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相见,虽解了他这一个月的相思之苦,却更令他心中困苦。
载着她的马车转过竹林,已经看不见了,他却还是久久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
这和预想的见面一点都不一样,这令裴睿有些灰心,似乎在姜淮玉的心里真的已经没有他的位子了,她甚至在他说想要她嫁给他时也没有任何反应。
裴睿无奈叹了声气,与他的愁思飘散在这寺前竹林中。
可眼下他还有要事在身,下午与谢九荆见面,要探探他的态度。
裴睿一整衣袍,迎风走进禅智寺去。
*
禅智寺深处,浓密幽静的竹林里有一间客寮,谢九荆约裴睿在此相见。
裴睿昨日将给姜淮玉的信送出之后,才收到谢九荆的信,这般凑巧都约在今日,也都约在禅智寺。
他按照约定的时辰在知客的引导下去往那间客寮,谢九荆赴任扬州两年,政绩没有多少,却往这禅智寺施财不少,是寺里的大檀越,这间客寮只供像他这样的大檀越使用,鲜有人来。
在寺里来来往往的香客遮掩下,来此处商谈私密之事最为合适。
不大一间房,打扫得一尘不染,素洁非常。
室内陈设简单,房中一张低矮的柏木桌案,矮案上一盏青瓷油灯,两方蒲草坐席对放,壁上悬着一幅立轴,纸上画着孤舟远山,寂寥淡漠。
裴睿在一方蒲团上坐下,知客与他添了茶便出去了。
不多时,谢九荆踏着青石小径过来了。
“裴公久等了。”
谢九荆知晓他暗中查案,不能称他官职,便以“裴公”相称。
其实他比裴睿年长十几岁,但他面容清峻,气质沉稳,时常还觉得自己很年轻。
只是现在,他形容间虚虚有些讨好裴睿之意,掩沉在他那自命不凡的眼眸里。
“我也才刚到。”裴睿应道。
两人矮案对坐,随口寒暄了几句,不外乎说的是长安如何,在扬州可好。
案底下裴睿手上捻转着一串旧菩提念珠,这是早先寺里方丈赠与他的。
谢九荆两年前才调任到扬州,先前在长安任职十载,又都是望族世家,两人自是相识,虽只是点头之交,却是有一些交集亲友。
谢九荆借着喝茶的间隙,偷偷打量裴睿。他目光沉敛,深沉的乌眸看不出任何情绪,让人难以揣摩。
真是后生可畏,满打满算他今年应该不过二十三、四岁,年纪轻轻便官居御史中丞。反观自己,年近四十,却被贬至此地担个闲职。
此次是他主动联系的裴睿,是审时度势之下的权宜之计,他知裴睿远道而来,而扬州本地的官员根本不会对他如实相告,这也是为什么他现在伪作商贾结交盐商,却并不直接亮明身份入官署提人审讯。
如能得他扬州司马相助,这案子自然是可以查得一清二楚,可是已经坐了这许久,裴睿却只字不提查案的事,也不问他是如何知道他已经到了扬州,心思难测。
谢九荆搁下茶盏,笑了一笑,决定还是开门见山,“下官任扬州司马已两载有余,对江淮本地事务都了然于胸,裴公若有事要问,下官定当知无不言。”
抚念珠的手一停,复又继续拨捻,裴睿倒是不急。
这半个月的时间,他已经基本摸清了扬州盐署的运作,也大概知悉了他们是如何一层一层贪墨敛财,现在他故意让谢九荆发现他,是因为他有意想要用这个人,但还在斟酌他是否可用。
另外,他也在考虑这件案子他要查到什么程度。
此事如商州伪官盐案一般,涉及京都重要官员,更涉及皇帝不愿处置的人,当时他将商州的案宗呈递上去,皇帝看都不看,但此次江淮盐案涉及金额巨大,牵涉人员庞多。
