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廊下正巧有几个僧人经过朝他们施礼,姜淮玉的手藏在裴睿宽大的袖袍之中,被他紧紧握着、揉抚着,僧人们近在咫尺,她紧张地心都要跳出嗓子眼,臊地脸似晚霞红,但又不敢太大动作,直到僧人走远了,才倏地抽回自己的手,怒气冲冲瞪着裴睿,小声斥他:“你干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
裴睿笑了笑,没说话,念着手上还留有的她的余温。
他看着她愠怒的脸,眼眸里似蒙了层湿雾,分外撩人,下一瞬,他便突然低头凑近,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在这佛门清净之地。
第101章
风吹过禅智寺外的竹林,吹来几片落黄的细长竹叶,一如姜淮玉此时恨得咬牙切齿的眼,眯得狭长,鼓着腮帮子瞪着眼前之人。
“你若再这般,我就……”
“就……”
姜淮玉许是气晕了,不知该如何威胁才能震慑住裴睿,只因此时他沉敛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愧疚,亦或是玩弄,他只是那般直勾勾地看着她,带着一丝难掩的慾望。
这么久以来他都安分守己不再逾矩,今日却突然做出这样的事来,还是在人来人往的寺庙里。
姜淮玉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虽然知道她会抗拒他的吻,裴睿还是不由得有些失落,还以为这些日子两人之间稍微好一些了,他真不知她究竟要如何才能重新接受自己?回到从前那样。
而且,最近他总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他派人去陆路、水路驿站都打点了,却未见到送往长安卫国公府的信函,不知是不是姜淮玉还未寄出信件,他心里忐忑却又不敢问她。
沉吟片刻,裴睿问道:“今晚有空吗?”
姜淮玉想也未想,只淡淡道:“没空。”
裴睿背靠着廊柱,望着远处的竹林,有一瞬间仿佛回到了逸风苑,那个令他心安的地方。
从前他只觉得姜淮玉是他的妻子,她会一直好好的待在家中等他,与他平淡度日,却没想过曾经最平常不过的他不曾在意的日子,终会成为奢望。
此时,他好想上前一步去抱她,即使这只是给他自己的一个梦幻泡影。
看着他这样蹙眉低落的模样,姜淮玉不免问道:“可是查案子遇到难处了?”
裴睿微仰着头望着竹林,淡淡一笑:“没有,就是想与你一起呆着。”
姜淮玉没想到他说这句话如此温柔,心中又有些不忍心再说什么斗嘴的话,但她忽然想起昨日方京墨与大家商量的行程,便告诉了他:“过些日子我们就要离开扬州,继续往南走了,为了节省些时日,我们商量了分两路走,我跟着表哥带着人往金陵去,李漩带其他人往苏杭去。”
裴睿收回视线,回头看着她,眼中掩映的青色瞬间换了沉沉墨色,“什么时候走?”
“再过十日吧,原本是要在扬州待久一些的,但是谢司马帮了许多忙,寺庙赠送了不少手抄本,架阁库那边也安排了本地人誊抄,所以便可以早些出发,表哥的意思是,这边留下一个人打点就可以,他们安心抄书,我们其他人去别的州县寻书。”
裴睿皱眉:“谢九荆帮你们的?”
“对,”姜淮玉点了点头,“他帮了不少忙,等回来时我们还得好好感谢他。”
裴睿心中暗算了算时日,他们去润州之后还是得回扬州来,再从扬州转水路回长安。可是不待他们回来他便已经处理完案子回长安复命了,那便要几个月见不着面了。
思及此,他眸色更加沉了。
*
时日一晃过,扬州官宅后院,青梅雪柳正在提前收拾东西。
雪柳将东西装进箱笼中,叹道:“一开始还住不习惯,这过几日就要走了,还有些舍不得了。”
青梅笑看她一眼,“你若舍不得就待在这,我陪着娘子去金陵,到时再回来与你一同回长安,你不是不喜欢路上颠簸吗?”
