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柳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一听她的话也应和道:“对啊,那侯府我可是再不想回去了,没什么意思。”
“娘子说的可是真心话?”青梅没有理会雪柳,只是盯着姜淮玉的脸,看她眼里带着笑,像是在与她玩笑,又不像,只怕是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自是真的,文阳侯府里那三年的日子你都不记得了么?”姜淮玉叹了声气,不再与她争辩,自顾自卸起髻上钗环。
青梅忙走过来伺候,云鬓花颜,颈后一段皮肤凝露似的白皙柔软,她依旧是她,只是她面上虽笑着,眼里却早已没有了什么生气。
离开侯府这么久了,也从未见她真心笑过一回,说明她离了侯府也并不开心。不似从前,至少那时她心里有盼头,迷雾里也能看见她眼里的热忱。
从镜中,能看见青梅在后头若有所思的脸,姜淮玉只是不去管她,她方才与她说的话,她其实也知道,裴睿这一道跟着她来,确实是与从前不同了,似乎是她曾经一直想要的那样,可那又如何呢?
只是不知为何,明明想好了不要与他再有瓜葛,可是此时却忽然有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袭上喉间。似被那一镰灰蒙蒙的新月割了身上哪里,悄悄在蔽体的衣裳下细细流着血,有一点点痛,却是温热的。
第90章
烟波浩渺,迢迢山水路。
临近汴州的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络绎不绝,越发繁忙。
“还有两日他们就要到汴州了。”
裴屹拿着支细细的银针挑了挑烛心,跳动的烛火将他眼中的狠戾一照,带着丝似有若无的阴恻恻的笑,“知道怎么做了吧?”
榻对面的女子款摆柔软腰肢,影动香随,以绢掩面,轻笑了声,“二郎果真愿意让奴家去侍奉别个呀?”
裴屹嘴角也扯出一个笑来,“过来些。”
女子便将小脸朝他这边靠近了些,他捏着女子的下颌左右看了看,虽是美的,但比起张氏还是差了点滋味。
自从张姨娘的死讯传来,裴屹就觉得心里某处忽然空了,从前在文阳侯府时只以为与她不过是鱼水之欢,直到她走了,才恍然自己失去了什么。他自然是没有把这些事情告诉眼前的女子,只瞥了眼案上那一小包药。
前几日有个陌生男子过来,给了他这包迷。情.药,告诉他裴睿正乘船前来,那人虽未告知他身份,但他多少猜到了些,不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且不管对方是谁,他正因为张氏的死而无处发泄。
说起来,裴睿比他还小几岁,却故作深沉,仗着侯府世子的威名处处瞧不起他,很是不齿他和张氏的事情。
只待他与自己面前这位年轻貌美的小妾春宵一度,从今往后他在整个侯府乃至长安都没脸了,更是再无立场管束他了。
“那你家的这位三郎,长得可还行?若是比你差得远了我可不依你啊。”
女子眼波一转,荡起一池春水。
“放心,你若见到他本人,我还怕你眼珠子都要安到人家身上去了,过来。”裴屹拍了拍腿,女子笑了笑,绕过案桌钻进了他怀里。
裴屹一手探进那轻薄若无物的衫子里,轻车熟路解开抹胸系带,一把将案桌推开。
*
日复一日坐了许久的船,船上人心浮动,都盼着赶紧下船去平稳的土地上走一走。
天气也越发热了,漕夫们便在船板上搭了个凉棚给船客们对弈喝茶闲坐。
自从方京墨想清楚了,心中已豁然,与姜淮玉相处起来自然也轻松不少。
这日他拿了几卷书上了二楼。
“我估摸着那几卷书你已经看完了,给你拿了几卷新的来消遣时间。”
“表哥费心了,”姜淮玉将之前的几卷书找出来给了他,见他浓眉下的眼睛带着清澈的笑意,便问道,“表哥这几日是什么事如此开心?我看你整个人容光焕发了似的。”
“以前不这样吗?”方京墨笑了笑,放心大胆地看她的脸,在他的脑海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此时如此清晰,他看到她唇角弯着,翕动几下,说了什么,和着外头细细索索的风吹山野的声音,分外的悦耳。
“表哥?”姜淮玉唤了他一声,他这才回过神来。
方京墨道:“你要不要下去与同僚们坐一起聊会天?我看你总待在房内,不闷吗?”
