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紧一点,”裴睿回头看了一眼姜淮玉,沉声道,“崤山此处,路不好走,时有盗匪,待走出这深山,到了渑池地界便可去县衙寻求接应。”
“嗯。”姜淮玉忙跟上前去,几乎是贴着裴睿走着。
“若是走累了同我说。”裴睿又道。
“好。”
今日她终于恢复了从前对他百依百顺柔情似水的样子,可是在这荒郊野岭,他身上负伤,又没有口粮,也不知何时能遇到山里人家,带她吃上口饭,裴睿心中感慨。
两人走了大半日,衣袍都被荆棘划破,鞋子上也满是泥泞。
忽见路边山石壁上有一汩山泉,裴睿捧了口泉水尝了尝,又捧了给姜淮玉。
“我可以自己来的。”
但是既然水都已经到嘴边了,姜淮玉还是就着他的手喝了。
山泉清甜,无奈没有容器可以带在身上,两人又多喝了些,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休息。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裴睿倾身过来,将她额上绑着的布料解开,伤口的血早就凝固,只是周围一块淤青此时已经显了出来,他又把布条小心缠好。
“只要不碰到应该就没事了,待到了县里再寻个医师好生瞧瞧,看看有没有碰坏脑子。”
“你才碰坏了脑子。”姜淮玉被他随口胡说给气笑了。
裴睿便也笑了笑,看着她又气又笑的侧脸,忽然想起了一事,便对她说道:“先前忘与你说了,城中关于你的谣言你不用再担心了,我已经寻到了谣言的源头。原是长远伯府的徐姒然收买了几个城南的妇人,往城中散播了些闲言碎语,因涉及到勋贵家的私事,世人对这种事总是格外热衷,也格外残忍。
闲话如风,添油加醋,伤了你清誉。可他们忘了,你不仅仅是卫国公府的娘子,更是朝廷官员。如今长安县县令已经将此案查清,源头的几个妇人已下狱,余下一些煽风点火厉害的也抓了几个,现在此事已经交由京兆府审理。我如今不在京城,但有怀竹盯着此事,走之前我还嘱咐了两名御史待时机成熟,弹劾长远伯府,还你清名。只是太子太傅定会全力救他长远伯府,圣人、太子也不得不卖他老人家的面子,不过无论如何我定然让他们给你赔礼道歉。”
姜淮玉没想到当时一句气言,他竟如此郑重其事,在背后默默做了这么多。
裴睿斜睨见她眼眶竟有些微红,便道:“你不用谢我,这事本也怪我……怪母亲,摊上了这么一家蛇蝎心肠的,你要是生气,便打我几拳来出出气。”
姜淮玉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贯会说这些没用的,你如今这副身子,我哪还敢下手,别不小心把你打坏了,这荒郊野岭的又没个医师,回头还是我自己遭罪。”
终于逗了她一回,裴睿不禁笑了,“不还有这边半副身子完好无损,你何时想出气了便尽管打来。”
现在听出他是在玩笑了,姜淮玉便真的想往他右肩捶一拳去,可还是没忍心下手。
野草及膝高,裴睿将两人身前的一小片野草踩扁下去,看了看前路,此时两人都很疲惫,却不知道何时才能遇到人家。
“你以前走过这里吗?”
姜淮玉转而问道,裴睿以前常常出城办事,去过许多地方,她一时好奇。
“没有,”裴睿答道,“长安去洛阳,走的官道,不会到这深山野林里来,不过总会有几个猎户或者山民,我们走吧,天黑前须得找到人家才行。”
“或是个破庙也行。”姜淮玉笑道。
“破庙也行,”裴睿重复道,“有个安身之所便好。”
两人刚准备起身,却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裴睿的手立马按在剑上,挡在姜淮玉身前,凝神细听,一脸警惕。
片刻后,从前面树林里慢悠悠走出来一个妇人,身旁还跟着一个小孩。
第79章
妇人手上提着一个有些年头的木桶,甫一见到姜淮玉二人先是愣了一下,忙将小孩拉近身旁,再一细看,见二人不像是坏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又继续朝他们走来。
裴睿与姜淮玉头发有些凌乱,衣袍也被划破了多处,可以说是一身狼藉,却仍看得出是富贵人家。
妇人因问道:“公子和娘子怎么在这深山里?”
