热的夏日闻起来越发撩人,令人心中蠢动。
姜淮玉将桌案上展开的几卷书小心卷好,放进锦帙中,抽紧丝绳,一一码放进紫檀叠顶书匣中,关上书匣。
一转身却撞进裴睿盯着自己的目光中。
那目光灼热,如狼似虎。
这人难道还在气那顾持忌?
生怕他官威上来,脾气也上来了,殃及自己这条池鱼,姜淮玉不禁往旁边退了两步。
但他刚才毕竟是替她和方京墨解了围,她便去倒了杯凉茶来递与他,“天气热,喝杯凉茶去去火气。”
第105章
姜淮玉:“方才多谢你。”
要是只有她和方京墨两人,只怕那顾持忌会大闹一场。
裴睿饮尽她给的凉茶,将茶盏放下,他本不想与她聊无关之人的,但她提了,他便只好漫不经心说道:“这人心胸狭隘,目无法纪,今日他虽道歉了,但他能说得出这番话,却是品行有差。回到长安之后,我仍会将他名姓留于吏部,来日以作甄选。”
姜淮玉点了点头。
此时方京墨进来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紫檀叠顶书匣,万般感慨,这番南下收书,确是不易,路上辛劳不说,官船上九死一生,结果到了地方还有百般阻碍。
他兀自叹了声气,转而与裴睿寒暄道:“裴中丞怎么来了?您不是在扬州查案子吗?”
姜淮玉也看向裴睿。
裴睿此时已经不再是富商的装扮,他一袭云山蓝越罗圆领袍,腰间佩着她送给他的那只月白色冰纹绫香囊,其上所绣枯枝孤雀仍是形销神黯的样子,却难掩他挺拔身形透出来的清贵气质。
他也与方京墨寒暄了几句。
姜淮玉站在一旁靠着书案听他们说话。
裴睿大致说了下近况,扬州的案子他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已经将奏案送回了长安待皇帝、太子与朝臣裁决,涉事官员、盐商已下狱,也派人控制了家产,剩下些细枝末节的收尾工作交给了陆峙和谢九荆去处理。
现在他只是趁着等待朝廷决议的空档,来江宁查访些事。
具体查访什么,他没说,方京墨也没问。
不过方京墨自是知道,以他与裴睿浅薄的交情,他本不会与他说这些的,不消想就知道他不过是借着与他说话把这些告诉他们身后的姜淮玉。
早先裴睿在扬州彻查盐案的事情就传到江宁县了,据说整个江淮一片恐慌,各级官员、盐商人人自危如履薄冰,现在却听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不禁让人佩服他的心志和手段。
方京墨心下思量,觉得有朝一日自己即使是当上了高官怕是也处理不来这些事的。
姜淮玉心不在焉地听他们说话,手上拿着那个软毛刷,低头拨弄上面的软毛。
裴睿与方京墨说着话,全都是说与她听的,可却见她对他的事情毫不关心的样子,不禁有些沉郁。
方京墨问道:“裴中丞远道而来,饿了吧?一起去吃饭?”
裴睿:“是有些饿了。”
他这话说出口,姜淮玉终于抬起了头,脸上有了一丝喜色。
裴睿笑了,原来她只是饿了。
方京墨忙道:“县馆外不远有家酒楼做的饭菜不错,下官做东,当是给裴中丞接风。”
三人便一道出门去,刚出门就见怀雁正闭目倚靠在门外柱上,肩上挂着两个包袱皮,手中握着一把剑。
方京墨看到那俩包袱,一面落锁,一面问道:“裴中丞可要先去县馆要间上房再一道出去吃饭?”
裴睿:“不必了,我已与馆丞打过招呼,就在你们这个院子里寻两间厢房住下。”
正巧此时,驿仆过来,他沿着檐廊一路往里走,打开了最里面两间厢房,紧挨着姜淮玉的房间。
青梅正坐在姜淮玉房中窗下绣帕子,见驿仆走过去,心中纳罕,便放下东西出来看,一出门却骤然撞上了一人。
怀雁常年习武,骨骼健朗,青梅这一撞,他倒是不打紧,却把青梅自己给撞晕了头。
待她看清了面前这像一堵墙似的人竟是怀雁,心脏忽然不由自主地扑通扑通跳得剧烈。
想来不过是因为这忽然一见面,震惊之余,脑袋又撞到给吓的吧。
青梅素来稳重,无论如何自是不能失了体统。她端了腰,朝怀雁微微施了一礼。
可怀雁却还一如以往,只是稍稍颔首,也未看她,面色漠然。
他对谁都是这般,青梅不往心里去。
既然他来了,那裴睿是不是也来了?
她往前头院里一张望,看见裴睿的确是来了,还与姜淮玉站在一处,顿时心中有些唏嘘,她放下了揉额头的手,问怀雁:“你与郎君过来打算住几日?”
“不知。”
月前,裴睿收到了萧宸衍寄给姜淮玉的信,怀雁原以为自己会被遣回长安去干一番大事。
他包袱都收拾好了,结果一直等到案子都查完了也没有等来裴睿遣他回长安,今日却还与他一道南下往江宁而来。
他一贯听从裴睿调遣,也很少去想什么,但关于这一件事,今日过来的一路上他闲来无事又想了一阵,他发现自己与裴睿的行事思路全然不同。
当他方才站在门外听见他们三个在房中说话,裴睿与姜淮玉却半句有用的都没有谈,他心里真是为他着了急,恨不得就冲进房间去把方京墨拽出来,再把房门一锁……
万事大吉。
青梅看着怀雁那张漠然的脸,正想着再说些什么,正巧此时雪柳从对面自己屋里过来。
江宁县馆的房屋小了些,她与青梅各睡一间房,在姜淮玉的房间对面。
雪柳昨夜没睡好,今日贪睡了,左右闲着没事又在床上躺了半日,这时出来是要找青梅去吃饭的。
她看了一眼怀雁,只愣神了须臾,便绕过他,问青梅:“什么时辰了?姐姐和娘子可吃过饭了?”
青梅这才从怀雁身上收回思绪,答道:“还未吃呢,但我瞧着娘子像是要与郎君他们出去外头吃,是吗?”
她刚转头要问怀雁,却见怀雁已然往檐廊里头走了,他步履如风,几步便进了隔壁房内,只留一道墨色的残影转瞬便消失了。
雪柳打了个哈欠,丝毫未注意到青梅的魂不守舍。
“那咱们也快跟着娘子去蹭顿好吃的吧。”
雪柳将青梅身后的房门阖上,揽上她的手,拉着她匆匆往院子里跑。
可不知为何今日青梅似乎特别重,有点拉不动。
待两人磨磨蹭蹭地磨到了姜淮玉身后,正巧怀雁放下包袱也过来了。
人都来齐了,六个人便一道出门去。
从江宁县馆出来,过两条街巷再往外走不久就到秦淮河岸。
午间的日光晒得人睁不开眼,落在地面上,晃白一片。
“都忘了带把伞来给娘子遮一遮这毒辣的日头。”
青梅与雪柳走在后头,怀雁则一个人走在最后面。
青梅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手中握着剑,抱着臂歪着头,走得百无聊赖,与他们之间隔着好些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