姜淮玉倒是想下去,但几次差点开门了,又怕撞见裴睿,这些日子每天夜里他都按时过来让她给他换药,虽有些挟恩图报的意思,但毕竟是救命之恩她举手之劳不得不换,不过白日里没别的事她实在是不想再又遇到他了。
“不太想遇到裴睿。”她老实说出了缘由,轻叹一声。
方京墨无奈摇了摇头,笑道:“我揣度着便是这个缘故,这是你的私事我本不该干涉,但是裴中丞最近追得如此紧,我看他是真心想要与你重修旧好,你真的不考虑吗?”
姜淮玉抬眸看他,知道他是个认真踏实的性子,平时也不太喜欢掺和别家的事,甚至朝堂的事也鲜少在别人面前发表看法,说他是个只会读书的闷葫芦也大差不差,今日却忽然劝起自己与裴睿来了,她倒是有些好奇他是什么看法。
“那表哥觉得,裴睿此人如何?”
方京墨思量片刻,脸色严肃了些许,开口道:“你既认真问,那我也认真答你。我觉得裴睿此人家学渊源,为人也可靠正直,深谋远虑,在朝堂是中流砥柱,于社稷是栋梁之材。也正因为如此,于儿女之情上,他或许是一直未开窍。但近日我观他,却是有些苗头,表妹不若多给他些机会,看他能为你做多少,改多少。”
“儿女之情?”姜淮玉看着他一脸严肃,又不好打趣他,忍了片刻,还是说出口了,“我觉着表哥对这些似乎也是有些未开窍。”
闻言,原本在一边绣花的青梅和雪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姜落莲对他的喜欢那么明晃晃的他却从不曾发觉,此刻如此一本正经地指点姜淮玉,是有些好笑。
方京墨听见她们的笑声,忽然耳朵就红了,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逾矩了,忙拱手朝姜淮玉一揖,“实在是抱歉,这些是表妹的私事,是我不该妄言。”
此时姜淮玉也不好点破,心里想着待回长安再认真与姜落莲谈谈,看她究竟是如何想的,此时便先放下,只与他聊了些别的。
“是不是明日便能到汴州了?”
“想来是的,表妹可是在船上待得闷了?”方京墨点了点头,看她茶杯空了,便给她舀了满杯茶。
姜淮玉刚要拿起来喝,方京墨忙喊了一声“小心烫”,忽把她惊得手一抖,却将茶盏碰倒,茶水顺势流下,从榻几上滴滴落落连城一条线落下地来。
几个人慌作了一团,青梅雪柳忙上来擦桌子擦地板,方京墨也拾了条帕子给姜淮玉擦,一下子几个人又觉得为这么点小事如此慌里慌张的样子有些好笑,便笑作一团,笑声漫出房来。
漫进站在门口的裴睿耳中。
他刚上楼来,见她房门大敞着,便阔步走了过来。
只见房内几个人笑得合不拢嘴,也不知是什么事这么好笑,他便站在门口看了一阵。
直到姜淮玉抬眼瞧见了他,问了声:“裴中丞有何事?”
她脸上的笑意在见到他的那一刻瞬间就停了,她仍旧无法与他坦然相处,裴睿只暗暗苦笑一声,走进房来。
“我见你房中新鲜果子吃完了,早时看水边有人挑了担在卖杏,便遣怀雁去买了些来。”
裴睿将一竹篾篮子放在青梅刚擦干净的案几上。
方京墨见他进来,不敢耽搁忙托辞走了。
姜淮玉低头看着那一篮子黄杏,里面金黄的杏个大饱满,上面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新鲜欲滴。
“怀雁尝过了,说是很甜,你应该喜欢。”
他说话如此随和,仿若两人毫无芥蒂还是一家人,姜淮玉心底泛着一股甜涩,便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鲜甜多汁,甜中带着一丝淡淡的酸。
“如何?”裴睿看她皱了眉,一颗心提了起来,莫不是怀雁的味觉有问题,买到酸杏了?
“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姜淮玉知道他不太喜欢这些有些软绵口感的果子,便逗了逗他。
谁知裴睿想也未想,拿起一个尝了一口,仔细琢磨了一阵,这才笑了,“夫人兴致如此好,知道逗我玩了?”