雪柳关上了箱笼,又去装别的,她也笑道:“姐姐胡说,我怎么可能丢下娘子自己一个人在这里逍遥呢,就算是刀山火海,还不得屁颠屁颠跟着去吃苦。”
“谢司马说这宅子还留给咱们,那些扬州买的土产风物就先留着,待返回来时再带上。”
“晓得了,我就是把它们装好,省得回来时都落了灰。”
她们二人笑聊着,姜淮玉一人坐在窗边,在做香囊,绣的是一截空枝,枝头一只孤雀。
她们很快就要南下,做个香囊给裴睿,替换先前那个。
空枝孤雀,此情已无,她希望裴睿能看懂,忘了他们之间的过往,别再纠缠她了。
“娘子,香囊纹样绣好了吗?”青梅过来拿东西,顺便凑近看了看,只见姜淮玉心不在焉地绣地歪七扭八的,但又不好说什么。
可是雪柳嘴快,皱着眉道:“娘子这绣的是什么啊?这树枝疙疙瘩瘩歪歪扭扭的,还有这麻雀,蔫头耷脑的,一只灰头土脸的麻雀蹲在烧火棍上?青梅姐姐,咱们是没有别的颜色的线了吗?”
姜淮玉将绣绷拿远了一瞧,是有些丑,可那又如何呢。
“天热了蔫了呗,好歹能看出是只雀儿。若不是你们要收拾东西,我也不必亲自绣了,他愿意要就要,不要拉倒,也省得你们总拿这事来烦我。”
青梅却觉得她越是这样烦躁,越是证明她心中并不是完全没有裴睿,只是可能她自己也不知晓自己的真心,她不想泯灭她这一点情丝,只是说道,“驱蚊的香料已经醒好了,娘子今日做好香囊就可以装进去,待会儿差人给郎君送去吗?”
“好。”
现在天色还早,可以赶在关城门之前送去,希望他能明白。
*
这日不过是个平常的日子,酷暑中寻一个清凉之地。
自上回谢九荆“揣摩”出了姜淮玉的意思,便立即大义灭亲,将他所知的与他有些私交的几个官员的名字也添到了名单上,裴睿看后果然愿意用他了,他虽未言明会举荐他,但裴睿这人秉公执法,那么他上呈的案折里定然会提及他的功劳。
只要他谢九荆的名字能上达天听,来日就有被召回京城的可能。
是以,谢九荆倾其所有帮助裴睿,他这两年在扬州暗中获得了不少贪蠹证据,原想着可以作为护身符,今朝终于派上用场了。
裴睿原也已经将扬州盐署如何私下高价贩卖盐引给盐商,中饱私囊的整条路数摸清,有了谢九荆这两年搜集的证据,只消守株待兔,待那几个大盐商往盐署来之时,瓮中捉鳖人赃俱获。
他一面静待时机,一面心里却有不安,长安那边等了许久没有消息,扬州的各个驿站也没有姜淮玉的信函,萧宸衍竟能沉得住气不催她?
裴睿想得无错,萧宸衍自是沉不住气,自从听皇帝说要亲自问过姜淮玉的意思之后,等了月余也未见姜淮玉的信函捎来长安。
他们都不曾想到姜淮玉的信会夹在方京墨的信中,寄到方府给梁娉仙,再由她转交给萧言岚。
这日,梁娉仙收到方京墨的来信,便携信,又让丫鬟提了些冰镇的新鲜果子去了卫国公府。
因着方京墨不在家,她一个人在府中待着无趣,便时常往国公府走动,不过是亲戚间走动,是以连萧宸衍的暗探都没有注意到。
萧言岚读了姜淮玉的信,一丝愁上了眉梢,梁娉仙对榻坐着,因问何事。
她便把信给她看了,这一看不得了,梁娉仙扶着案几许久才缓过神来。
这年轻人的事怎么变化如此莫测?
她原先还以为姜淮玉许是要嫁进她方家了,这又是陪方京墨看宅子,又是在秘书省日日相陪,还一起下江淮公干,她都差点要开始给他俩人准备婚事了,还好她性子沉,什么都还没准备,也尚未问过。
萧言岚看她脸上收了笑意,问道:“怎么了?妹妹可是觉得不妥?”