“昨夜大雨,水流太急舟楫翻了,”裴睿将手从剑上移开,问道,“请问此处离渑池还有多远?”
“这里过去实还有些远呢,二位今日过去怕是天黑也赶不到镇上了。”妇人将木桶放在地上,拿出个水瓢来接山泉水,一瓢满了便倒入木桶中,再继续接水。
此时,姜淮玉的肚子咕噜噜响了一声,所有人都听到了。
小孩原蹲在地上玩草,听到声音便问道:“姐姐肚子饿了吗?”
姜淮玉有些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妇人在这山林里住着,平日也见不到几个人,又看他们二人面善,便热情道:“二位要不跟奴家回家里吃个饭,咱家就在前边,现在已经有些晚了,待休息一夜,你们明日一早出发,下午能到镇上,再从镇子去渑池县。”
姜淮玉却是没想到这位娘子萍水相逢却如此热情好客,竟然主动提出让他们借宿。
“那就多谢娘子了。”她忙应下了。
“不需谢,奴家姓李,男人去打猎了,不知哪日回来,里头正好有个屋子空出来可以给你夫妻二人住一晚。”
李氏说完又继续装山泉水。
“我们不是……”
姜淮玉刚开口,却被裴睿阻断了她的话:“多谢李娘子。”
他的声音盖过了她的声音,李氏并未听到。
他倒是一点不矜持,听到人家说他们是夫妻却不让她纠正,不知安的什么心。姜淮玉看向裴睿,他却一脸正经,神情丝毫没有掩饰,仿佛这样天经地义。
山壁上的泉水细细地流,李氏装了许久,又不要裴睿帮忙,说她平日干活干惯了,这点小事可不敢让贵人劳神。
一桶水终于装满了,裴睿将佩剑给姜淮玉,上前一手拎起水桶,李氏笑得合不拢嘴,“公子身强体壮气力大,那就有劳公子了。”
“回家咯。”小孩拔了几根草穗子蹦蹦跳跳地拉上姜淮玉的手在前头领路。
这小孩看着不过两三岁,脸蛋圆圆胖胖的,十分可爱,也十分懂事,自己一个人玩草也玩得很好,不缠着他娘亲。
几个人往前走了没多久,就见到了一栋土房,四周围了木栅围栏。
“这就是了,”李氏从裴睿手中接过水桶,笑道,“二位先随处坐坐,我把水提到厨房去,林崽自己去玩会儿。”
小孩一回到自家院子里,就拉着裴睿跟他一起去玩他的木马。
“阿叔,这是阿耶亲手做的,很好玩的,我先玩,等会儿也给你玩。”
“行。”裴睿点头答应。
姜淮玉不禁笑了,他身形高大,那木马还不及他膝高,倒是很想看他要如何玩。
这时李氏从屋子里转出来,往粗布襜衣上抹了抹手,朝二人道:“刚稍稍收拾了一下,里屋原是林崽住的,他胆子小都跟我们睡外屋,里屋的床就是稍微小了些,公子娘子你们屈就睡一晚。”
深山中孤零零一处小屋,炊烟袅袅,给这孤寂的山谷平添了一丝人间烟火气。
院子里,小孩“咯咯咯”笑个不停。
裴睿将林崽举得高高的,他飞到最高处,两条小腿乱踢乱蹬,止不住地笑。
姜淮玉在屋檐下的矮板凳上坐着,看裴睿逗小孩竟是如此自然天成游刃有余,心中不免有些酸楚。
虽然裴睿从未与自己说过,但她知道裴家不过是想要一个子嗣。
只是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决定不娶宋家娘子了,明明是个很明艳聪慧的女子,家世也好,长得也好,看得出宋须芳也是喜欢他的。
裴睿抱着林崽,见姜淮玉一个人坐着发呆,便朝她走过来,“阿叔累了,你跟姐姐玩会儿。”
“什么阿叔、姐姐的,辈分都乱套了。”姜淮玉哂道。
裴睿微微一笑,却问小孩:“林崽说姐姐是不是长得俊?”