听到他又喊她“夫人”,姜淮玉柳眉一竖,敛了笑不理他。
裴睿倒是很享受她时不时这样与他闹个小脾气,拾起案角的几卷书翻看了几眼,又扔回去,“夫人若是觉得无趣,我那里也带了些书来,我去拿过来给你拣选?”
“不用了,这几卷够我看一阵子了。”姜淮玉吃完了一个杏,还想再吃,却又不想让裴睿瞧出自己有多喜欢吃,便拿了帕子揩净手,拿了卷书来看,坐等着他自己觉得无趣离开。
裴睿将杏放在案上,拿了她刚用过的帕子也揩净手,只坐着却不走。
水面泛着金色的阳光,照着她半边侧脸,妩媚柔美。
两人现在离得这么近,她的脸伸手可触。
他的手指在衣袖里张了张,又缓慢蜷起,攥着一点衣料摩挲了一阵,从她的脸上收回了视线。
他道:“预计明日一早能到汴州,二哥在汴州任司功参军,自从去岁中秋还未再见过他,明日你与我一同去他家坐坐?”
“裴屹?”姜淮玉从书卷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青梅,青梅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的惊诧。
她拒绝道:“你我已经不是夫妻,不好去他家拜访。”
裴睿只以为姜淮玉是为着那时在花园里撞见裴屹与张姨娘偷。情的事而觉得尴尬。只是张姨娘在城外寺庙中病逝,并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二房与张姨娘的娘家人私下已经了了,没有声张,他便也不好提起这事。
裴睿道:“都是长安来的,你表哥还有秘书省一众同僚都说好了去他家吃顿饭,你与他们总能一起去?”
青梅正在叠衣裳,看见搁在柜子一角的信笺,便问:“娘子不是有封家书要寄回国公府的吗?咱们顺道去汴州玩一玩,毕竟是从前的亲戚,现在又是同朝为官,哪有过而不见的道理?”
青梅是觉得撞见裴屹与张姨娘的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不该还挂怀,也趁这个时候大家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可翻篇了。
姜淮玉想想也觉得是这个理,只好应了下来。
裴睿便起身出去,临出门时,回过头来,朝姜淮玉道:“今晚还需劳烦夫人换一次药,夫人辛苦了。”
他说完话正要走,姜淮玉忙叫住他,“今日你能否早些来?这几日你来的时辰都有些晚。”
裴睿听了只是笑一笑,不置可否,出门走了。
第91章
清洗伤口的汤药已经煎好,在陶盅里放了大半个时辰,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时已入夜,官船顺水而下,平缓无波澜。
借着烛光,姜淮玉看了一会儿书,可是左等右等裴睿却还是迟迟未来。
“青梅,你去隔壁问问,告诉他若是再不来我便要闩了门睡觉去了。”
“好。”青梅应声从杌凳上起身去隔壁。
隔壁的门关着,怀雁环着两条胳膊站在门外靠在栏杆上,正闭目养神吹着风。
“郎君可在里头?”青梅走近问道。
怀雁仍旧闭着眼,只淡淡一颔首。
青梅与他只有两步之遥,借着月光,他又闭着眼,便肆无忌惮地打量了几眼。怀雁肤色深些,脸上骨相刚毅线条利落,很少见他笑过,神色总是冷峻,此时他环着双臂,隐约可见衣衫下他手臂上有力的肌肉。
虽然与他在文阳侯府认识了三年,可他总是早出晚归的,平时也说不上几句话。主要也是怀雁这人也不爱说话,反倒是现在,与他待了这么几日,有什么事都不得不与他说,她却忽然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
青梅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心底有点蠢动,不过她早就想过此生不嫁人,只安心侍奉姜淮玉,便按下了那些没由来的心思,与他道:“劳驾去与郎君说一声,时辰已经有些晚了,娘子说她困了要睡了,郎君若是再不过去,今日就只好你给他换药了。”
怀雁轻轻哼笑一声,“急什么,郎君在沐浴,洗好了他自然会过去。”
“哦,这样啊。”
这么晚了洗澡,一整个白天干什么去了,青梅又不好去敲裴睿的门催促他,便只好悻悻回了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