梁娉仙将信交还给她,压下自己心内愕然,微微一笑,“我才想起那日在我家,煜王也过来吃饭,但我听淮玉的意思,似乎对他并无那个意思,怎的这忽然却想要嫁给他了?”
萧言岚倒是早都知道了,这萧宸衍日日马车送她回来,虽然他不露面,但门前的小厮可是从掀开的门帘看到过他坐在里面,孤男寡女干柴烈火迟早得擦出些什么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有些烦闷,按理说她这么快就能再嫁,她应当高兴,说不定她与裴睿生不出孩子但换个人却能怀上,便也不会有从前在文阳侯府的那些破事,但自从姜淮玉回到国公府来,她已经有些舍不得让她再出嫁了。
不过她毕竟还如此年轻,也不能真的就一辈子待在国公府里。
左思来右想去,萧言岚终于释怀,且让她试一试,再嫁一次吧。好与坏,不试试如何能知。
定下心来,萧言岚便辞了梁娉仙速速更衣施妆进宫去,寄信这一来一回已经拖了不少时日了。
赶巧她刚进宫就遇见了萧宸衍,彼时他正要出宫。
萧宸衍收了折扇,朝她揖了一礼:“云和县主。”
“煜王殿下,可巧。”
萧言岚笑着打量他,许久不见他了,现在细细看来,从容自若,皇家气度,目中含笑,比起裴睿那般严肃冷酷的样子倒是亲近许多。
萧宸衍见她来宫里,还是往皇帝休养的含凉殿去,看来她是有姜淮玉那边的消息了,只是,不知是什么消息。
他站在萧言岚面前,不打算让她过去,得想办法在她去见皇帝之前知道姜淮玉的意思。
“县主可是要去见父皇?”
尽管他面上云淡风轻,但萧言岚一眼就看出他心里有多着急想知道答案,不免心中欣快。
“是啊,不过你以后可要改口咯。”萧言岚笑道。
萧宸衍一怔,旋即反应过来,眸中亮光一闪,看着萧言岚难掩喜色。
两人心照不宣一对笑,各自辞过,分道而走。
萧宸衍止不住欢心,脚下的步子轻快不少,玄色的袍摆在石砖上跃动,他的步伐越来越快,终于扫清了连日的担忧猜疑,他要赶回去写一封信,快马寄去扬州,以慰相思之渴。
第102章
这日天刚蒙蒙亮,方京墨辞别了李漩等人,各自按约定带人前往两地。
姜淮玉跟着方京墨先是从官宅乘马车去官河,再从那里乘坐驿船出城,南下去往瓜洲渡。
算好时辰,清晨出发,正好可在瓜洲渡用过午饭简单休整一番,再换船前往金陵。
瓜洲古渡头,百川归处,车马喧阗,漕船商舶,帆樯如林。
一行九人,将行李物件交托漕夫送上等候着的渡船之后,便寻了间临江的酒肆去用午膳。
烈日骄阳,酒肆里人来客往,小二吆喝跑堂,闹闹哄哄。
几人往二楼找了江边的雅间,在江面吹来的凉风之下,减了不少暑热,又喝着冰镇蔗浆,人心渐渐沉静下来,也有胃口吃饭了。
因为需要赶时间,只能速速吃完了饭,就要登船。
天气炎热,姜淮玉脖颈、额间出了细细薄薄一层汗,拿着帕子擦了擦,登船时也拿着团扇举在额前遮着太阳。
如此,她自是没有看见渡口处一棵老柳树下站着的人。
人流如织,裴睿在树荫里站着,远远望着那个举着团扇的纤娜身影。
他腰间换上了一只月白色冰纹绫香囊,上面老檀木色线绣着一截枯树枝,枝头上用赭石和灰褐色丝线绣了一只雀儿,形单影只。
他虽不了解女红,但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出她这绣工可真是敷衍,就如同她的离别一般,敷衍地都不愿意再见一面。
不过这好歹是两人和离以后,她送给他的第一件东西,还是她亲手绣的。
希望有朝一日,她会再亲手绣一只雀儿上去,顺便再绣个巢。
怀雁背靠着树干,也朝着那渡船望着,江面宽阔,水浸碧天,难辨断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