天下之赋,盐利居半。
如今皇帝抱病,太子监国,正想整肃此事。太子萧鸿煊下定决心,越过皇帝密令裴睿前来扬州查案,此案比商州的案子大得多,扬州盐利是朝中许多重臣的财源,尤其是几个二皇子阵营的。
待有了证据,再将此事摆到皇帝和满朝文武面前。
当初长安出发,那些人夜袭官船,虽看似袭击了整艘船的人,还翻箱倒柜抢走了些钱财,但从萧宸衍事后与他所说,贼匪集中往两间上官舱去,目的昭然。
裴睿查这件案子,不仅仅是为了替太子扫清政敌,更是为了廓清蠹政。
他之所以考虑用谢九荆,是因为他当初在长安时与二皇子有些过节,不会是他党羽。且他出身名门,家境殷实,文人桀骜,对钱财自是无感。
可是他官居司马,能否完全独善其身?现在他主动来找他,假若他真的与此案无关,而他不求财,自是求官了。只要他有所求,便可一用。
见裴睿久久不言,谢九荆又道:“下官这里有个名单,上有某这两年私下搜集的贪腐盐利的官员。”
他摸出一个小木匣,放在案上,双手往裴睿那边推了一推。
裴睿拿来一看,不大一张纸,规规整整写了二十多个人。但据他所知与谢九荆私交甚好的几个却都不在其上。
他看完名单,将纸张折好塞回木匣里,退回对面。
谢九荆心一紧,额头冒了一层冷汗。
*
姜淮玉坐在马车里,正庆幸自己跑的够快,可又忽然想起自己来禅智寺还有公事,差点忘了。
只好令马车夫又折返回禅智寺。
寺外的亭子里空无一人,姜淮玉暗暗吁了口气。
到了寺里,由知客引荐见了方丈,方丈见过了秘书省的公文,先是请她们去寺里用过了斋饭,才令监院带她去静室自由阅览。
监院没有引她去藏经阁姜淮玉就知道不太妙了,她问道:“我听闻寺中有座藏经阁,里面有许多经书典藏,可否也去那里看一看?”
“阿弥陀佛,”监院双手合十朝她施了一礼,一字一顿道,“藏经阁年久失修,恐不宜贵人进去,里面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典藏,平日里寺里的各位法师也是到静室来看书的,贵人请进。”
姜淮玉只好谢过监院,携青梅雪柳进了静室。
反正她今日的职责只是看看寺里有多少典藏是秘书省没有的孤本,或者是前朝名僧的注疏稿本。至于前朝文卷,镇寺之宝,方京墨猜想他们不会轻易交出,只待下一次他带人正式来抄写经书时,他自会与方丈斡旋。
来之前,方京墨还与她大致过了一遍秘书省所藏经书,姜淮玉之前在秘书省擦过一段时间的书架,对藏书还是比较了解的,故而翻阅的时候,心里也清楚哪些是应该抄录带回去的。
她跪坐在案前,一面翻阅经书,一面将书目、卷数一一记录下来。
裴睿负手站在在窗外看了许久,她都不曾注意到。
第99章
待谢九荆走后,裴睿信步从客寮出来,经过静室。
此时已近黄昏,金色斜阳洒在静室深灰的砖墁上,漫起一层金色的雾,笼罩在她身上。
她安静跪坐于案前,翻阅经书、垂眸抄录,端庄婉嫕,每个动作稳而不滞,有一种书卷浸染出的宁静,在这端严的佛门之地,生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冷贵之气。
在窗外这么看着她,他忽然想起从前,她也是这么躲在竹林后、亦或是漏窗外偷偷看他,他若察觉到了,有时会关上书房窗牖,有时会皱一皱眉,转去其他地方,有时就那么放任她看几眼。
他倒不是厌烦她无声的视线,但他那么做,那时的她是否觉得他是厌烦她了?