“嗯,姐姐长得真好看,跟我阿娘一样好看。”林崽稚嫩的童音一字一句地回答。
“姐姐是不是同林崽一样可爱?”裴睿又问。
“嗯,姐姐跟林崽一样可爱。”
小孩像是预先同裴睿排练好了似的,说的字正腔圆,一字不错。
裴睿脸上一直带着笑,也不知是在逗孩子玩,还是认真的。
姜淮玉还从未听他说过这些话,他从未说过喜欢自己,也从未说过她好看亦或是可爱的话。
姜淮玉不想把他一时与孩童玩耍的戏言当真,便只是朝他们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吃过饭,几个人围着饭桌坐了一会儿,听李氏说了些她与她男人的事,天黑了,李氏便带着林崽在外间睡下了。
里间的门关上,姜淮玉与裴睿在门后站着,面面相觑。
今夜山里的月亮很亮,透过纸糊的窗洒进来,无需灯烛,屋里的一切竟是看得真切,这间土屋方不盈丈,仅容一榻。
姜淮玉愁眉不展,小声问道:“你为何让人家以为我们是夫妻?”
裴睿漫不经心答道:“出门在外的,不是夫妻就是兄妹,你我一点也不像兄妹,她一眼就看出来我们是夫妻了,何故再多解释。”
“你睡里面?”
裴睿看了一眼窄小的床榻,问道。
若是从前的姜淮玉,定然是欣喜的,这么窄的床,她便可以紧紧抱着裴睿入睡。
可现在不是从前,她也不想与他有一点肌肤之亲。
“你受了伤,床给你睡。”姜淮玉看了看那深赭色夯土地面,道,“我去问问李娘子有没有草席或者毡毯之类的。”
裴睿却道:“有床不睡,你还喜欢睡地上?事急从权,此地无人认识你我,此事也不会传出去,条件有限,借宿一晚而已,明日便可忘了。”
姜淮玉站在原地,实在是有些为难。
“算了,还是我睡地上,床给你。”裴睿从床底下拉出一卷草席,在地上铺开,与这张窄床一般大。
裴睿左肩中了箭,刚才与林崽玩得太欢又崩出好些血来,饭后李氏才给他敷了些新鲜捣烂的药草,那支箭贯穿前胸后背,前后都是伤,怎可让他睡地上。
正当姜淮玉思量间,裴睿已然在坚硬的地上躺下了,无枕无被,亦无垫褥。
姜淮玉犹豫片刻,小声道:“你起来吧,我睡外面。”
闻言,裴睿便坐了起来,沉声道:“我怕半夜把你挤下床去,你睡里面。”
也不等姜淮玉答言,他便收了草席,坐上床沿等着她。
裴睿自是君子,上回在官舱里是唯一一次意外,想来他应该不会再乱来了,况且他身上有伤,若是他真是胡来,她只需要往他伤处使劲就行了。
姜淮玉便除了鞋上榻,两人都仍穿着外衫,衣冠齐整。
裴睿却没有躺下来,只是除了皂靴,靠坐在床头,顺手给两人盖上了被褥。
床榻实在太小,此时姜淮玉平躺着,他的腿侧竟是微微蹭在她的手臂上,裴睿自往边上挪了些,可是已经到床边缘了,再过去就要掉下去了。
姜淮玉只好侧身让出些地方来,两人之间挤出了一臂的空间,秋毫无犯。
夜色静谧,月光透过纸窗柔和地洒在他身上,姜淮玉悄悄抬眸看他,此时他闭着眼,双手抱在胸前,靠坐在床头,呼吸平稳。