而此时,他这么静静看着她的身影,忽然就明白了当初的她,他只想一直站在这里看她,看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姜淮玉低头抄录了许久,忽觉得肩颈有些酸痛,便停下来仰了仰头,抻了抻胳膊,余光看见窗外有个人影,站在那里不动。
是不是寺知客过来请她离开?她转过头去看,却轰然撞进了裴睿的视线。
他的目光,如一片沉静的深潭,似可容下三千红尘,此时却只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
他怎么还在这?
姜淮玉从裴睿的视线中移开,见窗外天色已经不早了,便喊了青梅与雪柳,雪柳靠在墙角睡得正香,青梅收了针线进筥,把她拍醒了。
三人将书案上的经书一一放回书架上去,洗净笔墨砚台。
裴睿走进了静室,来到她身侧,帮她一起收了几本经书。
“我送你回去。”
“你我住所并不顺路。”姜淮玉将抄录的纸张收好,转身往外走。
“还以为你没听到我说的住处,”裴睿笑了笑,与她一起走出了静室,“那时你可是头也不回就走了。”
姜淮玉:“我又不耳背,你声音那般大,就算是头也不回也听得见。”
她现在总是这般,无论如何不肯像从前那般对他温言相向。她走得很快,裴睿静静走在她身边,微垂着头,也不知道能说点什么她会高兴些。
官宅的马车等在寺外,裴睿想扶她的手,可是她却收着两手,没给他机会。
裴睿收回僵在半空中的手,望着马车远去直至消失在转角,这才登上自己的马车。
谢九荆隐在竹林里,把这一幕都看在眼里。他在长安时虽只见过姜淮玉两面,但他还是认出她来了,而且,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就是秘书省一行人里的那个女子,先前他只是在那人群里淡扫了她一眼,并未多想,也未看清她的脸,只以为是谁家的娘子一起出来游玩了。
可他听闻裴睿去岁与她和离了,两人现在这般在寺庙中私会,究竟是什么意思?
谢九荆站在竹林里望着裴睿的马车远去,手里攥着被裴睿退回的木匣,决心去探探究竟,正好他现在负责与秘书省官员的对接,正是天赐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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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阳侯府,清乐院。
这日,于惜安换了身石榴红高腰长裙,鹅黄的轻罗衫子,一条绣蝶的素纱帔子。长裙曳地,裙摆随着她柔碎的步伐扫过干净的院中砖石小道。
浓淡相宜,清雅又矜贵。
她正带着小丫鬟要出门,却听书房窗里传来裴仰的声音:“惜安你去哪?”
于惜安朝天暗暗翻了个白眼,而后转过头去,书房的窗户开着,裴仰正坐在窗后,手上执笔,不知是在写什么。
她抬手抚了抚脑后髻发,淡淡一笑:“去街上买些胭脂妆奁之物,快用完了。”
裴仰忙搁下笔,从书房出来,拦在她面前,低声道:“煜王已经回京了,你不能出去,侯府前头你也不要露脸,不是回来之前就已经说过了吗?不能被他发现你回来了。胭脂什么的让下人去买就好了。”
于惜安唇角的笑意立马冷了,“哪都不能去,那你当初接我回来干什么?还不如就让我待在庄子上好了。你就这么胆小吗,煜王知道就知道了,他还能杀了我吗?”
裴仰沉郁道:“煜王这人,他还真有可能会杀了你。”
他拽着于惜安的手往回走,低声与她道:“传言他要娶姜淮玉为妻,你是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事吗?上赶着要送死才高兴?”
“我死了你才高兴吧,这样你和你那绵蛮就可以肆无忌惮了。”于惜安甩开被他抓着的手臂,眸色冷硬。
“你胡说什么呢。”裴仰一把又抓住她手臂将她带进正屋。
于惜安气不过,抬手掴了他一巴掌。
裴仰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脸颊,沉沉叹了声气,吩咐小丫鬟守着门别让她出去,这才又回书房去。
于惜安在自己屋子里坐了许久,听到外面院子里倒水的动静,便偷偷打开窗户看了一眼,只见绵蛮关了书房的门。
她十分气恼,坐立不安,心中实在煎熬,“哐当”两声用力把自己房间的窗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